李丰
大家好,欢迎来到这一期的《产业观察》,我是峰瑞资本的合伙人李丰。AI 相关的二级市场,尤其是芯片、存储等产业链公司,在过去一周和最近几天产生了巨大的波动。Meta 这两天对于自身算力基础设施的安排,也引发了不同的话题讨论:不管是存储、芯片、AI 基建,还是算力中心的投建,这些话题是不是到了一个阶段性的高点,或者泡沫要开始破裂?
我们请了两位和科技投资有关的同事,讨论和交流一下 AI 投资,也会涉及我们处在泡沫的哪个阶段,以及假定之后泡沫破裂,会发生哪些事情。他们的话题也涉及了很多今天行业里比较重要、或者说比较时髦的投资方向:不管是机器人,还是由机器人引起的世界模型、物理模型,还是由疑似 OpenClaw(原音为 OpenCloud)这个“小龙虾”引起的 Agent,以及 Agent 所带来的 token 经济、整个经济的可能应用和商业模式变化。
当然,讨论也涵盖了从云到边到端,简单来讲就是从训练到推理,再到端侧芯片。随着应用和 AI 泡沫处在不同阶段,这些芯片、基础设施以及硬件架构会怎么改变,他们也都会谈到。两位嘉宾各自讨论的内容,只代表他们各自的意见。因为在我们基金内部,大家基本上采取尽量公开、透明的讨论方式,听取别人的不同意见,也表达自己的不同意见。我想,他们两个的这次讨论也代表了这样的形式和观点。
就我自己个人而言,关于 AI 所处的阶段,我在两期以前的《宏观漫谈》中,其实已经明确表达了对 AI 和 token 处在哪个阶段,以及会产生什么变化和影响的看法,那也只代表个人意见。下面的讨论中也有一些不同的意见和不同的问题,我想这大概都是促进大家从不同角度思考的方式,也可能是大家愿意听不同类型播客的原因。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他们两位。
刘鹏奇
大家好,我是峰瑞资本的科技投资人刘鹏奇。站在 2026 年年中的时间点,我们回看过去半年,都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体感,就是整个 AI 行业的发展没有一点减速的趋势。从年初的 OpenClaw,到世界模型的创业热潮,再到最近资本市场对于存储、光互联这一系列概念的追捧,以及智谱刚刚冲破万亿港币的市值,我觉得非常有必要今天一起系统地复盘一下 2026 年上半年的 AI 行业:它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以及后续我们会走向何方。
今天跟我一起参与讨论的嘉宾,也是我的同事严千行严博士。我们之前也一起在节目中跟大家讨论过具身智能,包括 VLA 相关的话题。
严千行
大家好,我是峰瑞资本投资人、科技投资人严千行。从我和鹏奇过去三四年一直高强度追踪 AI 行业的变化,再到投资跟进来看,其实我们能感受到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从 ChatGPT 在 2022 年刚出来,到今天 AI 从一个简单的语言模型,逐步切入很多我们以前从来没想象过的领域。
最直接的就是,我以前主要看机器人领域,现在大家更多讨论的都变成了具身智能,而不再是传统的机器人概念。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以前没有预期过、想象过的新赛道,逐步和 AI 渗透结合,成为所谓的“AI+”新赛道。包括现在的 AI for Science,甚至连我们在看的核聚变领域,都离不开 AI 的贡献。
所以站在 2026 年上半年到现在这个时间点,其实有很多 AI 热点话题,在不停地一波一波冲击大家的社交媒体推荐流。我觉得可以先来几个快问快答。首先想问问严博士,上半年大概聊过多少个项目?
严千行
上半年差不多在 100 到 300 个之间。AI 相关的项目,聊的已经接近 150 个到 200 个左右。
刘鹏奇
我的体感也差不多。看了这么多项目,如果用一句话或者几个关键词来描述你上半年看这些项目的感受,你会用什么词?
严千行
1. FOMO Reshapes Early Investing
我比较想用 3 个词来讲。
第一个词是 FOMO。在一些非常热点的领域,会出现大量我们从来没看到过的人和项目,或者估值快速上涨。很多人会因为 FOMO,觉得自己是不是必须把所有项目都看一遍,行业估值上涨也会给大家带来刺激:我们今天投了吗?今天投了多少?是不是还得多投?
第二个关键词,我觉得是分化。非常明显的感受是,上半年除了个别特别热门的赛道融资蒸蒸日上之外,大部分赛道仍然处在相对冷静、没有那么热门的状态。这其实和二级市场的感受很像。今年二级市场的涨幅也非常分化,所谓的科技股涨得非常好,但有一些不在热点范围内的股票,反而一直不温不火,甚至处于下跌状态。
第三个比较关键的词叫估值前置。假设我们过去从非常理性的角度去看早期投资,对早期投资的界定是很明确的:在什么样的 milestone 之前,我们会给一个什么样的合理估值。没有形成共识之前,估值通常不会特别高;形成共识,加上一些交付和展示 milestone 之后,我们可能会把估值抬上去,认为那是合理估值。
但现在因为市场很热、大家有 FOMO,过去关于估值的很多规则和经验全被打破了。我们可以看到连续融资、估值快速上涨,10 亿美元可能在几个月之内直接火箭式诞生。这 3 个关键词——FOMO、分化和估值前置——是我觉得上半年最深的感受。
刘鹏奇
我也给听众朋友们解释一下,FOMO 就是 Fear of Missing Out,担心投不到一个项目而产生焦虑,大概是这样的情绪。上半年我们确实看到很多项目,可能一周之内估值就变了,甚至一个项目可能同时有 3 轮融资在进行。大家开玩笑说,一轮在交割中,一轮在谈协议,还有一轮已经在敲定方案。
面对这样的市场情况,作为投资人,你焦虑吗?
严千行
说不焦虑不现实。其实从我们基金内部的早期投资风格来说,我们追求的还是前置地发现一些趋势。更多的焦虑不来自投资,而是来自 AI 变化太快了。时时刻刻都会有新的热词、新的想法和新的思路出现,每次发布一个新模型,或者发生什么新的新闻,我们焦虑的可能都是:这条新闻我怎么过几天才看到?
这反而是当下给大家更多的焦虑:你怕自己被 AI 时代甩掉。最近我和很多其他投资人交流,大家确实都有焦虑,但各有各的方法。投资有偏价值投资的,也有偏机会型投资的,可能需要针对不同项目,把它到底更偏机会还是更偏价值拆分开。这样就不会因为价值和价格不匹配所带来的焦虑,影响我们的投资决策。
刘鹏奇
说回来,确实有一些估值前置,也有一些泡沫。但我相信这里面肯定还是产生了很多新的东西和新的机会。如果讨论一些比较实的东西,在看项目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一些方向或者投资逻辑上的变化,而不只是纯粹的市场情绪?
严千行
我觉得可以分成两个切入视角。
2. Investment Logic Returns To Value
第一个切入视角,叫研究型的赛道机会,更像现在比较热的词——美国的 New Lab。大家去解决一些长期问题,但通过商业化公司的方式运转,以加速研究。上半年其实出现了很多这样的公司。大家不再那么纠结是不是教授创业,反而更关注教授出来创业、做一个商业化的研究型公司之后,是不是能在研究上远远快于其他组织形式。
所以,这是一个研究型创业的新趋势。从投资人的角度看这类项目,关注点就变成了:你能把新的研究推进到什么高度?你能不能成为这个市场或者行业里最好的研究输出者?你能不能做出最好的研究,然后改变这个世界?
第二个趋势,我们往更偏落地的角度去看。落地层的 AI 产品和硬件层,其实能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去年上半年,大家非常 FOMO AI 应用,因为疑似 Manus 的出现,大家非常 FOMO Agent;去年下半年,因为 Insta360 上市,大家非常 FOMO AI 硬件。
但回到今年上半年,大家逐渐发现,FOMO 没什么用。过度追赶潮流之后,慢慢沉淀回了对产品本身的判断:我去找更好的产品定义者。比如 AI 应用,产品是不是真的像 Agent?Agent 已经成为共识,它要交付任务价值。那今天这个产品团队能不能交付任务价值,能不能形成任务闭环,能不能让 Agent 变得更好、更强,形成自身的数据飞轮壁垒?
AI 硬件也是一样。大家慢慢回过头来,还是看这个东西是不是消费者感兴趣、是不是消费者需要,是否满足了一些被忽略的潜在需求。所以这两个方向看似是两个极端,实际上都是在各自的创业形式上回归价值,或者说回归底层的判断和认知方式。这是我觉得上半年比较大的趋势。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尤其是在 AI 创业里面。自从去年 Codex 和疑似 Claude Code 发布之后,我们发现越来越多的创业者本身不再是原来的工程师和算法研究员。他们不一定有算法背景,可以是好的产品经理、好的设计师,慢慢把自己变成一个全栈产品经理。
大家可以回忆一下,10 年前有一个经典的创业玩笑:“我有 idea,我有天使轮融资,我缺一个 CTO,我缺一个程序员。”但今天不再有这个问题。现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是,之前看一些线下黑客松和 YC 在美国举办的黑客松,最后做得特别好的产品,往往是一些你完全没想过会用 coding 工具做产品的人。他可能是一个律师,可能是一个家庭主妇,也可能是某个和 IT 不相关的从业者。
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趋势。今年我们投资时,也遇到了很多很不错的产品,它们完全不是原来做算法、做 research 的人做出来的。
刘鹏奇
有意思。我们原来经常说,很多技术型创业者是拿着锤子找钉子。但现在看起来,都是钉子直接出来创业,锤子已经变成了非常普适化的工具。锤子就是花钱买 coding plan 就行了;钉子知道自己在哪儿,直接亲自去敲。
严千行
对。不再像以前一样,我知道钉子在哪儿,但我不会敲,得找人来帮我敲。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或者说 AI 时代对大家最大的赋能。
刘鹏奇
如果一定要从上半年找几个确实影响了整个市场发展的重大事件,你会挑哪几个?
严千行
3. OpenClaw Makes Agents Mainstream
我觉得 OpenClaw 肯定是全球影响力最大的一个事件。OpenClaw 直接让原来只在投资人和创业者之间讨论的 Agent 概念,让所有社会大众都感受到:我可以雇一个数字员工。
这是一次概念的快速放大和映射,让大家形成共识。就有点像去年 DeepSeek 出圈。
刘鹏奇
对,DeepSeek 出圈的时候,大家觉得中国的大模型也能做得这么好,那是一次观念冲击。OpenClaw 则是让全球用户更好地接受 Agent,大家也会尝试自己做 Agent。有了 OpenClaw,才有了“养龙虾”的概念。
严千行
其他更多是行业趋势上的变化,不完全是事件性的变化。
刘鹏奇
我觉得还有一个贯穿整个上半年的大趋势。上半年在社交媒体上,会看到很多关于“站在光里”还是“光着站在那里”的讨论,这是二级市场的段子。这个趋势更像是,大家今天相不相信 AI,或者说对 AI 未来资产的判断,已经通过市场交易价格表达出来了。
有人认为它是泡沫,也形成了短期热潮。甚至开始向“不做 AI、不懂 AI,只做交易”转变。今天只关注股市的人,反而变成了最懂 AI、花最多时间研究 AI 的一批人。
我们正好接着刚才严博士谈到的大事件,展开聊一聊 Agent。关于 OpenClaw 的讨论今年已经很多了,也发酵了一段时间。从全民装龙虾、买苹果电脑,到后来各大厂商——无论是 Anthropic 这样的模型厂商,还是国内腾讯等厂商——都开始推出自己的 Agent,再到现在热度慢慢降下来。
我觉得它快速升温和稍微冷却,都和 OpenClaw 开源有关。开源让大家觉得接触 Agent 的门槛很低,在自己的电脑上就可以安装一个完全自主可控的东西,所以很快就热起来了。但反过来,因为它是开源的,所以还不那么完善,无论是安全机制还是用户体验,都有很多挑战。
我相信还有一部分用户是它的忠实粉丝和用户,但对多数大众来说,可能慢慢会转到其他平台。经历过这样一个周期之后,你觉得这波表面的热潮走到现在,留下了什么?它代表了哪些更深层次的趋势变化?和我们去年看 Manus 相比,有什么不同?
严千行
去年我们聊 Agent,更多是从 Manus 这类通用 Agent,再到 LangChain 和其他框架衍生出来的、由算法工程师开发的 Agent。但今天去看,会发现一个很大的变化:大家开始自己尝试安装 OpenClaw,下载各种 Skills,然后出现了“养龙虾”的概念。
一开始的热度是因为大家好奇。过去大家接触的都是 Chatbot,比如豆包式的对话,但没有养过 Agent,也没有做过 Agent。原来的 Agent 部署相对麻烦,除非使用过 Codex 和 Claude Code,普通大众很难快速上手。
OpenClaw 第一次让大家能够快速部署 Agent,而且把 Agent 的核心机制部署在端侧,而不是放在云端使用。用户可以自己定义、自己打磨,通过自然对话让它完成一些任务。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大家都说 Agent 要交付价值,但只有真正上手体验过,才知道它交付了什么价值。热潮再叠加开源,以及中国开源模型本身做得非常好,所以传到国内之后,很快就形成了社交热度叠加的爆炸效应。
我觉得这波热潮引发的变化是:Agent 不再只是一个具体的任务工具,它开始被定义成一种 Agent OS 的形态。用户可以通过自然对话定制自己的 Agent。功能开放之后,会有很多过去从未使用过的人去尝试,也会出现我们预期之外的场景。
热度降下来之后,很多被吸引进来的人其实不需要 Agent,但真正需要 Agent 的人,现在确实正在稳定使用。比如我有一个自媒体博主朋友,他不是技术背景,原来是做美妆博主。现在他想切入科技类内容,就通过 OpenClaw 给自己搭好了一个工作流,定向搜集科技信息,生成内容,并把整个输出 pipeline 搭好。这样,他就可以快速地让这条链自动运转起来。
对他来说,利用好自己的社交媒体平台和放大效应,就能把内容快速输出。还有 PPT 制作,各种 Skills 配合 OpenClaw,或者配合 Claude Code,也已经成为大家做 PPT 的标准范式。我们今年收到的很多 BP,一看就是 AI 做的:要么豆包,要么 Claude Code,要么 Manus。
Coding 这件事也不用抢了,今天已经非常明确。热潮收敛下来之后,很多人,包括电商企业和企业内部的流程化任务,都逐步沉淀出来。只是这些任务的使用者声音没有那么大,但他们已经切切实实在用。
所以我觉得,一波热潮之后,虽然有泡沫、有波动、有噪音,但最后沉淀下来,确实像吹开了啤酒的泡沫,下面是醇厚的啤酒。
刘鹏奇
当大模型应用从纯粹聊天的交互形式,变成帮助用户执行任务之后,什么事情开始变得更重要?我听说最近大家开始强调 harness engineering。
严千行
去年 5 月我们聊 Agent 时,讲过 Agent 和 language model 最大的区别是什么。Agent 本质上是一个需要搭建环境、进行决策和执行、再根据执行结果反馈的闭环系统。只有这样的闭环系统,Agent 才能在执行过程中不断积累、学习和成长,它像一台机器一样持续运行。模型只是支撑它核心智能的大脑。
今年大家可能用更准确的词叫 harness engineering。过去在 Agent 开发上,大家会把过程定义得非常死;今年讲 harness engineering,更多是把模型周边的环境定义好,把反馈通路定义好,把整个闭环反馈过程定义好,然后让模型自己运转,真实地运转整个 workflow,在 workflow 中找到更好的运转方式。
也就是说,不需要人把每一条路径怎么走都定义死。你把环境定义好之后,AI 自己能够探索出更好的决策。这是今年大家讨论 harness engineering 的一个重要点,但我觉得更多是思路上的变化。
为什么今年讲 harness engineering,去年不讲?我猜一个比较明显的驱动因素,是模型在 Agent 支持方面变强了很多。去年如果指望模型在这样的环境里探索,它探索出来的结果甚至不一定比人预先定义好的 workflow 更好。但现在模型的 Agent tool-use 能力和长程决策能力都增强了,它摸索出来的结果可能比我们预先定义的更好,所以 harness engineering 才慢慢变成大家关注的开发方式。
还有一点,是大家对语言模型的使用方式发生了变化。过去用 Chatbot,一问一答,最后发现模型输出的文字还需要自己用鼠标操作,把它转成文档、PDF,再去操作其他软件执行。它相当于只是我的指导书。但人总是希望偷懒,既然模型知道怎么做,能不能让它自己亲自做好?
这是非常直觉的应用方向。去年我们就强调这一点。到今天,AI coding 工具变成熟,基础模型的 Agent 能力变强,大家对 Agent 如何开发、如何探索也更成熟了,Agent 开始变得出乎意料地好用,更多人可以开始使用。
我觉得它逐渐进入了一个可以依赖模型能力自我进化和迭代的阶段。不过,今天说自我进化和迭代可能还早。更多是环境搭好了,它有机会把大家的想法变成现实,去不断尝试。
这有点像随机进化,像寒武纪生物大爆发。并不是因为某个核心决策要素,或者突然出现了某个创造;也不是每次迭代都是正向的。但因为有足够好的环境和丰富的资源,大家在里面随机进化,最后往往会出现大爆发,以及高价值的切入点。
刘鹏奇
这其实也和另一个问题相关。大家一直在诟病,大模型本身似乎缺少数据飞轮。很多喂给它的数据需要人写好,或者由专家定义。当然,有一些强化学习方式可以让它自己迭代,但本质上它还没有真正利用好外部用户的很多数据来提升能力。
有了 Agent 这样的范式之后,大模型缺乏数据飞轮的问题,会不会得到某种程度的解决?数据飞轮听起来可能比较虚,我们可以把它定义为个性化体验。传统互联网时代,个性化体验非常有效,字节、淘宝、阿里跑出来的商业模式,其实都建立在个性化体验之上。
在大模型时代,Agent 会不会成为形成数据飞轮和个性化体验的载体?如果是,这里面什么东西最重要?
严千行
从数据角度来说,过去单独使用 Chatbot,更多收集的是用户语言对话的上下文数据,这非常重要。谁家的模型用得多,谁就能收集更多语料数据。
但到了 Agent 场景,大家考虑的是任务执行。所以最后不再是单纯比较你收集了多少上下文数据,而是任务轨迹。任务轨迹才是关键核心数据。
这和机器人也类似。我们说具身智能本质上也是一个 Agent,今天具身智能强调的是真实任务数据;Agent 也是一样:我怎么做决策,任务的每一步怎么执行,workflow 执行下来的具体数据,这些数据才能形成数据价值。
Agent 的强化学习也是现在非常热的话题。我们去年强调,workflow 型 Agent 可以快速落地,但未来真正交付超越现有水平、超越人类现有水平价值的 Agent 产品,肯定得基于强化学习推进。
当这些任务轨迹被积累,再加上 harness 把 Agent 的环境搭建好,Agent 的强化学习就能自然地把整个过程往前推进。因为你有强化学习,也有每次行为的轨迹记录。
当然,我现在不确定的是,这些轨迹数据能不能流通回基础模型公司。比如 Claude Code 自己产生的 coding 轨迹数据,肯定可以用来反哺自己的模型训练,所以它能做得比别人更强。但最后 Agent 大量会垂直、分散,这些上下文数据和轨迹数据都不向基础模型开放。
所以,我觉得有可能在 Agent 这一层形成一些可以沉淀的机制,这样才会存在 Agent 创业机会。否则大家担心的是,模型越来越强,边界吞噬一切,模型成为万能应用,那就没有 Agent 的创业机会。
但考虑到任务轨迹加垂直场景数据,如何反哺整个 Agent 的运转,大概率会在这个体系内完成。这样看,Agent 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数据飞轮,形成自己的领域和场景,而不被大模型吞噬。
刘鹏奇
听起来,谁能获得用户数据,包括刚才说的任务轨迹,都会把它当成兵家必争之地。谁能拿到这些资产,谁就更有可能提供更好的用户体验。
OpenClaw 的浪潮稍微降温之后,我们也看到其他大厂纷纷推出自己的 Agent 产品。比如和 IM 结合,微信、飞书都推出了自己的 Agent;和大模型结合,Claude Cowork、OpenAI Codex 也能做很多这样的事情。
第三类,刚才严博士也谈到,可能是一些偏第三方的产品,当然有些会和硬件绑定,比如 PC、盒子,或者所谓的“龙虾机”。最近有很多公司在做这方面的尝试,帮助 OpenClaw 更好地部署在不同类型、不同算力能力的硬件上,为用户提供本地化服务。
针对这几类,你觉得谁最终胜出的概率会更大?
严千行
4. The Agent Market Splits Three Ways
今天直接讲谁胜率更大,挺像算命。但我想说的是,这 3 个方向切入的人想做的事情其实不一样,它们并不是相互竞争。
大模型厂商做 Agent,肯定是第一时间切入离模型最近的领域,他们最有优势,同时也能获得数据和提升模型能力的价值。可以看到,大模型厂商推出几类 Agent 后,很快做了 Deep Search,也就是互联网搜索 Agent,和模型直接挂钩。现在所有大模型,包括 ChatGPT、Claude,都直接自带互联网搜索能力。
第二个大模型厂商愿意推出的是 Deep Research,他们也直接自己做。再往后就是 Coding。Coding 本质上是 token 的文字输入和文字输出,同时还有一个环境可以对输出结果进行判别和审查,非常适合 Agent。
所以,大厂一般会切通用类、和模型相关性非常高的机会,这确实得由大厂来做。一开始可能有创业公司去做,但最后发现打不过大厂。
今年比较悲情的一个案例是 Cursor 被收购。Cursor 可能是过去 3 年 coding 领域最强的先驱公司,但它被收购对公司来说并不差。只是到最后,它从一个给 Claude Code 贡献最大 token 消耗量的公司,变成被 Claude 自己发布的 Agent 产品打掉的公司。
这说明,在离模型太近的 Agent 领域创业,就像恒星到末期膨胀一样:你是一颗离恒星太近的行星,会瞬间被吞噬。
第二类是 IM 和办公入口。它的好处是把 Chatbot 从原来单一的 App 拓展到我们熟悉的场景。同时,现有 IM 和办公软件有现成的文件体系和数据文档体系,对 Agent 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封闭环境。
它有两个优势。第一,公司如果大家都用某种办公软件,作为个人就能快速切进去使用,原有的市场推广生态已经存在。第二,很多工作流已经沉淀在上面。比如发票报销,所有人包括投资人、企业员工都会遇到。每个企业内部,如果数字化做得好,都会有一套标准的数字化流程。这个流程沉淀在软件上,是不是 Agent 可以快速学习的?
所以对这些 IM 产品来说,它们可以把 SaaS 时代和数字化办公时代的很多 workflow 变成 Agent,这是它们的优势。它们最后切的,还是这些场景。
第三类是本地化和硬件形式,这算是大家的一种尝试。但做成“龙虾机”是不是真的好玩,或者是不是真的必要,还要打个问号。刚开始热的时候,抢得最凶的是 Mac mini;冷下来之后,闲鱼上卖得最多的也是 Mac mini。
你用 MacBook、自己的电脑,或者云服务器尝试 OpenClaw,都没有太大问题。除非你非常明确要用,而且对隐私要求比较高,不想用主力机,才会买这种龙虾机。
从硬件形式来说,还有各种端侧 AI 硬件。今年我们也看了很多,不管是端侧算力盒子、端侧路由器,还是端侧硬盘,都是基于今天 AI 场景需求的补充。
刘鹏奇
我们刚才说到,用户的大量轨迹数据可能被模型拿去训练。比如我是某家公司的核心架构设计师,我使用模型之后,如果我的数据被 Claude 知道,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非常大的风险隐患。
从数据端侧的角度,你怎么看隐私和模型能力之间的冲突?
严千行
现在很多人讨论的问题是:我想用最好的模型,但不接受把数据交给模型。就像我们刚才讨论具身智能的数据积累,数据到底归谁?最近两个月,很多公司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要回答它,可以分成两类用户。
对于大多数 C 端用户,从互联网时代的历史经验来看,他们更多看重效率和体验,而不是隐私。他们甚至可以让渡一部分隐私和数据安全。现在我们大量数据其实根本不在自己手里,而是在外部平台手里。但我们也没有真的想办法把数据拿回来,依然享受到了电商、媒体、娱乐等很好的体验。
所以从 C 端长期角度看,用户可能更倾向于使用云端服务,使用大厂提供的服务,不一定要把数据完整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二类是 Pro C 端用户,尤其是 B 端用户。对他们来说,这个问题会非常突出。B 端的数据资产本身就是企业经营最核心的资产,无论技术文档,还是产品设计方法,都沉淀在数据上。
如果这些数据被让渡给大模型,换取一定的效率能力,我觉得对企业来说可能得不偿失。所以未来的机会在于,怎样把最好的大模型能力,和企业、以及 Pro C 用户自己的本地数据、知识库连接打通,同时具备权限和隐私保护。这其实是大家正在尝试解决的问题。
刘鹏奇
假设模型可以安全使用,你可以安全地和它讨论自己的核心隐私。比如律师不能泄露客户资料,核心工程师不能泄露自己的配方。过去大家使用 AI 会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要么私有化部署,要么就别用。
假设理想情况下这些问题都解决了,是不是这些场景会成为 AI 下一步渗透的方向?
严千行
我觉得是。最近我和一个阿里云的朋友讨论,他们给很多客户卖服务器。做 C 端生意的客户,token 调用量可能比较多;但很多大 B 客户的 token 使用量一直上不来,和他们云计算服务器的消耗比起来少得多。
挑战在于,他们现在用不起来,也释放不出 token 和模型的能力去服务业务场景,目前可能只能用在比较浅层的效率工具上。但如果有一天,隐私安全等问题能够解决,而这些问题确实又是很多企业使用大模型时非常重要的卡点,那么我相信会释放出更多 token 和模型调用需求。
刘鹏奇
我和鹏奇最早都看过 SaaS 和 FinTech。早年大部分 SaaS 和 FinTech 客户都是大 B 客户,所以大家对大 B 客户都是又爱又恨:钱多,但做起来累,问题复杂。
今天你怎么看 AI 在这些大 B 客户中的落地?最近有个词挺火,叫 FD,也就是“AI 外包”,外包 AI 落地工程师。海外很多公司在招,国内大量服务也掌握在大型模型厂商和云服务公司手里。未来 AI 渗透大 B,会和 SaaS、FinTech 时代有什么变化?
严千行
大 B 行业又爱又恨,这个描述非常准确。他们确实是有钱的客户,但要求也非常高。
至少从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看,和一些企业聊大 B 时,还是会遇到过去的问题,比如“加量不加价”。客户意识到 AI 能帮它解决一些问题,也会想:既然市面上都是开源模型,我是不是愿意为你提供的 AI 服务支付溢价?他可能不一定愿意。中国市场又比较内卷,各个厂商的价格战也打得很激烈。
所以,在当前阶段落地大 B,确实会遇到这些问题。海外可能也会遇到中国过去遇到的 B 端客户问题。过去大家说海外 SaaS 模式比较好,客户可以按订阅付费,但像 FDE 这样的模式,如果真的要介入企业底层数据库和系统,尤其 AI 要渗透进去,就不可避免地要解决数据安全、隐私和内部数据库对接问题。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控制幻觉。现在 AI 能解决一些效率场景,却迟迟不能介入核心业务环节,原因是效率场景对幻觉的容忍度较高。但真正的业务,比如 FinTech 风控,如果完全交给 AI,而 AI 出现幻觉,损失由谁承担?是模型承担,还是企业员工承担?
这个责任界定和自动驾驶很像,现在还没办法清晰切分。所以这确实是制约 B 端大规模应用的一个挑战。
我们也会关注新的创业公司:如何把企业内部的数据标准化、打通,减少构建业务图谱所需要的人力;以及如何在介入业务的过程中解决幻觉控制问题。这可能还有一部分学术问题需要解决,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反而是机会。
严千行
Agent 我们聊得差不多了。因为我们是投资人,大家肯定还会关心 Agent 的下一步。这里有一个挺有意思的悖论:如果 Claude 什么都能做,为什么还要做 Agent 创业、给别人提供服务?你有什么需求不应该自己写?
但我觉得,市场永远可以抽离出共性需求。共性需求由最好的人打磨成好产品,再提供给大家;剩下碎片化、极度个性化的需求,再用相应的“锤子”,自己去当钉子砸就行了。
但如果已经有人把钉子砸好,把产品拿过来,我觉得大家还是愿意用的。比如最近出现了很多 AI RSS 订阅源总结产品。我最早也想过,要不自己用 Claude Code 或 Codex 写一个,但后来发现现有产品已经很好用,我一个月付十几块钱订阅费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自己烧几百个 token 去写一个 App。
这有点像锤子或者机床刚发明时,大家都想自己做东西玩;但当产品的共性需求足够明确、可以规模化之后,买一个产品往往比自己做更便宜。所以 Agent 现在还处于大家动手尝试的早期阶段,到了规模化、工业化供给阶段,大概率会分化出很多满足大多数人需求的共性 Agent 产品,形成创业机会。这是我比较期待的。
刘鹏奇
大家一开始愿意自己动手做,一部分可能来自 FOMO,一部分也来自过程中的成就感和掌控感。比如以前我们会说“只差一个工程师”,现在没有工程师,我也能把这件事做成,这个成就感很强。
但如果这项能力已经普世化,大家都这么做,从全球经济价值角度看,一个 token 能带来的实际经济价值可能确实不高。很多 C 端用户开发的代码,可能就是垃圾代码,躺在那里,并不会真正上线运行,也不会服务什么用户。
我的感觉是,这还处在比较早期的阶段。相关的另一个有意思的话题,是 token economy。大家还在形成共识:token 应该怎么定价?按成本定,还是按它实际创造的价值定?
很多人开发了有成就感的应用,但实际上没有产生价值。这样的应用,其定价还能不能持续维持?我觉得还需要拭目以待。
刘鹏奇
明白了。不要重复造轮子,也就是说,最后如果 token 经济体系形成,大家才会在上面更好地运转 Agent。
严千行
长期来看,token 价格肯定会基于供需关系回归某种价值,但这个价值到底以什么为锚点,还值得观察。未来不一定能用线性的方式推演。比如现在大家按订阅方式推演几家模型大厂的商业模式和营收模式,未来未必会这样。
今天大家还没有完全摸索清楚,到底用多贵的 token 去跑自己的任务。往往在不清楚的情况下,宁愿用最贵的。所以之前 token 用量和支出上涨,后来又突然回跌。我理解这更多是一次健康回撤:大家意识到,不要杀鸡用牛刀,便宜的模型也可以。
慢慢地大家会趋于理性,这都是经济行为上的正常波动。
刘鹏奇
我们刚才针对 Agent 已经聊了很多。市场对大模型的讨论也很多,还是想问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过去半年,整个大模型的能力进步速度,是加快了还是放缓了?
严千行
5. Models Learn To Deliver Work
我的体感分两方面。如果是结构性创新,比如当年 o1 出来的 reasoning 创新,属于跨越式创新,那么现在确实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了。但回过头来看模型关注的能力点,进步仍然非常快。
一个很明确的感受是,过去大家看模型发布报告,主要看 MMLU、数学测试,相当于让模型去考试、看榜单。但今年大家看的是 SWE-bench、Computer Use Agent Benchmark 之类,强调任务交付能力。
模型的叙事从“我能应付考试”,变成“我要真正交付 Agent 价值”。今年最大的变化,就是模型越来越像一个能够支撑数字员工的系统。大家都在讲我的 coding 更好了、修 bug 能力更强了、调用工具和命令行能力更强了、桌面 Computer Use 更强了、执行长任务能力更强了。
所以不再像过去一样考数学、比谁分数高,而是看真实任务中的交付能力。它虽然没有出现结构性、颠覆式的创新,但在真实任务落地能力上快速提升。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感觉 AI coding 越来越好用,本质就是模型越来越强。
刘鹏奇
就像一个学生从学校毕业走入社会,知识储备和能力可能已经基本定型,但他在实际工作中能发挥到什么程度,现在考核的不再是考试分数,而是能完成多少工作任务。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表现最突出的是哪家公司?大家现在肯定关注海外 coding 最强的 Anthropic。
严千行
Anthropic 非常明确地把所有重心投入到 coding 上,是一个绝佳的战略决策。它从大模型竞争中的追赶者,变成了行业引领者。它最早意识到,模型要从考试转向任务执行,评估体系也要转变。
为什么 AI coding 产品突然变好用?本质上是 Claude 3.5 出来之后,coding 就好用了,Claude 一直往前做,coding 工具就越来越好用,大家用得越来越多,形成正反馈。对 Claude 来说,它在这个方向上持续强化。
另一个原因是 Claude 的收入增长太好看、太夸张了。现在有说法认为它的 ARR 可能达到 160 亿美元,市场也预测它今年上市时可能达到万亿美元市值。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无疑是最引领风投的公司。它的推理毛利率也很好看,据说今年年底可能很快实现盈亏平衡,这都是超出预期的进展速度。
它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垂直、其实足够大的市场,把用户群打透,比做一个看起来很全面、但每个方向都不绝对领先的产品更有效。
刘鹏奇
我觉得也不能简单描述成“垂直”。从 coding 角度切入,并不是一个特别垂直的领域。Coding 本质上包含了人的逻辑和决策流程,是把算法落实成一个真正能运行的应用。
它把重心投入 coding 后,自然而然增强的是推理能力、关联思考能力和链式决策能力。这些能力又反哺了模型,所以大家在使用 Claude 时,总觉得它特别严谨、特别聪明。相比之下,有些模型可能天马行空、非常有想法,但不可靠。
这就是基于 coding 和 Agent 应用带给模型的反哺。我觉得这叫“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也可以说是知行合一。Anthropic 是最早把知行合一做得比较好的公司,所以反馈下来,它的“知”提升得比别人快。
今年 Anthropic 说发布了自己的 Fable 5 或者 Mithos,当时新闻特别多,说绝对不对外供应,只短暂开放了一段时间后又下线,还传出美国要封禁。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封禁这件事?
严千行
网上对这些模型的能力有很多评价,但很多用户其实没有真正使用过。我简单看了一下,它的能力提升,比如上下文长度、自适应循环思考,以及和 Agent 能力的融合,确实给用户带来了很强的体感。
但它被封禁这件事,一方面可能有烟雾弹和饥饿营销的成分;另一方面,它是否真的能带来类似国家竞争武器的能力,可能还需要继续观察。GPT-5.6 也发布了模型,但目前同样没有完全对大众开放。我觉得还是要再看。
刘鹏奇
回头看国内模型,你觉得这半年进展怎么样?
严千行
最大的惊喜来自智谱。
刘鹏奇
对,智谱的股价。
严千行
智谱股价上涨,加上 GMM 5.2,它也把重心放到了 Chain of Thought 上。回过头来看,模型呈现出的进展最好。你怎么看其他家的进展?
刘鹏奇
智谱在架构上做了一些自己的创新,GLM-5.2 也在训练长程任务表现。我们听说它加入了一些过程奖励的方式去提升能力。
我觉得国内团队无论是在架构、算法,还是模型创新上,都还在持续迭代。更重要的是,大家在数据定义、数据采集和任务定义上也开始补强,这也是之前讨论比较激烈的部分。
海外厂商一直质疑国内是不是在做大量蒸馏。但如果只是蒸馏,天花板其实有限。现在大家在上市、融到足够多资金之后,除了堆算力、挖人才,也越来越愿意在数据采集上投入资源和资金。
国内其他几家大厂,据我们了解,今年也看到很多专门做数据服务的公司,这些公司赚得很多。只要有数据,就会被疯抢。所以除了模型架构迭代,国内模型也在数据上补足了原来和海外大厂的差别。
另一个标志性事件是 DeepSeek。它自从去年年初发布模型后,有一段时间比较沉寂,但其实一直在做很多努力,包括适配国产算力。今年它完成了一次融资,这和过去一直声称不融资相比,是一个变化。
这个选择,可能更多是为了从人才和资源绑定的角度,帮助企业发展得更好。国内模型竞争仍然非常白热化,大家对人才的争夺很强,所以 DeepSeek 需要通过给公司做估值定价,给员工足够激励,吸引和留住最好的员工。我觉得这可能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资产。
另外,它可能也希望更多和国内算力及其他厂商合作,不仅提升自己的能力,也把整个中国的产业生态带起来,从模型到上游算力基础设施、芯片和整个系统都带起来。
严千行
DeepSeek 这件事值得说一句。刚出来时,行业竞争者包括国内的一些模型公司,资金支持规模大概都是几十亿级别。作为一家由量化基金支持的 research lab,DeepSeek 还能和大家协同竞争。
但从去年到今年,出现了一个巨大而明确的变化:大厂开始砸钱做模型。字节的相关团队砸了很多钱,阿里、小米也在砸钱;还有 MiniMax、智谱上市。现在这些公司手上的资金体量已经不是几十亿人民币的规模。
如果 DeepSeek 还按照原来的方式运转,无疑是在给自己增加挑战难度。DeepSeek 是一家风格非常明确的公司,一切都是服务于做出更好的大模型,而不是服务于某些商业落地目标。
刘鹏奇
我们聊了很多国内大模型的变化。从你的观点来看,和美国头部模型相比,我们的差距是在变大还是在变小?
严千行
在基础能力、入门能力以及一些通用标准版模型上,中美差距正在逐步缩小。拿智谱举例,很多人觉得 GMM 5.2 的编程能力已经非常接近 GPT-5.5 和 Claude Opus 的最新模型,这个差距确实在缩小。
但有一个非常明确的问题短期无法克服:基础设施和算力。美国有数十万卡集群的数据中心,支持它们训练模型。所以在最前沿模型上,我们短期仍然比较难追赶,因为这是生态竞争。
但在整体效率上,我们擅长用小钱办大事。没有算力,就提升算法效率,所以追赶速度会很快。短期内可能还是美国模型厂商探索前沿、推进尖端性能,我们想办法跟进;但随着中国生态完善,我相信最终也会出现我们探索前沿的时间点。
2022 年大家觉得很难追上;2023、2024 年觉得可能差一两年;到今年,可能几个月就能赶上。就像最近智谱 CEO 在 X 上和马斯克对话,马斯克问什么时候能赶上 Mistral,他说过一个季度、下个季度可能就赶上。
我对差距的观察就是这样:值得期待,但也要正视基础设施的差距。
刘鹏奇
这些基础设施决定了模型架构探索的空间。机器更多,就能同时运行更多实验,探索前沿的效率更高。但在补数据能力上,国内已经比原来强很多。数据对模型能力进步的贡献占比看起来也会越来越高,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差距会缩小得更快。
另外,轻量化模型在效率和成本上的优势非常明显,我们一定程度上已经领先海外模型厂商。MiniMax 2.5 在 OpenClaw 出来时就成为官方推荐模型;今年 3 月英伟达发布会上,黄仁勋也提到未来模型会分层,在轻量版和中间标准版、通用版模型中,Kimi 和 MiniMax 都出现在 PPT 上。这说明我们确实追赶得很快。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方向是视频生成模型。
严千行
确实,今天国内的声音反而更大,尤其 Seedance 发布之后,收入 AR 已经达到 20 亿美元。反观海外,除了 Google 的 Veo 3.0 还被认为不错,Sora 已经关闭服务,整体差异看起来反而是国内更强。
我觉得有几个原因。首先,国内在训练视频模型的数据上并不落后。字节、阿里在这方面都有积累。刚才谈到文本和大模型数据,需要重新采集很多数据;但视频本身有大量存量数据,怎么把训练和数据挖掘做好,这里面有很大空间,国内厂商做得不错。
另外,视频模型的 token 消耗量巨大,所以 token 生成成本和效率会被指数级放大。比如 Sora 生成同样一条视频,成本可能是 Seedance 的很多倍,如果还按照同样的价格,就很难支撑商业模式。
Seedance 可以通过架构设计和算力高效利用,把成本降到可接受的程度,从而带来商业化价值。我们也看到,视频模型相关收入和 token 使用量,已经占到字节整体业务中相当重要的比重。
刘鹏奇
可能因为中国有 AI 短剧、AI 漫剧,所以我们有明确需求。现在很多工作室都在等最新模型改进生产效率流程,而这些内容生产出来以后确实有人消费。海外可能在消费渠道和消费需求上少一些。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观察:目前视频模型做得最好的几家——字节、快手、谷歌——都有自己的视频平台。快手有快手,字节有 TikTok 和抖音,谷歌有 YouTube。所以我猜测,数据能力决定了产品上线和进展速度。
这不一定意味着它们直接使用自己平台的数据,但它们做过视频平台,知道如何从工程化角度处理这些数据资产。
6. AI Infrastructure Faces Bottlenecks
接下来聊聊 AI 基础设施。英伟达去年年底收购了 Groq,今年 3 月 GTC 上也发布了 LPU 方案;最近我们看到 Cerebras 这种一体化晶圆公司上市,OpenAI 前两天也刚刚流片了自己设计的推理芯片。
随着大模型厂商快速推高资本开支,token 消耗量也越来越大,算力基础设施成本肯定会成为重要问题和瓶颈。针对算力基础设施这一层,你觉得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市场要面对哪些挑战和机会?
严千行
可以先讲一个大家感兴趣的现象。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英伟达股价没有涨幅特别大,仍然在 180 到 220 美元之间波动,但它上游相关公司,包括光互联、存储公司,股价都迎来了让人羡慕的 10 倍涨幅,快变成币圈了。
刘鹏奇
对,10 倍以上。去年把年终奖存进去,今年可以收获一整年的工资。大家经常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美光股价涨了多少,港股南向资金买入的海力士今天跌 20 个点、明天涨 30 个点,上上下下。
严千行
回到行业变化的核心,过去是算力够不够,今天变成整个算力系统是否高效运转。
过去大家只用英伟达最好的芯片去做训练和推理,英伟达也是用传统 GPGPU 来解决所有问题。现在变成要搭建一个更高效、在各个场景下 ROI 最高的系统。
关键模块不再只是 GPGPU 或单独的算力芯片,而是要考虑推理是否需要更好架构的芯片,大幅降低推理成本。假设 AI 真正渗透到各个行业,推理需求绝对占 90% 以上。推理成本决定整个社会 AI token 的消耗速度和消耗量。推理成本越便宜,token 越便宜,模型产业才有钱赚。
系统要高效,不仅是计算问题,还有存储和传输问题。光互联和存储因此受到关注。
光互联解决什么问题?举例来说,一个 1 万个节点的 GPU 集群,第一个节点算完,要快速把结果传给第二个节点,第二个节点再传给第三个节点,大家共同计算一个神经网络。如果传输跟不上,A 算完传给 B 的过程中,B 已经把自己手上的活算完了,只能等待。
这就是 GPU 利用率问题。如果 GPU 利用率整体偏低,对算力公司和整个算力系统来说都是低效和浪费。你雇了 1 万个人,但因为流水线传得慢,有些人在磨洋工,等于白花钱。所以大家开始花很多精力提升通信速度。
从光互联到片上光互联,这是一个长期的“光进铜退”过程。大家可以看到,光模块用量大幅增加;数据中心板间连接从原来的直接接线,变成 PCB、背板连接;再到片上的探索,大家都在尝试更高效的光互联形态。
比如更高速率的光模块,从可插拔光模块到 NPO、LPO,再到 CPO,这些都是基于刚才的需求倒推出来的,逼着整个系统变得更高效。所以系统里明确面对的墙,一个是传输墙,另一个是存储墙。
存储墙是什么意思?东西已经算完了,存在那里;下一次重新计算时,要把这些东西搬给计算单元。这个过程也会让算力单元等待,造成算力浪费。于是大家努力提升存储和算力之间的带宽,让存储具备更高带宽,这就需要更好的存储芯片。HBM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的。
HBM 过去十几年一直被认为性价比低、用处不大,突然在今天被整个行业快速铺开,释放了价值。随着 AI 应用越来越多,更多数据会变成数字化数据,很多以前没有数字化的上下文也会被存储。多模态模型出来之后,存储需求只会进一步提升。
对云端来说,这不仅是 HBM 的问题,也有 SSD 和 DRAM 的问题。HBM 成本太高,为了提升整个系统的 ROI,还要考虑分级存储和多次利用,这也是过去一两年很多云厂商和技术公司在做的事情。
所以最后看,不管光互联还是存储,HBM 连带 DRAM 和 SSD,都被推到了非常高的需求水平。我们听到的情况是,阿里云的朋友说,他们 2026 年买存储都得靠抢,已经非常难订到市面上的存储芯片。
刘鹏奇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苹果昨天发布的消息。因为存储价格上涨,MacBook 要涨价,已经影响到和 AI 无关的 C 端。
现在已经影响到普通人。为什么我去年非常坚定地把用了 5 年的手机换掉?因为如果去年不换,明年换手机大概率会遇到芯片、存储价格上涨,手机也要涨价,iPhone 也会涨价。
严千行
挑战和机会可以这么看:过去供给侧有新技术出来,再慢慢向需求侧推广,做了新技术之后去找场景。但今天 AI 带来的爆发式需求,把原来的很多周期性行业变成了成长性行业。
现在是需求侧倒逼供给侧。英伟达在倒逼上游公司解决问题,加速研发和投入,把存储墙、通信墙解决好。这是整个行业过去一两年非常大的变化。
当然,今天还没有完全解决。整个算力系统抽象来看,做的就是一件事:把电力和硬件转化为 token output。先不考虑基础设施投入,只看运行时 OPEX,如何让 OPEX 尽可能高效地转化为产出,这个过程还会持续倒逼算力基建系统各个模块迭代技术。
比如更低功耗、更高产出、更低成本、更好的可维护性。最终本质上都是做更好的 AI 基础设施,用更便宜的价格供大家使用。和前面聊大模型、Agent 一样,大家都在解决底层问题,让我们更便宜、更好、更快地使用 token。
刘鹏奇
所以我们关注的也不只是算力本身,还包括和算力相关的存储、通信、上面运行的软件,甚至服务器集群中的液冷。整个系统是一体化优化的过程。
严千行
对,这是一个系统工程。另一方面,需求多元化也会反映到不同硬件上。比如端、边、云。
端侧,就是我们身边一些不插电、但带电运行的设备,比如手机、手表、耳机和各种可穿戴设备。边缘侧,可能是插电、但仍然在身边运行,针对少量 C 端或 B 端用户做私有化部署的边缘计算盒子或一体机。云端则是在线提供的远程服务器资源,比如阿里云、腾讯云、华为云。
前面谈大模型时,不同类别、不同档次的模型会分层;落地到应用侧,在端、边、云上也会分层。不同分层交叉,就会诞生新的机会。
我们不可能用最高性能的设备跑端侧,因为从功耗、体积等角度都不合理。所以要为端、边、云设计不同类型的推理芯片,以适配不同应用场景。
刘鹏奇
端、边、云在模型生态里各自会有怎样的发展?哪些场景适合端侧,哪些场景会被边缘和云端承接?
严千行
针对 C 端,我觉得未来端侧比例可能会比较高。现在端侧还跑不了太大的模型,但我们看到未来趋势,包括我们投资的一些初创公司,端侧未来甚至可能跑几十 B 的模型。
到那一天,模型能力本身也会进一步提升。现在几百 B 模型的能力,未来可能通过几十 B 模型实现,同时还能跑在端侧。大多数简单任务,甚至一些 Agent 任务,都可以完全在端侧完成;只有编程、长程推理这类复杂任务,才需要交给边缘或云端。
所以未来 C 端端侧市场,是绝对不能忽视的机会。
边缘侧可能会成为沉淀最多私有数据的载体,无论针对 C 端还是 B 端。无论是 NAS 还是一体机,它会存储和处理和个人、业务相关的文档、视频、图片以及数据库内容。
对于 Pro C 和 B 端来说,它可能几乎可以在本地运行满血版的开源模型,大多数任务都在本地完成。只有一些本地解决不了的特殊任务,再经过脱敏和安全机制,交给云端协同。剩下的就是更多由云端算力解决的问题。
刘鹏奇
我刚想到一个问题。苹果涨价,而云端基础设施需求这么大,直接把价格推涨,会不会短期压抑端侧需求?比如大家短期不更新电脑,原来便宜的端侧硬件也变贵,反向来看是不是对端侧短期不利?
严千行
现在端侧算力和存储空间,可能还支撑不了太复杂的应用。刚才的判断更多是针对两年后的市场。
到那个时候,还要叠加周期性因素。我们都知道现在 AI 肯定处在泡沫或者高位,它到时候会不会回调?如果回调,可能会对上游供应链进行挤泡沫,成本会有很多变动,所以还要看未来整体市场的周期变化。
刘鹏奇
我倒觉得有个点很有意思。假设短期云端会吸走大量资源去建设基础设施,那端侧长期是不是会倾向于在相对低算力消耗、相对低硬件成本的情况下,实现更好的功能?这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创业方向。
严千行
没错。我们也看到了很多初创公司,大家在尝试如何把相对大的模型,通过剪裁,或者和 SSD 互动,部署在性能相对低一点的硬件上。这是很多厂商在尝试解决的问题。但这种模式到底能带动多大的市场,还需要观察。
刘鹏奇
7. World Models Take Center Stage
2026 年从一级市场体感来看,最明显的是世界模型变成了超级热门的词。上半年看的项目里,号称和世界模型相关的公司应该有几十家。我们一起看过的项目也很多,比较多元:有和具身智能相关的,有做视频生成、游戏的,也有和仿真相关的。
大家其实对什么是世界模型并不十分清楚。粗浅理解,它本身不一定是一个模型,更像一种概念:我们对世界施加外部行为干预,然后预测世界在下一个时间点会怎么变化。
按照这个定义,牛顿定律是不是也可以算世界模型?对每个人来说,我们生活在世界上,也无时无刻不在调用自己的世界模型,预测如何和身边的人及环境交互。
回到和 AI 相关的狭义世界模型,它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纯数字化的。真实世界模型可以用于具身智能交互,纯数字世界模型可能用于视频生成。严博士,你觉得世界模型是什么?它和我们以前看到的 VLA、视频生成模型,甚至大语言模型有什么关系?
严千行
世界模型不是新概念,最早在强化学习里就有。强化学习本质上是给予环境刺激,环境反馈,再基于反馈评估奖励函数,不断强化学习。刺激和反馈之间的部分,本质上就是世界模型。
所以现在大家对世界模型的理解基本上都差不多:让 AI 基于各种输入,预测某个状态的结果。这个结果能用来做什么,就变成了结合不同场景的世界模型。
现在世界模型更像一个概念。大家觉得自己和这个概念贴合,就把自己叫世界模型。比如 Sora 当年出来时就称自己是世界模型,因为它通过视频输出预测世界的未来变化。
Sora、Veo 等视频生成模型,在一定程度上都算世界模型。它们预测未来,但有时并不准确,经常会违反物理规律,比如手穿过玻璃,或者上车时从车窗穿过玻璃跳进去。
还有一派是李飞飞代表的 3D 世界模型。李飞飞过去 10 年,尤其后 5 年,在她和苏昊的团队里做了很多传统 CG 领域的 AI 工作。现在她想通过视觉模型建模真实 3D 空间,在这个 3D 空间里进行 3D 操作,而不是像 Sora 那样输出一张平面图像帧。
这更像一个可渲染、可交互的 3D 世界。至于能不能完成真实物理交互,目前还没有看到具体进展。
另外还有 LeCun 提出的 JPA。他希望把世界抽象成客观表征,是非常高调的 anti-LM、anti-next-token-prediction 路线的代表。他认为世界的很多表征不能用具体 token 表示,而应该用抽象的隐空间表示。
这个说起来有点抽象。一个典型比喻是,我们看面前的话筒。假设用 next-token prediction,它要预测我们看到的画面的每个 pixel;而 LeCun 的抽象表达是,只要知道前面是一个话筒就可以了,因为他把光和图片信息抽象成了一个概念表征。
能不能做出来,我现在也不知道。目前只有他的团队在做。把 world model 和 action policy 结合起来,叫 World Action Model,也就是 WAM,也是上半年比较热的方向。
刘鹏奇
听起来,大家都在尝试用新的架构搭建世界模型。大家可能已经形成共识:世界模型需要不同的架构,但对于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架构和表征,还没有共识。
有 3D 路线、纯视频路线,也有 JPA 这样的隐空间路线。大家在不同路径上探索,但至少认为它可能和 LM 的架构不一样。
语言本身已经是一种高度抽象,但世界模型包含大量现实物理空间、多模态信息。这些多模态信息没有经过同样高度的抽象,所以可能需要另一种表征方式,把它抽象成能够进行因果推理和预测的架构。你同意这个观点吗?未来它和 LLM 会是什么关系?
严千行
我更倾向于认为,语言和世界模型不是谁好谁坏,也不是谁要消灭谁。
从人的角度来说,说话和写作是我们和世界交流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看世界、用双手体验世界、做一些事情去改变世界。面对面交流时,我们不仅通过声音,也通过表情、眼神交换感受。
所以本质上,大家是通过不同渠道和世界交互。语言是一种高度压缩的方式;触觉、视觉、听觉、嗅觉等感官,更像世界模型关注的输入信号和预测过程;我们的双手则负责执行。
我觉得,语言模型解决好语言层面的智能之后,自然会继续拓展到更多领域,让 AI 获得理解世界的能力。世界模型算是在语言理解之上的升级。
至于为什么有这么多路线,是因为每个人对世界的理解和思考方式都不一样。有些人擅长具象思考,有些人擅长抽象思考,所以对世界的预测方式、决策机制也不同。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世界模型必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切入点。擅长抽象推理的人适合做数学,擅长具象化想象的人,艺术创作能力可能更好。模型最后也会有各自擅长的点,不一定存在一条路线优、其他路线都不优的情况。
3D 世界模型是去渲染世界;JEPA 是要抽象世界,比如抽象出牛顿定律;WAM 则是想象要做什么事情。不同场景用不同类型的世界模型去补充,是合理的思路。最后也可能大一统,也可能不会,我现在预测不了。
刘鹏奇
我总结一下。LLM 和世界模型有点互补。世界模型更像我们的先天能力,是通过基因和几十亿年的进化形成的、学习如何和世界交互的能力;语言模型更像后天学习的能力,我们出生后学会语言,就开启了第二条增长曲线。
它们的迭代和进化方式不同,但共同塑造了我们今天的能力。
严千行
我觉得这个理解很准确。
刘鹏奇
为什么世界模型是在今年上半年突然爆发,而不是去年或者未来?
严千行
这可以从两个方面看,都是技术迭代的节点驱动了今年世界模型的爆发。
第一个是视频模型的完善。大家回忆最早生成威尔·史密斯吃意大利面的经典视频,再到现在的视频模型模拟、渲染真实吃面的画面,已经有了巨大进步。原来和物理完全不相关,现在已经非常符合真实。
视频模型训练的完善,为世界模型的切入搭好了基础。所以很多基于视频模型实现世界模型功能的赛道,例如具身智能、视频类世界模型,以及 action-driven 的世界模型,都是在视频模型完善的基础上搭建出来的。这是供给侧的变化。
另一个供给侧变化是 3D 表征形态的发展。最早有 Mesh、点云,主要用于 CG 渲染和操作;后来有 NeRF,用于采样和贴图重建;再到高斯泼溅,适合渲染 3D 结果;去年又有 3D VGGT,可以从单张照片进行 3D 建模。
这些 AI 3D 生成技术逐步完善,为 3D 世界生成打好了基础。但能做 3D 世界的公司仍然比较少,因为算力要求、训练难度和成本都很高。国内目前也只有腾讯发布了相关版本,另外有李飞飞团队的一些成果。腾讯本身游戏能力很强,所以比较适合做这件事。
基于视频模型驱动的世界模型则有很多团队介入,包括具身智能、游戏等方向。一个比较大的变化是,开源视频模型的供给非常完善。大家有好的开源模型,就能快速尝试和训练,调出阶段性成果。
刘鹏奇
是不是也因为视频数据更丰富?相比 3D 或其他多模态数据,视频数据更 ready,所以不同团队更容易训练出基于视觉的世界模型?
严千行
这也和视频本身的发展有关。Diffusion 加 autoregressive 等技术已经相对成熟。人类视频数据量很大,视频中包含了很多物理世界的信息和特征。
比如拿一个水杯的视频,它肯定符合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律。这些大量数据可以作为很好的先验数据。但 3D 生成要产生逼真的画面,过去很多传统 CG 领域并没有这么多明确的数据驱动,更多是经验和规则驱动,所以李飞飞那条路线难度大很多。
至于 LeCun 的 JPA,我也不知道最后能做成什么样。这是一条非常特立独行的路。如果做出来,就是颠覆式创新;如果做不出来也没关系,因为他是在挑战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刘鹏奇
世界模型和我们过去几年一直在看的具身智能一样,面临一个比大语言模型更严重的问题,就是缺少数据。所以我们看到大家在讨论数据金字塔:最底层是合成数据,中间是第一视角采集的 ego-centric 数据或 Omni 数据,最上面可能是真机遥操作数据。
头部具身智能和世界模型厂商都在投入大量资源获取这类数据。今年大家也讲,希望第一人称视角数据从 10 万小时推到百万小时甚至千万小时。这样是否就能解决问题?还是仍然需要探索其他方式获取和训练数据?
严千行
如果聚焦世界模型,它希望抽象现实物理世界中的物理状态、物理 dynamics 和物理规律。现在我们不缺视频,缺的是蕴含物理信息的数据。
目前有 3 类路径。
第一类是真实物理传感器采集,比如摄像头、雷达、力传感器、触觉传感器、温度传感器和声音传感器,去记录真实物理量对应的视频、视觉数据。这些数据最好再和真实视频流,或者视觉模型需要的其他 3D 数据结合起来,形成我们需要的训练数据。
第二类是仿真数据和数字孪生。很多物理交互不会布置传感器,不可能握手时就在手上布一个传感器。过去我们有物理仿真工具,在没有传感器的情况下,通过计算得到接近真实的物理量,指导工业设计和工业任务。
仿真和数字孪生可以生成大量相对可控、真实环境中又很难采集的稀缺数据。它不像机器人里常说的合成数据那样,simulation gap 可能很大。假设有充分时间、足够精度,像我们看到的 CAE 公司,确实可以拿出 99.9% 或 95% 以上精度的数据,这也是有价值的。
第三类,是大家正在尝试的基于视频做物理数据推理。既然视频中蕴含物理信息,就给视频做物理数据标注,由 AI 模型推断接触物、受力状态变化,再形成数据标签。
这 3 类是世界模型数据的主要来源。对应到具身智能,真实物理传感器采集就是数据手套等设备采集的操作数据;基于视频的物理推理,是基于 ego-centric 数据或人类运动数据,反推机器人的物理数据;仿真则是 simulation-to-real 或合成数据。
大家当然觉得真实物理传感器采集的数据最好,但成本太高。不可能为了训练一个模型花 500 亿到 600 亿去采集数据。所以最后还是要从 ROI 角度合理分配多种数据,形成数据利用梯度系统。这和具身智能的思路一样。
刘鹏奇
所以最终可能还是和前面讨论的不同表征方式有关。它决定需要多少数据量、数据质量多高,也和下游应用场景直接相关。
针对上半年看到的项目,我还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一波世界模型创业者很多都非常年轻,有些甚至还没毕业,是博士生;大部分是刚毕业、拿到教职的老师。为什么是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出来创业?投资人又为什么愿意赌这些老师?
严千行
从整个市场角度看,第一是 New Lab 这个概念开始被投资人接受,大家愿意投 pure research 公司。过去大家可能更看重商业化收入、什么时候落地;今年变成了你能不能做出好的成果,能不能改变世界,再去谈商业化。
投资人愿意接受一段时间用投资支持研究,这对青年学者、行业一线学者和年轻博士生来说天然适合。另一方面,市场很热,钱也能拿到,所以大家会先努力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加速研究。
那投资人赌什么?肯定有 FOMO 的因素。合理角度来看,一个项目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连续 4、5 轮融资、估值翻 10 倍,当然不合理。但投资人也希望赌出中国下一个 DeepSeek,或者不同领域的 DeepSeek:一家研究驱动、非常纯粹,能够做出改变世界成果的公司。
这里面有各种不同的判断方式,如何投资这些老师,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也从老师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他们的出发点一定是做出最好的研究成果,甚至交付 AGI 能力。但学校资源不足,他们需要借助产业资源,获得足够的钱、算力,招到最优秀的人和学生。这和前面所说的模型公司出来融资的逻辑类似——他们不得不出来。
刘鹏奇
但也可以泼一点冷水。我相信大多数创业者都希望把事情做好,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无论他们出来创业与否,目标都是做研究。即使创业拿了钱,最差的情况下没有成功,对他们自己来说也可能做出了不错的学术成果,即便没有交付商业价值。
这可能也是泡沫中的一点隐忧。
严千行
最后什么样的教授能做出好公司,还是要回归本质。不是把研究放到公司里做,就能成为一家好公司。
刘鹏奇
我博士老板在博士毕业后曾经在美国创业成功、被收购,后来才去做老师。他也讲过,做老师和做创业完全是两回事。创业要用创业的思维,不仅仅是做研究。创业公司的研究,也是以创业成功为目的,而不是为了发论文。这个区别很大。
我们聊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如果世界模型真的出现明确商业化进展,最先让我们感受到的会是游戏、内容消费,还是一直听到的具身智能?
严千行
只能做一个大胆预测。从消费者角度看,最先看到的可能还是游戏和内容消费。无论生成视频、3D 资产,还是游戏场景,都不追求绝对准确,只要能骗过人类的眼睛就可以。
我觉得纯数据驱动的方式可能在这些领域做得比较好,前提是成本和算力账能够算得过来。这个领域可能会率先落地。
具身操作则需要更长时间,可能先在垂直领域尝试,但从长期普遍逻辑看,数据问题还要等待解决。
刘鹏奇
我还挺期待。如果世界模型真的用在游戏里,这辈子就不用再看到诡异的穿模和各种奇怪 bug 了。
严千行
有了世界模型之后,具身智能行业应该也会发生变化。
刘鹏奇
8. Embodied Intelligence Rewrites The Stack
现在大家能感受到的变化,好像是 VLA 被变成了人人喊打,而世界模型大行其道。所有讲具身智能创业的公司,今年都在讲世界模型。
但从客观角度看,具身智能行业一直在探索更好的具身智能定义和实现方式,怎么实现泛化,怎么搭建整个系统,从数据、预训练、后训练到部署,把整套流程搭建好,再形成泛化探索。这是行业一直以来不变的目标。
变化在哪里?先解释一下 VLA。VLA 就是把语言模型、视觉语言模型 VLM 和机器人的 action 模型连接起来。比如把一张图传给 ChatGPT,问它图里是什么;视觉理解模型再和 action policy 连接,把视觉输入通过 VLM 处理后生成动作,部署到机器人上。
这个具身智能模型有个问题:VLM 里的视觉部分参数量不大,但语言模型参数量很高。这导致它对世界和物理的理解不够,需要大量遥操作数据训练后面的 action policy。比如手应该怎么动、不能怎么动,都是通过模仿学习学到的。
所以大家过去发现 VLA 的泛化一直有挑战,有人甚至说 VLA 本质上是过拟合。
但随着开源视频生成模型的发展,大家开始想:既然都是视觉输入进来、token 输出,为什么不拿视频生成模型做视觉输入和视频 token 输出的基座模型?
严千行
也就是用生成替代理解。
刘鹏奇
对。直观理解是,人做动作前会先想象做了这个动作会怎样,再根据想象去行动。这样之后,很多物理规律和真实约束似乎会被训练、封装在视频模型的隐空间里,泛化上限可能更高。
所以从去年开始到今年,出现了很多具身智能世界模型,一级市场也有很多创业项目在讲。但大家感受到的好像是 VLA 要被扫进垃圾桶了,实际上是这样吗?
严千行
有一个重要信息是,要看美国头部大厂在做什么。今年 Generalist AI 发布了最新模型,它的 CEO Peter Florence 在 X 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Beyond VLA and World Models》。
其中一个核心观点是,具身智能不应该幻想靠某种方法论、拿着某个锤子解决所有问题。具身智能应该根据自身定义设定目标,用目标驱动而不是方法论驱动,去解决泛化问题。
不是今天出现一个新技术,就放到具身智能上试一试。那可能取得一些阶段性成果,但不能真正解决具身智能问题。更重要的是,基于具身智能目标——实现 zero-shot、可泛化的具身智能动作系统——去搭建系统级方案,最终实现这个目标。
所以最近北美的一些叙事,是不要争论 VLA 还是世界模型,而是强调 World Action Model 和 VLA 互补、协同,都是具身智能的一部分。我觉得这个逻辑更合理。
可以想象我们练习打网球。VLA 是看到网球打过来,执行什么动作把它打回去;世界模型是看到球过来时,先想象用什么方式打回去。但很多时候先想再动比反应慢,所以世界模型今天的一个问题是推理慢。
高水平运动员并不是先想再动,他们基于身体本能。这个身体本能也可能通过 VLA 实现:基于视觉输入,身体直接输出一个本能动作,快速反击。
两者并不冲突。对陌生环境,可能需要世界模型预测动作结果;对熟悉动作,可能不需要世界模型。所以世界模型的引入和 VLA 的结合,算是具身智能行业的一种快速进步。
刘鹏奇
我们也看到,有些世界模型公司把世界模型当成训练 VLA 的环境。在这个程度上,两者本身就是互补的。WAM 其实是把预测和 action 结合起来,大家都在尝试不同的结合方式。
我们已经聊了很多具身智能“大脑”的部分,再看本体和硬件。宇树很快可能要上市,乐聚、云深处等厂商也在港股排队,还有很多人形机器人和其他本体厂商。
从上半年情况看,硬件和本体已经到了批量落地阶段吗?
严千行
现在只能说处在阶段性商业化阶段。表演、科研、特殊垂直场景对人形机器人的需求都存在,不能否认表演不是商业化场景。无人机表演就是非常重要的商业化场景。
今年很多公司,加上上游技术成熟,尤其是去年 Mimic 这类全身动作模仿和 retargeting 技术成熟之后,我们能看到机器人跳的舞越来越多。机器人在表演、接待、展览等活动上,已经形成了租赁和购买价值,机器人公司也会有明确出货量。
到这个阶段,以硬件出货、产品级硬件销售为主的公司,具备上市价值。从财务上看,宇树的营收和利润都很可观,是比较经典的硬件公司状态。
刘鹏奇
所以除了科研市场,它的商业化更多基于情绪价值,但情绪价值也是价值。跳舞、表演确实属于情绪价值,但也很重要。只是它可能还没有完全到提供功能价值的阶段,可能要到下半年或明年再看。
严千行
要提供更高价值,本质上还是智能侧或者模型侧能力进步。比如让机器人完成更多有价值的任务,和刚才讨论的大脑部分结合起来,让它更好地自主地和环境反馈互动。
最近除了跳舞,Luna 开始做导购,在车展上呈现导购交互;Figure 的机器人已经展示了物流上下料,如何拆解和分解任务;智源也做了工厂直播。这些探索在早期非常重要,真正的规模化落地大家预期仍然很高。
这一代人形机器人和传统工业机器人有巨大区别。传统工业机器人本质上是编程驱动,由人的智慧和智能要素驱动,而不是自身智能驱动。如果模型和本体真正结合,形成机器人智能和硬件结合的智能化产品,才会迎来真正上规模的商业化。
刘鹏奇
我们经常把具身智能落地拆成一个“不可能三角”:既要完成长程、复杂、精细的任务,又要有高成功率,还要跨场景泛化。目前看这 3 件事不可能同时做到。
如果考虑落地,选择其中一项或两项,在客户能接受的程度下,可能率先实现。当然成本也是重要考量。
严千行
从落地角度看,今天确实有一些阶段性落地点,但不能预期太高,也不能把它当成终局。不能因为具身智能处于早期,精度和成功率不高,就认为它没有价值。
具身智能今天首先要解决的是通用问题。通用问题解决好之后,才有精力去解决精度和成功率。这其实对应一个经典理论:基模越强,强化学习越有效。
在很差的基模上强化,价值不大。所以大家今天更多在通用化基模上下功夫。
刘鹏奇
一旦通用化基模到了质变点,再加上强化学习和推理,涌现出来的成果可能远超预期。
严千行
所以“不可能三角”今天确实摆在面前,但最终也许一个个攻克之后,整个三角会被拓宽。
刘鹏奇
我们也看到不同公司的做法和观点不同。这一波浪潮能不能直接推到通用和泛化?如果不能,是不是中间选择一些阶段性落地的方式更好?现在还没有答案,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中国具身智能公司一直被各方力量催促着反复尝试落地;反过来看,海外公司更接近 Lab 形态,比如 Physical Intelligence、Generalist AI 和 Sunday Robotics,都更接近 research lab,有更多精力做基模研究。国内新闻则更多是在讲落地。
严千行
能不能商业化,取决于技术成熟度有没有越过商业化临界点。今天具身智能模型本身还处在非常早期,真正沉下心把 research 做好,长期来看反而更有价值。
过去半年,市场上已经有很多灵巧手和触觉传感器,但仍然有很多新公司出来,也开始批量出货。硬件上是不是到了在最末端的“手”上继续下功夫的阶段?和更成熟的夹爪方案相比,距离商业化还有多远?
刘鹏奇
这很有意思。2024 年我们看灵巧手时,很多观点是手没必要,用夹爪就行。但这两年灵巧手进步之后,大家终于可以利用 ego-centric 数据了。
ego-centric 数据是人手数据,把人手数据映射到灵巧手上,肯定比映射到二指夹爪上更好。所以这些数据能被利用,本质上是灵巧手发展带来的。可以理解为灵巧手和具身智能相辅相成、相互促进:有好的灵巧手,才会有更多数据可用;更多数据又会促进灵巧手发展。
从投资角度看,过去不断出现新的手,但我个人觉得,硬件形态和创业岗位已经开始收敛,主要是腱绳加关节电机两种驱动形式。各自会有不同切入点。
指标上,2024 年大家看高自由度、负载、精度;今天看的是成本、耐用性和可维护性。大家会问,你这个手是不是真的能稳定落地?是看起来酷炫,还是实际能用?
随着灵巧手完善,大家会用它做具身智能训练。手是不是能和模型、软件、数据侧很好适配,也很重要。手的公司需要提供相应的中间层服务,这些都是比较明确的变化。
触觉传感器和 2024 年相比,技术路径仍然差不多,包括磁、MEMS、视觉触觉。视觉触觉过去几年声量比较大,因为它的信息输入远超触觉需要,再提取特征信息,实际上是一个降维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可以利用冗余信息,完成很多其他传感器做不了的事情。现在仍然处于各自探索阶段。触觉未来怎么使用,如何和模型适配,可能会重复灵巧手从 2024 年到现在的发展过程。
未来可能会出现触觉数据,视频中推理触觉物理特征,再结合触觉和灵巧手部署具身智能。大概率会走这个过程,但今天仍处于早期。
刘鹏奇
触觉对人是重要模态,未来对机器应该也必不可少。
我最近想到一个任务:如果机器人能完成它,就代表它的手和触觉能力足够强。它只靠手上的触觉传感器触摸一个物体,就能大致还原它的 3D 形状。
人其实有这样的能力。闭着眼睛也可以完成一些操作,精度不一定很高,但大致能还原形状。如果机器人只靠手和触觉就能还原物体,再和视觉等其他模态结合,完成更多任务应该就不是问题。
严千行
这个任务需要的是一个全面的触觉感知能力。数学上,通过一组法向量,可以反推出这组法向量的包络面。
人的感觉也是这样:我摸到物体,知道力的方向,再根据力的垂直方向,逐步感知形状,还能调整空间位置。
刘鹏奇
我们之前聊过投资的几家触觉传感器公司,现场有个很有意思的例子。一个二指夹爪,舵机驱动,性能很差,也很便宜,可能只要 100 多元;但加上触觉传感器,形成控制闭环之后,就能精准夹起豆腐而不捏碎。
这是通过力控实现的。力控肯定是非常基础的能力。什么时候机器人模型能真正用好这些能力,长期来看会是相互融合、相互迭代的过程。今天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的重心,可能还在先做好其他事情,再逐步过渡到这里。大家知道它重要,但节奏会往后拖。
除了刚才讨论的热门领域,你觉得还有哪些方向值得创业者关注?
严千行
有两个方向我特别感兴趣。
9. AI Expands Beyond Hotspots
第一个是 AI for Science,但不是前几年 AlphaFold 那种概念。科学研究的整个过程,本质上是人类智能和操作结合的 pipeline。AI 可以替代哪些环节,极大加速 research 效率?这也是 AI for Science 的实现方式。
今年可以看到很多 auto research 工作,但目前还局限在某些领域。未来能不能在更多领域极大提升科研创新效率?这是新类型的 AI for Science。
第二个和世界模型有关。世界模型本质上是理解和预测物理世界底层。传统物理仿真器基于偏微分方程求解;现在大家尝试用 AI 替代偏微分方程求解,把底层内核切换过去。
这已经逐渐成为主流方向,大家称之为神经网络算子。用 AI 驱动底层 PDE 求解,可以改变传统 CAE 仿真中的痛点:算得准就慢,算得快就不准。现在有机会做到又快又准,这是一种迭代式进步。
AI for Science 除了科研流程,也可以进入更多研究场景。过去我们更多关注生命科学、材料、药学,例如分子合成和预测。最近我觉得社会科学也很有意思。
社会科学一直缺少高效的推演和实验机制。要么进行大范围社会调研,把整个社会作为实验环境;要么通过抽样调查做小范围研究。AI 能不能为社会科学带来新的研究和加速,哪些环节可以切入,都很有意思。
刘鹏奇
AI for Science 的思路确实被打开了,不再局限于材料、生物科技。
另一个方向是 AI for Hardware。这个事情在国内还会有很好的创新机会,因为我们有最好的土壤:成熟的硬件供应链,一批聪明的年轻创始人和产品经理,还有很好的 AI 基础设施。
他们可以基于自己的想象力快速搭建硬件产品。有这样的土壤,我非常期待会随机进化出一些预期之外的惊喜。
严千行
过去大家不太重视这些东西,但 AI 出来之后,发现这不只是消费项目,也是科技项目。
刘鹏奇
AI 硬件除了直接给用户提供价值,和世界模型也有很大关系。纯数字化数据已经在网上沉淀了很多,但我们和物理世界交互的数据,以及生物数据、脑电数据,仍然非常缺乏。
这些数据需要未来的 AI 硬件来采集。当然 AI 硬件只是一个概念,它可能有算力,有 AI 软件能力,也有各种传感器。用户使用硬件的过程中,模型和 AI 可以更了解我们自己,未来反过来提供更好的服务,想象空间可能更大。
短期来看,AI 硬件很明确的价值,是作为真实活动、物理世界上下文数据的采集工具或入口。因为采集了这些数据,它可能提供新的产品价值。
对 AI 硬件厂商来说,还要思考它只是一个数据采集器,还是能成为数据 hub,以它为中心整合用户其他上下文,为用户提供服务。本质上它也是消费品,用户要购买,所以创业时要想清楚这个定位。
刘鹏奇
最后总结一下资本市场今年上半年的变化。宇树马上要在科创板上市;智谱和 MiniMax 年初上市后,今年股价表现,尤其智谱表现很好。Kimi、阶跃等大模型厂商,包括 DeepSeek,也相继完成大额融资。
你怎么看整个 AI 公司的上市潮?它会对未来一级市场投资带来什么影响?
严千行
10. The IPO Test Begins
从一级投资人的角度来说,当然是好事,一级市场终于能赚钱了。
从 AI 行业角度看,这些公司在阶段性证明了自己在基础模型生态中的价值之后,进行了资本化兑现。它们也需要更多持续不断的资金,在市场竞争中生存。
智谱和 MiniMax 上市之后,其他表现相对不错的公司也逐渐启动上市流程。它们要竞争、要新的弹药、要打更长远的仗。这是资本市场对长期有价值、但短期仍需要科研投入方向的支持。
海外 OpenAI 和 Anthropic 今年也可能上市,但这些公司的上市,不是像传统公司一样看 PE,而是看长期生态位。互联网公司时代,上市也不只是看赚不赚钱,而是看长期现金流带来的生态优势和生态位置。
今天看这些 AI 公司上市,我觉得要用乐观角度面对。最后股价怎么走,由市场竞争以及它们最终某个时刻的生态位决定。
刘鹏奇
随着更多模型公司上市,包括下半年可能上市的 OpenAI 和 Anthropic,这一轮 AI 我们都承认处在泡沫阶段。现在到底到了什么位置?往后泡沫会破吗?
严千行
预测泡沫会破很困难。大家都可以说泡沫终究会破,但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从阶段性角度看,一级市场短期会因为上市带来一波热潮。但二级市场反馈周期比一级市场短很多。一旦业务做不好,或者市场出现问题,股价会快速反馈;一级市场反馈会慢一些。
最终要看这些公司上市之后,实际商业化进展或者研究进展,能不能支撑市场预期。如果这些“带头大哥”支撑不住,反过来就会打压一级市场整体估值预期。
所以对于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以及 AI 相关上市公司,我都希望它们表现好。各家公司表现好,能给一级市场留下空间;如果表现撑不住,可能反过来让一级市场今年上半年快速上涨的估值,出现阶段性大冷静。
大家会想:二级市场上去之后估值都不一定站得住,一级市场这么贵,会不会形成一二级倒挂?那是不是应该保持冷静,不用这么着急,也不用那么 FOMO?
刘鹏奇
我也同意。预测泡沫什么时候破很难,但我们可以试着预测,如果泡沫破了,影响会是什么;或者说,哪些公司更可能活下来,成为真正的好公司。
泡沫阶段,大家都会觉得自己投的公司肯定最好,不投的公司也不会比别人差。就像二级市场火热时,大家觉得自己买的股票一定会上涨,明天也能涨停。
但泡沫破裂后,市场遇冷,大家必须把资产配置到更优质的资产上,对资产质量的要求会更高。
偏 research 的方向,比如世界模型、具身智能模型研究,如果具备持续研究交付能力,能持续给出关键 milestone 和突破进展,真正引领行业、具备行业地位,仍然会持续拿到钱撑过去。
但如果只是靠 demo、靠讲故事,没有 results 输出,就会拿不到钱。
偏落地的公司,如果泡沫破裂,价值会向商业模式更稳健、业务订单更真实的公司收拢。它们的估值可能短期回升,最终靠的是商业模式的鲁棒性、抗冲击和应对危机的能力。
严千行
如果泡沫破了,反而可能有利于软件大模型和具身智能落地。泡沫传导过去,上游成本可能下降,用户整体使用成本也会下降,从而更好地推动落地。
现在制约这些行业落地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资本开支和成本。泡沫挤掉之后,会为落地创造更好的条件。
刘鹏奇
具体谁能真正做出来,如果大家都上市了,就可以比较,也能帮助市场筛选出好公司。
严千行
对一级市场来说,上市并不等于结束。我们也希望公司上市后继续做好,否则等到我们解禁退出时,股价最终还是会回到合理价值,二级市场反应非常快。
刘鹏奇
最后一个问题,针对下半年做一个预测。如果只能押注一个变量,你觉得会是什么?
严千行
我希望看到一些能在具体场景形成真实数据闭环的机会。具身智能和 Agent 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一旦形成这种机制,或者帮助别人形成这种机制,卖铲子的公司和搭建机制的公司都有机会。
具体来说,今天具身智能已经到了比较难投资的阶段,但如果有公司能够把具身智能的数据系统,从预训练系统、后训练系统、部署,再到真机数据和强化学习,形成一个完整闭环,不断滚动测试和运转,这类公司天然会比单点切入的公司更有竞争力。
关键是创始人有没有 vision,能不能把这样的系统搭建起来。
Agent 也一样。Agent 不是简单卖一个 Skill。Skill 随便下载,不构成商业模式,也没有什么保护。真正能保护的是,怎么样让 Agent 交付接近人的产品。
这需要 Agent 具备自我决策、自我审查和自我学习的过程。人做一件新事情,不可能一开始就做到完美,而是在学习中进步。Agent 能不能实现真实数据闭环,在学习中进步?它需要硬件解决方案,还是软件解决方案?我觉得这些都是下半年值得观察的节点。
刘鹏奇
我也有一个预测。下半年可能会看到更多真正能落地的项目,这里的落地是确实带来商业化价值。
虽然无法预测泡沫什么时候破,但没有任何技术可以不经过周期,就直接实现 AGI。中间一定会经历至少短期波动。在这些波动过程中,能不能落地,决定它能不能建立阶段性优势。
这种优势可以带来收入、融资,也可以带来数据闭环价值,帮助它在下一个阶段重新起飞。这是我的预测。
今天我们针对上半年的 AI 讨论了很多内容,当然这些都是我们个人的意见和想法。很多判断也许会在未来几个月、半年甚至一年内被打脸,但我们也很希望这件事发生,因为这说明行业发展会进一步超出我们的预期。
未来过一段时间,我们再一起坐下来复盘,看看这个行业到底会往哪里走。
严千行
还是去年收尾时说的那句话:欢迎打脸,也希望行业快速变化,让我们明年有更多新的东西可以持续学习和探讨。
谢谢大家。
刘鹏奇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