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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章经 · · 81 min

All in AI 的第一个三年|对谈绿洲资本合伙人张津剑

曲凯张津剑

Podcast
TL;DR
  • 张津剑把过去三年最正确的决定归结为2022年11月向LP宣布“All in AI”,但复盘后的真正遗憾是“还可以更猛,也可以更开放”。 绿洲由Stability AI看到范式转移,继而研究Transformer;当时项目常见估值仅1亿—2亿元人民币,10亿元已算很贵,MiniMax于2023年年初完成投资。最昂贵的反例是Figure AI:绿洲因“机器人项目一定属于中国”的判断放弃其约8亿美元一轮,后来公司估值升至400亿美元。
  • 如果重来一次,张津剑不会只用货币买商品和股权,而会把钱换成算力,再“用算力去投创始人”。 他的推演是:货币代表工业时代对商品的支配权,算力则代表AI时代对智力的支配权;随着智力增强,算力可能像电力一样稀缺、配额化并纳入监管。机构因此应考虑自建算力集群,科技慈善也可能从给钱变成提供免费算力。
  • 大模型与具身智能并非两条互斥赛道,而是从“南坡、北坡”出发、经多模态最终在AGI汇合。 MiniMax从早期All in MOE模型、多模态,到M系列、M2和M2.1获得开发者反馈,让张津剑修正了“单一模态沿Transformer即可走向AGI”的想法;具身侧的关键也不是机器能否跑跳,而是“Robotics不是Embodied AI,Robotics就是AI”。真正值钱的是机器与环境互动后训练出的AI。
  • 张津剑对2026年融资市场明确乐观,依据不是情绪,而是前沿科技最终比拼人才、能源和供应链,全球只有中美具备完整组合。 他认为全球资金过去对美国“过度配置”,减仓后的重要去处只能是中国;DeepSeek、MiniMax、宇树和《黑神话:悟空》等创新,又让东南亚、中东资金更愿意购买中国科技。退出端则由香港市场成为中国科技公司的新通道,智谱、MiniMax等公司的人民币资本结构正在形成不完全依赖外资的本土成长体系。
  • AI变化越快,投资判断越应从“事”转向“人”,尤其要重估执行力。 模型已经比人更会表达、思考甚至建立全局观,但拿不到执行过程中的真实体感;创始人剩下的核心工作是定义问题、守住初心并迅速行动。融资一周多达40余个TS只是高频噪声,低频信号仍是问题是否重要、是否找到PMF——“AI时代想变得没有那么有价值,做变得特别有价值。”
  • 未来十年的核心命题在张津剑看来不是某个应用,而是同时为人和Agent“寻找主体性,构建主体性”。 Agent需要身份、账户、支付、授权、反欺诈乃至法律与保险;人则必须摆脱由老师、老板和市场认可赋予的外部主体性。随着随身Agent长期核验语言、行为和微表情,“真”和“活出自己”会从价值选择变成生存策略:“以后你连演的机会都没有了。”
  • 未来三到五年可能是“大科学时代”,主角会是一批善用AI的90后、95后年轻科学家。 张津剑同时看好AI与Science的深层结合、基于x402协议与ZK等技术的Agent Infra,以及中国具身智能“北坡”的全球机会。对创业者,他强调Day One的“Global Vision、Global Ambition”——以自己的认知参与全球创新,同时把自己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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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2年的All in决定了此后三年的全部仓位

  • 2022年10月,绿洲看到Stability AI,意识到“这是一个范式的转移”,再回头研究Transformer;11月便告诉投资人,接下来会把所有重心放到AI上。LP的第一反应却是:“怎么又来一波,我们2015年那波还没解套呢。”

  • 当时绿洲在PPT里预测12月会发布GPT-4,最终等来的却是ChatGPT。版本判断错了,方向判断对了;张津剑认为,无论对个人还是机构,“重仓AI,甚至All in AI”都是过去三年最重要的决定。

  • 2023年的价格后来显得尤其便宜:千寻、星海图、宇树、逐际动力等项目常见估值约1亿—2亿元人民币,10亿元已经很贵;MiniMax则在2022年末接触、2023年3月左右完成投资。张津剑的复盘不是后悔投错,而是“已经是最猛的人,还可以更猛”。

2. Figure AI把地域判断暴露成了价值400亿美元的偏见

  • 2023年前后,美国机构曾邀请绿洲看机器人portfolio。Figure AI当轮估值约8亿美元,融资困难,甚至可能给discount;绿洲却判断“机器人项目一定是属于中国的”,最终没有投资,而张津剑称其后来估值已到400亿美元。

  • 他把这次错失归因于“不够开放”:不仅应跨国家、文化和人群交朋友,也应考虑不同资产类别,当时低谷中的二级市场公司同样值得研究。“即使最后不去投资,大家可以一起去探讨这个世界的未来。”

  • 张津剑认为AI与区块链都是“文明级别的技术”,在地缘冲突加剧时,反而可能用共同技术把人类重新连接起来;投资上的开放因此不只是寻找更多项目,也是进入更多未来叙事的入口。

3. 算力会从生产资料升级为智力的支配权

  • 如果带着今天的认知回到三年前,张津剑会“把这些钱都换成算力,然后用算力去投创始人”。货币可以购买商品和股权,却买不到需要感召力才能聚集的人才;算力则代表下一时代对AI智力的支配权。

  • 他的进一步推演是,算力会越来越稀缺,也可能像电力一样被监管、配额化。届时分配算力,本质上是在分配智力:小处涉及安全,大处则成为一种新的资源分配制度。

  • 对机构而言,这意味着自建算力中心或算力集群可能比单纯持有货币更重要;对公益而言,“真正的科技慈善”也可能不是把钱交给研究者,而是给他免费算力,让其探索尚无商业回报的可能性。

4. 原始AI路线大体兑现,意外变量却是大公司的反应速度

  • 绿洲三年前不相信垂直模型会成为终局,坚持投通用大模型以及Agent基础设施;当时还没有Agent这个流行词,双方用的是Bot。其核心判断是,未来不会仍以手机上的Application或软件为中心,而会进入Agent时代。

  • 超预期的是Google、微软、Meta等全球大公司聚集人才、制定战略、持续投入的能力;阿里、字节等中国公司也展现出相似反应。张津剑承认,这些主流公司坚定拥抱创新,反过来压低了许多创业公司的天花板。

  • 他依然相信AGI,但明确划出定义边界:如果AGI指“全知全觉的生命”,他认为达不到;如果指在任何结果可验证、科学可测量的环境中与人比较,他相信AI会“很快超过人”。

5. 下一轮主角可能是科学家,而不只是企业家

  • 张津剑把未来三年称为“大科学时代”,甚至是“属于科学家的时代”。他的比喻是,文明像一个球,每位科学家都在球面撕开一道裂缝,再沿裂缝扩大人类认知的边界;AI会显著放大每个天才的能力。

  • 这批推动者可能主要是90后、95后年轻科学家。按旧有论资排辈体系,95年出生的人刚三十岁出头,甚至还没有排队资格;张津剑却判断,他们会在未来三到五年登上历史舞台,创业者画像也将随之改变。

  • 对已经进入AI的人,他给出的建议不是追逐某项技术,而是“活出自己”:AI会把个体最细小的审美、天赋和长期练习放大到服务全球,真正稀缺的是找到那个只有自己能提供的点。

6. AI参与者可能变少,部分人类劳动则会变成新的“非遗”

  • 张津剑判断,“参与到AI的人其实是在变少,不是在变多”:应用范围在扩大,但技术和认知门槛也在提高。继续以工业时代的结果标准与AI比较,只会造成痛苦;不想用AI放大能力的人,则要从真实生活中找到无法替代的生命味道。

  • 曲凯把这种未来戏称为“PPT非遗”:十年、二十年后,手工做PPT可能像今天的传统技艺。张津剑沿用奥林匹克的类比,认为未来会出现战略、HR、建模等“脑力和智力奥林匹克”,纪念人类独立完成认知劳动的荣耀。

  • 播客也可能如此:大量节目将由AI生成,听众未必能分辨,但真人的一次停顿可能仍带来“活人感”。未来不是Agent消灭人,而是用Agent服务世界的人,与选择直接活出自己的人共同存在。

7. “AI泡沫”掩盖了方向判断,争论本身只是噪声

  • 张津剑总结反对者的三阶段迁移:先说大语言模型“肯定不行、没有科学依据”;可行后改称天花板很低、只能做玩具;天花板继续升高,又承认有价值但强调泡沫很大。他直言:“我不喜欢泡沫这个词。”

  • 泡沫本质是价值与价格之间的距离,两者不可能永远并排,有时价格领先、有时价值领先。对他而言,关键不是短期高估或低估,而是AGI是否仍是“全人类最聪明的人在解决的一个问题”;若小幅泡沫能吸引更多天才,反而可能加快问题求解。

  • 曲凯补充了自己的教训:2023年曾咨询多位美国顶级学校教授,越资深者越断言具身智能遥远不可行,导致团队错过那一波项目;后来其中一位教授自己开始创业做具身。张津剑的结论是:“改革永远都是边缘人,创新一定在边缘处。”

8. 当项目从树干长成树叶,穷尽市场已不再可能

  • 2022至2023年的AI市场像刚长出的树干,可能只有一两家公司;随后出现七八根树枝、几十条小枝,到2025年后变成成百上千片叶子。张津剑说:“你可以指出一棵树,但你没有办法数完所有的叶子。”

  • 投资机构因此必须主动决定哪些方向不看,把注意力拉回“主要矛盾”。他的选择标准不是覆盖全部融资信息,而是“盯着那个树干看,不要去盯着树叶看”:先找行业必须解决的问题,再判断谁最可能解决。

9. 变化越快,创始人越成为投资中唯一相对不变的变量

  • MiniMax、Hello Robot、千寻、Hypershell等公司的成长,都曾面对中美冲突、中国境内不同币种选择、竞争对手恶意竞争等无法穷尽的变化。张津剑因此更看重创始人能否动态解决问题,以及能否“实事求是地面对问题”。

  • AI已经比人更会写邮件、更会说,甚至可能更善于思考和建立全局观。创业者真正剩下的工作,被他压缩为“定义问题,保持初心,快速执行”;尤其执行过程中的体感反馈,是AI无法获得的。

  • 最鲜明的分界是,有人听完建议一周后就交付结果,有人想了一年仍在想。“AI时代想变得没有那么有价值,做变得特别有价值”,对应的策略就是“Long Action、Short Thinking”。

  • 当曲凯请他给三年表现打分时,张津剑拒绝了:“这都太工业时代了。”过去对错已经完成,重要的是当下生命状态和下一步行动;若换个人坐到自己位置,他最希望对方马上做的是与更多人交朋友。

10. 未来十年的基础设施围绕两类主体展开

  • 张津剑把长期问题浓缩为“寻找主体性,构建主体性”。对Agent而言,主体性意味着它知道自己是谁、代表谁、如何付款,如何证明没有欺诈或被欺骗;进一步还需要银行账户、driving license,以及围绕Agent的警察、法官等制度安排。

  • 他把今天的RL理解为AI时代的教育:通用大模型类似九年义务教育,为人提供某种常识;专业训练再把它塑造成社会和岗位所需的能力。围绕AI主体性构建的医疗、保险、金融等社会体系,才刚刚开始。

  • 人的问题正好相反:过去很多人的主体性来自老师、老板或所尊敬之人的评价,需要另一个主体认可自己,因而并没有真正的主体性。当功能性工作被AI替代,人只能在生活实践中回答“人何以为人”,也就是反复回到“活出自己”。

11. 融资是高频噪声,问题与PMF才是低频信号

  • 绿洲内部周报最多时,一周能看到40多个TS,而三年前一周可能只有几个。张津剑把融资消息归入高频信息;低频信号只有两个:创始人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以及这个问题是否真的重要。

  • 曲凯观察到,部分创始人已把融资当成强化学习的reward,以估值而非PMF组织行动,于是不断追问“凭什么他能融这么多钱”。这种比较既不验证问题,也不增加产品价值。

  • 张津剑讲了一位投资人朋友的反差:做投资时,他总劝创始人不要比较估值;自己孵化项目后,却马上问“为什么别人是这个估值,我才这个估值”。张津剑只能请他“先做回投资人”,再原样复述他的道理——“知易行难”。

  • “信号与噪声”播客也服务于主体性:不预设专业答案,只让行业里做得好的人自然流淌,使听众发现“原来谁谁谁也就这样”。播客既降低了绿洲见创始人的信任成本,也让张津剑回听自己、像导演审视角色;曲凯则更习惯做绿叶,不再急于用外部结果证明自己。

12. 香港正在形成中国科技公司的本土成长与退出体系

  • 张津剑把过去一年最大的资本市场变化归结为香港:市场仍有不成熟之处,却正成为中美博弈下中国科技公司的新出路。他称香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牛市”,并希望政策引导能把它变成长牛。

  • 股权结构也已改变。智谱的投资者以人民币机构为主,MiniMax同样拥有政府基金和多类人民币资本;宇树、银河通用、千寻、逐际动力等公司也呈现类似趋势,而不是过去设想的“清一色美元”。

  • 这套变化正在构建中国自己的科技公司成长、估值与资本体系,不完全依赖外部资金。张津剑承认创投退出市场仍年轻、问题很多,但判断是“这些问题能解决,方向是对的”。

13. MiniMax让单模态假设让位于多模态理解

  • 初见大模型时,张津剑把Transformer视作“解药”,以为数据可以沿一条路线走到大模型、再走到AGI;三年后的修正是,单一模态无法抵达终点,AI越发展,越能理解人类身体本身的价值。

  • 人不是只靠语言判断世界的模型。温度、湿度、磁场、频率、皮肤触感、视觉和听觉共同生成亲切、不适、直觉与灵感;这些判断超越文字和纯逻辑推理,构成一个“更加通透和敏感的身体”。

  • 张津剑把MiniMax的进展与此联系起来:它很早便All in MOE模型并拥抱多模态,大语言模型随后发展出M系列,特别是M2和M2.1,并得到全球开发者的实际正反馈。他认为,对复杂模态的长期训练帮助了模型理解能力,但这是其解释而非单一因果断言。

  • 他给出的量级类比是,人能说出的比特数据大约只有能感知数据的百万分之一,而人能感知的又可能只是环境真实数据的万分之一。若机器人拥有更完整的频谱、能够感知所有数据,训练出的AI智慧会超出现阶段想象。

14. 具身智能的价值中心正从机器迁移到AI

  • 第一阶段的市场把具身理解为机器人,关心它能否进家庭、打螺丝或完成具体工作;2017至2018年前后的商用清洁、仓储、无人叉车和工程设备已经证明,这类带AI的机器可以形成好生意。

  • 第二阶段开始把机器人视作AI的载体:新一代software需要新一代hardware,AI有能力还必须有身体执行。张津剑认为市场正在进入第三阶段——“Robotics不是Embodied AI,Robotics就是AI”,真正值钱的不是承载AI的机器,而是通过真实世界RL、机器与环境互动训练出的AI。

  • 大模型需要具身提供真实反馈和更多模态,具身则需要AI理解身体采回的数据;两边从不同初始点进入多模态路线,最后在AGI汇合。因此“南坡”与“北坡”并非赛道分类,而是两种构建世界模型的方法。

15. 千寻的估值变化记录了具身第三阶段的共识迁移

  • 绿洲在2023年年初成为极壳、千寻等公司的第一个投资人,底层逻辑都是“新一代software一定会有新一代hardware”。但与千寻共同成长后,团队才逐渐接受创始人高阳的判断:真正值钱的可能是通过机器训练出来、通往AGI的AI。

  • 投千寻时估值约2.5亿元人民币,下一轮约3亿—3.5亿元;到2024年初,3亿—4亿元依旧非常难融。投资人反复追问机器人何时能跑、能跳、能打拳,甚至认为“你不需要做AI,你能跑就行了”;张津剑回看称那是“白菜价”。

  • 随着市场开始接受第三阶段,相关估值迅速上涨。张津剑认为千寻智能与苏昊、韩真团队是全球在这一领域往前推进的重要力量;其中苏昊团队按“南坡、北坡”的划分,可能处于北坡全球第一梯队。他不知道苏昊团队和千寻智能最终谁会走得更远,但称实验室里看到的demo“非常amazing,可能会很快”。

16. 新机会集中在科学、Agent制度层和中国资产重估

  • 张津剑想研究的不是作为口号的AI for Science,而是AI与Science究竟如何深层结合,以及年轻科学家会如何重写科研和创业组织。这条线与“大科学时代”的判断相连,却还没有被压缩成成熟投资公式。

  • 另一条线是Agent Infra。AI之间的法律不靠自然语言合同,而是双方共同执行的coding;交易体系则要解决支付、身份和可信验证。他提到去年Coinbase推出的x402协议以及ZK技术,认为很多底层问题既不能靠人监督,也不能简单靠另一个AI监督,而要靠数学和算法。

  • 对2026年融资市场,张津剑给出明确结论:“没问题,今年我很乐观。”前沿科技最终比拼人才、能源和供应链;他认为中国人才不输,而很多国家连电力与数据中心供应链都无法完整解决,因此真正的竞争仍集中在中美。

  • 资金面上,他判断全球资本过去对美国“过度配置”,减仓资金的重要去处只能是中国;DeepSeek、MiniMax、宇树和《黑神话:悟空》等创新,又让东南亚、中东资金愿意购买中国科技。只要资金继续流入、创新继续推进,市场就会向前走。

17. AI把个人成长压缩为减法、注意力和真实

  • 张津剑不把“生命力”当价值标准,而把它解释为一个人活出自己的程度。若把人视作大模型,长期摄入不属于自己的数据、进行不属于自己的reasoning、吐出不属于自己的token,模型就会“坍缩”;很多人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活出自己”。

  • 他的具体减法从去年六七月开始:原则上不吃晚饭,每月只因应酬吃两三次,由此自然减少社交和饮酒,腾出晚上,也开始珍惜每天唯一一顿正餐。午饭不再“随便吃”,生活其他部分也重新出现自己的判断。

  • 这套方法可以迁移到投资:如果一年只能投一个项目、一生只能做一件事,选择会从十个压缩到一两个。与之配套的是停止下意识行动——不因权威推荐就买书,只读真正想读的内容,哪怕看起来“不务正业”。

  • AI研究又把减法指向attention。Transformer的重要贡献是Self-Attention,模型追求Long Context,人类的注意力却被短视频压缩到15秒、20秒;张津剑认为,提升生命质量与提升模型质量是一回事——把有限算力供养给长期、低频、真正重要的信号。

18. 当Agent能跨时间验证一切,“真”会成为唯一可持续策略

  • 张津剑把人生的北极星指标归结为“真”。关于运气,他认为大部分、绝大部分可能都是运气;曲凯进一步指出,运气常是随机性经过事后的总结,真正可掌控的是选择方向、选择与谁同行。种子如何开花仍取决于气候、温度和土壤,所以只能“保持敬畏,选择对的人,静待花开”。

  • 他预想随身Agent到明年可能会从录音笔变成能旋转观察双方的摄像头:实时补充问题、整理Todo、记住历次承诺,并沿时间轴、空间轴和互联网事实核验语言、微表情与行为。届时技巧会被拉平,“但凡你知道你在演,AI一定知道你在演”。

  • 好的伙伴因此是“那个让你变成更真的人的人”:无论伴侣、合伙人还是股东,都允许彼此只表达第一层真实想法,不必计算第二层、第三层利益。另一条路是“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演到潜意识也相信;除此之外,持续表演的负效应会大于收益。

  • MiniMax创始人闫俊杰被他用作“不演”的样本:面对竞品融资,他说“我不看”,只看AGI、自己的位置与距离;面对高管索要对标预算,他坚持技术尚未收敛,应先把钱投入研发,而不是演给市场和投资人看。放到更大尺度,这对应中国创业者的“Global Vision、Global Ambition”:Hypershell、大疆、拓竹等不再只靠成本和工程能力,而在定义全球新品类。

There's something there.

曲凯

今天还是很开心请到张津剑。津剑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我们做这期播客,我觉得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年底了,大家都在做复盘。别人做的都是2025年一年的复盘,但我觉得,AI这一波确实三年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周期。很多问题其实已经看得比较明白了,所以我们想做一个三年的回顾。正好津剑又是我们两三年前第一期播客的嘉宾,这是一个原因。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恭喜津剑投资的MiniMax上市了。我们这期播客放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在MiniMax上市后的几天,可能是一两天之内,正好也是做一个记录。津剑,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张津剑

大家好,很高兴又来参加《42章经》的播客。我第一次接触播客,其实也是《42章经》。我记得那次也是你们的第一期播客。

曲凯

对,我第一次接触播客也是那一期。

张津剑

而且我还记得,当时我先以为播客是一个很豪华、很专业的地方。第一次的时候,你给我发了一个地址,到那个地方以后,我们都不知道是你家还是哪里。然后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你给我带了一个麦克风,你说:“咱们可以开始了。”我说:“就这么开始了?”你说:“还需要什么?”我说:“我还需要一杯水吧。”

没想到也很感谢那期播客。我觉得因为那期播客,有更多的人认识了绿洲,也让我们后面在投资项目、或者跟创业者建立关系的时候,变得更加融洽和简单。

曲凯

好,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今天这期播客。我们提前列了一些问题,以三年总结为大的方向,挑一些可以探讨的事情。

开头的问题相对宏观一点。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过去三年里面,做得最正确的是什么,最错误的是什么?

张津剑

那肯定是投资AI。

我记得当时是2022年10月,我们看到了Stability AI,然后意识到这是一次范式转移。通过这个原因再去研究,才看到了Transformer,后来又看到了它的可能性。

所以在2022年11月我们给投资人开的大会上,就跟大家说,接下来会把所有的重心放在AI上。当时投资人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又来一波?我们2015年那一波还没解套呢?”

当时在11月的PPT上,我们还预测说12月会发布GPT-4,但实际上没有发布,发布的是ChatGPT。

所以回头来看,过去三年,无论是对我个人而言,还是对绿洲而言,最重要的一个决策就是决定去重仓AI,甚至是All in AI。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才有了后面所有的投资和项目。回头来看,这肯定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曲凯

有什么错误的吗?

张津剑

从中观和微观上犯过很多错误,这里面也有很多纠结和内耗。有的时候会被绊一下脚,有的时候也会摔两跤,但总体方向我觉得是对的。

曲凯

我现在回头看,觉得2023年确实是个很好的时候。那个时候虽然AI很热,但好像还没有形成特别大的共识。我们第一期播客的标题是“投AI最猛的人”,当时绿洲确实比较领先,投了非常多AI项目,只是那个时候关注的人还比较少。

但回头看看,如果2023年能重来一遍,至少对我个人来讲,我觉得其实还可以更激进一些。那时候项目的性价比,真的比现在高多了。

张津剑

确实,当时性价比很高。不仅仅是AI的性价比很高,其实当年具身智能的性价比更高。

我觉得当时我们去见千寻智能、星海图、宇树、逐际动力这些项目,很多项目可能都是1亿、2亿元人民币的估值,贵一点的,10亿元人民币就算很贵了。

如果把这个问题再抽象一点,抛开技战术上的问题,我认为你说得很对:第一,可以更猛一些。

曲凯

虽然已经是最猛的人,还可以更猛。

张津剑

还可以更猛。因为我觉得“猛”其实是一种心态,没有最猛,只有更猛。

第一,确实可以更猛一些。第二,我觉得可以更开放一些。

因为我们在2023年的时候意识到,具身智能是另外一条通往AI的路,这个我们回头可以再详细讲。但总体来讲,我们认为,通往AGI目前来看有南坡和北坡两条路。

一条路是通过纯粹的大语言模型不断迭代,让它走向世界模型,走向AGI。另一条路是通过机器和物理世界的互动去构建世界模型,再走向AGI。所以它很像登山的南坡和北坡。

我们在2023年意识到这件事情以后,也非常积极地去投资具身智能。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具身智能”这个词,我们内部叫“人形机器人”。当时我们觉得,跟这个世界互动可能最好的机器就是人本身,所以说这可能是人形机器人。

那时候美国有些跟我们关系不错的机构说:“居然有人在投机器人。要不你们来看看我们的portfolio?”于是我们去了美国,见了这家公司,聊了很多。当时这家公司的估值大概是8亿美元,融资特别难。如果你们愿意投,可能还有一些折扣。

我们当时觉得,这是一个美国项目,而机器人项目一定是属于中国的。你可以说这是一些判断,也可以说是一些偏见。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没有投最新的一轮,而这家公司已经到了400亿美元的估值。这家公司叫Figure AI。

同时,在那个时期,我觉得美国不仅有机器人公司,也有一些AI公司。在整个portfolio的构建上,我们当时可能可以更加开放,甚至包括二级市场的公司。其实那时候二级市场也处在非常低谷的位置。

过去三年,确实有很多投资人通过英伟达赚到了很多钱。

曲凯

MiniMax应该也是2023年投的吧?是2023年还是2024年?

张津剑

2023年投的。我们是2022年年底接触的,2023年年初投掉的,应该就是2023年3月左右。正好就是三年。

曲凯

你刚才讲Figure AI的故事,正好跟我们第二个问题很相关。如果重来一遍,你会怎么过这三年?有什么很遗憾的事情,是你想要改变的?

张津剑

就是刚才说的,可以更加开放一些。面对不同的资产类别、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我觉得都可以更加开放地跟大家交朋友。即使最后不投资,大家也可以一起探讨这个世界的未来。

我觉得AI和区块链是两个人类级别的技术,是两个文明级别的技术,它们把整个人类连接在了一起。特别是在今天政治变化、地缘冲突的情况下,其实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当我们活在AI技术里的时候,其实只有一个AI。如果我们正在进入一个通过科技把人重新连接在一起的时代,我们可以更加开放地和不同的人交朋友,也可以更加开放地跟不同的人探索未来。

曲凯

如果假设你现在回到三年前,而且完全放飞自己,从一个降维打击的角度来看,你觉得这三年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选择?

大家其实都在既定的路线上:投了一家就继续投下一家,做这个事情就继续做这个事情。如果完全天马行空地去想,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张津剑

如果完全天马行空地想,我觉得三年前应该把这些钱都换成算力,然后用算力去投资创始人。

你想,货币是什么?货币其实是工业时代之后,对商品的一种支配权。因为你有钱,所以可以买到一些商品,但不是所有商品都能买到。比如人才,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它需要你的感召,或者需要很多其他的东西。

我觉得下一个时代一定是属于智力的时代,而这个智力由AI来提供。所以未来什么东西能够拥有智力的支配权?其实就是算力。

随着这个时代发展,我相信算力会变得越来越稀缺,甚至可能进一步被纳入监管。不是每个人都有调用算力的权利,就像今天很多地方的电力其实也是有配额的。以后算力可能也会有配额,因为当算力变得越来越强、智力变得越来越强的时候,给算力配额,本质上就是给智力配额。

往小处说,它可能是在保护某种安全;往大处说,它可能是某种新的资源分配。

如果过去是货币时代,我们用货币去购买商品,股权也是一种商品,那么下一个时代可能是算力时代,我们用算力去购买智力。但算力后面是由电力支撑的,所以如果退回到三年前去做,那个时候就应该把自己的钱换成算力,甚至构建一个机构自己的算力中心或者算力集群。

我觉得未来真正的慈善,当然我说的是科技上的慈善,可能不是把钱给一个人,而是给他很多免费的算力,让他去探索各种可能性。所以我觉得可以这么再做一次。

曲凯

这个挺有意思。那你今天对AI的理解和认知,跟三年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张津剑

总体上来讲,我们当时的判断还在大的路线上。

比如当时我们说投大模型,不投垂直模型。那个时候,关于垂直模型的观点可能更多,大家不相信真正会有一个通用的大模型。

再比如,那个时候我们认为真正有意义的东西是Agent。当时还没有“Agent”这个词,我记得我们俩叫它“Bot”。我当时还举例说,Bot的六层逻辑,未来可能是属于Bot的时代。今天我们说,这是属于Agent的时代。

所以当时我们投资很多东西,要么投大模型,要么投Agent的基础设施。我们不相信垂直模型,也不相信未来只是一个Application,或者手机上的一个软件。

大的方向,还是按照当时讨论的路线在走,包括超级个体的时代。但有一个判断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就是大公司的反应。

我们没有想到,全球这些大公司其实这么厉害。Google、微软,包括Meta,虽然Meta做了一些尝试,今天也可能遇到一些问题,但美国这些顶级大公司对于这件事情的信心、投入、聚集人才的能力、战略制定能力,以及整个组织展现出来的定力,真的非常强,也非常优秀。

其实正是因为这些公司的快速反应,反过来也把很多创业公司的天花板压低了。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之前没有想到的。

曲凯

所以你现在还相信AGI吗?

张津剑

相信。当然,这个地方可能要先定义一下,我们谈AGI时讨论的是什么。

如果你说AGI是一个全知全觉的生命,那我认为达不到。如果你认为AGI是在任何可验证结果的环境里,跟人进行某种对比,那我认为它会很快到来。

在今天科学可以测量的范畴内,只要是跟人的能力做对比,我相信AI都会很快超过人。

曲凯

那你对未来三年有什么预期?

张津剑

我觉得未来三年是一个大科学时代,甚至是属于科学家的时代。AI会极大地赋能每一个天才。

我们的文明就像一个球,每一个科学家都会在这个球上撕开一条裂缝,通过这条裂缝不断扩展整个文明的范畴。科学的大爆发,推动者是一群科学家,而不仅仅是一群企业家。

以后创业者的画像也会发生变化。这一群科学家,是能够使用AI的年轻科学家。我认为这帮人可能是1990后、1995后。

从过去的角度来看,1995年出生的科学家可能连论资排辈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现在可能才30岁出头。但我认为这个时代属于他们,未来3到5年,他们会登上历史舞台。我想我们正在迎来这个时代。

曲凯

那对已经在做AI的人,如果让你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张津剑

活出自己。

AI时代很有意思。与其说它是一种科技,不如说它是一场社会变革。就像你今天跟一个石器时代的人说,他有一天会进入现代社会。如果你给他一个建议,你肯定不会建议他怎么用好手机、用好汽车,对吧?

我认为未来,AI会极大放大每一个个体的每一个点,不管是弱点还是优点,都会被极大地放大。

所以在这个环境里,你最核心的那一点能力,可能会被放大到服务所有人。过去你可能只能服务身边的人,但当你活出自己的时候,当你最坦诚地做自己的时候,才能发现生命真正给你的、最美的、最特别的那个点。你才有可能把这个点变成一种能力,服务所有人。

你可能只是对一个非常微小、非常细分的东西有审美,但这个审美可能就是你的天赋,或者是天赋加上刻意练习之后,长期积累下来的某种审美。过去这种审美只能被身边的人识别到,甚至身边的人也用不上。但今天因为AI,你可以把这一点点审美服务全人类。

所以只要活出自己,就能找到这个点;只要找到这个点,就能在AI时代创造最大的价值。

曲凯

我们每年其实都在鼓吹大家,AI很好,赶紧进场。但如果让你对现在还在观望、还没有在做AI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张津剑

也是活出自己,但这个“活出自己”和刚才那个方向会有点不一样。

在AI时代,我觉得大部分人其实没有办法真正参与到AI里。我认为参与AI的人在变少,而不是变多。当然,它的范围在变广,但门槛也在变高。

AI的快速变化,甚至它在智力上带来的优越感,可能会让很多人手足无措。当你手足无措,还在用工业时代的教育评判标准,认为自己的好坏取决于结果好坏时,就会极其痛苦。

以前你跟人比,可能还好一点;现在你跟AI比,怎么可能比得过AI?

所以这个时候,你得认识自己,活出自己生命的味道。就像日本的寿司之神一样,你可能就是在做寿司;你可能在做徒步,或者在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真正喜欢、真正能够活出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基于别人认可的生活,才能让你找到生命的价值。

这就很有意思:一方面,有些人通过活出自己,找到生命中最美的那个点,这个点可能通过AI被放大,或者有意识地通过AI被放大,去服务所有人、创造价值。

还有一些人不想把这个点通过AI放大,甚至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但他通过活出自己,成为AI时代里无法被AI替代的那一部分。

所以未来会进入这样一个时代,一个Agent和人共存的时代。前者通过Agent服务大家,后者通过做自己服务自己,服务自己最后也是服务大家。最后,人和Agent就通过活出自己,共存于这样一个时代。

曲凯

我在想,最后不用AI的人,可能都会变成非遗的继承人。十年、二十年后,我说:“这个人还在手工制作PPT,PPT非遗。”

张津剑

对,这很有意思。就像马拉松,马拉松肯定不是因为今天有什么实际价值,而是因为我们为了纪念一个事件,后来大家在跑马拉松里面找到了自己。

然后我们有了奥林匹克。奥林匹克里的竞赛,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可能其实是在怀念一个时代,怀念人类体力的极限和体力的荣耀。那些人会成为明星。

未来肯定也会有脑力和智力的奥林匹克。比如做战略、做HR,或者像你刚才说的做PPT、做模型,肯定也会有这样的奥林匹克。大家会在这里不断精进,这些人也会成为明星。

其实这也是在怀念我们曾经的人类时代,就像今天的奥林匹克一样。未来可能你会成为“播客非遗传承人”。现在你我的播客是真人在讲,但以后大量播客可能都是AI在讲,听众也分辨不出来。

但可能在某个瞬间、某一种停顿里,你感受到一种活人感。我觉得那个时代可能就是这样的。

曲凯

过去一两个月,大家讨论AI泡沫挺多,最近这一波讨论好像稍微过去了一些。现在聊得不多,但我看到很多人还在预期,2026年可能会有一波泡沫破裂。

你觉得现在泡沫有多大?担心泡沫破吗?

张津剑

首先我不喜欢“泡沫”这个词。我不能叫做很脑登,但是就很学究气。

过去三年,基本上我觉得一个产业的变迁都是这样的。早上起来,先说:“这个东西肯定不行。”你看这一波反对AI、反对大语言模型的人,基本上都是年龄比较大、水平比较高的人。他们会说:“这件事肯定不行,你们这个根本没有科学依据。”

这是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是证明这件事可行了,于是开始说:“这件事天花板很低,我们以前做过。你们再玩一下,当个玩具可以,真的做事情不行。”

到了第三阶段,发现这个事情的天花板可能比想象中高,就说:“我承认它有一定价值,但它泡沫很大。”

我觉得这些都是噪声。因为泡沫是什么?谈泡沫,其实是在讲价值和价格之间的关系。我们往一个方向走的时候,有时候价格跑在前面,有时候价值跑在前面,两者不可能永远并排。并排就没有魅力了。

在这个前后奔跑的过程中,有时候叫低估,有时候叫高估。但我觉得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对不对。

毫无疑问,AGI是人类当下最有价值的命题,或者说,是全人类最聪明的人正在解决的一个问题。这件事情有价值,这个问题已经形成共识,所有人都在往这个方向走,这就够了。

你说有没有泡沫,其实不重要。如果有泡沫,我希望它有一点泡沫,因为有一点泡沫可以激励更多人参与到这个游戏里。只要有更多天才参与进来,这个游戏就可能玩出不一样的花,就可能让这个问题进一步得到解决。

再换一个角度,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没有泡沫?人设和婚姻都有泡沫,那什么没有泡沫?何况这是一个有这么多人参与的产业。所以我觉得这件事不重要,就是噪声。

曲凯

听你刚开始那一段,我想到一个故事。2023年的时候,在别人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我们也很早关注到了AI。当时我们找了几个美国顶尖学校的教授聊,我还觉得我们反应非常快、非常厉害,很快就找到了几个核心教授。

但越是厉害的教授,给出的答案越是:“这个事情肯定不行,还非常遥远。”

所以我们当时就没有继续看具身智能,错过了那一波。最近我又去看那些教授在做什么,结果发现他自己在做具身智能创业。

张津剑

对,历史就是这样。改革永远来自边缘人,创新一定在边缘处,不可能在主流里。

因为主流已经在牌桌上,拿到了最好的筹码,为什么还要创新?为什么要颠覆自己?所以最后所有的绊脚石都是人性。

这也正好回答了我们刚开始聊的那个问题:这是美国很多大公司真的很厉害的地方。他们做着最好的生意,有最多的钱,处在最主流的位置,竟然还这么坚定地拥抱创新。

当然,不仅是美国的大公司,中国的阿里、字节也是一样。当你能做到这一点,就非常厉害。但大部分人做不到,大部分人就是你说的教授那种情况。不能说倚老卖老,但肯定没有拥抱创新。

曲凯

我最近还有一个感受。2023年,甚至2024年,市面上的信息和做AI的创业者,基本上是可以完全覆盖、穷尽式地去聊的,几乎没有什么信息是不知道的。

但从2025年开始,尤其到现在,信息越来越多,做AI的创业公司也越来越多,有点回到早年移动互联网的时代。你基本上无法穷尽式地去聊所有人,市场的噪音也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应对这个问题的,有没有自己遵循的核心主线或逻辑?

张津剑

这就像一棵树一点点长起来的过程。

刚开始,2022年、2023年,可能在长树干,只有一两家公司。后来有了树枝,有了七八家公司;再后来开始有小树枝,几十家公司;到后面长叶子,可能就是几百、几千片叶子。

你可以指出一棵树,但没有办法数完所有叶子。这就是现在的现状。

对我们而言,核心有两个。第一,要做取舍。你要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看到所有的叶子。既然知道没有办法看到所有叶子,就要去取舍:什么样的方向,或者什么样的东西,是我们不看的?

我们得回到所谓的主要矛盾:到底什么是主要矛盾,我们应该投资主要矛盾。我们应该盯着树干看,不要盯着树叶看。

曲凯

那你的投资方法论,以及对人的判断、对事情的判断,这三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人更重要了。

因为AI变化太快,事情其实没有办法预判。我们只能预判AI是一个大的方向,AGI是一个正确的问题,但具体到事情里面,千差万别、千变万化,而且还有很多竞争。

比如MiniMax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挑战,Hello Robot、千寻智能、Hypershell这些公司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挑战,中美冲突,中国境内不同币种的选择,竞争对手的恶意竞争,有太多太多事情在变化。这种变化是你没有办法穷尽的。

这里面唯一不变的,就是创始人。这个人能不能动态地解决问题,能不能实事求是地面对问题,我觉得这是核心。

曲凯

所以你现在对人的判断,跟三年前有什么变化?你会重点看哪些点?最喜欢的创始人画像是什么样的?

张津剑

我们会更珍惜执行力,特别是在AI时代。

AI确实很能说。你再能说,能有AI会说吗?AI有时候写出来的邮件,特别是我们有时候发英文邮件让AI帮我们写,我给它说中文。以前还把中文写给它,后来就给它写几个点,它真的写得很好。让我去看,我都认不出那是我写的。它比你更会说,甚至比你更会思考,甚至比你更有全局观。

那你还剩什么?我觉得创业者无非就是定义问题、保持初心、快速执行。

执行这件事情的体感反馈,是AI拿不到的。所以团队的执行力会变得非常重要。有些创始人,你跟他说完,他马上去做,一周之后就有结果;有些创始人一直在想,想了一年还在想。

我觉得在AI时代,想变得没有那么有价值,做变得特别有价值。

曲凯

这个我也很有同感。如果现在有一个资产可以做,我觉得应该有一个策略叫“non-action short thinking”。

张津剑

挺有意思。

曲凯

如果总的来说,让你给自己这三年打个分,你会打多少分?

张津剑

我不想打。我觉得这都太工业时代了。

Enjoying当下,活出自己,从当下开始。过去好也好、坏也好,反正都做完了。接下来做什么更重要,当下怎么做更重要。

我觉得生命的状态在AI时代会越来越重要。所以过去就过去了,过往不咎,对错都不究。

曲凯

如果换一个人到你现在的位置上,你觉得他最应该马上改变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张津剑

跟更多的人交朋友。

因为我还是有点“i人”,有时候有点害羞。

曲凯

我觉得很多人可能不相信你说自己是“i人”。

张津剑

但你比较了解我,你觉得你信吗?

曲凯

我也不信。

张津剑

你也不信,对吧?这跟“最猛”和“更猛”是一样的。你肯定已经交了很多朋友,但永远还可以交更多。

也许这也是我自己的认知偏差,但我觉得自己在交朋友上,可能还是有点社恐,有时候还是会有点拘谨。

曲凯

我们重新去看第一期播客里面讲的东西,会发现你讲的很多东西都应验了。如果大家感兴趣,到时候也可以再去听一下。

当时我们问过一个问题:你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你当时的回答是“未来由Bot构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你现在有更多答案了吗?

张津剑

这个问题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我们叫Bot,现在叫Agent,其实讲的是同一个东西。

我觉得未来这个时代,其实是一个寻找主体性的时代,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主体性。未来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参与者:一个是AI,我们叫Agent;另一个重要的参与者就是人。

我们过去所有的思考,最终都指向一个点:未来10年最重要的事情,可能就是为这两个参与者构建主体性。

AI需要主体性。AI作为一个Agent,它怎么付款?怎么知道它是它?怎么知道它代表了你?怎么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欺诈,也没有被别人欺骗?

AI里面是不是要有警察?是不是要有法官?在AI构建的世界里,每个Agent作为Agent本身,都需要有主体性。它应该有自己的银行账户,有自己的驾驶执照,还有很多很多东西。

甚至它在进行自动驾驶时,也要知道是不是这个AI出了问题。Agent本身要构建自己的主体性,因为只有它有了主体性,才能构建自己的社会,构建自己的网络。

这件事刚刚开始。今天我们还在为AI构建基础能力。你想想看,现在很多公司在做RL,也就是强化学习。强化学习是什么?是让一个有基本能力的AI,变成一个你期待的能力的AI。

这不就是教育吗?所谓九年义务教育,不就是一个通用大模型,让每个人具备某种常识吗?所谓专业教育、学科教育,不就是通过强化学习,让每个人变成社会和工作岗位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吗?这不就是RL吗?

所以我们今天说的所有RL,本质上是在构建AI时代的教育。那AI时代的医疗呢?AI时代的保险呢?AI时代的金融呢?围绕AI主体性构建起来的整个社会,才刚刚开始,这里面有非常多的机会。

另外一块,是人的主体性。

如果AI在生活中、工作中、功能上可以替代所有东西,那请问人何以为人?人的主体是什么?

很多时候,我们过去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构建自己的主体。我们的主体更多来自社会的评判、老师的评判、老板的评判,或者来自我们所尊重的人的评判。你的主体性来自另外一个主体,是通过得到他的认可,确认了自己作为主体的存在,但你并没有真正的主体性。

所以在这个时代里,我觉得每个人都要通过活出自己,找到自己的主体性。不管这个主体性来源于什么,也不管它是什么,这是每个人都要在生活实践中寻找的东西。

未来10年,整个时代就是围绕人的主体性和AI的主体性展开的。一个词就是:主体性,寻找主体性,构建主体性。

曲凯

还是要活出自己。活出自己。你跟AI最大的特点就是你活着,对吧?以后如果AI也活了,你就有点怕了。

张津剑

对。

曲凯

这回答了当时的那个问题。那你最近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张津剑

我们现在思考最多的,就是主体性该怎么构建,绿洲在这里面可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包括我们做《信号与噪声》这个播客,也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我们觉得,人需要构建主体性,但很多人其实并没有构建主体性。很多时候,大家活在对别人的期待、面子和别人的认可里。

大家觉得所谓的大佬都是完美无瑕的,或者各个行业里优秀的人,好像从来没有痛苦、从来没有沮丧,好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特别爱学习,成绩还特别好,一路开挂。

但实际上人生不是这个样子的。每个人都是普通人。每个大佬、每个专业人士,也都像普通人一样,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当下该怎么过。

可能唯一的区别是,他活出了自己,诚实地面对当下的“不知道”。因为他诚实地面对当下的不知道,于是有了一个好的生命状态。这个好的生命状态指引他变成更好的自己。

很多人会以为,我们会做成一个非常专业的AI播客,或者一个提供最前沿认知和信息的播客。但实际上不是。我们就是请了各个行业里今天做得很好的人,用一种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式,跟他们聊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用的话题。

在这些话题里,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让听众听到:这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很真实的人。

如果听众听到以后说:“原来谁谁谁也就这样。”我认为这就非常有价值。因为他本来就这样,只是过去的宣传和我们的成长过程,把他想象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结果他变得痛苦,你也变得痛苦。

但当你意识到事情就是这样的时候,你就不痛苦了。不痛苦,就能活出自己;活出自己,自然就会找到主体性,自然就会有生命力。

这就是绿洲,这就是参战生命力。所以这一年,我们也在做这样的尝试。投资上也是一样,包括今年我们做了更多活动,跟更多的人交朋友,也更多地一起分享我们遇到的问题和困难。这就是我们正在做、正在尝试的事情。

曲凯

我们第二期播客里,其实提到过市场上的低频信号和高频信号。如果套用到当下的市场,低频信号和高频信号分别是什么?大家能得到什么启示?

张津剑

现在的高频信号,毫无疑问是融资。

我们内部会有周报,最多的时候,整个市场一周有40多个TS。换到三年前,可能一周只有几个。现在毫无疑问每天都是融资消息,但我认为这就是高频信号,是噪声。

真正有价值的低频东西,是这个创始人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行业在解决什么问题,什么问题是重要的问题。我觉得还是要回到这些东西上看。

很多人或者很多项目,估值可能很高,融资也很顺利,但可能没有在解决一个正确的问题。这就是信号与噪声。

曲凯

我觉得尤其是很多创始人。我们经历过移动互联网那一波,今年有些时候,我感觉跟当时有点像。

创始人把融资当成一种目标。套用RL的概念,就是把融资当成了Reward,而不是以找到PMF、解决问题为目标。

他们还会听到很多消息:谁融了很多钱,就会想“凭什么他能融这么多?我做得比他强,为什么我的估值没有他高?”会有很多这样的声音。

张津剑

但这件事又回到人性,真的很难。

我有一个投资人朋友,投资非常厉害,也赚了很多钱。他自己做一级市场,投一级市场项目,经常跟创始人说:“这件事情不重要。你要解决一个正确的问题。如果问题是对的,估值没有价值;如果问题不对,你问的东西也没有价值。你应该专注在事情本身。”

后来有一天,他自己孵化了一个项目,亲自下场了。他来找我聊天,说:“津剑,你看为什么别人是这个估值,我才是这个估值?”

我说:“你先冷静一下。你先做回投资人,然后我把你的问题重复一遍。”我把之前那套话又讲了一遍,他就笑了。

所以说,知易行难。未来这个时代,为什么要Long Action、Short Thinking?因为人最难的,还是管住自己。

他当时跟我讲这件事的画面,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挺有意思的。

曲凯

我们回到MiniMax上市这件事。现在国内,MiniMax已经上市了,还有很多公司在排队,具身智能公司也有很多。海外的OpenAI之类,大家也预期可能今年会上市。

你怎么看这几年整个市场的发展,以及上市、退出路线的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最大的变化,还是香港市场本身的发展。

香港过去一年发生了结构性的变化。当然它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毫无疑问,它正在成为中国科技公司的新出路。特别是在中美博弈的情况下,香港市场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牛市。

我们也希望这是一个长牛。能看到政府和国家也希望它变成长牛,并且做了很多积极引导。所以这里面最大的变化,肯定是整个资本退出市场在发生变化。

如果你去看智谱和MiniMax的股权结构,会发现过去我们想象的这类公司,可能都是清一色的美元资本,但实际上不是。

如果看智谱,基本上都是人民币机构;如果看MiniMax,里面也有很多政府基金和各种人民币机构。再放开一点,看宇树、银河通用、千寻、逐际,也有很多类似的结构。

我认为市场的参与者本身在发生变化,市场的退出通道也在发生变化。这是件好事,它正在构建中国自己的科技公司成长体系、估值成长体系,或者资本成长体系,不完全依赖外部资金。

这里面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因为中国的资本退出市场本身还很年轻,特别是创投市场,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我相信这些问题能解决,方向是对的。

曲凯

以MiniMax为例,你对大模型本身的看法,这三年有没有什么变化?当时投MiniMax时的预期和假设,到现在变了很多,还是大方向没什么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大模型最大的变化,其实也是在MiniMax里面学到的,就是对多模态的理解。

上次我们在《42章经》里面也做过一些类似分享,讲过频段和频谱的问题。刚看到大模型时,我们认为Transformer就像一个解药,可以通过数据一路走到大模型,再一路走向AGI。

当时很多人说这东西肯定走不通,我认为这个判断也是对的:通过单一模态,确实没有办法走到那里。

在AI发展的过程中,你会更加珍惜人类拥有的身体。很多时候,人和人坐下来,你很喜欢跟这个人聊天,可能从来没有见过他,但看到他就觉得很亲切。有些环境你待在里面很舒服,有些地方你会不舒服。

这没有那么多玄学。人本身就是一个多模态大模型。我们对所有东西的判断,不是基于语言,也不只是基于思考。我们有巨量的判断基于温度、湿度、磁场和频率,换句话说,是基于我们这个肉体对生命、对生活环境非常具象的感知。

你待在一个地方,皮肤在计算,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可能还有很多其他磁场通过不同感官被你感知。最后,你有了一些所谓的直觉,或者有了一些灵感。

这些东西都超越了文字本身,也超越了纯粹的逻辑推理和计算。所以过去这几年,随着MiniMax的发展,我越来越意识到,MiniMax在很早的时候就All in MOE模型,也是最早拥抱多模态大模型的公司之一。

看它的变化和思考,包括今天为什么大语言模型出了M系列,特别是M2,以及现在的M2.1,在全球得到这么多开发者真实的正反馈,我觉得这跟它过去做多模态的过程有关,跟它的模型对复杂模态、多模态的理解有关。

人也是一样。假设你我是盲人,我们俩同样录播客,可能会有一些不一样。所以,一个丰富的个体、更加通透和敏感的身体,以及更加开放的模式,对AI同样适用。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你会发现,AI和具身智能现在在南坡、北坡不断往上爬的过程中,正在越来越接近。以前做AI的人不去做具身智能,做具身智能的人也不愿意做AI;但现在,做AI的人开始造具身智能,做具身智能的人也开始造AI。

为什么?因为AI在发展过程中需要越来越多的模态,有些模态需要具身智能的人提供。AI需要实际的反馈数据,才能更好地训练。

反过来,具身智能也是一样。它不断完成身体和世界的交互,需要越来越多AI领域的人。它本身正在变成一个模态。

所以这两个方向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名字,但本质上是两个不同模态的初始点。在走向多模态的过程中,最后会在AGI那里汇合。

AGI一定是一个拥有非常多模态的智能。人类每秒钟可以感知的比特数据,能够说出来的可能只有感知到的百万分之一;我们实际能够感知到的数据,也可能只是全部数据的万分之一。

如果有一个机器人能够感知所有数据,它的频谱是完整的,可以感知不同频率的信息,那么它训练出来的AI,它的理解和智慧,可能是我们今天无法想象的。

曲凯

你刚才正好提到具身智能。我知道绿洲最近两年也投了很多很好的具身智能项目。具身智能市场过去几年非常火热,另外一个热点是从2025年开始,AI硬件在融资和发展上也都很好。

你怎么看这两块未来的发展和当下的变化?

张津剑

我认为市场对具身智能的理解可能还在第二阶段,但正在进入第三阶段。

第一个阶段,市场对具身智能的理解更多是机器人:这个机器人能不能在家里干活,能不能做一些事情,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打螺丝。

这一波机器人,其实从2017、2018年商用清洁机器人、仓库机器人开始,大家就已经在买了。这里面也有一些很好的公司,现在做得非常好,可能做的是无人化工程设备、无人叉车之类的东西。它们其实也有AI技术,也可以叫具身智能,因为里面确实有智能,而且能做得很好。我认为这就是市场的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大概到了2023年,市场开始意识到,特别是苏昊老师——我觉得苏昊老师应该是中国在计算机视觉和计算机图形学领域,唯一进入过全球前100的中国科学家——他提出“具身AI”这个词,让大家更多认识到具身AI。

大家开始意识到,原来这不是一台机器,而是AI的载体。有了这个载体,AI才能更好地变成服务者。因为只有AI没有用,还需要执行。

我认为现在整个市场还在第二阶段。我们在2023年年初投资具身智能时,也是这个逻辑:新一代软件一定会有新一代硬件。既然有新一代AI as a software,下一代硬件是什么?

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是极壳的第一个投资人,也是千寻智能的第一个投资人,投了很多这样的公司,都是这个逻辑。

但在跟千寻智能一起发展的过程中,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认为市场还没有完全消化,但应该也快了:Robotics不是Embodied AI。

Robotics就是AI。刚才我们说,它是南坡和北坡,最后都走向AGI。只是它通过人机互动,或者环境和机器互动的真实世界RL方式走向AGI;另一条路则通过其他RL、多模态RL的方式走向AGI。

它们只是初始点不一样,但最后的路是一样的,最后都走向AI。所以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一个能够承载AI的机器,而是通过机器训练出来的AI。

我认为这是第三个阶段,也是更广阔的天地。这个天地今天才刚刚开始。

最早是千寻智能的高阳老师给我们讲这件事。那时候我们觉得非常难以理解,后来也跟他们一起学习、讨论,才意识到他说得是对的。

所以有时候认知也很有意思,它有一个创业者认知和市场认知不断匹配的过程。

我记得当时我们投千寻智能,投后估值是2.5亿元人民币,投完以后第一轮、第二轮是3亿元还是3.5亿元人民币,时间是2024年年初。我们当时还给它介绍了一些投资人,但特别难融。

那一轮3亿、4亿元人民币的估值,今天回头看简直是白菜价。但那时候融资特别难,因为大家说:“别人都在做机器人,你什么时候做机器人?机器人能不能跑?能不能跳?能不能打拳?”

你说自己做AI,大家会说:“为什么要做AI?你不需要做AI,能跑就行。”

到了今年,市场可能开始逐渐意识到这件事,估值涨得非常快,涨得很夸张。但我觉得这只是市场在消化第三阶段的共识。

苏昊老师的团队也是一样,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棒的团队。如果按南坡、北坡来讲,他们可能是北坡全世界第一梯队的团队。

我不知道他们和千寻智能最终谁会走得更远,但我相信他们是全球在这个领域往前推进的两股重要力量。韩真、苏昊他们在做的事情,包括我们在他们实验室看到的一些Demo,只能说非常Amazing,可能很快就会……

曲凯

你最近在想的新机会,或者在看的一些方向是什么?

具身智能大家已经投了很多,AI软件这块,各种Agent和应用也投了很多。当下好像还没有形成特别强的共识,你有没有最近想看的方向?

张津剑

我们最近肯定还在跟一些人聊。

一个方向就是刚才说的,我们会进入大科学时代,那些年轻科学家真的很厉害。我在思考,未来AI跟科学到底可以怎么样结合。大家有时会说AI for Science,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太片面了。真正的AI和Science到底怎么结合,我很想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第二个方向,就是刚才说的AI主体性。它有一些底层技术问题正在解决,比如去年Coinbase推出的x402协议,以及这几年零知识证明、ZK技术的发展。

我们的资本主义发展,其实有两个最基本的基础:一个叫法律,一个叫货币。金融和法律构建了人类的资本主义时代。

对于AI时代也是一样。AI的法律其实就是代码。所以为什么Coding发展这么快?反过来,Coding发展得越快,也会进一步推动AI时代。

AI和AI之间进行交易,不可能写一段文字。它们肯定是各自写一段程序,这段程序双方都认可,然后共同运行。协议的本质其实就是一段程序,只是人通过一行一行的文字来处理;对AI而言,就是一段代码。我们共同运行这段程序,共同成为程序的一部分,这就是它们的法律。

另外一个就是它们的货币:它们怎么交易、怎么流通?我怎么知道你是你?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你?

这里面有很多底层问题,不可能靠人监督,也不可能靠AI监督。我认为很多问题要用数学解决,可能是各种算法,可能是ZK,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这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正在发生,我们也在关注。我们统一把它叫作Agent Infra。

这两块是我们想得比较多的:Science和Agent的一些Infra。当然,具身智能我们一直在看,也一直在投资。内部我们把它归到AI这个大方向里。如果狭义地分AI和具身智能,我们可能在具身智能上投的钱比AI还多。

我觉得这个领域才刚刚开始,而且中国有巨大的机会。如果说南坡是美国领先,我认为北坡肯定是中国领先。

曲凯

最近也有很多创始人在跟我们交流,他们都很感兴趣一个问题:2026年融资市场到底会怎么样?你怎么看?包括美元基金,以及今年整体的市场情况。

张津剑

我觉得没问题,今年我很乐观。

我觉得有两个原因。全世界的前沿科技和AI,你只看中美就够了。前沿科技的底层其实是三件事。

第一是人才。美国现在一半也是华人,中国还有自己的本土人才产出。我认为全世界范围内,中国的人才不输。

第二是电,也就是能源。很多国家连电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更别说做AI。

第三是供应链体系,包括这两年金、银、铜等大宗商品价格涨得很厉害,我觉得跟AI的需求也有关系。液冷设备、芯片、数据中心建设,很多问题都要解决。

所以最后国家和国家之间比拼的,是人才、能源和供应链体系。就这三件事而言,我认为只有中美能够对抗。

在这个情况下,要么配置中国,要么配置美国。过去这几年,全世界的钱配置美国很多,而且可能是过度配置。现在这些钱在减仓,减仓以后去哪儿?只能去中国。

第二,过去一年,DeepSeek、MiniMax、宇树、黑神话、国产3A游戏等,越来越多的中国式创新在各个领域让大家看到,这是全球领先的创新。

在这个背景下,我觉得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钱投到中国,买中国的创新,买中国的科技。这里面也包括东南亚的钱和中东的钱。

所以我觉得整体的钱正在往中国流动。只要这些钱往中国流动,创新还能持续向前推进,市场就会继续向前走。今年我是乐观的。

曲凯

前面讲了很多跟市场和AI相关的,后面聊一些相对个人的话题。

津剑,你这几年一直在强调“生命力”这个概念。我很好奇,你过去三年对生命力的理解有没有什么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生命力要活出来。我自己也是在活出自己的路上。

生命力不能只是一个概念,更不能变成一种价值标准,也不能变成一种约束。生命力就是你活出来的状态,是一个人活出自己的那种状态的表征。

比如说一个人有8分生命力,我们可以翻译成:这个人活出了8分的自己。一个人只有2分生命力,就是活出了2分的自己。最差的情况,是这个人完全不能活出自己,因为他可能受到各种条件的约束。

我觉得更多人其实是不敢活出自己。因为不敢活出自己,所以只能去演,只能去讲。这是一件蛮悲伤的事情。

如果你因为不敢而不能活出自己,把自己憋住,身体就会不断受伤。

我们把人看成一个大模型,把人看成AI。所谓活出自己,就是让这个大模型按照它本来的样子生存。

如果你不让这个大模型按照本来的样子生存,给它喂一些本来不该吃的数据,让它做一些本来不该做的Reasoning,让它吐出一些本来不该吐的Token,这个大模型一定会坍缩,最后一定会受伤,越来越混乱,最后可能就废掉了。

反过来,它也可能变得越来越好。所以我觉得,生命力就是活出自己。

但还是那句话,知易行难。咱们俩说起来很容易,但我们受这样的教育长大,下意识会有很多顾忌,会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限制。

曲凯

所以我正好想问,你自己是怎么活出自己的?能不能给大家一些参考?

张津剑

我也在活自己的路上,大家肯定都在路上。

曲凯

过去几年,你个人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不可避免的是,过去几年至少我自己的感觉是,确实越来越忙了。信息频率越来越高,我们毕竟在AI这条路上,变化确实很快,有很多东西要疲于应付。

曲凯

很多时候还要去想,未来到底会怎么变化。所以你自己有没有更平静、更快乐之类的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就是做减法。

如果我们相信生活中的你是那个信号,那么没有捕捉到这个信号的唯一原因,就是有太多噪声。现在要去掉噪声,所谓去掉噪声,就是去掉不是你的那一部分,让那个本来的你浮现出来。

对我而言,第一个事情是,去年六七月份,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开始不吃晚饭。到现在为止,我基本没有吃晚饭。当然有时候会有应酬,或者跟朋友聚会,一个月可能吃两三顿晚饭,但原则上我不吃晚饭。

因为不吃晚饭,自然少了很多应酬,也自然不喝酒了。然后就空出了晚上的时间。这个时候你会想,晚上应该做什么?你可能会重新找到一些以前感兴趣、想研究的事情。过去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这个兴趣就流走了,但不吃晚饭以后,它可能又有了机会。

因为不吃晚饭,我每天相当于只有一顿正餐,早餐也比较简单,所以我会无比珍惜午饭。我会很认真地想,今天中午吃什么;条件允许的话,去吃一点喜欢吃的,做一点喜欢做的。

当你开始对午饭有要求,或者午饭符合自己的想法时,你会发现自己对很多东西都开始有了想法,而不仅仅是午饭。这个时候,生活好像就转起来了。

其实我只是不吃晚饭,但因为没有晚饭,我开始珍惜午饭。我会想,以前为什么不珍惜午饭?因为中午可以随便吃,反正还有晚饭;晚饭可以随便吃,反正还可以吃宵夜。

很多时候,生活里有很多选择,你总是可以把事情推到下一个选择,于是就划过了这一次。但如果没有下一次呢?

假设这一年只能投一个项目。你问一个人:“今年投了几个项目?”他回答:“投了10个。”你问他怎样才能投得更好,他大概率会说:“我可以再投10个,肯定能投得更好。”

但真正正确的问题可能是:如果去年只能投一个项目,你会投谁?如果这一生只能做一件事,你会做什么?

这一生做10件事,有很多选择;这一生只做一件事,可能就只有一两个选择。

所以我觉得,生活中可以做一点减法,而且这个减法可能跟你过去的生活很不一样。这个事情对我的帮助非常大。

第二个其实也是做减法。有时候要刻意练习,意识到有些事情不用参与,有些事情不用做,或者不应该做。但有时候你去做,并不是因为真的喜欢,只是习惯性地去做。

比如别人推荐一本书,你下意识就去买、去看,但可能你根本不喜欢这本书,甚至根本不需要这类知识。只是因为推荐这本书的人是你认可的人,或者因为经常看到这本书,觉得它很厉害,或者因为读完之后可以跟别人交流。

很多东西都是下意识的,就像一个程序。可能人类这个大模型把这段代码跑得太多,把它写成了一个刚性的东西。但实际上人生不是刚性的。

有时候我觉得,可以把下意识的东西丢掉,不要下意识地去做。去做那些你真正想看的书、真正想买的书,不管那本书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哪怕看起来非常不务正业,我觉得可能都更有价值。

所以对我而言,还是做减法。

曲凯

如果快速给一个结论,你觉得过去三年自己更快乐了吗?

张津剑

肯定啊。做完减法肯定会开心,而且会得到很多正反馈。你会变得更瘦、更健康,也会更加开放,当然也会更加快乐。

快乐也是你自己的一种生命状态。

曲凯

研究AI有没有反过来给你一些关于人本身的反思和启发?

张津剑

很多。我甚至不说使用AI,就说研究AI的过程。

AI一直在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不就是Attention吗?Transformer非常重要的一个贡献,不就是Self-Attention吗?用佛家的话说,这不就是觉知吗?

过去它的Attention可能很片面,突然有人提出,先做Self-Attention。整个研究过程,不就是在问:你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注意力放得非常局限,可能会丢掉很多信息;注意力放得非常宽广,又可能产生幻觉。这不就是我们不断Evolution的地方吗?

我们怎么样才能不产生幻觉?怎样才能把Attention放在正确的地方?怎么知道什么地方应该Pay Attention?怎么用好自己的注意力?

本质上,我们所有的算力都在供养注意力。它跟人不是一模一样吗?我们每天吃下所有的饭,最后不就是在供养我们的注意力?

这一秒我给你打电话,从时间上来说,就不能给别人打电话。在给你打电话的这一秒,我吐出一个Token,就不可能吐出其他Token。

为什么我吐出这个Token?同样是交流,同样的话题,同样讨论MiniMax,不同的人投出来的Token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因为每个人的关注点和注意力不一样。

每个人注意力和关注点不同,就造成了Token分布不同,最后大家关注的东西不同,人生也就不同。

提升AI的过程,就是让AI把注意力放在正确的地方。提升人的生命质量也是一样,是让人把注意力、把关注点放在正确的地方。不要关注噪声,不要关注短期的东西,而是关注长期的、低频的信号。这样人生就会不一样,模型的质量也会不一样。

我们今年做了一个系列,叫Attention Mechanism,也就是注意力机制。为什么做这个系列?这些论文别人难道看不到吗?AI创业者难道不会自己读吗?我觉得他们都会。

那我们为什么做?因为我们跟这些人探讨的,不仅仅是注意力,也是在探讨AI发展注意力的过程中遇到过什么问题。其实人也是一模一样的。

人很多时候会产生幻觉,这些人的幻觉,不也是注意力丢失造成的吗?

今天所有的短视频、所有的发展,不就是让我们的注意力越来越短,最后变得没有办法集中吗?我们现在要求AI什么?要求AI说:“你的注意力太短了,注意力得长一点。我跟你说一句话,你不能马上忘掉上面的对话。你的注意力必须非常长,要有Long Context,还要知道Long Context里面什么东西最重要。”

但我们对自己的要求却反过来。我们自己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很多人的注意力只有15秒、20秒,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

所以不仅仅是关注AI、学习AI,我们还要通过AI的发展,找到自己的学习之路。在优化AI注意力的过程中,也要优化我们自己的注意力。

曲凯

我们之前做过一期播客,讲强化学习。里面那位嘉宾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经典:“人生就是一场强化学习。”

现在越来越多人在总结人生时,也会用奖励函数这个概念。我比较好奇,你觉得自己人生的奖励函数是什么?你追求的是什么?

张津剑

我觉得是真。

“真”是我的北极星指标。你要相信,每个生命可能都是更大的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存在一体性,那么站在一体性的角度,就像你站在老板的角度看一个同事一样。

你肯定希望这个同事越真越好。他可以不会,能力也可以不够,这些都可以培养;但你不希望他的意图有问题。

什么叫意图?就是他的目标跟组织的目标一致,这就叫意图。

假设宇宙本身是一个生命体,那么站在宇宙这个老板的角度,它希望每个个体的目标跟宇宙的目标一致。那宇宙的意图是什么?我认为宇宙的意图应该是真。

所以“真”是我评判自己的核心标准,可能也是唯一标准。

曲凯

你现在还会羡慕谁吗?羡慕他哪一部分?为什么?

张津剑

没有羡慕。我觉得会有欣赏。

你会看到一些人,欣赏他身上的一些优点。有些人做事更通透、更放松、更有节律,也可能更真诚、更务实。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值得欣赏的点。

这种欣赏就像我们俩对话一样。我觉得你身上有很多东西我也很欣赏,而这些东西也映照出我内心的一些点。

既然我欣赏你身上的这些东西,说明我身上也有这种吸引。我也希望透过你身上的这些优点,让我自己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接近那个“真”。

曲凯

这几年投资做起来以后,你有没有更理解运气这件事?你怎么看运气?

张津剑

大部分是运气。

曲凯

那说明你比以前更成功了,越成功的人越会把结果归因于运气。

张津剑

我觉得大部分,绝大部分,可能都是运气。

你去看一个创始人成长的过程,会发现很多东西根本无法规划。有些项目以前从来不火,突然来了一个投资人说:“你不是这个赛道的,你是具身智能。”这个创业者可能以前融资都融不到,突然就变成具身智能明星项目了。

也有一些人突然遇到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但因为这些事情,他发现了其中的一些点,认识到了自己,重新出发以后也做得非常好。

曲凯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我们问“运气占什么比例”时,其实有一个前提假设:这个人现在做得不错。

如果这个人做得不好,你不会问他运气占多少。你不会问一个大Loser,他可能天天跟人说自己只是运气差。

所以问这个问题,其实有一个前提假设。但我在想,运气这个词跟泡沫这个词也挺像,它其实也是随机函数之后的一种事后总结。

做得好,可以说运气很好,过程中确实有很多运气;做得不好,也可以说运气很差。但真正有价值的,可能是认识到这个世界非常随机,我们能够掌控的东西非常有限,甚至几乎没有。

我们能做的,只是一些选择。

对绿洲而言,最重要的选择是选择什么方向。因为选择什么方向,就选择了跟谁在一起。第二个,是选择具体跟谁在一起。

这两个其实都是选择跟谁在一起,只是宏观上选择一个圈子、一个未来的圈子,微观上选择一个具体的个体。

但这个过程是怎么生长起来的?一粒种子放下去以后,怎么开成花?里面有太多气候、温度、土壤,太多随机事件了。

所以这件事只能静待花开,给它一些时间。到现在我觉得很多事情也还刚刚开始,里面还有非常多随机性。可能只能保持敬畏,选择对的人,静待花开。

曲凯

最后再回到播客这个话题。

这三年确实过得很快,AI三年了,我们的播客也做了三年。津剑基本保持着每年至少来一次的频率。想问问播客给你带来了什么?包括你们今年做的《信号与噪声》。

张津剑

跟你做播客给我带来的实际好处,是我们见创业者时,需要在前面铺垫的东西变少了。很多人知道:“我听过你们的播客,觉得你们机构挺decent、挺sincere,愿意跟你们聊一聊。”

我认为这是最实际的帮助。

抽象一点的帮助,可能是对我自己的一种梳理。人有时需要认识自己,但当下的觉察是不够的。当下觉察不够时,需要一些外在的东西帮助自己觉察。我觉得播客就是很好的方式。

我们都是没有准备、自然流淌的。跟嘉宾交流时,有时候我下意识想问一个问题,突然会意识到:我为什么想问这个问题?它可能代表了我的某种性格特点。通过这个过程,我会更好地认识自己。

有时候录完以后再听一遍,我会站在完全第三人的角度,看这两个人。我会对这两个人多一些理解,也会对“张津剑”这个角色多一些理解。

这时我可能可以给张津剑这个角色更多意见。如果我是导演,我会怎么改这个角色?

所以在跟这些嘉宾,特别是那些通透、自然、真实的嘉宾交流时,我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它很有意义,也让我变得更加自然。

曲凯

我觉得这三年,至少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一个挺完整的周期。那你自己呢?你觉得自己这三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一方面你在做播客,另一方面也在做AI项目,有些项目还做得很不错。这些事情给你带来了什么变化?

张津剑

从做播客的角度来说,我更甘于当一个绿叶,或者更习惯于当绿叶了。

虽然我经常做播客时会想:“如果我是嘉宾就好了,这个问题我能比嘉宾回答得还好。”或者会想:“他怎么没理解我的问题?明明应该这样回答。”又或者:“我明明给你铺垫了一个夸自己的机会,你怎么没把握住?”

因为你知道,《42章经》最早的时候都是我自己在写。我其实是一个输出者,后来变成了一个提问者。这时要掌握那个度,有时候不能抢戏,要给别人做铺垫。

这是一个变化。

当然,实际的变化也有。我觉得从公众号到播客,算是一次续命。这其实是很意外的事情,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做起来以后就做起来了。

我觉得这里面运气成分挺大的。当时做播客,真的是一种无知者无畏的状态。第一期播客做完以后,回头看才发现,播客其实不是一个特别适合分发和新起号的渠道。

当时我们也没想那么多,放上去以后就起来了。当然里面有很多因素,总之是一段很神奇的旅程和经验。

这几年除了播客,我觉得主要的变化还是更了解自己了,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这也是你说的做减法,也是真,也是在活出自我。

但活出自我不代表一定要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你自己知道什么更适合自己,什么能给自己带来满足。

张津剑

你更了解自己以后,变得怎么样了?

曲凯

从我自己的性格来说,我觉得变得更不争了。

我不再跟外部的评判标准争执,不再跟大家的眼光争执,也不再跟同行争这件事情。

张津剑

这说明你心里更有底气了。

曲凯

我的底气一直都有。

很多时候,争是一种自我证明。我觉得绝大多数人,尤其是很多优秀的人、很有天才的人,都存在一种自我预期、自我定位跟世俗认可之间的差距。

所以很多人会显得既自信又自卑。他自信的是自己有底气,自卑的是这些底气好像没有转化成实际产出,也没有转化成被世俗认可的结果,于是又会有自卑情绪。

我自己是变得更协调统一了。

张津剑

那就很好,这件事就非常有价值。

曲凯

很真。

张津剑

真。

曲凯

最后,外部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在练习你自己,最后也都回到活出自己。

好,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刚才回顾了过去三年,如果现在让你看未来三年,不管是自己的打算、对未来三年的预期,还是想跟大家说的建议,都可以。放眼未来三年,你想讲什么?

张津剑

对个人而言,就是更加坚定地活出自己。

过去那个时代,你还可以演;以后你连演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想想现在AI技术的发展。到明年,我们肉眼可见的可能是:现在是一个录音笔,未来会是一个摄像头在你旁边。你跟一个人开会时,这个摄像头看着对方,也看着你,可能还会左右旋转,看看他,看看你。

看完以后,如果你问了一个问题,对方没有完全理解,它可能会补充;如果对方有一些问题没有答好,它可能也会帮忙补充。结束之后,它会整理成Todo或者会议纪要发给大家。

下次你再见这个人的时候,仍然会带着它。它会知道这个人上次说了什么、这次说了什么,里面有没有不一致的地方。

这个人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它都实时在互联网上查询相关信息,验证他说的是不是事实。它会在时间轴和空间轴里不断横向、纵向比对,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可信,再结合你自己的直觉,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可信,最后确保你们俩是否要完成一笔交易。

当你有这样的Agent在身边时,对方一定也有这样的Agent。于是你所有的微表情、下意识的表演,以及下意识的技巧,在时间轴和空间轴里一拉平,就什么都不是。

除非你能做到“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演到自己都相信了。那没问题,因为你自己都信了,AI也没法识破。

但凡你不信,但凡你知道自己在演,AI一定知道你在演。那时带来的负面效应,一定会大于这件事本身的正面效应。

所以在AI时代,在AI快速发展、成为人的助手的时代,人只有两种生存策略。

第一种,演到极致,演到自己都信。你24小时地演,演到潜意识都认为“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的人”,也可以。既然你想要这个东西,把它印进潜意识里,潜意识也会推动表意识的进化,把你推向这个结果。

第二种,是真。真实地表达自己,真实地活出自己。

因为只要你真实地活出自己,一定有人会喜欢你,一定有人会跟你在一起,一定有人会选择你。最后,这些活出自己的人,也会相互让对方成为一个更真实的人。

我今天还跟一个创始人说,什么叫好的伙伴?好的伙伴,就是那个让你变成更真实的人的人。

比如你找一个太太,跟她在一起时,你可以脱了裤子放屁,可以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你不需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厉害。你可以是一个Loser,是一个完全放松、甚至糟糕的存在,但你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那一刻,在她面前你保持了真实。我认为这就是一个好的伙伴。

生意上也是一样。你跟这个合伙人有一个共同方向,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完全真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不害怕伤害到他,也不害怕这件事可能伤害他的利益、你的利益,或者让他对你产生新的看法。

没有一层计算、二层计算、三层计算,只有一层,就是最真实的想法。我认为这就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

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你娶了一个太太,或者找了一个合作伙伴、股东,你在他面前要随时表演,那你的生活得多痛苦?

所以我觉得,这个时代,未来三年,回到每一个个体,就是要意识到“真”。活出自己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必选项,是AI时代唯一的策略。

既然这样,不如从当下开始,把自己变成一个更鲜活的生命,展现生命力。

我认为有些优秀的创始人,比如闫俊杰,他就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人。以前我经常问他:“这个公司最近融了不少钱,他们做了这样一个事情去融资,你怎么看?”

他说:“我不看。”

他说他看的就是AGI是什么,自己离它还有多远,自己在哪里,自己要做什么。只要跟他要探索的终点没有关系,他就不关心。

比如有一个高管说:“你要给我一笔预算,因为竞争对手有好几倍的预算。你给我这笔预算,我一定可以做得比对手更好。”

俊杰回去想了一晚上,说:“我不能给你这个预算。因为产品是技术驱动的,现在技术还没有收敛,所以未来产品的形态是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我们应该把所有的钱放在技术、放在研发上,去推动技术发展。因为技术会自然长出未来的产品形态。到那个时候,有些预算才有价值,否则这个预算就没有价值。”

因为我要做对的事情。我不能为了什么东西去演,演给投资人看,演给你看。

账上有这么多钱,你完全可以演。你可以演给高管看,也可以联合高管演给投资人看,还可以用预算给他一笔钱,演给市场看。

但他不演。我认为好的创始人不演。他就是活出自己。

活出自己,不仅是自己的生命状态,也包括自己的认知、自己对世界的理解,以及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以自己为核心,生命就转起来了。

第二个,如果站在更整体的角度,我觉得要相信中国新一代创始人,或者说相信我们这一代创始人。你我本质上也是创始人。

我们要相信这一代创始人的全球视野和全球创新的决心。

中国这一代创始人,真的在走向全球市场,真的在引导全球创新,至少在很多领域参与全球创新。我们没有认为外国的月亮更圆,而是认为我们今天有能力对事情形成自己的认知,有能力参与全球创新,跟别人一起推动全球创新。

我认为这是这一代创始人非常大的特点。

从客观上讲,今天很多中国创业者,特别是智能硬件领域的创业者,正在定义新的品类,甚至是过去从来没有被定义过的品类。

过去可能是别人定义品类,我们最早利用成本优势竞争,后来利用工程能力竞争。现在,我们开始定义新的品类。

比如Hypershell,它在定义全球新一代外骨骼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定义下一代外骨骼跟人的关系是什么样子。

大疆在定义无人机应该长成什么样子。拓竹在定义桌面级3D打印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中国有非常多优秀创业者正在参与全球创新、推动全球创新。我们每个人也应该站在这个角度去做。

特别是AI又把人重新连接到了一起。所以我觉得未来三年,这也是MiniMax身上很美好的东西:Day One就是Global Vision、Global Ambition,是全球格局、全球创新、全球产品、全球用户。

它今天可能还遇到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又怎么样呢?

中国今天的这些创业者一定都能成功吗?不一定。如果你说成功是最后家喻户晓,成为千亿市值的公司,那我认为很多人根本做不到。

但这件事重要吗?对每一个生命而言,最后的成功就是活出自己。

这些人在推动全球创新的过程中,我认为中国这一代创始人会在全球创新中占据更好的位置,而这里面的每一个个体,也会更好地认识自己、活出自己。

我认为这就是未来三年,而且会很快、很快到来。

曲凯

好,谢谢津剑,也期待今年更多的《信号与噪声》系列。

张津剑

谢谢,谢谢曲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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