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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 39 min

新年直播2:特斯拉FSD以及自动驾驶的商业战争

泓君大卫于振华

Podcast
TL;DR
  • 于振华认为V14终于把FSD从“技术可用”推到“产品足够好”,并因此收回了过去“用户不懂”的判断。 他在V14.2上感受到右转、停车场进出、高速大弯变道与驾驶员监控的整体改善;跨年夜一名车主从美国西海岸开到东海岸、全程无接管的自述,也成为泓君提到的体验变化案例。
  • 旧金山停电成为两位嘉宾判断端到端路线优于rule-based路线的关键样本。 于振华认为,Waymo面对未定义的红绿灯失效场景会停住,而Tesla可按路权优先处理;端到端还能从大量人类驾驶行为中学习。但他也承认,rule-based修复已知问题很快,端到端重新采数、训练的周期可能更长。
  • Robotaxi竞争已经从“能不能开”转向扩张速度、安全员移除与资产效率。 Waymo多年只拓展了5个城市,年底又开辟5个城市,并寻求约150亿美元融资;大卫用Tesla约4美元、Waymo约18美元且绕开101高速的同程对比说明服务差异,但泓君澄清他并未实际乘坐后者。于振华说德州据他所知不必再次获批即可移除安全员,泓君随后又总结为“目前主要卡在技术上”,现场并未完全统一;于振华则把2026年4月Cybercab量产后的车队ramp-up、再移除安全员视为合理窗口。
  • 于振华的核心判断是:Tesla的领先首先来自算法与“智能密度”,数据和算力优势还没进入同维度比较。 自2023年下半年V12以来,他尚未看到其他玩家在算法上接近Tesla;国内厂商即使使用端到端、VLA或世界模型等名称,按他的长期测评,差距仍在扩大。“数据和算力优势,那是后面的事情。”
  • Tesla的护城河被归结为技术思想、内部人才、敢于押注,以及软硬件co-design,而不只是更多GPU。 第四代芯片设计时尚无端到端,第五代已把端到端和大语言模型纳入需求;Dojo虽已取消,于振华仍认为车端推理芯片具有“决定性的比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按节目给出的约1,000亿美元估值和150亿美元融资规模,两位嘉宾都表示不会投资Waymo。 泓君援引的口径为Waymo每公里1.43美元、Tesla可能为0.81美元,并预测Waymo新车型每英里的成本可能降至0.99—1.08美元;大卫则强调充电人员、传感器维护、机械激光雷达寿命和折旧,认为“1,000亿实在太贵了”。
  • 所谓从L2“跳到”L4,在嘉宾看来更像产品体系打通,而非跨越一个可靠的行业刻度。 单一车型、数据一致性、车端算力和管理层优先级都是前提;如果企业同时维护二十款车型,或把换电等事项放在自动驾驶之前,直接升级就很难成立。大卫还质疑“上下半场”的定义:“你又不是吹哨的,怎么定义上下半场?”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V14让“用户不懂”变成了过时解释

  • 泓君先披露节目立场:两位嘉宾都是Tesla支持者,讨论明显偏向Tesla;Waymo及其他L4厂商的完整反方观点,将留给后续节目,而不是在本期替他们代言。

  • 于振华使用的是V14.2,并非更晚的V14.2.2.2。他曾不喜欢V14初版的保守右转,约到V14.1.4时已有明显提升,但他明确说自己不确定具体小版本。

  • 真正改变判断的是体验闭环:驾驶员监控放松、停车场进出自然,高速大弯变道时的担忧减少了很多。过去他问“FSD这么好,大家怎么不用”,如今的答案是:“不是用户不懂,是我产品不够好。”

  • 泓君还提到跨年夜一名车主的新闻自述:从美国西海岸开到东海岸,包含充电、停车在内全程没有接管,并称没有出现险情。这是车主案例,不是嘉宾亲自测试。

2. 一次4美元与18美元的比较,暴露了服务边界

  • 大卫圣诞节前同时打开Tesla Robotaxi和Waymo:前者从家到健身房约4美元多,后者因不能走那段101高速而绕路、报价约18美元。他的产品标准很朴素:“一个自动驾驶车表现好就是无聊。”

  • 泓君的追问保留了必要边界:大卫没有实际乘坐那趟18美元的Waymo;于振华也指出Waymo部分路径已经开放高速,可能只是大卫当日路线的某个入口未覆盖,不能把单次路线差异外推成完全没有高速能力。

  • 运营成熟度也不能混写。Waymo在湾区可以不带驾驶员,Tesla当时仍需主驾安全员;奥斯汀正在逐步测试移除安全员,但目前主要仍配安全员。

  • 大卫认为Tesla用量产Model Y开展服务,更容易沿现有车辆体系与DMV、SFO机场管理方推进;Waymo则需要扩展车辆和车队运营体系。高速技术相对简单,却因事故后果重,反而往往最后开放。

3. Cybercab量产是安全员移除的真正时钟

  • 于振华说,按他所知,德州应该不需要监管部门再次批准,奥斯汀可以先上路、后监管;加州则相反,要先拿到牌照再上路。随后泓君又总结为“目前来看,主要还是卡在技术上”,因此现场存在技术与监管判断上的张力。

  • 对马斯克未在年底前兑现承诺,于振华的解释是团队仍在收尾V14;如果技术团队尚未完成这项工作,就不太可能同时在安全员移除上取得很大进展。他预计可能比承诺晚一些,而不是用“农历新年”补期限。

  • 他更看重马斯克确认的2026年4月Cybercab量产。Cybercab是真正没有方向盘的车;Tesla现金流不像Alphabet那样宽松,车辆若不能上路接单就会形成库存风险。因此,大卫认为量产前或量产后用一两个月把车辆ramp up,再移除安全员,是“非常合理的时间点”。

4. 旧金山停电把两条技术路线推上了压力台

  • 于振华原以为Waymo即使采用rule-based,也会为红绿灯失效准备多套backup:美国无信号路口仍可按先到先行处理。他对Waymo没有在这套路权逻辑上做好处理感到意外,而不是认为车辆依赖V2X或车路云。

  • 泓君把嘉宾观点概括为:Tesla的端到端模型像黑盒,从大量人类驾驶中学习;Waymo依赖规则和高精地图,碰到未定义变化便可能停住。于振华补充,旧金山面积大约相当于深圳南山区或上海浦西某个区,Waymo已测试多年,却仍可能遇到这种corner case,因此对商业运营有现实风险。

  • 大卫曾在一个路口观察到Waymo左转受阻,连续六七轮信号灯堵住后车,最后突然快速通过;他推测可能发生了远程接管。于振华也说,真正做商业化运营都会配备远程操控能力。

  • 两条路线的交换条件很清楚:Waymo发现规则缺口后可以迅速修补,但没人知道“下一个不可预见场景”;端到端可能在很多场景下表现得更“游刃有余、从容自然”,却不能保证每个具体问题都即时修好。

5. 水坑、湿路与多排停车说明corner case为什么写不完

  • 泓君转述Ashok的“迷你电车难题”:面对大水坑,车要判断积水深度、对向来车与短暂借道逆行的综合风险。rule-based很难写死所有组合,而于振华认为人和AI都可以通过权衡处理这种情况。

  • 于振华举出湖南某城市的无人出租车事故:洒水车造成路面湿滑,系统参数没有写入这个因素,因此没有充分考虑刹车距离变长。他的推论是,人类在雨天驾驶时产生的行为数据会进入端到端训练,系统不太会因为湿滑导致刹车距离稍长就完全无法应对。

  • 于振华转述Andrej Karpathy的回忆:Tesla早期为路边单排停车误刹写规则,随后又遇到double park;换到其他国家,还可能出现triple park乃至更多排。“这种是无穷无尽的。”

  • 他同时保留反面:rule-based修复已知缺口很快,端到端可能需要重新采数、训练,因此V13到V14隔了差不多一年;它的特点不是小步频繁改规则,而是“一更新就是革命性的更新”。

6. 可解释性应留在线下,而不是占据驾驶闭环

  • 泓君认为,驾驶时不必把红色垃圾桶先语言化再行动;人也常把它下意识视作障碍物。她对在线可解释性持保留态度,认为可以依靠足够大的数据量,也就是“力大砖飞”。

  • 她以理想第一代“双系统”为例:慢思考试图像ChatGPT一样向人解释判断,快思考处理更快的驾驶闭环;这条路线后来被放弃。泓君认为,乘客并不需要机器实时报告“它在想什么”,在线解释反而可能浪费时间。

  • 于振华补上的区分是:在线无需逐步解释,但离线需要解释。监管、模型评估、异常动作复盘和下一轮数据采集,都需要在充足算力下回答“这一刻为什么这样操作”;这也是他从Ashok演讲中保留的重点。

7. 算法尚未拉齐,谈数据与算力优势还太早

  • 于振华认为自2023年下半年V12以来,尚无玩家在算法上接近Tesla。理想、小鹏、蔚来都曾宣称端到端,但按他的长期观察和测评表现,距离真正的端到端还非常遥远。

  • 因而他的比较顺序是:只有大家掌握同一套已知算法后,Tesla的数据和算力才构成下一层优势。自动驾驶不像LLM那样已有快速人才流动与公开方法,Tesla除Ashok做过一次技术演讲外,很少分享具体技术。

  • Ashok演示的simulator最令他震撼:驾驶者像玩游戏一样转动方向盘,另一边生成新的场景并采集这些数据。这让不同corner case的数据采集部分变成可构造的训练问题。

  • 大卫把仍坚持rule-based的原因压缩为两个:“第一做不出来,第二包袱太重。”他认为VLA、世界模型等名词不应制造“技术焦虑”,真正要看的是系统解决问题的“智能密度”。

8. Tesla的人才土壤比明星履历更重要

  • 于振华归纳的要素包括技术思想、人才、敢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以及计算机算力。他认为这些条件目前只有Tesla同时具备,方向上的信念主要来自马斯克。

  • Ashok是第一个加入FSD团队的人;更高级别的人陆续去了Nvidia、Waymo、Aurora等公司后,他与内部骨干留下继续推进。端到端成果出现时,主力并非拥有大量论文的学术明星,而是长期内部成长的团队。

  • 泓君说,特斯拉收购DeepScale属于acqui-hire,约十余人加入;她认为这次收购很失败,创始人可能加入一两年后被解雇,其他人也没有很好磨合。于振华补充,问题不只在工作强度“比startup还要startup”,更在于能否适应problem-driven、少造名词而以解决问题为核心的文化。

9. 推理芯片是端到端上车的决定性约束

  • Tesla芯片分训练与车端推理两线。节目所述Dojo已经取消,负责人Peter Bannon也已离职;目前端到端相关训练芯片主要仍来自Nvidia。于振华还引用黄仁勋对马斯克的称赞:马斯克能为xAI快速建成包括发电和水冷系统在内的训练集群;Tesla所需GPU没有xAI那么多,马斯克也会直接响应团队提出的“更多GPU”需求。

  • 于振华参与过第四、第五代推理芯片:第四代设计时端到端尚未出现,需求主要来自rule-based系统;第五代则已纳入端到端及大语言模型场景,后面还会有第六、第七代。

  • 软硬件co-design的难点不是塞进多少算力,而是软件团队能否说清未来三年、五年甚至六年的需求。硅谷软件团队与奥斯汀硬件团队虽是两个team,但联系紧密;软件需求清晰,硬件才可能设计得好。

  • 马斯克曾带着儿子到硬件部门开了34个小时的会。于振华认为,这与马斯克思考xAI如何竞争、如何做出更便宜的推理有关,因此第五代芯片不只考虑自动驾驶,也考虑大语言模型应用。

  • Dojo失败在他看来不推翻整体战略:训练芯片远比推理芯片复杂,又始终有Nvidia可买,特斯拉缺少真正背水一战的动力;若未来Nvidia推进过慢或偏离Tesla需求,训练芯片仍可能重新出现。

10. Waymo的估值争议落在全生命周期成本

  • 节目开头提到,Waymo多年只拓展了5个城市,年底又开辟5个城市,并寻求约150亿美元融资,估值超过1,000亿美元。泓君随后援引摩根士丹利数据称,当前Waymo每公里成本为1.43美元,Tesla可能为0.81美元;对Waymo新车型的预测则是每英里成本可能降至0.99—1.08美元,原话本身使用了不同单位口径。

  • 大卫拒绝投资的理由不只是一趟车的账面成本:充电、传感器维护、车队人员和折旧都会扩张。他在湾区充电站看到有3名员工负责车辆充电,而Cybercab使用无线充电;机械激光雷达方面,他认为大约两年还可以,三年可能就不太行,这也会影响车辆生命周期成本。

  • 于振华会“孤注一掷”投Tesla,但仍喜欢Alphabet及Gemini;他的区别是Alphabet也没有all in Waymo。按节目所述约2,000辆车的规模,Waymo每进一个城市仍要增加车队,用户增长10倍时成本也可能大幅增长,并非纯软件式规模经济。

11. L2到L4不是跳级题,而是系统能否直接去掉安全员

  • 面对FSD算力受限的质疑,于振华指出其推理不像LLM逐token递归回跑:输入虽大,却没有相同的自回归latency负担;V14在第四代硬件上“还没有用完算力”,第五、第六代芯片则应对后续持续增长的需求。

  • 大卫质疑SAE等级的解释力:Tesla可能有些短板只够L2,另一些长板却呈现L4能力,按短板效应一概叫L2会失真;中国再增加“L2.5”,也没有真正解决定义问题。

  • 他认同何小鹏所表达的方向——把辅助驾驶和端到端Robotaxi方案打通——但前提是单一车型、统一数据、充足算力及管理层“孤注一掷”。二十款车型各自部署一套AI、数据不一致,或自动驾驶优先级低于换电,都难以直接升级。

  • 泓君最后指出,Tesla并不先追逐L3等标签,而是直接关注能否去掉安全员。

泓君

大家好,欢迎收听硅谷101,我是泓君,这是我们新年直播的第二集节目。

这期节目播出以后,是讨论热度最高的一期,同时也有一些小争议。争议的主要点在于,我们的两位嘉宾都是特斯拉的支持者,所以大家会问:从平衡的角度来看,为什么节目里只有一方的观点?是不是应该把持相反观点的人也请上来,让他们在节目上辩论?

这当然是我们非常理想的一种节目形态。不过大家别着急,之后我们也会在节目里引入 Waymo 以及其他 L4 厂商的观点,尽量让双方都有完整表达的机会。另外,特斯拉 V14 的进展以及它在自动驾驶领域的表现,确实可以说非常好,也值得单独讨论一期。今年特斯拉还会有很多大动作,我们会持续关注自动驾驶领域的进展。

今天跟我在一起的嘉宾,是汇尔智能的 CEO 及创始人大卫。大卫,你好。

大卫

大家好,大家新年好。

泓君

大卫也是《大小马聊科技》的主播。还有一位是 Twitter 听众们非常熟悉的、特斯拉前 AI 工程师于振华。老于,你好。

于振华

大家好,新年好。

泓君

1. 自动驾驶竞争升温

最近这两周,整个自动驾驶圈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件。比如特斯拉 V14 的升级和使用体验,我看到用户的评价和反馈都非常积极。跨年夜那天,我看到一条新闻,说有一位特斯拉车主从美国西海岸开着特斯拉 FSD 一路到了东海岸,全程没有接管,包括充电、停车时也没有人工介入,而且他说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险情。

另外,最近在湾区,因为大卫你也来湾区了,我们明显看到 Waymo 的车在变多。我看了一下 Waymo 的城市拓展情况:之前好多年它只拓展了 5 个城市,到了年底却突然又开辟了 5 个城市。Waymo 现在也在寻求新一轮融资,融资额大概是 150 亿美元,估值超过 1,000 亿美元。这对整个自动驾驶界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待会儿我们也可以留一点时间,分析一下 Waymo 和特斯拉之间的竞争,我觉得这是所有关注自动驾驶行业的听众都非常关心的问题。

最后还有一个让大家有点意外的新闻。前两周旧金山发生了一次停电,结果导致旧金山交通大拥堵。为什么会拥堵?因为 Waymo 不知道该怎么开车了:路口的红绿灯不工作,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停在那里,整个旧金山陷入了一片拥堵。

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来分析。老于,你要不要先跟我们分析一下?你最近用上 V14.2 的最新版本了吗?

于振华

2. V14带来体验跃升

我用的还不是最新版本,因为我现在不在美国。不是 V14.2,它现在好像已经有 V14.2.2.2 了,版本精确到了这么多位。正好在它更新的时候我不在美国,不过我已经用到 V14.2 了,和最新版本是一个非常接近的版本。

在我看来,自动驾驶从技术上的进展,最近两三年基本上都是特斯拉在主导,其他公司、其他技术路线基本上处于停滞状态。

说到 V14,去年下半年刚推出第一个版本的时候,我还说自己不是非常喜欢这个版本,因为从用户体验来看,它还比较保守。车在右转的时候会等很久,到了 V14.1.4 左右的时候,我不太确定具体是哪一个版本,它马上就提升了很多。到现在 V14.2 已经非常好了。

我后来又想到,我们过去讨论过:特斯拉 FSD 这么好的产品,大家为什么不用、为什么不买?当时我会觉得是用户不懂。但现在我改变了这种想法:不是用户不懂,而是产品还不够好。

我发现舆论正在转变,特别是在美国测试 V14 之后,你会看到很多人说:“我今天又是没有接管。”因为 V14 出来之后,司机监控放松了,不需要一直盯着前方,体验一下子就上升了。它驶出停车场、进入停车场的表现也好了很多。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安全性。在高速上,有时候车辆在大弯道变道,你还是会很害怕。我觉得 V14 以后,这些担忧已经少了很多。今年来看,我认为这里面的技术肯定有了很大的提升。应该是上半年特斯拉推出无人出租车,大卫也来奥斯汀和我们一起测试了;上半年积累这些能耗,到了下半年就应用到 V14 的提升上。

大卫,你有用到 V14 吗?

大卫

3. Robotaxi比拼真实体验

有。我圣诞节前在湾区刚好打到了 Robotaxi,应该是最新的一个版本。那天我还发了个朋友圈:从我家到健身房,我同时打开了 2 个 App,一个是 Tesla Robotaxi,一个是 Waymo。

Waymo 过不了 101 高速,所以它给我绕了一圈,差不多要 18 美元;而我自己家到健身房,特斯拉只要 4 美元多。我当时一下就想,Waymo 在湾区耕耘了这么多年,到底在做什么?过高速肯定是刚需。

反过来我也在想,特斯拉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因为特斯拉本身是量产车,所以它和当地 DMV 打交道,或者和 SFO 机场管理局打交道时,并不是在做一款全新的自动驾驶车辆。它的推进速度会非常快。

Robotaxi 给我的感觉依旧是非常无聊。我觉得一辆自动驾驶车表现好,就是应该让人觉得无聊:坐在上面会想“就这样?它已经把我送到地方了。”不像 Waymo 在旧金山,经常会给我一些体验,比如“这个坡它也能过”“它居然能绕到 Twin Peaks 山上”。

反过来说,一个产品真正做好了,就说明它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你不需要额外感知到它的存在。

泓君

我稍微补充一下你打车和测试的场景。你的意思是,你用 Waymo 的时候因为它要绕路,所以理论上要花 18 美元,但你没有真的花这 18 美元,因为它需要绕路,你就没有乘坐,对吧?然后你打了一辆特斯拉 FSD 的车。

这里我觉得需要跟观众澄清一点:Waymo 现在可以完全不带驾驶员,但特斯拉的无人驾驶车上还需要配一个安全员,至少在湾区是这样。在奥斯汀,特斯拉开始测试时不需要驾驶员;在湾区,主驾驶位还是需要有人坐在那里。

于振华

奥斯汀也开始测试去掉驾驶员了,只是它现在主要还是配安全员,慢慢测试去掉安全员。高速是自动驾驶场景里相对简单的场景,但为什么每个玩家都是最后才把高速开放?因为它的风险太大了。一旦出事,就会非常危险。

Waymo 现在有些路径已经上高速了,可能大卫那天刚好是某个入口不上高速。

泓君

4. 无人化商业化开启

所以现在特斯拉在奥斯汀的进展是怎么样的?刚才老于提到,特斯拉可能一开始还是要配安全员,然后慢慢把安全员去掉。去掉安全员是需要政府申请牌照,还是说只要技术过关,就由特斯拉自己决定?这个界限是什么?

于振华

据我所知,在奥斯汀,也就是德克萨斯州,应该不需要监管部门再次批准,现在可以直接拿掉安全员。这也是特斯拉社区非常关注的话题:马斯克不是说了吗,要在年底之前拿掉安全员,怎么还没拿掉?难道说的是农历新年?

根据我对特斯拉工作的了解,它是有节奏的。因为整个团队现在 V14 的最后一点工作还没有做完。如果技术团队根本没有完成这件事情,就不太可能在这个方面有很大进展,所以我觉得可能还会晚一些。

我觉得还要非常重视 Cybercab,也就是真正没有方向盘的车,它的量产时间。马斯克确定的是 4 月份,我的理解是 2026 年 4 月,对吗?

大卫

对。大家知道,量产车一旦出来,就会非常压资产。大家说 Waymo 已经拓展了这么多城市,但它实际上还是大约 2,000 辆车,对不对?因为这不是互联网行业那种完全的规模经济。你扩展到一个城市,就需要增加车辆,而增加车辆的成本非常高,这也是 Waymo 为什么还要融资数十亿美元。

大家都知道特斯拉现金流比较紧张。特斯拉不像 Alphabet,如果没有足够信心,就不能贸然量产这款车。因为车辆生产出来以后,如果积压在那里,不能上路接人、产生现金流,对公司来说是很大的风险。

所以我觉得,在量产之前或者量产之后用一两个月把车辆 ramp up,再去掉安全员,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时间点。

泓君

所以你们觉得,如果特斯拉现在把安全员去掉,至少在奥斯汀这样的城市,已经不是卡在技术上,也不是卡在监管上,对吗?

于振华

对,不是卡在技术上。但在加州,我觉得还是卡在监管上。奥斯汀是可以先上路、后监管的模式;加州正好相反,要先拿到牌照,再上路。

泓君

目前来看,主要还是卡在技术上。

5. 停电暴露路线差异

刚刚我们聊了一些特斯拉在 Robotaxi 方向上的对比。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就是今年刚开始提到的旧金山停电事故。我们发现 Waymo 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当天特斯拉并没有僵持,FSD 功能运行得还很顺畅。两位能不能从技术层面给大家讲一下,为什么会造成这种差异?

于振华

当时我也很惊讶。我以为 Waymo 就算是 rule-based,至少也应该有多套备份逻辑,对吧?美国的交规实际上是有路权的。假设没有红绿灯,我们还可以看到 Stop Sign,谁先到、谁先走,规则是明确的。

特斯拉看不到红绿灯时,遵循的就是路权优先:谁先来,谁先走。但我很惊讶的是,Waymo 居然没有在这套逻辑上做好处理,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应该。

至于红绿灯识别,有些人说是不是用了 V2X 之类的技术,这倒不是。美国的基础设施建设成本很高,不像国内可以搞车路云一体化,Waymo 也不会采用车路云一体化。

还有一点,对于旧金山这样的城市,我们认为它其实并不大,面积大概相当于深圳南山区,或者上海浦西某个区的范围。在这样一个范围内,Waymo 已经跑了很多年,却仍然会出现这种无法应对的 corner case,而且面对的是大面积瘫痪。

也就是说,即使你在一个城市里不断测试,最后把它完全跑通,它仍然可能面对新的 corner case。这对商业运营来说还是有风险,所以我觉得,整个技术路线可能都需要重新考虑。

泓君

所以整体上总结一下,特斯拉是一种端到端的训练方式。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黑盒:根据大量数据去模仿人类。Waymo 则是 rule-based 的技术路线,更像一个白盒。当规则发生变化,或者遇到未知情况时,它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会卡在那里。

而且 Waymo 有一个先天优势,就是旧金山的高精地图已经被它采集了很多年,精度非常高。只是这一次红绿灯没有亮,相当于百密一疏。但对于商业化运营来说,百密一疏也会带来很大的损失。

大卫

我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件事。有一次我在旧金山吃饭,饭店需要等位,我就在一个十字路口坐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里,我看到一辆 Waymo 车,当时路上有点堵,它想左转,却一直转不过去,连续等了六七轮红绿灯,把后面的车全部堵住了。

最后它突然非常快地转了过去。我猜可能是人接管了,最后一下是远程操控。

于振华

对,有可能会有远程操控技术。真正做商业化运营,都会配备远程操控。

大卫

还有一次,我带着当时还很小的儿子坐 Waymo。上车没多久,车就靠边停了,随后通过语音电话告诉我:“不好意思,小朋友太小,不能乘坐。”然后给我结了账,让我们下车。所以它是能够识别这种情况的。

泓君

所以从停电事件来看,特斯拉的训练方式在自动驾驶里还是很有优势的。

于振华

对。它遇到意想不到的 corner case 时,可以积累很多经验。不过我们开玩笑说,Waymo 有点像有轨电车。和有轨电车相比,特斯拉有时候甚至没有有轨电车跑得好。

Waymo 这条路线的优势是,发现问题之后,它肯定会马上修复。但下一个不可预见的场景会是什么,你不知道,因为你之前没有定义过。特斯拉则不一样,我觉得只要你用过 V14,就知道它在很多场景下表现得非常游刃有余、从容自然。

泓君

6. 端到端破解规则困局

大家刚好提到这个事情,让我想起了特斯拉 AI 技术负责人 Ashok 的一场演讲。他在 ICCV,也就是国际计算机视觉大会上,讲过为什么特斯拉要采用端到端训练模型、它的原理以及遇到的挑战。

他提到了一个非常经典的、我觉得可以算是“迷你电车难题”的例子:前面有一条路,路上有一个非常大的水坑。你的车是直接开过去,毕竟水坑可能很深,你不知道它的深度;还是借道,暂时逆行绕过去?

如果是 rule-based 产品,这个问题很难写死。水坑有多深、对面有没有车,这些都需要判断。

于振华

但是如果是端到端模型,人面对这种情况时,基本上看一眼就知道:对面没有车,水坑不深不浅,我可以借道一下。人会权衡利弊,AI 也可以解决很多需要及时处理的情况。

对,而且这是您刚才讲的。很对,这个是表征的,还有一些隐含的。

前段时间,大概一个月以前,国内湖南某个城市的一辆无人出租车撞了人。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当天前面有一辆洒水车,把地面洒得很湿。车辆判断刹车距离时,路面湿滑这个因素没有写进它的参数里。

但我们想象一下,特斯拉这套体系在人驾驶的状态下,即使实验室里没有专门针对雨天去采集数据,人类在雨天的驾驶行为也会被记录下来,并被用于端到端训练。因此,它不太会因为雨天路面湿滑、刹车距离稍微变长,就完全无法应对。

当我们基于 rule-based 的路线去做解耦时,会发现永远有解不完的问题。

我想引用一下我的前老板、也是 Ashok 前任的 Andrej Karpathy。他在看到今年 V14 的进展之后,回忆起特斯拉当年的情况。我们那时候还在使用 rule-based 系统,车辆在街道上经常因为旁边停着车而刹停。如果车辆对速度检测得不好,就会刹车。

好不容易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发现有些街道不是单排车,而是两排车停在那里,于是系统又无法处理,只能重新在规则里定义一个叫作 double-parked vehicle 的情况。Andrej Karpathy 当时就在 Twitter 上回忆这个过程:有 double park,那到了其他国家,会不会有 triple park、四排、五排?

所以这种问题是无穷无尽的。当然,它的好处是修复得非常快。像刚才提到的 Waymo 场景,它回去很快就能修好。但如果是端到端系统,继续学习、继续训练,可能需要重新采集数据,修复周期会更长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从 V13 到 V14,大家觉得等了很长时间,差不多一年才更新一次,但一更新就是革命性的更新。

泓君

老于,你刚才讲到了一点关于可解释性的问题。现在国内的技术路线大概有两派:一派认为使用 VLA 的方法一定要有可解释性;另一派认为可以把所有信息全部 token 化、打包处理,不需要可解释性。

在我看来,其实不一定需要可解释性。人去解释面前的自然世界,本身就是一种主观意识。我们面对自然世界时,很多判断都是下意识的。比如开车时,你不需要判断“这是一个红色的垃圾桶”,也不需要把它解释成这样,它就是一个障碍物。你感知到这个东西,就可以直接做判断。

所以对于可解释性,我是有些迟疑的。我觉得不需要花太多时间,让语言模型在线解释它的每一步。

于振华

如果它没有可解释性,你们怎么去相信它的安全性?

泓君

那就只能靠“力大砖飞”:数据量足够大。其实大语言模型也没有足够的可解释性。比如把大语言模型拿来做临床诊断,实际上是不行的,因为临床诊断需要可解释性,需要回溯它给出的理由:A、B、C、D 分别是什么,然后再给出药方。

但我们日常和大语言模型打交道时,比如问法律问题、医学问题,作为个人并不一定需要可解释性,只需要得到一个相对合理的结果。

举个例子,国内理想汽车第一代端到端系统叫“双系统”:一个慢思考,一个快思考。慢思考其实是在试图解释,它的输出不是给机器看的,还要给人看。前面有什么东西,它会把判断结果显示出来,就像你问 ChatGPT 一样。但这条路线现在已经被放弃了,我觉得有很多方面的原因。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在驾驶过程中,无论作为驾驶员还是未来的乘客,你需不需要知道机器在想什么、机器在告诉你什么?我认为,在线解释是在浪费时间。

于振华

AI 领域有一位很有名的科学家何恺明,他现在是 MIT 的教授。他曾经说过:你打车时,需要人类司机把他的每一步想法都告诉你吗?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不对?

但刚才泓君提到的 Ashok 在 ICCV 的演讲里,专门强调了离线状态下的可解释性。可解释性对于监管很重要,也有助于模型评估、模型改进,以及下一步的数据采集。

Ashok 专门强调过,特斯拉的端到端系统是如何在离线状态下进行解释的。我觉得这很合理。像现在的大语言模型以及各种模型,不可能在线上、在车载芯片上运行特别强大的模型。但在离线状态下,有足够算力时,确实需要知道模型在某一刻为什么做出一个奇怪的操作。

刚才大卫提到 VLM、VLA、世界模型,这些名词确实让人眼花缭乱。

大卫

我非常同意最近小米汽车端到端负责人陈光说的一句话:不要制造技术焦虑,不要把各种技术名词搞得特别复杂。

你看 Ashok 的演讲,他也不会经常出来讲,更不会把各种技术名词一一摘取出来。我觉得那样完全是在迷惑消费者。真正站在技术一线的人,想的都是解决问题。

所以我提出了一个词,叫“智能密度”。Waymo 在 rule-based 这套系统上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但它还会出现刚才那种问题。这件事情暴露出来的是:Waymo 也不是纯智能。

现在已经是 2026 年,21 世纪的第 2 个季度了,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争论,到底应该用数据驱动、用 AI,还是用 rule-based?

之所以还有绝大部分玩家在使用 rule-based,我觉得只有 2 个原因。第 1 个原因是做不出来;第 2 个原因是包袱太重,不能轻易改变。我觉得这可能就是 Waymo 的问题。Waymo 连激光雷达这样的硬件都是自己制造的。

泓君

7. 特斯拉的算法护城河

刚刚大家在讨论可解释性时,还有一点值得补充。Ashok 在演讲里提到,如果你想知道中间某个环节发生了什么,可以设定一个参数节点,在模型中间增加一个步骤。它其实也是解决可解释性问题的一种办法。

刚才的讨论里,老于提到“智能密度”这个词,我觉得特别好。我记得你之前有一个观点:现在特斯拉的领先,其实还没有完全用到它的数据和算力优势。我们知道特斯拉自己也在造芯片,同时拥有大量用户数据。你觉得很多厂商现在可能在算法层面都赶不上特斯拉,可以详细分析一下这个观点吗?

于振华

大家一提到特斯拉为什么 FSD 领先,通常会说是数据优势和算力优势,这一点我非常同意。但我的意思是,只有在大家都掌握已知算法的情况下,我们才去比较数据和算力。

问题恰恰在于,从特斯拉 2023 年下半年推出 V12 到今天,还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玩家在算法上接近特斯拉。刚才我提到过 2 个原因:一个是包袱太重,另一个是这件事情确实很难做。

我长期关注过理想、小鹏和蔚来。它们在不同阶段都说自己在做端到端,但通过长期测评它们的表现,我认为距离真正的端到端还非常遥远。尽管它们提出了 VA、VLA 等各种概念,但实际差距仍然很大。

我们再拿大语言模型来比较。大语言模型在算法上可能已经没有太多秘密,几大厂之间的人才流动也很快。恰恰在自动驾驶这个领域,除了 Ashok 做过一次技术演讲之外,很少看到特斯拉分享具体技术。

所以它们在算法上还没有追齐,就不要先去谈数据和算力优势,那是后面的事情。

Ashok 的演讲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也让我最受震撼的地方,就是他的 simulator。端到端,包括机器人在内,这一系列技术路线的难点都是数据采集,尤其是不同 corner case 的数据。

他的 simulator 里有一个人的方向盘,操作方式像打游戏一样,另一边可以产生新的场景,然后把这些数据采集过来。过去两三年,自动驾驶的技术更新和发展,完全就是特斯拉在引领。

泓君

你觉得算法层面的领先,拼的到底是什么?是算法核心人才,还是技术思想?

于振华

我觉得是技术思想、人才,以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另外还有计算机算力。这 3 点同时具备的,目前只有特斯拉。

从人才角度来看,现在 AI 领域的竞争,是在美国的中国人和在中国的中国人之间的人才竞争。但人才一定要处在一个好的环境里。恰恰特斯拉就是这样的环境。

真正跟随埃隆·马斯克的人,往往是内部成长起来的。再看这些人的履历,你不会看到他们是学术明星,也不会看到他们发表过多少论文。现在特斯拉的端到端团队,主要就是特斯拉内部培养起来的。

以前特斯拉的明星人物是 Andrej Karpathy,他原本是我的前老板,也是学术明星。偏偏端到端系统是在他离开之后出现的,做出这套系统的是一个内部培养起来的团队。

所以我觉得,这个土壤和环境往往更重要。外部吸纳的人才并不多,主力基本都是内部培养的。

泓君

最近 Manus 被收购,包括 C.AI 之前的案例,这些都是高科技领域非常热门的收购话题。高科技公司是轻资产模式,收购其实主要是收购人才,也就是 acqui-hire:我主要是想让你的人过来。

特斯拉当年也收购过一家叫 DeepScale 的公司,同样是 acqui-hire。它们大概有十几个人加入特斯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 GPU box 之类的东西。这十几个人当时也是被寄予厚望,但我觉得 DeepScale 是一次很失败的收购。

DeepScale 的创始人可能加入一两年就被解雇了,其他人也没有很好地磨合,不太适应特斯拉的文化。他们加入时曾经说:“你们做特斯拉的工作节奏,比我们这家 startup 还要 startup。”

于振华

但我觉得这不只是工作强度的问题,更是解决问题,也就是 problem-driven 的问题。关键在于,我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以解决问题为核心的土壤,而不是天天创造名词、做 PPT 为核心。

整个团队里其实很少有明星工程师,大家都是默默无闻地把事情做好,以解决问题为核心。

泓君

你刚刚提到了 3 点:人才、勇气和芯片。聊一聊第 2 点。你觉得这种信念来自哪里?是来自马斯克,还是来自 AI 团队负责人,或者是上一代领导者?这个信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于振华

我觉得来自马斯克。端到端这件事里也充满了一些偶然和巧合。如果在某一步没有坚持下去,也就做不出来。

现在的 Ashok 作为新任领导,同时负责 FSD 和机器人。他是第 1 个加入 FSD 团队的人。后来比他级别高的人,有的去了英伟达,有的去了 Waymo、Aurora 等公司,只有他留下来继续往下做。

就是这样一批核心骨干,把这件事情做了出来。所以我觉得,既要有埃隆·马斯克这样的领导者,也要有认同这种风格、愿意坚持下去的人。

泓君

我知道马斯克非常敢于赌方向。我想问的是,如果赌不出来会怎样?或者说,他当时看到了什么,才敢去赌这个方向?赌端到端运行模型,需要投入多少钱?

于振华

我的理解是,这是 common sense。如果你的规控工程师、算法工程师一直在修补那些永远修补不完的 corner case,你难道不会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他开始下注是在 2022 年到 2023 年吗?

泓君

其实更早一些,早到 2019 年。

于振华

对。但 2019 年到 2022 年那段时间还没有大模型。Scaling law 在 AI 界是不是已经成为共识了?

泓君

还没有那么多数据,但数据闭环肯定是共识。只是当时还没有“大语言模型”这样比较时髦的名字。要做数据闭环,肯定是因为马斯克以前做过互联网公司,他也知道要拿数据把系统跑起来,系统才能自动化。

不能把过程当成结果。比如我招很多 PNC 工程师,让他们不停调参,目的是让车跑得顺,那我直接让人开,把数据录下来,让系统跑得顺,不就可以了吗?我还是比较相信,他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想到这个方向的。

于振华

如果你的团队今天告诉你:“我今天又修了一个 corner case,明天又修了一个 corner case”,那就说明事情不对。

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 V11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进展非常缓慢。特斯拉没有走华为那种路线,没有招收大量人员来做 PNC,PNC 团队一直都很小。从常识上讲,这不 make sense: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还有激光雷达的问题,这件事也是争论最激烈的。

泓君

8. 芯片支撑端到端

我们刚才讨论了信念。第 3 个问题就是 GPU。你要不要讲一下当时参与开发特斯拉芯片的过程,以及芯片在特斯拉做成端到端这件事上,占据了什么位置、贡献了多大比重?

于振华

特斯拉的芯片设计在历史上有 2 条线:一条是推理芯片,也就是在车上运行的芯片;另一条是 Dojo,用来进行训练。今年 Dojo 已经被取消了,甚至它的负责人 Peter Bannon 也已经离职。

现在端到端相关的训练芯片,主要还是来自英伟达。黄仁勋曾经公开表扬过、甚至表达过对埃隆·马斯克的敬佩。他说,全世界能够这么快建成计算机集群训练中心的人,只有埃隆·马斯克:他还要建设发电和水冷系统,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 xAI 搞定。

当然,特斯拉所需要的 GPU 没有 xAI 那么多。我印象很深的是,马斯克特别喜欢问团队:“我能够帮你们解决什么问题?”团队接下来就会说:“我们需要更多 GPU。”他就会义无反顾地给你更多、更多的 GPU。

至于其他芯片,前 5 年我在 AI 软件团队,直接向 Andrej Karpathy 汇报;后 2 年我转到奥斯汀,做第 4 代和第 5 代芯片的设计,主要是推理芯片。

从算力角度讲,我觉得英伟达想得比较远。我加入特斯拉时,第 3 代芯片已经要上线了。今天再看,小鹏、蔚来和理想不都开始自己做芯片了吗?但在当时,大家会觉得:一个车企为什么要做芯片?那时这件事非常奇怪。

在我看来,这就是特斯拉所说的硬件和软件 co-design。Co-design 有一个问题:既然是共同设计,如果软件太差,硬件也不会太好。

对硬件工程师来说,设计芯片时最头疼的不是“给我同样大小的一块芯片,我往里面塞多少算力”,而是软件需求到底是什么。只有软件部门能够非常清晰、准确地告诉我需求,而且不只是今天的需求,还要告诉我未来 3 年、5 年、6 年的需求,我才能把芯片做好。

所以如果你问特斯拉凭什么推理硬件比别人好,我觉得核心就是 co-design。

泓君

那 Dojo 为什么失败了?

于振华

首先,Dojo 这类训练芯片的复杂度,确实比推理芯片高非常多。你要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但在训练芯片这件事上,特斯拉没有这种勇气,因为旁边已经有英伟达了,天天买现成的就可以。

我觉得 Dojo 缺少的就是这股勇气,所以到今天失败了。特斯拉现在还是专注于推理芯片。

泓君

第 4 代和第 5 代推理芯片有什么区别?

于振华

设计第 4 代芯片时,端到端还没有出现,所以你可以认为它是按照 rule-based 系统来设计的。设计第 5 代芯片时,已经有端到端了,而且不只是端到端,还有其他大语言模型的应用场景。

我在奥斯汀的后 2 年转到了软硬件部门。说实话,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软件团队太累了。结果工作了一年多以后,埃隆·马斯克突然来硬件部门开会。他以前每周都会盯软件团队,硬件这边基本不管;有一天他突然来了,带着他的儿子开了 34 个小时的会,从晚上 7 点一直开到第二天晚上 11 点。

我觉得那时候可能和芯片、缺芯片有关,但主要原因还是 xAI。马斯克在考虑如何让 xAI 和其他玩家竞争时,意识到真正能做出最便宜推理的玩家,才会最成功。

所以在设计第 5 代芯片时,他要求把这些因素也考虑进去,不只是为了特斯拉自动驾驶。当然,未来自动驾驶也会用到大语言模型,这些因素都要考虑进去。

后面肯定还会有第 6 代、第 7 代。只做推理的话,问题会简单很多。比如最近英伟达收购的 Grok,也专注于推理。可以说,特斯拉在这个方向上已经耕耘很多年了。

泓君

稍微总结一下:你要想有好的软件,才会有好的硬件;好的硬件再去运行好的软件。

所以现在特斯拉的推理芯片,软硬件其实是在一个团队里,对吗?并没有拆分成两个完全独立的大团队?

于振华

是 2 个团队。一个在硅谷,是我前 5 年所在的地方;另一个在奥斯汀,是我后 2 年所在的地方。但两边的联系非常紧密。

泓君

你刚才把特斯拉端到端的领先归纳成第 3 点——GPU。你说的 GPU,是指马斯克很会建设数据中心,能够快速买来训练芯片;还是说特斯拉在推理这一端也很强?你们自研的推理芯片,对于端到端模型的成功推进,大概占多大比重?

于振华

我觉得这是决定性的比重。先不说特斯拉,就说理想的双系统。为什么它们要把语言模型部署到车上?它们可能会自我感动,因为这件事情确实很难。在有限的算力上,把语言模型放到车上很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你的推理芯片不行,软件这边再厉害,也推不到车上去。

我觉得特斯拉的战略眼光非常好。虽然 Dojo 失败了,但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教训。搞不好有一天英伟达的 GPU 在硬件设计上推进得太慢,或者它的需求远远偏离了特斯拉的需求,特斯拉也完全有可能重新做训练芯片。

它的整体思路是正确的。今天我们赞扬 Gemini、赞扬 Google,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 Google 有 TPU。如果没有这么早的战略眼光,只注重软件而不注重硬件,我觉得不可能走得这么扎实、这么远。

泓君

9. 中国厂商难追特斯拉

大卫,你在硅谷和国内两边跑。国内的新能源厂商是一类,做 L4 自动驾驶的厂商是另一类。现在大家都已经看到特斯拉端到端模型的表现,它们也在学习特斯拉。你觉得它们要学特斯拉,核心壁垒在哪里?

大卫

这是两类公司。首先,L4 Robotaxi 公司是学不会的。一方面是钱不够,另一方面是商业模式可能支撑不到它真正把这件事情实现。

特斯拉的取巧之处在于,它使用的是量产版汽车。目前在路上跑的,主要就是 Model Y 这样的量产车型,Cybercab 是例外。你让 Robotaxi 公司去做,即使是像百度这样资金比较充足的公司,也只能和别人合作开发一款车,不可能完全自己造一款车。

其次,在算力、人才储备和方法论上,它们都差得太远,现在已经很难掉头了。

回到主机厂这部分,可能主要是 L2、L3 厂商。它们从 3 个方向追赶:第 1 类是芯片公司向上游延伸,比如地平线;第 2 类是算法公司整合芯片能力向上延伸,比如 Momenta;第 3 类是零部件供应商打算包圆,类似华为。

实际上,这 3 类公司在 L2 到 L3 的产业链上,利润点并不一样。卖硬件的利润不会特别高。比如之前的 Huawei Inside,以及鸿蒙智行,我觉得它们的利润率不会高;反而是卖芯片的利润率高,地平线的利润率肯定高。

这 3 类公司我们可以继续观察。每一家都想做垂直整合,关键是看谁能继续向后走。

现在有人说自动驾驶进入下半场,但我觉得你又不是吹哨的,怎么定义上半场和下半场?上下半场不可能由你来定义。对大部分中国公司来说,现在仍然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刚刚找到一条门路。

而在寻找这条门路的过程中,已经有大量公司死掉了。留下来的少数公司,分别从芯片、算法和硬件端向特斯拉的方向靠拢。当然也有激光雷达公司,但激光雷达公司只提供硬件,不提供算法,所以还是要分成几类公司来看。

泓君

振华,你有补充吗?

于振华

作为特斯拉投资者,我一开始对国内情况不太了解。看到国内一些厂商最初的宣传时,我着实有些震惊:难道进展这么快吗?

但最近两三年,我认为特斯拉领先的,不管是 VLM、VLA 还是世界模型,差距不是缩小了,而是扩大了,领先优势越来越大。所以短期内,我不认为它们有机会追赶上特斯拉。

泓君

10. Waymo估值经不起推敲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刚刚聊了很多特斯拉。开始时我也提到,Waymo 最近准备以大约 1,000 亿美元的估值融资 150 亿美元。其实 Waymo 也有它的优势:首先,它已经去掉了司机,每公里的运营成本现在是 1.43 美元;特斯拉可能是 0.81 美元,这个数据来自摩根士丹利的报告。

不过摩根士丹利预测,Waymo 新的一年里,新的车型每英里的成本可能会降到 0.99 至 1.08 美元,成本还会大幅下降。

我知道两位也是特斯拉股票的持有者,这应该是对的吧?从投资者角度来看,按这个估值,你们会投资 Waymo 吗?

大卫

不会。我属于比较保守的投资者。为什么我会孤注一掷地投给特斯拉?因为我觉得,刚才那个价格无论降到多低,Waymo 真正量产运营时的成本也不会比特斯拉低,一定还是会非常高。

这里面还有一个 maintenance 的问题:你要运营一个车队,需要充电,还要管理各种传感器,传感器也会损坏。不是简单地算一辆车接了多少单、除以成本,而是一个非常大的系统。

在旧金山湾区,Waymo 的充电站里,光负责充电的人就雇了 3 个。他们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堆车,车来了就帮忙把充电桩插上。这是额外的人力成本。

特斯拉不需要这个人。在 Cybercab 上,它使用的是无线充电。所以我想说,对于这类技术公司,我们看账面上能不能打平,只是一方面,还要看整个生命周期内车辆能使用多久。

Waymo 使用的还不是固态激光雷达,而是机械激光雷达。这个行业里大家心里都有数:机械雷达天天在那里转,到底能转多久?两年差不多,3 年可能就不太行了。特斯拉则使用摄像头。

所以如果把折旧和均摊成本都算进去,差距还是很大。我不会投资 Waymo,而且我觉得 1,000 亿美元实在太贵了。

泓君

老于应该也不会投资吧。

于振华

当然不会。不过我觉得 Alphabet 这家公司还是非常不错的。过去这一年 Gemini 确实很优秀。但你看,Alphabet 也没有 all in Waymo,对不对?它也只是领投而已。

自动驾驶这件事,Waymo 的 rule-based 路线不是规模经济路线。你的用户增长 10 倍,成本可能也会增长很多,因为你需要部署更多车队,这是两个量级的竞争。

当然,我还是很喜欢 Alphabet 这只股票。

泓君

11. 听众追问自动驾驶安全

接下来我们看听众提问。有一位听众问:如果 LLM 穷尽了所有数据,使用 test-time compute 等方法也无法达到很高的准确度,那么 FSD 在算力受限、没有硬编码 rule-based 规则的情况下,如何满足安全性的需求?

于振华

大家可能认为特斯拉端到端的算力要求非常大,其实不是。大语言模型,即使是 ChatGPT,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大语言模型具有自回归特征。每生成一个 token,都要回来再走一遍,然后再产生下一个 token。特斯拉的模型不是这样。虽然它的输入非常大,但 latency 不需要像语言模型那样,每生成一个 token 就回来再运行一遍。

今天我们看 V14,甚至还没有用完第 4 代硬件上的算力,更不用说后面的第 5 代、第 6 代芯片了。这也是特斯拉还要持续设计下一代芯片的原因。不是因为它喜欢设计芯片,而是算力需求还会一直爆发式增长。

泓君

第 2 个问题,一位听众问何小鹏说:“今年自动驾驶会发生从 L2 到 L4 的直接跳跃,请问你们同意吗?”

大卫

首先,L2 到 L4 这套定义,是在自动驾驶还没有成熟时,由 SAE,也就是美国汽车工程师协会制定的。它写了很多规则。

我们先拿特斯拉举例。特斯拉有些表现,在 L2 上确实存在短板,但它有些长板在 L4 上又非常惊艳。如果一定按照 SAE 的定义、按照短板效应来判断,特斯拉就是 L2。但你不可能只这样定义它,所以我觉得这套定义本身就有问题。

在中国,大家还创造了一个中间定义,叫 L2.5。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 0.5。实际上,何小鹏想表达的意思是:把原来 L2 的智能辅助驾驶系统,和 L4 Robotaxi 的端到端方案打通,这件事是对的,也是可以实现的。

但正如老于刚才讲的,这里有很多前提。首先,要有单一车型,不能有 20 款车型,每一款车型都要部署一套 AI,否则数据的一致性会很差。

其次是算力。还有一点更重要:你有没有孤注一掷地做这件事情?我觉得大部分新能源企业实际上把自动驾驶放在相对较低的优先级,可能换电的优先级都比自动驾驶高。那怎么可能把这件事情做好?

泓君

我不知道这位听众的问题是不是可以重新定义一下这些拗口的名词。他想问的,可能是能不能从辅助驾驶系统直接升级到自动驾驶系统。

我们拿特斯拉举例:特斯拉是可以把安全员去掉的。它根本没有在意自己是 L 几,也没有说一定要实现 L3 或者怎么样。现在何小鹏突然发现,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今天的时间也差不多了,非常感谢大卫和老于的分享。这一期直播整体上还是比较支持特斯拉,两位也是特斯拉坚定的支持者。我相信听众中也有很多自动驾驶公司的从业者,不管是 L4 公司还是新能源厂商。如果大家有相反的观点,非常欢迎大家来讨论。我觉得很多事情越辩论,对解决问题越有帮助。

大卫

谢谢泓君,谢谢大家。

于振华

谢谢大家,新年快乐。

泓君

好的,这就是我们自动驾驶的节目,更多的观点与路线的碰撞,我们会留在今年的节目中持续的放出来。如果大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记得在苹果播客、小宇宙、Spotify上持续的关注我们。我是泓君,感谢大家的收听,以及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年直播2:特斯拉FSD以及自动驾驶的商业战争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