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君
之前我们的播客聊了 USDT 稳定币。随着美国开始积极制定稳定币的监管框架,越来越多的金融机构,像 PayPal,也开始发行自己的稳定币;或者像 Mastercard,让稳定币接入自己的网络。最近 Visa 也开始与美国的稳定币发行商 Circle 合作,允许 USDC 在 Visa 的支付网络上进行结算与试点。同时,它也准备跟更多加密货币公司合作,推出加密货币借记卡与信用卡。
就在 3 月 24 日,也就是我们这期播客播出前几天,还有消息传出,OpenAI 首席执行官 Sam Altman 参与的加密货币公司 World Network,也正在与 Visa 合作开发稳定币钱包。在未来 3 到 5 年之内,以美国为代表的全球主流金融机构,尤其是商业银行,都会依托自己传统的业务生态来发行合规稳定币。
这个趋势就非常像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一夜之间出现了成百上千,甚至更多的信用卡公司。大家都在利用自己的信用来发行新的结算工具。
如果我们把时间稍稍往回拨一点,其实在 2019 年,整个硅谷声势最大的案例就是 Facebook。它曾经野心勃勃地要发行一种全球一揽子货币的合规稳定币。当时这个项目的关注度和声势都不亚于今天的 AI,但是这群理想主义者最终以失败告终。
如今,稳定币的市场硝烟再起。以 Visa 为代表的传统金融巨头,如果跟区块链正面交锋,会发生什么?我们想要知道未来,可能得先了解现有的整个金融体系是如何一步一步建造起来的。
这期节目我们就从 Visa 的崛起开始说起。今天跟我在一起的嘉宾是 PlatON 的创始人孙立林。
孙立林
泓君好,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
泓君
孙总,您要不要先跟我们的听众朋友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孙立林
我因缘际会地在 2005 年进入了一家咨询公司,当时做的是移动支付研究项目,也因此认识了一批最早的第三方支付机构。到了 2007 年,我很有幸举家从北京搬到上海,加入了中国银联战略部。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长达 18 年的支付行业从业经历。
2013 年的时候,我当时正在负责一家银联子公司。那个年代比较大的交易所叫比特币中国,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比特币中国的创始人 Bobby Lee 是我的老朋友,他来找我接入支付通道。我从那一天开始知道了比特币,开始了解这件事情,也逐步把区块链这个底层技术对支付行业的变革,以及对金融基础设施的创新,当成了我们的使命和梦想。所以一直到现在,我都在这个领域努力。
泓君
我知道您对 Visa 的历史也了解得非常清楚。您可不可以跟大家介绍一下,Visa 是怎么成长起来的?然后您从它的成长经历中,学到的最重要的几点是什么?
孙立林
我在 2007 年加入银联战略部的时候,非常有幸参与了 Visa 内部文档的翻译和分析。所以我们当时也很认真地学习了,作为我们的老师,Visa 到底是怎么走出这条路的。
有一本书并没有对外公开出版,叫《理念的力量》。Visa 的源头如果溯源的话,推荐大家去了解一下美国银行,也就是 BofA 的历史。
美国银行的创始人是一个意大利裔、被领养的孤儿,叫 Giannini。他最早起家的时候,是在北加州给种植葡萄的农民提供小额贷款。他当时喊出来的商业口号,和后来的马云没有什么区别,就是让天下没有难借的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后来他抓住机会,又去了南加州,也就是好莱坞,赶上了好莱坞整个起家的过程。虽然中间遭遇了各种波折,但他的银行越做越大,直到后来美国银行成为当时美国各个信用卡发行银行里面做得最大、最好的银行。
美国银行有一套独立的系统,但 Giannini 也非常有胸怀,把整个业务开放给各家银行一起来做。这就是 Visa 的前身。
Visa 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当时,他们选择了参与 Visa 的西雅图一家城市商业银行的中层主管,这个人就叫 Dee Hock,也就是后来 Visa 的创始人和第一任总裁。
Dee Hock 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家和哲学家。直到今天,Visa 还有他的纪念日。所以,是他开创性地提出了 Visa 赖以成功的所有秘诀:它的成功来自于、也仅仅来自于它的社区,也就是银行网络。
Visa 发展到今天,大概有全球 22,000 多家银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全球银行卡支付网络和相应的资金池。所以在它整个成长的过程中,Visa 做出了很多创新。
大家今天熟悉的 POS 机,实际上是当年在 Visa 支持下,由 Verifone 这家公司推出的机具。因为最早要压卡,后来才有了 POS 机来受理消费,包括签名机制,都是他们当时一点点探索出来的。
Visa 也是最早在全球各地建立数据中心的公司之一。当时,为了支持美国人出国旅游,它在以色列、加勒比海等地建立了数据中心。你也可以说,它是最早的互联网公司和数据服务公司之一,带动了很多创新。
所以你可以理解,Visa 的整个成长,其实也是顺应了二战以后婴儿潮一代,或者说中产阶级兴起的整个过程,由此带来了巨大的创新。这个过程实际上也延续到了今天的区块链行业。
泓君
Visa 在 2023 年也积极支持在 Ethereum,也就是以太坊,和 Solana,也就是索拉纳,上面发行 USDC。这里所说的支持这个网络,是指可以把它接入 Visa 吗?
孙立林
对。Visa 启动了这样一个实验。实际上,它在 2022 年就在部分地区推出了 Crypto Partnerships,也就是加密合作伙伴关系计划,和各家交易所、钱包在合规的情况下,一起探索怎么把 Crypto 接入 Visa 的网络。它其实一直在做这项工作。
有意思的是,我相信在未来的整个游戏规则里,仍然会由以 Visa、万事达为代表的全球支付清算网络来主导新兴的游戏规则。
因为它们并不是一个大家看起来的独立公司。比如说,大家习惯理解的苹果、三星,是彼此竞争且相互独立的;或者英伟达一骑绝尘地走在前面。但 Visa 不是这样。Visa 的背后,是全球 20,000 多家银行的利益共同体。
它所制定的游戏规则和业务规则,代表了全球商业银行基本的共同利益。如果我们相信未来是百舸争流、百花齐放,所有商业银行都会发行自己的稳定币,那么 Visa 一定是这些银行类金融机构发行稳定币时最大的利益代表。
泓君
您的意思是,假设现在市场上的这些稳定币公司,可能在背后提供技术支持的,也是这些传统金融机构?
孙立林
对。可能大家想不到,在 2020 到 2021 年的时候,Circle 实际上曾经在寻求卖给 Visa。
我个人的观点是,如果不是 Circle 和它的投资人希望独立上市,如果不是当时有一波所谓 SPAC,也就是特殊目的收购公司上市的热潮,那么对于 USDC 这个稳定币品类来说,成长为全球主要的稳定币、拥有更大甚至最大的市场份额,当时被 Visa 收购掉可能是它最好的选择。
这样它才有可能在由 22,000 家银行构成的巨大利益网络和资金池里面,得到最广泛的使用。
泓君
但是,即使 Visa 拥有这 22,000 家银行组成的网络,它就能代表这 22,000 家网络吗?如果大家选择是否接收稳定币,是不是还是要一家一家地去谈?
孙立林
当然。每家银行都会发行自己的稳定币,就好比今天每家银行都会发行自己的银行卡。
你注意到没有,如果你用的是 Visa 的银行卡,开头是 4 字头;如果是万事达,开头是 5 字头,这就是卡 BIN 号。实际上,Visa 这个网络为不同银行之间的支付、清算和交收,提供了一条高速公路和一套公共标准。这就是它的定位。
未来的稳定币,就像你说的,如果世界上只有一家银行,就不需要 Visa;如果只有两家,也不需要 Visa;如果有三家,可能也不需要 Visa。但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到第 4 家的时候,你会发现,4 家银行彼此实现全连接,就需要画 6 根线。但是如果中间有一个 Visa,就只需要 4 根线。
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有 20,000 家银行,会怎么办?
泓君
这个场景挺有意思。也就是说,全球金融机构当然有各自的利益,有本地的,有全球的,也有不同的竞争,但它们仍然有公共和基础性的利益。过去我们把这个叫作联网通用。
因为没有一家银行可以覆盖所有用户和商户,但每家银行都希望自己的卡能够被 POS 机受理。所以大家就出现了公共利益,这个时候 Visa、万事达的利益就出现了。
当然,顺着刚才的话题,我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到了 4 家以后,可能就需要一个类似中央对手方的中央机构来做清算交收?从算法上来说,这样做是有利的。但是如果这个数字超过了 1,000 家、2,000 家以后,它还是更有利的吗?
孙立林
可能不是。这就是区块链技术慢慢带来的价值:仍然需要点对点的对等网络,来给这种中心化网络做一个有效的补充。
因为如果所有交易都通过 Visa 来转接,它的效率在某种程度上也会下降。Visa 未来一定会,或者说不得不,引入公有链或者区块链这样的方式,针对不同的业务场景,在不同的区域和不同利益的银行联合体之间,采取新的交收方法,以及共和制度式的合作方法。
这件事情我觉得一定会出现。比如说,摩根大通会拉一个自己的联盟,做一条自己的链;花旗也会这样做;美国银行也会这样做。大家先竞争、打来打去,使用不同的联盟链、公链,或者许可链,都没有关系。
但打到一定程度以后,大家又开始互联互通。因为虽然有竞争,但仍然有共同利益,大家需要互相接收对方的钱,还包括外汇问题等等,都需要一个金融基础设施来处理这些交收中的复杂问题。
泓君
听下来我觉得,区块链技术现在有一点像是与 Visa 整个中心化网络并行的一套技术。它有可能替代 Visa。也就是说,在现在这个时代变革的机会中,Visa 可能是危险的。
孙立林
我觉得恰恰相反。没有一个技术可以颠覆这样一个网络,而是网络会不断采用新的技术,来维系网络成员的利益。
当然不排除你说的,会出现新的机构。比如在这个时代,万事达也许比 Visa 做得更好,市场份额得到了提升。但是,基于全球由美国主导的金融秩序来看,美国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再诞生类似 Visa、万事达这样的巨头。
而在美国之内,基于分工和历史原因,也不太可能再出现这样的公司。因为 Visa 的 robustness,也就是它的鲁棒性或者健壮性,其实依赖于网络的复杂程度。网络的复杂程度越高,它的鲁棒性就越强,也就越健壮,很难被突破。
比如中国银联拥有的成员机构数量,可能连 Visa 的 1/10 都不到,差距是很大的。
泓君
您觉得 Visa 的崛起依赖于背后的整个社区。除了这 22,000 家银行之外,它是怎么把这个社区紧密团结起来的?为什么是它能够建立起这样的社区?
孙立林
这就是历史决定的。包括中国和印度这样的新兴市场,经常会想象:我通过技术创新,或者通过对合规的突破,就可以打破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但其实世界运行的规则还不是这样的。
Visa 所谓的社区,其实就是它的成员机构,也就是这 20,000 多家银行。这些银行为什么依赖 Visa 呢?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在西欧历史上封建属性极强的行业工会。
无论是裁缝、铁匠、银匠,还是某一种伐木工人,都有自己的行业工会。基于这种封建契约,大家达成了不同层次的共识和业务规则。
比如,向商户收多少手续费,是商户承担还是用户承担;不同的卡 BIN 收多少钱,不同的商户收多少钱;然后在发卡行和收单行之间怎么分配;出现什么样的风险,由哪个角色来赔付。这些事情都是在行会或者工会里面,通过争吵、博弈和讨论形成的。
当这个网络越来越强的时候,规则的惯性也越来越强。以至于全球新兴市场的玩家,不论是当年的微信、支付宝,还是新兴的 Stripe,或者 Revolut 这样的钱包和支付机构,都不得不服从这样的规则。
打个比方,今天支付宝出海以后,也做了自己的品牌,叫 Alipay+。它通过资金杠杆来试图挑战世界秩序和规则。它们曾经在东南亚各国收购或者投资主要的钱包,无论是菲律宾的 GCash、印度的 Paytm,还是泰国等地的其他钱包,都投入了很多资金。
但实际上效果并不好。基于国家政策的考虑,它从很多收购的公司里退出,甚至离开了这些市场。它需要通过钱包之间的连接,组建一个新的网络。这件事情的难度和挑战,实际上与国家秩序之间的关系非常大。
所以刚才我们提到,今天有很多 Crypto 机构或者新兴组织在发行所谓的 U 卡,也就是银行卡。实际上,它们都需要找到传统金融机构中拥有牌照、能够提供账户服务的机构作为 sponsor。本质上,就是需要 Visa 和万事达给它卡 BIN。它拿到卡 BIN、接入 Visa 或万事达的网络之后,才能真正使用这张卡。
泓君
我印象中,其实在 2019 年,市场上也有一个非常火的稳定币创业项目,就是 Facebook 发起的 Libra。
它当时宣称要以联盟链、许可链的方式,搭建一揽子稳定币。它可能不仅仅是对标美元,也包括对标欧元。同时,它联合了市场上非常多的大型金融机构,像 Visa、Mastercard、PayPal、eBay,都是它的创始成员。但是这个项目最后失败了,为什么?
孙立林
当时我们也曾经报名参与,但其实都挺难的。我们当时想做它在亚洲的清算节点,主要还是出于合规方面的考虑。
当时在美国监管机构面前,有两个类似的稳定币项目:一个是 Libra,一个是 JPM Coin。一个代表传统金融机构,另一个代表新兴互联网或者 Crypto Native 原生势力进军金融市场。
这段历史特别有趣。因为你特别了解 TMT 行业,这件事情很像电信运营商领域发生过的往事。
当年,以 Intel 和摩托罗拉为代表的 IT 厂商和电信厂商,创造了一个骨干网标准,叫 WiMAX,试图挑战由传统电信运营商组建的 GSM,也就是全球移动通信系统联盟。
但你也知道结果,Intel 主导的 WiMAX 联盟失败了,最后从历史中消失。最终,还是由当时看起来特别保守、缓慢的 GSM 联盟,从 2G、2.5G 到 3G 的标准,变成了后来的长期演进计划,也就是 LTE。
在金融领域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因为 Libra 当时请了非常棒的人,就是 David Marcus。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他,但他是这个行业里比我资深得多的前辈。
他从支付创业者一路做到 PayPal 的 CEO。实际上,我关注到他,是因为他离开了 PayPal CEO 的岗位。你要知道,当时 PayPal 在 eBay 这家上市公司里贡献的利润已经超过一半,是非常有权力的。
可是,他居然加入 Facebook,成为 Facebook 支付团队的负责人,而那个团队当时也就上百人。我当时也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做这个选择。
但后来我意识到,我们俩走的是一条路。实际上,我们认为,在过去互联网时代产生的钱,并不是真的钱。你其实都是在银行间晚上清算的时候,通过轧差才完成结算。实际上,你没有真正付出钱,你用的是“假的钱”。
所以当时我们都想探索:能不能基于互联网的协议和消息机制,直接把 money 带上链?但这件事情其实只有区块链技术可以做到。所以,Libra 选择 David Marcus 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泓君
但是因为它触碰了太多利益,所以 Visa、万事达在加入 Libra 联盟不久之后,也就宣布退出了。监管机构给了它们巨大的压力。就在前两个月,David Marcus 还在 X 上发布了一段推文,详细解释了当年他们遭遇了多大的压力。
所以,主要是政治阻力吗?
孙立林
我觉得很难这样讲。如果从很短期的视角来看,大家很容易把问题的成功和失败归结为阴谋论,或者技术取胜论、社区取胜论。但以我今天的观点来看,这些判断都可能是不恰当的。
从中长期的视角来看,这其实是一个历史惯性的问题。刚才说过,Visa 代表的是金融在零售业务和银行卡历史上的惯性,是 20,000 多家银行共同形成的惯性。
一个新出现的机构,怎么可能在短短三五年里说服所有机构做出这样的改变呢?而且,整个长期的 Crypto Native 沙盒还没有证明它的技术稳定性和商业可行性。它发明或者创造了这么多资产,但在 2018 年那个时间节点,其实还没有出现足够的结果。
即使它把 Visa 这样权力巨大的传统金融巨头都拉来做创始成员,也还是不行。
但这是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它当时选择一揽子货币是极其错误的,应该选择美元。
泓君
对。
孙立林
实际上,我个人的观点是,Crypto 就是美元。如果 Zuckerberg 当时坚定地说,Libra 就是美元在数字时代的有力补充,它可能就赢了。
所以你可以看到,今天特朗普政府做的许多政策举动,为什么我说它是在系统地回归非常古老的自由传统。
Zuckerberg 代表的 Libra 梦想,甚至包括以太坊代表的全球化知识精英或者财富精英的全球化理想,展现出来的是一揽子货币、全球开源开放和完全去中心化。
但回归到金融的本质,到了今天,特朗普所展现的就是一种非常本土化的选择。你也可以简单地说,它是“光荣孤立”,是非常右派的选择:必须完全捍卫美元的定价权。
泓君
特朗普想要的是美国利益最大化。
孙立林
是的。这就是美国天命论或者美国特殊论。只有你捍卫美元的定价权和特殊天命地位,这些创新项目才都可以得到支持。
而一旦你试图创造一种全球化的新货币,就好比你在英语、中文、拉丁文之外发明了一种世界语。这件事情的难度是非常大的,也不会有人使用。
泓君
所以可以说,当时它们也太理想主义了。
孙立林
没错。某种程度上,可以把今天以太坊遇到的挫折和 Libra 当年的失败,看成全球化时代终结的一个证据,或者是一个 thread、一个分支、一个片段。
泓君
这个感触还是非常深的。题外话,Solana 就很像是美国版本的“自主可控”。
孙立林
确实。它是对抗以太坊所代表的全球主义者的,是一个完全美国优先的版本。
所以我才说,技术创新只是秩序外围的事情,它并不能动摇秩序的核心。它不能动摇 Visa,也不能动摇美国的根本秩序,更不能动摇金融的很多法统、legacy,也就是历史遗产,以及合规体系。
泓君
就算 USDT 今天的份额很大,但它曾经创造过的各种麻烦和问题,一定会以十倍、百倍的回报回来。
不过,它们现在发行的是美元稳定币,买的是美国国债。它们的规模继续扩大,意味着购买美国国债的规模也继续扩大。从现在来看,这对美国的利益还是有利的,所以它们也没有受到美国太多阻碍,甚至被邀请去白宫参加会议了。
孙立林
对。因为这件事情和商务部长 Lutnick 个人的出身和利益高度相关。
但是在全球金融秩序,尤其是美元秩序这片海洋下面,USDT 买的这点量,或者说它的影响力,只是一滴水。全球真正说了算的,还是这 20,000 多家银行。
泓君
所以 Visa 的权力还是很大。
孙立林
对。但这个权力不是我们,尤其是中国人所理解的那个 power、那个权力。
这个权力是基于共和制度,也就是 republic,在大家共识之上产生的一种授权。它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差距是非常大的。
比如,我们容易想象的是,一个创新企业一骑绝尘,一下子从独角兽发展到百亿、千亿美元,然后大家都必须服从它。
但 Visa 恰恰相反。Visa 是通过漫长的历史演进和服务,在这种基于共和制度的圆桌讨论中形成的结果。所以,这也是一种妥协和利益共同体的艺术。
泓君
没错。
孙立林
这就是所谓封建自由之下的契约所达到的最高境界。
所以它的商业模式非常独特。直到 2008 年上市之前,Visa 都是分成全球各个大区的。为了上市和完成合规整改,它才把这些区域重新合并起来。
所以你可以想象,它非常类似于封建军阀: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自治体系。
泓君
太有意思了。我觉得这个解读很好玩。实际上,Visa 的强势就是一种分形。
孙立林
美国为什么强大?美国不是民主制度,而是共和制度。共和制度就是州权和联邦权之间的博弈和对抗,Visa 就是这样的。
当年,Visa Japan 可以反对 Visa 美国的政策,Visa Europe 根本不听美国的。后来是因为上市带来了共同利益,才把这件事情调整过来。
泓君
接下来我们看一下,在整个支付链条上,不同金融机构是怎么分利润的。
比如,一杯 5 美元的咖啡,Stripe 会收每笔 0.3 美元加上 2.9% 的手续费。但是在这笔收入中,70% 可能会给到 Visa 或者发卡行。
所以我还挺好奇,在支付动作里面,它背后的一整个网络是怎么运作的?
孙立林
在支付行业里,可以把它分成几个环节。
一个叫 Issuer,我们把它叫发卡方或者发行方;另外一个叫 Acquirer,也就是收单方;还有一个是以 Visa、万事达或者银联为代表的转接清算方,也就是网络方。
这三方有不同的分润模式。以 Visa 为代表的全球定价模式,叫作发卡端定价,它根据卡 BIN 来判断,所以收费其实挺高,动辄 1%、2%,甚至 3%。如果是美国运通这样的机构,它的高端卡可能收费更贵一点。
而在中国,银联的定价叫收单侧定价,服从于发改委的指导定价。发改委会针对不同行业、不同商户给出指导价。比如餐饮类最早是 1%,后来是 7‰,之后还在不断调整。
但从分润来看,不管怎样,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说,金融基础设施迭代到稳定币,价值很大。
我们曾经做过一次可能不那么精确的测算。从专业角度来说,以 Visa 为代表的传统支付网络,支付成本平均大概是 1%。以支付宝为代表的钱包,尤其是它后来推出了相当于自己卡组织支付网络的 Alipay+,在这个时代,钱包可以把综合成本降到 7‰ 以下。
但是根据我们的测算,基于区块链,尤其是基于公链和智能合约这套方式来做整个系统的交收,成本可以降到 3‰ 以下。
这个总体成本,会在发卡、转接和收单三方之间进行利润分配。不同卡组织有不同的分配模式,但总体上是发卡方拿得最多,收单方拿第二,网络方拿得最少。
不过,网络方因为走量,当它拥有足够交易量的时候,收益率其实很高。这就是 Visa 市值足够高的原因。
泓君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发卡方就是像摩根大通这样的大银行,转接方就是 Visa 这样的机构。那收单方是谁?
孙立林
收单方有时候既是收单方,也是发卡方,因为银行自己既发卡,也自己收单。但它也会委托一些机构来做收单。
比如在中国,大家熟悉的银联商务、拉卡拉,就是收单机构。在美国,大家经常见到的 Worldpay、Global Payments,也都是收单机构。
泓君
1. 开环与闭环:开放的支付清算网络是门好生意
那像 Apple Pay、支付宝、微信,它们是收单机构,还是既是收单也是发卡机构?
孙立林
这要看中间有没有挂关联银行卡。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Apple Pay 对 Visa 这样的传统支付网络而言,既是增量最大的贡献者,也可能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因为 Apple Pay 和 Google Pay 本身就是庞大的生态。它们既可以发行自己的账户,也可以自己来做转接清算;在自己的账户体系里,也可以自己来做收单。它们自己就是巨大的商业网络和商城。
其实苹果、谷歌走的这条路,你可以想想,微信也能做到,支付宝基于阿里电商体系也能做到,中国移动这样的移动运营商也能做到。
这些有能力独立构建自己生态的巨头和厂商,某种程度上才是一代又一代对 Visa 秩序最大的挑战。
但是两者也有区别。Visa 在我们行业里被叫作 open loop,也就是开环网络。
中国移动也好,Apple Pay 也好,微信和支付宝也好,因为它们都是基于自己的用户来拓展商户,所以我们把它们叫作 closed loop,也就是闭环网络。
传统上,美国运通是典型的闭环网络。它自己发卡,也自己拓展商户。Visa 则自己不发卡,也不直接拓展商户。
Visa 通常会在自己的季报、年报里强调,in most cases,也就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Visa 不会直接和最终商户建立联系。所以,这是由它的商业模式决定的。
但很有意思的是,历史从美国运通开始,一代代证明了,开放网络或者开环网络的利润率,以及可持续增长,远远超过闭环网络。
它看起来什么都不拥有:不拥有具体的某一台 ATM 机、POS 机、商户或者用户。但实际上,它什么都有。这个开放网络才是真正的好生意,因为它搭建了一个大平台,然后走量。
泓君
没错。其实 Visa 真正力量的来源,来自于它对共和制度的效仿。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参议院和众议院。像摩根大通这样的大银行,或者美国银行这样的大银行,就是参议院的成员。它们拥有的定价权,以及对交易网络的贡献是巨大的。
但其他 20,000 多家银行也是参与者,也局部地对这个网络有所贡献,或者有一定影响力,只要你是它的核心成员之一,就能够参与其中。
所以这件事情挺有意思。Visa 的强大,并不是归结于这一个公司的强大。这也是它的创始人 Dee Hock 在书中反复强调的:这是一个庞大的共和体系。
孙立林
所以,它其实是把整个金融社区做起来了。
泓君
没错。我们刚刚在聊天中反复提到了 Visa 的价值观,包括金融的一些历史。
如果我们追根溯源去看加密货币行业的历史,您觉得它的几大源流是什么?整个 Crypto 的源流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一定是、也只能是区块链技术来引领人类金融基础设施的变革?以及为什么在区块链里面是公链,为什么是稳定币?
孙立林
其实这些都有它的基础逻辑,我们得回到金融史或者金融科技史来看这个问题。
今天 Crypto 的创生,它的源流有这样几个。
第一个,是人类的开源运动。从大家熟悉的 Linux 操作系统开始,由 Linux 这个传奇工程师 Linus Torvalds 开创了这个传统。他今天还在管理一线项目,还在发脾气、骂人,真的很了不起。还有 Richard Stallman 这样的开源运动先驱。今天我们用到的绝大多数工具,都来自这个传统。
第二个源流,是所谓的 Cyberpunk。在这个源流里,Satoshi 本人是一个集大成者。无论是他的共识机制,还是他用到的椭圆曲线和签名技术,大家都可以关注一下他当时发布的 Bitcoin 白皮书。
他对于支付业务的理解、对于激励制度和电子货币的设计,实际上都来自 Cyberpunk 运动。这个运动追求的是不受政府制约、可匿名、点对点的电子货币。
这个传统其实非常长。Satoshi 不是第一个人,也不是第一代人,但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集大成者。所以我们有很大把握可以猜测,Satoshi 其实是一位密码学博士。当然,这就是题外话了。
第三个源流,来自整个分布式技术的应用。分布式技术的应用包括今天的共识算法,不论是 PBFT 还是其他共识算法,其实这些技术都是在 20 世纪 80 年代构造出来的,只不过当时没有找到很好的应用场景。直到 Satoshi 之后,大家才开始重视这件事情。
2. 事物的本质在表面:Crypto不是“加密”
第四个源流,是密码学研究。密码学包括大家熟悉的零知识证明、MPC,也就是安全多方计算等技术。这些技术其实也都是在 20 世纪 80 年代提出的,但人类当时并没有找到很好的使用方法。
直到区块链技术兴起、Crypto 各种 token 被发明出来,慢慢地,这些密码学技术才成为市场主流。今天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多少知道一点密码学。
其实,最准确的说法不叫“加密货币”,因为“加密”在英文里是 encryption,而“密码”是 cryptography。比较好的说法,要么就简称 Crypto,直接说英文;如果叫 cryptocurrency,我自己也想过很多翻译方法,要么把它叫“密码货币”。不过,“密码货币”大家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
泓君
但 Cyberpunk 大家就把它叫作“密码朋克”了。
对。所以,您觉得它在专业上不算加密,不算 encryption?
孙立林
对。因为 encryption 只是密码算法当中的一种,并不是全部。甚至在 Satoshi 构造的 Bitcoin 里面,都没有用到 encryption 这个具体的算法,他用的是其他算法。
所以,这来自中文世界的一个系统性误读。我觉得,这个误读可能会造成一个问题:在西学东进的整个过程中,大家基于翻译上的错误,系统性地误解了整个事情的源流。
比较好的做法,要么直接说英文 Crypto,就像日语一样。日语是非常聪明的,它把英文消化掉,把 engineer 之类的词直接转换成日语发音放进去。
泓君
日语直接把 Crypto 叫作 Crypto,对吗?
孙立林
日语另外一个叫法是“暗号资产”。
泓君
暗号资产。
孙立林
对,但这也不完全一样。大家经常会把 password 也说成密码,其实 password 最准确的翻译应该是“口令”。
泓君
对,有一些地方翻译成口令。密码和口令是两回事。
孙立林
Crypto 不是加密。加密是 encryption,密码学是 cryptography。这些误读,某种意义上也是东方和西方之间巨大鸿沟与差异的体现。
我个人觉得,名正则言顺。在这些小事情上,如果能够系统性地提升我们的认识,就会有助于我们系统地了解什么是西方的原生创新,以及我们应该如何追上别人的步伐。
密码学这个源流非常重要。某种程度上,人类下一代的金融基础设施完全会基于密码学创新。它也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构造。
泓君
为什么密码学这么重要?可以展开聊一下吗?
您刚才提到的第一个源流是开源运动,第二个是 Cyberpunk,第三个是分布式技术,第四个是密码学。密码学和 Cyberpunk,是不是也有非常紧密的联系?应该怎么区分这两者?
孙立林
Cyberpunk 更多的是一种社会运动。它来自自由主义者对于无政府主义和乌托邦构造的追求。其中一个分支,是把货币看成比较重要的部分,所以我把它列为一个源流。
密码学这个源流更多偏向学术。比如图灵奖得主、清华姚班的姚期智先生,当年做过一个非常重要的构造,就是“百万富翁问题”的安全多方计算。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没有提出完整的构造,直到后来被其他人完善。
当时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东西怎么用,到底可以商业化应用在哪些地方,因为它的计算复杂度很高。
但在今天,大家可以想象,绝大多数密码货币或者 Crypto 的托管和钱包管理,都可以基于 MPC 来构造。你看到的这些交易所,也在逐步从以前的签名方法迁移到 MPC 签名方法。
所以,密码学的构造会领先人类很多年,给出一种聪明的方法,帮助人类理解交易应该如何发生,以及如何保管自己的钱。
密码学的源流又来自什么呢?它来自计算复杂性理论。
所以某种程度上,我经常把 AI agent、密码学,以及基于分布式技术的区块链,统称为协同计算。本质上,它们都是多方之间的计算。
密码学的重要意义就在于,今天我们的交易体系叫作 PKI,也就是公钥基础设施。这套体系实际上都是基于过去的公钥密码学来处理的。
未来的密码学可能会给人类交易和金融基础设施带来巨大变化,让人类可以在完全不认识彼此的情况下建立信任和共识。
如果说得抽象一点,交易可以分成 3 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叫 Trusty,可以翻译成“可被信任的”。Trusty 通常意味着要持牌。比如你拿到了支付牌照或者交易所牌照,我就相信你了。银行当然也是持牌机构,正因为银行持牌,我才能把钱存在那里。然后银行给你一个网银,不论是手机银行,还是当年的 UKey,你还记得吧?就是一个小 U 盘。
泓君
记得,现在还有。
孙立林
你来信任它,这个叫 Trusty。
第二种模式叫 Trustworthy,可以翻译成“值得信任的”。比如你使用了杀毒工具,或者使用了 SaaS,也就是软件即服务。它可能并没有牌照,但有一些安全认证。你之所以使用它,是基于市场共识,或者因为它有一些安全证书。
而区块链技术或者 Crypto 社区所代表的精神,以及密码学所彰显的重要精神,实际上叫 Trustless,也就是无需信任。
它不需要向你提供牌照,也不需要你在品格、道德或者商誉上信任它,这些都不需要。只要大家都在基于密码学或者数学构造的生态里提供交易,或者彼此建立联系,那么就是 Trustless。
这是密码学带给人类社会的一个非常深刻的变化。所以我把它列为第四个重要源流。
第五个源流,是今天整个变化中与稳定币有关的部分,当然来自人类的货币历史。
人类货币历史的演进,从一开始大家熟知的贝壳,或者金、银、铜这样的交割方式开始。实际上,最早在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人们会用一个泥球把物品包起来,作为签章之用。这个东西就被叫作 token,“代币”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
后来它变成印章,变成签名,然后一步一步地,货币从这里涌现出来。
我个人非常推崇的一种货币理论,简单来说就是:货币是一种记忆。
黄金之所以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主要的货币,以及今天大家认可的资产类别,是因为在我看来,黄金就是地球经过 40 亿年演进和地壳变动形成的一种记忆。它是整个地球最重要的共识,所以成为人类公共认可的货币和资产。
那么,比特币为什么也成为这样的历史造物?今天它的价格被推到了突破 10 万美元。实际上,比特币是人为构造的一个计算网络,在无主状态下形成的一种公共记忆,也就是所谓的区块链账本。
这个账本不是地球或者宇宙自然赋予的,而是由人类构造出来的公共记忆。所以,这个记忆就会变得有价值。
这就是从货币意义上解释,今天稳定币在未来构造中的价值。
所以我把这 5 件事情看成是:如果我们讨论的核心是稳定币为什么有价值,以及它的未来,那么这 5 个源流就是论证它正当性、合法性和光明未来的重要基础。
泓君
我们接下来想讨论区块链对金融系统的改造。我觉得大家可能需要先理清楚两个概念。
一个概念是金融机构,就是大家比较熟悉的 To C 机构,像银行、保险,都是这一类。还有一类,是在 To C 机构背后提供整套结算体系的 To B 机构,它通常是金融基础设施机构。
孙总可不可以跟大家解释一下这两个概念?
孙立林
中国人熟悉的四大行或者商业银行,以及保险、证券,这些都叫金融机构,因为它们拥有自己的账户。
而中国的银联,或者刚才提到的中国结算,这些就是金融基础设施机构。它们对应不同的资产品类。
比如证券类是中国结算;债券类是中央结算,也叫中债登;衍生品、ABS 有上海清算所。这些都是中央对手方。
银行卡网络是中国银联,后面还有网联。这些都叫金融基础设施,因为它们不拥有自己的账户,只是做资金清算和交收的处理。当然,还包括资产托管等工作,具体要根据不同领域来区分。票据处理也属于这类工作。
从全球来看,Visa、万事达、DTCC,还有欧洲的 Euroclear,也就是欧清,这些都是金融基础设施。
它们自己不拥有账户,通常也不会发行自己的账户体系、钱包或者稳定币。它们不会碰这些业务。
就像 Visa 经常会在自己的年报、季报里定期强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不会绕开成员机构,也就是不会绕开银行,不管是发卡行还是收单行,直接触碰用户和商户。
金融基础设施机构更像是一家 Fintech 公司,更偏向 tech;而金融机构则更偏向金融业务处理。
泓君
我们刚才其实一直在反复提到 DTCC。我看到它的全称是美国证券托管结算公司。Visa 大家比较熟悉了,可不可以简单跟大家介绍一下,DTCC 是什么样的角色?
孙立林
3. 从雷曼的倒塌看何为全球金融稳定性:普遍联系的金融网络是脆弱的
你看它的全称,就知道它提供 custody 和 depository,也就是证券份额的登记和托管。
在中国,大家比较熟悉、能够对应的机构,就是中国结算或者中央结算。两者是有区别的:中国结算主要对证券进行登记托管,中央结算对债券和其他衍生品做登记托管,但 DTCC 都能提供这样的服务。
泓君
欧洲是 Euroclear。欧洲会不会比美国的结算更加复杂?因为美国虽然是联邦制国家,但它毕竟还是一个国家;而欧洲有很多不同的国家,会不会更加复杂一点?
孙立林
这个问题特别有意思。金融离不开人类政治制度的安排。
大家以为这个世界是平的、是全连接的,但实际上并不是。即便是 Euroclear 和 DTCC 这两大机构之间,仍然有很多金融资产品类并不完全连通。
我原来也不能完全理解。比如一些特定的衍生品或者债券,它们并不完全连通。后来随着这些年实践增多,我才能理解什么叫金融稳定性。
一个普遍联系的网络,可能是脆弱的,因为某个单点崩溃就会导致全网崩溃。而某种程度上,一个不完全连通、甚至部分孤立的世界,反而拥有充分的冗余。这意味着某个部分挂掉以后,另外一个系统还在。
所以很有意思的是,当年雷曼倒塌以后,2008 年金融危机中,最后负责清算交收的工作,是由欧清来完成的。
泓君
是欧清完成的吗?欧清进入了美国市场?
孙立林
对。实际上,从欧洲和美国的总体制度来说,它仍然是一个封建主义,也就是 Feudalism 的系统。
其中一个比较好的说法是,它不是 Democracy,也就是民主制度,而是 Republic,也就是共和制度。所以,它是由多层次的封建性质自由契约构成的多元秩序。
欧清的理事会,包括 BIS,也就是国际清算银行,某种程度上还包括 Visa,它们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现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国家”这个架构。
但这和中国朋友所理解的中国制度安排并不完全一样。它拥有高度的自治和自决权,由参与方共同治理,有点像奥委会或者联合国。
所以,欧洲看起来有很多民族国家,美国是一个独立国家,但美国其实是 United States,各个州也不一样,都是不同的自治体。
欧清和 Visa 一样,也是由理事会治理的。在过去的时代,它们有很多架构超越了国家意义上的边界。
泓君
为什么是欧清去解决雷曼危机?
孙立林
实际上,这要回到金融基础设施的根本。当你最终确定每一笔债务和资产的交收,以及它们的流向时,只有最终负责 custody,也就是托管,以及 depository,也就是登记托管的机构,才知道这笔钱和资产去了哪里。
这就是中央对手方非常强势、超然的地位。
泓君
是的,所以托管机构的地位非常强。
孙立林
是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又回到了去中心化这件事情值得反复思考。
去中心化来自 Cyberpunk 这样的乌托邦理想。但实际上在人类治理过程中,最终可以信任的,还是 Trusty 机构。它们在合规条件下、在受托责任人的框架下,对所有资产和资金进行处理。这可能是人类最终能够依赖的法宝。
人类什么时候能够走向刚才说的 Trustless,完全依赖密码学或者数学来建构?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乌托邦。
它可以部分改善完全建立在法律、牌照和合规体系下的制度,也可以对制度进行部分改善和优化,但两者之间不存在替代关系。
就好比最后你丢了钱,一定会找警察叔叔来处理,不会说完全相信算法把它找回来。
泓君
对。您刚刚其实提到一个点,就是银行间业务的核心,在结算方面还是很有优势。
我也看到,万事达推出了基于 USDT 的信用卡和储蓄卡。我觉得这可能是两个问题:一个是银行发行自己的稳定币;我们可以把 USDT 这样的稳定币发行商理解成私人央行,它们的功能就是发币。
另外就是,大家要怎么接收这个稳定币,可能需要钱包,也可能需要机构之间的结算与清算。这就涉及传统金融机构,也就是银行,和区块链里的各种机构、DeFi,也就是去中心化金融生态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个生态链条上不同的运作环节?这些环节可以互相补充,不一定是竞争关系。
假设我们以稳定币来拆解区块链这条链路,我想把区块链和传统金融业务如何改造每一个环节拆开来看,再分析每一个环节在历史上对应的传统机构是什么,以及可能会有哪些改变。
孙立林
我对这个问题也反思了很长时间。我们还是要回到金融史或者金融科技史的演化来看问题。
听众朋友会问,到底区块链有什么用?如果溯源到中本聪的白皮书,这项技术的根本价值,实际上是极大改善清算交收的效率。
也就是说,它把原来需要 T+3、T+2、T+1,甚至在日本结算账期高达 1 个月的模式,从技术上有效变成了准 T+0,也就是秒级清算交收。
这件事情是有所取舍的。当年支付宝的双十一,经常在夜里把交易系统冲垮,第二天大家找不到交易记录。
传统的支付清算模式,是从支付开始,到每天夜间清算、轧差,再到第二天入账。这个过程是串行的。它的好处是,单点环节的性能和效率可以变得非常高;但坏处是,无法实现清算交收一体化,会出现大量差错。
区块链技术在这一点上做了一个大胆取舍:它放弃单点环节的性能,主张准实时、同步的交收和分布式记账,以此换取整个系统流动性的大幅提升。
它的技术性能虽然没有中心化系统那么快,但也足够用了。你可以想象,T+1 的交收从 86,400 秒变成 1 秒钟,全球流动性提升了万倍以上。
这给上层资产发行和资金流动带来的改变,是今天我们仍然无法完全想象的。这就是它带来的根本变化。
一切不管叫 DeFi,还是过去这些年提到的其他各种 Fi,我觉得无非都是在这个基础上的实验。
我从 2013 年开始进入当时还叫比特币,或者叫 Blockchain、Crypto 的这个领域。一开始我也自己挖矿,买了一点比特币玩。过去 12 年时间里,我的反思是,这 12 年所有 Crypto Native 原生的创造,都是整个金融基础设施演进历史上的创新。
它当然会存在泡沫,但它就像是人类金融基础设施演进的一个系统性沙盒。这里面很多故事、很多创造,都是沙盒中的一点点尝试,等待全人类整体金融基础设施向这个方向引进。
泓君
您刚刚提到,全球机构之间的清算有 T+3、T+2、T+1。为什么从消费者的视角来看,比如我现在转一笔钱,对方实时就能收到?包括汇款,我知道现在可能比较慢,如果大家要打一笔汇款,可能需要 3 个工作日才能收到,但消费者在体感上其实没有感觉到那么慢。
是因为前端和后端的运行方式不一样吗?
孙立林
这也是区块链技术带来的一个伟大变化。
它原来的名字叫电子现金,也就是 Electronic Cash。其实我把整个系统的迭代分成 3 代。
第一代是现金时代;第二代,尤其是中国人比较习惯的支付宝、微信,我把它叫作 2.5 代,因为第二代其实是银行卡时代。银行卡对市场的替代也花了很多年,直到钱包出现。
这有点像电信运营商的 3G:一开始上的是 2.5G 的 EDGE,然后才是 3G。也就是说,以区块链为代表的数字货币,才是真正的 3G。
这个对比很有意思。1G 网络是模拟信号,到了 2G,是从模拟信号转向数字信号;但到了 3G,才真正变成完全可调制的数字信号。
货币的演进也是这样。现金不用说,是物理的。然后到了电子货币时代,大家习惯使用手机银行或者网银转账,为什么会感觉好像钱秒到了?
因为它实际上只是在后台数据库里记了一笔账,并没有涉及资金的实际划付。也就是说,你碰到的这笔钱,只是银行给你记了一个账,并不代表你实际拥有的这个账户里的资金,虽然钱是你的。
而到了数字货币时代,我觉得它真正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个钱和这个账户都是你的。这个区别还是挺大的。
用户感觉不到差异的原因是,无论你是在电商平台买了一件衣服,还是在线下做了一笔消费,钱实际上都没有真的到你的钱包里。它只是一个前置的记账工具。
数字货币钱包就不一样了。你用稳定币、比特币或者其他数字货币消费时,这笔钱是真的在你的钱包里,就好比钱包里有一张纸钞现金一样,区别还是很大的。
泓君
但其实对用户来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钱包里的数字没有出错,可以花就可以了。
孙立林
当然。所以这就是另外一个争论:到底要不要去中心化?很多人会争论货币主权究竟属于谁。
但你说得非常对,从实际的零售业务到机构间业务,大家其实并不真的关心。因为最后你的 rights,也就是权利,是由法律来保护的,而不是由技术来保护的。
也就是说,如果钱丢了或者出了差错,和你存在契约关系的金融机构、银行或者保险公司,负有完整的赔偿义务。你可以放心地把钱交给它。
而 Crypto Native 数字原生的这批 Cyberpunk 追求的是货币完全属于个人,Code is law,也就是代码即法律。
泓君
对。这次特朗普做了两件让大家又爱又恨的事情。
一件事情是,无论是公链还是数字货币,他都给予了高度的正当性和合法性背书,并且试图通过立法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他自己的家族又发行了 token,被行业和社区的人认为是在割韭菜、套利。
孙立林
我觉得特朗普政府是在回归一个非常古老的传统,就是货币发行权可以由私人拥有。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上任的第一周就禁止了 CBDC,也就是央行数字货币的发行。这一点和全球其他国家几乎背道而驰。全球其他国家都在积极探讨央行数字货币,而美国就像美元是由美联储这个私营机构发行、而不是由政府发行的一样。
我觉得,他从某种角度上是在鼓励个人发行自己的资产和货币。这不仅符合普通法的要义,也符合美国一贯以来的精神。
这就是他的复杂之处。早期一定会有各种混乱的事情,但后面会逐渐变好。
泓君
又回到您刚才说的,用户可能并不关心这件事情。用户一定只会使用市场上最好用的那种货币。
孙立林
对,最好用、最安全的。大家觉得只要不出问题,然后我不管这个数字是账面上记给我的,还是我真正拥有的,只要可以使用就好了。
泓君
可能今天您给我转 100 块钱,我下午吃一顿饭就把它花掉了。所以大家其实不关心它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而关心它是不是能够花出去。
孙立林
是的。当年人民银行的一位老行长曾经跟我聊过一个问题:即便在中国,按照法律,个人也是可以发行货币的。
比如泓君,你可以发行一个“泓君币”,只要周围的人认可就行。你给我任何一个凭证,写一张纸条,或者发一个票证给我,都是可以的。更不用说美国了,实际上这种行为是完全受到法律保护的。
泓君
有意思。关于稳定币的应用场景,我觉得大家提到非常多的一个地方,就是跨境汇款和结算。
对于跨境业务来说,我觉得这对普通人来说仍然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痛点。因为两三个工作日是非常正常的时间,但其实也挺长。
现在全球跨境汇款基本上使用的是 SWIFT 系统。您可不可以介绍一下 SWIFT 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如果底层使用区块链技术,这两者会有什么不一样?
孙立林
4. 作为全球规则参与者的PlatON:定位于新兴市场的“VISA”
这个也挺有意思。SWIFT 的本质其实是一个金融信息服务提供商,叫 Financial Message Provider。它只处理资金的信息流,而不处理资金流。
2018 年的时候,我曾经给当时 SWIFT 的中国区做过一次区块链报告,也侧面了解到,当时 SWIFT 的最高负责人、CEO,曾经设想过 SWIFT 是否可以自己发行一个 token。今天你可以把它叫作稳定币,有点像一揽子货币,也有点像当时 Libra 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显然不可能在当时的历史时期实现。它不可能破坏自己的传统,从处理信息流转向处理资金流,这不太可能。
从交易类型来说,大家关心的稳定币应用场景,可以分成 3 大类。
第一类是 B2B,也就是全球大宗贸易结算,使用稳定币进行交收。这个场景其实非常适合稳定币。它基本上是一个参与者体量非常庞大,但参与者数量并不多的全球巨头游戏。
第二类是大家熟悉的 B2C,比如游戏点卡、数字产品,当然也包括跨境电商。现在越来越多跨境电商开始使用稳定币。据我们了解,大概有 15% 到 20% 的交易量,正在日益切换到稳定币这个应用场景。
这里有各种原因,比如全球很多国家存在汇率波动问题,我们把它叫作汇率困难国家。相应的参与商家就有很强的动力,在收到法币的第一时间把它换成稳定币,实际上就是换成美元来保持利润。否则的话,汇率当天波动 10%,甚至 20%、30%,它的利润就没有了。
第三类当然就是 C2C,也就是传统的 remittance,汇款。
过去这个领域的玩家,比如西联汇款、MoneyGram,其实都开始介入。尤其是 MoneyGram,从 2023 年开始就和 Stellar 展开全面合作。
我们在中东也遇到了它们。当时我们同时在竞争中东的汇款市场,MoneyGram 和 Stellar 是一方,我们是另一方。
中东各国的央行也反复开会讨论,如何利用以稳定币为代表的新兴支付网络来绕开 SWIFT。
第一,是为了捍卫国家金融主权,确保金融稳定性,不完全依赖外部系统。第二,对个人用户来说也有好处,因为可以更低成本、更实时地把钱汇兑出去。
比如中东的劳工多数来自南亚和东南亚,他们需要每个月把钱汇回家。以前,一方面汇款手续费高,另一方面周期比较长,有时还收不到。
通过稳定币在链上交收,可以降低手续费,并且有办法部分克服汇率波动的问题,所以非常受欢迎。
但很多朋友经常会问,有没有什么创新的场景?我的观点通常会让大家有点扫兴:没有什么全新的创新场景。
金融基础设施一贯支持的所有场景,都会逐步切换到以稳定币为代表的结算工具上来。所以这只是一个过程,并不存在创造一个全新的场景,而是过去所有交易手段和交易工具都会被稳定币替代。
我对这一点充满信心。
泓君
您觉得区块链改变的是哪一层?它更多改变的是金融基础设施机构,还是金融机构?
孙立林
当然都会改变。但总体来说,就像你刚才问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用户其实对此无感。
绝大多数金融机构从业者,某种程度上也只是金融基础设施的使用者。就好比今天我们打电话时,其实并不清楚到底切换到了 4G 网络还是 5G 网络。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金融机构从业者来说,只要他不负责后台业务,他其实也并不知道全球资金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那么当然是金融基础设施机构变化更大。但前端金融机构享受到的福利也不一样,因为它们发行的资产类别变了,可以发行稳定币,也可以发行新的数字资产,这种体验对它们来说也很直接。
对于最终用户来说,感受正好相反。他可能并不知道金融基础设施机构遇到了多么巨大的历史性变化。他知道的只是,自己可以买一种新的资产,收益率更高了;或者拥有新的汇款方式,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了。
所以,不同参与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泓君
您觉得,您们现在做的事情,处在整个金融产业链的哪个环节?
孙立林
我们也提出了一个比较雄心勃勃的口号,希望成为 Web3 的 Visa。
这其实只是说,在商业模式上,我们仍然致力于实现一个 Payment Network,也就是全球支付清算网络。这是我们对商业模式的选择。
但实际上,我个人认为,从全球范围来看,存在一种差序化的秩序安排。
也就是说,在未来全球以稳定币为代表的新金融演进时代,仍然会由 Visa、万事达为代表的传统金融基础设施巨头掌握定价权。它们会推动各家商业银行和支付机构走向新的技术标准,以及新的稳定币货币实践。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由 20,000 多家银行组成的一个联邦自治体。它当然拥有足够的定价权,它说了算。
泓君
您说的定价权,指的是整个交易手续费之类的吗?
孙立林
交易手续费是大家相对容易理解的最终呈现。但实际上,它还有非常复杂的业务规则,涉及各方的权益和风险。
如果说传统金融基础设施巨头代表传统,那么在第二个层面,有可能引领新创新、局部改善过去金融秩序的,可能是以 Ripple 和 Stellar 为代表的美国新兴公链或生态。
从我们的定位来说,我觉得要依托或者服从于全球秩序。我们更多地把自己定位成,以亚太为核心的新兴市场的 Web3 Visa,或者说一个支付清算网络,当然是完全由稳定币驱动的。
所以,我们会重点关注以新加坡为代表的东南亚市场,以迪拜、阿布扎比为代表的中东市场,还有 LatAm,也就是以拉美、巴西、墨西哥、阿根廷为代表的广义拉丁美洲市场,当然也包括非洲。
这些新兴市场普遍使用弱势货币,汇率波动很大。即便是央行,它们的监管能力,以及商业银行和支付机构的技术、业务能力,也存在不足。
所以,我们试图在全球秩序格局下形成一种补位。我们也很愿意积极参与 Visa、万事达,甚至 Ripple、Stellar 所定义的主要规则网络,参与它们的游戏,和它们一起构建全球新的金融基础设施。
这就是我们的定位和选择。
泓君
Visa 现在覆盖您刚才提到的东南亚、中东,还有拉美市场吗?
孙立林
当然。它们是全球巨头,这些市场都有覆盖。
泓君
您为什么觉得,您们在这几个市场里仍然有机会?
孙立林
我们的同业其实还远远没有到 Visa 这个层面。我们对标的同业,还是 Ripple 和 Stellar 这样的新兴创新先锋。
但即便是 Ripple、Stellar,当然也包括我们,也要服从 Visa 和万事达定义的游戏规则。Visa 之所以是 Visa,是因为它背后有 22,000 多家银行。
你要进入这个网络,当然要接受它的游戏规则。当然,如果有机会和它们一起定义新的创新,这就是机会。
泓君
非常有意思,那我们就先这样。好,谢谢你的时间,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