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s something there.
曲凯
今天还是很开心请到张津剑。津剑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我们做这期播客,我觉得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年底了,大家都在做复盘。别人做的都是2025年一年的复盘,但我觉得,AI这一波确实三年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周期。很多问题其实已经看得比较明白了,所以我们想做一个三年的回顾。正好津剑又是我们两三年前第一期播客的嘉宾,这是一个原因。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恭喜津剑投资的MiniMax上市了。我们这期播客放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在MiniMax上市后的几天,可能是一两天之内,正好也是做一个记录。津剑,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张津剑
大家好,很高兴又来参加《42章经》的播客。我第一次接触播客,其实也是《42章经》。我记得那次也是你们的第一期播客。
曲凯
对,我第一次接触播客也是那一期。
张津剑
而且我还记得,当时我先以为播客是一个很豪华、很专业的地方。第一次的时候,你给我发了一个地址,到那个地方以后,我们都不知道是你家还是哪里。然后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你给我带了一个麦克风,你说:“咱们可以开始了。”我说:“就这么开始了?”你说:“还需要什么?”我说:“我还需要一杯水吧。”
没想到也很感谢那期播客。我觉得因为那期播客,有更多的人认识了绿洲,也让我们后面在投资项目、或者跟创业者建立关系的时候,变得更加融洽和简单。
曲凯
好,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今天这期播客。我们提前列了一些问题,以三年总结为大的方向,挑一些可以探讨的事情。
开头的问题相对宏观一点。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过去三年里面,做得最正确的是什么,最错误的是什么?
张津剑
那肯定是投资AI。
我记得当时是2022年10月,我们看到了Stability AI,然后意识到这是一次范式转移。通过这个原因再去研究,才看到了Transformer,后来又看到了它的可能性。
所以在2022年11月我们给投资人开的大会上,就跟大家说,接下来会把所有的重心放在AI上。当时投资人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又来一波?我们2015年那一波还没解套呢?”
当时在11月的PPT上,我们还预测说12月会发布GPT-4,但实际上没有发布,发布的是ChatGPT。
所以回头来看,过去三年,无论是对我个人而言,还是对绿洲而言,最重要的一个决策就是决定去重仓AI,甚至是All in AI。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才有了后面所有的投资和项目。回头来看,这肯定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曲凯
有什么错误的吗?
张津剑
从中观和微观上犯过很多错误,这里面也有很多纠结和内耗。有的时候会被绊一下脚,有的时候也会摔两跤,但总体方向我觉得是对的。
曲凯
我现在回头看,觉得2023年确实是个很好的时候。那个时候虽然AI很热,但好像还没有形成特别大的共识。我们第一期播客的标题是“投AI最猛的人”,当时绿洲确实比较领先,投了非常多AI项目,只是那个时候关注的人还比较少。
但回头看看,如果2023年能重来一遍,至少对我个人来讲,我觉得其实还可以更激进一些。那时候项目的性价比,真的比现在高多了。
张津剑
确实,当时性价比很高。不仅仅是AI的性价比很高,其实当年具身智能的性价比更高。
我觉得当时我们去见千寻智能、星海图、宇树、逐际动力这些项目,很多项目可能都是1亿、2亿元人民币的估值,贵一点的,10亿元人民币就算很贵了。
如果把这个问题再抽象一点,抛开技战术上的问题,我认为你说得很对:第一,可以更猛一些。
曲凯
虽然已经是最猛的人,还可以更猛。
张津剑
还可以更猛。因为我觉得“猛”其实是一种心态,没有最猛,只有更猛。
第一,确实可以更猛一些。第二,我觉得可以更开放一些。
因为我们在2023年的时候意识到,具身智能是另外一条通往AI的路,这个我们回头可以再详细讲。但总体来讲,我们认为,通往AGI目前来看有南坡和北坡两条路。
一条路是通过纯粹的大语言模型不断迭代,让它走向世界模型,走向AGI。另一条路是通过机器和物理世界的互动去构建世界模型,再走向AGI。所以它很像登山的南坡和北坡。
我们在2023年意识到这件事情以后,也非常积极地去投资具身智能。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具身智能”这个词,我们内部叫“人形机器人”。当时我们觉得,跟这个世界互动可能最好的机器就是人本身,所以说这可能是人形机器人。
那时候美国有些跟我们关系不错的机构说:“居然有人在投机器人。要不你们来看看我们的portfolio?”于是我们去了美国,见了这家公司,聊了很多。当时这家公司的估值大概是8亿美元,融资特别难。如果你们愿意投,可能还有一些折扣。
我们当时觉得,这是一个美国项目,而机器人项目一定是属于中国的。你可以说这是一些判断,也可以说是一些偏见。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没有投最新的一轮,而这家公司已经到了400亿美元的估值。这家公司叫Figure AI。
同时,在那个时期,我觉得美国不仅有机器人公司,也有一些AI公司。在整个portfolio的构建上,我们当时可能可以更加开放,甚至包括二级市场的公司。其实那时候二级市场也处在非常低谷的位置。
过去三年,确实有很多投资人通过英伟达赚到了很多钱。
曲凯
MiniMax应该也是2023年投的吧?是2023年还是2024年?
张津剑
2023年投的。我们是2022年年底接触的,2023年年初投掉的,应该就是2023年3月左右。正好就是三年。
曲凯
你刚才讲Figure AI的故事,正好跟我们第二个问题很相关。如果重来一遍,你会怎么过这三年?有什么很遗憾的事情,是你想要改变的?
张津剑
就是刚才说的,可以更加开放一些。面对不同的资产类别、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我觉得都可以更加开放地跟大家交朋友。即使最后不投资,大家也可以一起探讨这个世界的未来。
我觉得AI和区块链是两个人类级别的技术,是两个文明级别的技术,它们把整个人类连接在了一起。特别是在今天政治变化、地缘冲突的情况下,其实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当我们活在AI技术里的时候,其实只有一个AI。如果我们正在进入一个通过科技把人重新连接在一起的时代,我们可以更加开放地和不同的人交朋友,也可以更加开放地跟不同的人探索未来。
曲凯
如果假设你现在回到三年前,而且完全放飞自己,从一个降维打击的角度来看,你觉得这三年会有什么不一样的选择?
大家其实都在既定的路线上:投了一家就继续投下一家,做这个事情就继续做这个事情。如果完全天马行空地去想,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张津剑
如果完全天马行空地想,我觉得三年前应该把这些钱都换成算力,然后用算力去投资创始人。
你想,货币是什么?货币其实是工业时代之后,对商品的一种支配权。因为你有钱,所以可以买到一些商品,但不是所有商品都能买到。比如人才,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它需要你的感召,或者需要很多其他的东西。
我觉得下一个时代一定是属于智力的时代,而这个智力由AI来提供。所以未来什么东西能够拥有智力的支配权?其实就是算力。
随着这个时代发展,我相信算力会变得越来越稀缺,甚至可能进一步被纳入监管。不是每个人都有调用算力的权利,就像今天很多地方的电力其实也是有配额的。以后算力可能也会有配额,因为当算力变得越来越强、智力变得越来越强的时候,给算力配额,本质上就是给智力配额。
往小处说,它可能是在保护某种安全;往大处说,它可能是某种新的资源分配。
如果过去是货币时代,我们用货币去购买商品,股权也是一种商品,那么下一个时代可能是算力时代,我们用算力去购买智力。但算力后面是由电力支撑的,所以如果退回到三年前去做,那个时候就应该把自己的钱换成算力,甚至构建一个机构自己的算力中心或者算力集群。
我觉得未来真正的慈善,当然我说的是科技上的慈善,可能不是把钱给一个人,而是给他很多免费的算力,让他去探索各种可能性。所以我觉得可以这么再做一次。
曲凯
这个挺有意思。那你今天对AI的理解和认知,跟三年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张津剑
总体上来讲,我们当时的判断还在大的路线上。
比如当时我们说投大模型,不投垂直模型。那个时候,关于垂直模型的观点可能更多,大家不相信真正会有一个通用的大模型。
再比如,那个时候我们认为真正有意义的东西是Agent。当时还没有“Agent”这个词,我记得我们俩叫它“Bot”。我当时还举例说,Bot的六层逻辑,未来可能是属于Bot的时代。今天我们说,这是属于Agent的时代。
所以当时我们投资很多东西,要么投大模型,要么投Agent的基础设施。我们不相信垂直模型,也不相信未来只是一个Application,或者手机上的一个软件。
大的方向,还是按照当时讨论的路线在走,包括超级个体的时代。但有一个判断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就是大公司的反应。
我们没有想到,全球这些大公司其实这么厉害。Google、微软,包括Meta,虽然Meta做了一些尝试,今天也可能遇到一些问题,但美国这些顶级大公司对于这件事情的信心、投入、聚集人才的能力、战略制定能力,以及整个组织展现出来的定力,真的非常强,也非常优秀。
其实正是因为这些公司的快速反应,反过来也把很多创业公司的天花板压低了。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之前没有想到的。
曲凯
所以你现在还相信AGI吗?
张津剑
相信。当然,这个地方可能要先定义一下,我们谈AGI时讨论的是什么。
如果你说AGI是一个全知全觉的生命,那我认为达不到。如果你认为AGI是在任何可验证结果的环境里,跟人进行某种对比,那我认为它会很快到来。
在今天科学可以测量的范畴内,只要是跟人的能力做对比,我相信AI都会很快超过人。
曲凯
那你对未来三年有什么预期?
张津剑
我觉得未来三年是一个大科学时代,甚至是属于科学家的时代。AI会极大地赋能每一个天才。
我们的文明就像一个球,每一个科学家都会在这个球上撕开一条裂缝,通过这条裂缝不断扩展整个文明的范畴。科学的大爆发,推动者是一群科学家,而不仅仅是一群企业家。
以后创业者的画像也会发生变化。这一群科学家,是能够使用AI的年轻科学家。我认为这帮人可能是1990后、1995后。
从过去的角度来看,1995年出生的科学家可能连论资排辈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现在可能才30岁出头。但我认为这个时代属于他们,未来3到5年,他们会登上历史舞台。我想我们正在迎来这个时代。
曲凯
那对已经在做AI的人,如果让你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张津剑
活出自己。
AI时代很有意思。与其说它是一种科技,不如说它是一场社会变革。就像你今天跟一个石器时代的人说,他有一天会进入现代社会。如果你给他一个建议,你肯定不会建议他怎么用好手机、用好汽车,对吧?
我认为未来,AI会极大放大每一个个体的每一个点,不管是弱点还是优点,都会被极大地放大。
所以在这个环境里,你最核心的那一点能力,可能会被放大到服务所有人。过去你可能只能服务身边的人,但当你活出自己的时候,当你最坦诚地做自己的时候,才能发现生命真正给你的、最美的、最特别的那个点。你才有可能把这个点变成一种能力,服务所有人。
你可能只是对一个非常微小、非常细分的东西有审美,但这个审美可能就是你的天赋,或者是天赋加上刻意练习之后,长期积累下来的某种审美。过去这种审美只能被身边的人识别到,甚至身边的人也用不上。但今天因为AI,你可以把这一点点审美服务全人类。
所以只要活出自己,就能找到这个点;只要找到这个点,就能在AI时代创造最大的价值。
曲凯
我们每年其实都在鼓吹大家,AI很好,赶紧进场。但如果让你对现在还在观望、还没有在做AI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张津剑
也是活出自己,但这个“活出自己”和刚才那个方向会有点不一样。
在AI时代,我觉得大部分人其实没有办法真正参与到AI里。我认为参与AI的人在变少,而不是变多。当然,它的范围在变广,但门槛也在变高。
AI的快速变化,甚至它在智力上带来的优越感,可能会让很多人手足无措。当你手足无措,还在用工业时代的教育评判标准,认为自己的好坏取决于结果好坏时,就会极其痛苦。
以前你跟人比,可能还好一点;现在你跟AI比,怎么可能比得过AI?
所以这个时候,你得认识自己,活出自己生命的味道。就像日本的寿司之神一样,你可能就是在做寿司;你可能在做徒步,或者在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真正喜欢、真正能够活出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基于别人认可的生活,才能让你找到生命的价值。
这就很有意思:一方面,有些人通过活出自己,找到生命中最美的那个点,这个点可能通过AI被放大,或者有意识地通过AI被放大,去服务所有人、创造价值。
还有一些人不想把这个点通过AI放大,甚至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但他通过活出自己,成为AI时代里无法被AI替代的那一部分。
所以未来会进入这样一个时代,一个Agent和人共存的时代。前者通过Agent服务大家,后者通过做自己服务自己,服务自己最后也是服务大家。最后,人和Agent就通过活出自己,共存于这样一个时代。
曲凯
我在想,最后不用AI的人,可能都会变成非遗的继承人。十年、二十年后,我说:“这个人还在手工制作PPT,PPT非遗。”
张津剑
对,这很有意思。就像马拉松,马拉松肯定不是因为今天有什么实际价值,而是因为我们为了纪念一个事件,后来大家在跑马拉松里面找到了自己。
然后我们有了奥林匹克。奥林匹克里的竞赛,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可能其实是在怀念一个时代,怀念人类体力的极限和体力的荣耀。那些人会成为明星。
未来肯定也会有脑力和智力的奥林匹克。比如做战略、做HR,或者像你刚才说的做PPT、做模型,肯定也会有这样的奥林匹克。大家会在这里不断精进,这些人也会成为明星。
其实这也是在怀念我们曾经的人类时代,就像今天的奥林匹克一样。未来可能你会成为“播客非遗传承人”。现在你我的播客是真人在讲,但以后大量播客可能都是AI在讲,听众也分辨不出来。
但可能在某个瞬间、某一种停顿里,你感受到一种活人感。我觉得那个时代可能就是这样的。
曲凯
过去一两个月,大家讨论AI泡沫挺多,最近这一波讨论好像稍微过去了一些。现在聊得不多,但我看到很多人还在预期,2026年可能会有一波泡沫破裂。
你觉得现在泡沫有多大?担心泡沫破吗?
张津剑
首先我不喜欢“泡沫”这个词。我不能叫做很脑登,但是就很学究气。
过去三年,基本上我觉得一个产业的变迁都是这样的。早上起来,先说:“这个东西肯定不行。”你看这一波反对AI、反对大语言模型的人,基本上都是年龄比较大、水平比较高的人。他们会说:“这件事肯定不行,你们这个根本没有科学依据。”
这是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是证明这件事可行了,于是开始说:“这件事天花板很低,我们以前做过。你们再玩一下,当个玩具可以,真的做事情不行。”
到了第三阶段,发现这个事情的天花板可能比想象中高,就说:“我承认它有一定价值,但它泡沫很大。”
我觉得这些都是噪声。因为泡沫是什么?谈泡沫,其实是在讲价值和价格之间的关系。我们往一个方向走的时候,有时候价格跑在前面,有时候价值跑在前面,两者不可能永远并排。并排就没有魅力了。
在这个前后奔跑的过程中,有时候叫低估,有时候叫高估。但我觉得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对不对。
毫无疑问,AGI是人类当下最有价值的命题,或者说,是全人类最聪明的人正在解决的一个问题。这件事情有价值,这个问题已经形成共识,所有人都在往这个方向走,这就够了。
你说有没有泡沫,其实不重要。如果有泡沫,我希望它有一点泡沫,因为有一点泡沫可以激励更多人参与到这个游戏里。只要有更多天才参与进来,这个游戏就可能玩出不一样的花,就可能让这个问题进一步得到解决。
再换一个角度,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没有泡沫?人设和婚姻都有泡沫,那什么没有泡沫?何况这是一个有这么多人参与的产业。所以我觉得这件事不重要,就是噪声。
曲凯
听你刚开始那一段,我想到一个故事。2023年的时候,在别人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我们也很早关注到了AI。当时我们找了几个美国顶尖学校的教授聊,我还觉得我们反应非常快、非常厉害,很快就找到了几个核心教授。
但越是厉害的教授,给出的答案越是:“这个事情肯定不行,还非常遥远。”
所以我们当时就没有继续看具身智能,错过了那一波。最近我又去看那些教授在做什么,结果发现他自己在做具身智能创业。
张津剑
对,历史就是这样。改革永远来自边缘人,创新一定在边缘处,不可能在主流里。
因为主流已经在牌桌上,拿到了最好的筹码,为什么还要创新?为什么要颠覆自己?所以最后所有的绊脚石都是人性。
这也正好回答了我们刚开始聊的那个问题:这是美国很多大公司真的很厉害的地方。他们做着最好的生意,有最多的钱,处在最主流的位置,竟然还这么坚定地拥抱创新。
当然,不仅是美国的大公司,中国的阿里、字节也是一样。当你能做到这一点,就非常厉害。但大部分人做不到,大部分人就是你说的教授那种情况。不能说倚老卖老,但肯定没有拥抱创新。
曲凯
我最近还有一个感受。2023年,甚至2024年,市面上的信息和做AI的创业者,基本上是可以完全覆盖、穷尽式地去聊的,几乎没有什么信息是不知道的。
但从2025年开始,尤其到现在,信息越来越多,做AI的创业公司也越来越多,有点回到早年移动互联网的时代。你基本上无法穷尽式地去聊所有人,市场的噪音也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应对这个问题的,有没有自己遵循的核心主线或逻辑?
张津剑
这就像一棵树一点点长起来的过程。
刚开始,2022年、2023年,可能在长树干,只有一两家公司。后来有了树枝,有了七八家公司;再后来开始有小树枝,几十家公司;到后面长叶子,可能就是几百、几千片叶子。
你可以指出一棵树,但没有办法数完所有叶子。这就是现在的现状。
对我们而言,核心有两个。第一,要做取舍。你要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看到所有的叶子。既然知道没有办法看到所有叶子,就要去取舍:什么样的方向,或者什么样的东西,是我们不看的?
我们得回到所谓的主要矛盾:到底什么是主要矛盾,我们应该投资主要矛盾。我们应该盯着树干看,不要盯着树叶看。
曲凯
那你的投资方法论,以及对人的判断、对事情的判断,这三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人更重要了。
因为AI变化太快,事情其实没有办法预判。我们只能预判AI是一个大的方向,AGI是一个正确的问题,但具体到事情里面,千差万别、千变万化,而且还有很多竞争。
比如MiniMax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挑战,Hello Robot、千寻智能、Hypershell这些公司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挑战,中美冲突,中国境内不同币种的选择,竞争对手的恶意竞争,有太多太多事情在变化。这种变化是你没有办法穷尽的。
这里面唯一不变的,就是创始人。这个人能不能动态地解决问题,能不能实事求是地面对问题,我觉得这是核心。
曲凯
所以你现在对人的判断,跟三年前有什么变化?你会重点看哪些点?最喜欢的创始人画像是什么样的?
张津剑
我们会更珍惜执行力,特别是在AI时代。
AI确实很能说。你再能说,能有AI会说吗?AI有时候写出来的邮件,特别是我们有时候发英文邮件让AI帮我们写,我给它说中文。以前还把中文写给它,后来就给它写几个点,它真的写得很好。让我去看,我都认不出那是我写的。它比你更会说,甚至比你更会思考,甚至比你更有全局观。
那你还剩什么?我觉得创业者无非就是定义问题、保持初心、快速执行。
执行这件事情的体感反馈,是AI拿不到的。所以团队的执行力会变得非常重要。有些创始人,你跟他说完,他马上去做,一周之后就有结果;有些创始人一直在想,想了一年还在想。
我觉得在AI时代,想变得没有那么有价值,做变得特别有价值。
曲凯
这个我也很有同感。如果现在有一个资产可以做,我觉得应该有一个策略叫“non-action short thinking”。
张津剑
挺有意思。
曲凯
如果总的来说,让你给自己这三年打个分,你会打多少分?
张津剑
我不想打。我觉得这都太工业时代了。
Enjoying当下,活出自己,从当下开始。过去好也好、坏也好,反正都做完了。接下来做什么更重要,当下怎么做更重要。
我觉得生命的状态在AI时代会越来越重要。所以过去就过去了,过往不咎,对错都不究。
曲凯
如果换一个人到你现在的位置上,你觉得他最应该马上改变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张津剑
跟更多的人交朋友。
因为我还是有点“i人”,有时候有点害羞。
曲凯
我觉得很多人可能不相信你说自己是“i人”。
张津剑
但你比较了解我,你觉得你信吗?
曲凯
我也不信。
张津剑
你也不信,对吧?这跟“最猛”和“更猛”是一样的。你肯定已经交了很多朋友,但永远还可以交更多。
也许这也是我自己的认知偏差,但我觉得自己在交朋友上,可能还是有点社恐,有时候还是会有点拘谨。
曲凯
我们重新去看第一期播客里面讲的东西,会发现你讲的很多东西都应验了。如果大家感兴趣,到时候也可以再去听一下。
当时我们问过一个问题:你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你当时的回答是“未来由Bot构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你现在有更多答案了吗?
张津剑
这个问题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我们叫Bot,现在叫Agent,其实讲的是同一个东西。
我觉得未来这个时代,其实是一个寻找主体性的时代,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主体性。未来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参与者:一个是AI,我们叫Agent;另一个重要的参与者就是人。
我们过去所有的思考,最终都指向一个点:未来10年最重要的事情,可能就是为这两个参与者构建主体性。
AI需要主体性。AI作为一个Agent,它怎么付款?怎么知道它是它?怎么知道它代表了你?怎么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欺诈,也没有被别人欺骗?
AI里面是不是要有警察?是不是要有法官?在AI构建的世界里,每个Agent作为Agent本身,都需要有主体性。它应该有自己的银行账户,有自己的驾驶执照,还有很多很多东西。
甚至它在进行自动驾驶时,也要知道是不是这个AI出了问题。Agent本身要构建自己的主体性,因为只有它有了主体性,才能构建自己的社会,构建自己的网络。
这件事刚刚开始。今天我们还在为AI构建基础能力。你想想看,现在很多公司在做RL,也就是强化学习。强化学习是什么?是让一个有基本能力的AI,变成一个你期待的能力的AI。
这不就是教育吗?所谓九年义务教育,不就是一个通用大模型,让每个人具备某种常识吗?所谓专业教育、学科教育,不就是通过强化学习,让每个人变成社会和工作岗位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吗?这不就是RL吗?
所以我们今天说的所有RL,本质上是在构建AI时代的教育。那AI时代的医疗呢?AI时代的保险呢?AI时代的金融呢?围绕AI主体性构建起来的整个社会,才刚刚开始,这里面有非常多的机会。
另外一块,是人的主体性。
如果AI在生活中、工作中、功能上可以替代所有东西,那请问人何以为人?人的主体是什么?
很多时候,我们过去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构建自己的主体。我们的主体更多来自社会的评判、老师的评判、老板的评判,或者来自我们所尊重的人的评判。你的主体性来自另外一个主体,是通过得到他的认可,确认了自己作为主体的存在,但你并没有真正的主体性。
所以在这个时代里,我觉得每个人都要通过活出自己,找到自己的主体性。不管这个主体性来源于什么,也不管它是什么,这是每个人都要在生活实践中寻找的东西。
未来10年,整个时代就是围绕人的主体性和AI的主体性展开的。一个词就是:主体性,寻找主体性,构建主体性。
曲凯
还是要活出自己。活出自己。你跟AI最大的特点就是你活着,对吧?以后如果AI也活了,你就有点怕了。
张津剑
对。
曲凯
这回答了当时的那个问题。那你最近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张津剑
我们现在思考最多的,就是主体性该怎么构建,绿洲在这里面可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包括我们做《信号与噪声》这个播客,也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我们觉得,人需要构建主体性,但很多人其实并没有构建主体性。很多时候,大家活在对别人的期待、面子和别人的认可里。
大家觉得所谓的大佬都是完美无瑕的,或者各个行业里优秀的人,好像从来没有痛苦、从来没有沮丧,好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特别爱学习,成绩还特别好,一路开挂。
但实际上人生不是这个样子的。每个人都是普通人。每个大佬、每个专业人士,也都像普通人一样,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当下该怎么过。
可能唯一的区别是,他活出了自己,诚实地面对当下的“不知道”。因为他诚实地面对当下的不知道,于是有了一个好的生命状态。这个好的生命状态指引他变成更好的自己。
很多人会以为,我们会做成一个非常专业的AI播客,或者一个提供最前沿认知和信息的播客。但实际上不是。我们就是请了各个行业里今天做得很好的人,用一种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式,跟他们聊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用的话题。
在这些话题里,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让听众听到:这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很真实的人。
如果听众听到以后说:“原来谁谁谁也就这样。”我认为这就非常有价值。因为他本来就这样,只是过去的宣传和我们的成长过程,把他想象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结果他变得痛苦,你也变得痛苦。
但当你意识到事情就是这样的时候,你就不痛苦了。不痛苦,就能活出自己;活出自己,自然就会找到主体性,自然就会有生命力。
这就是绿洲,这就是参战生命力。所以这一年,我们也在做这样的尝试。投资上也是一样,包括今年我们做了更多活动,跟更多的人交朋友,也更多地一起分享我们遇到的问题和困难。这就是我们正在做、正在尝试的事情。
曲凯
我们第二期播客里,其实提到过市场上的低频信号和高频信号。如果套用到当下的市场,低频信号和高频信号分别是什么?大家能得到什么启示?
张津剑
现在的高频信号,毫无疑问是融资。
我们内部会有周报,最多的时候,整个市场一周有40多个TS。换到三年前,可能一周只有几个。现在毫无疑问每天都是融资消息,但我认为这就是高频信号,是噪声。
真正有价值的低频东西,是这个创始人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行业在解决什么问题,什么问题是重要的问题。我觉得还是要回到这些东西上看。
很多人或者很多项目,估值可能很高,融资也很顺利,但可能没有在解决一个正确的问题。这就是信号与噪声。
曲凯
我觉得尤其是很多创始人。我们经历过移动互联网那一波,今年有些时候,我感觉跟当时有点像。
创始人把融资当成一种目标。套用RL的概念,就是把融资当成了Reward,而不是以找到PMF、解决问题为目标。
他们还会听到很多消息:谁融了很多钱,就会想“凭什么他能融这么多?我做得比他强,为什么我的估值没有他高?”会有很多这样的声音。
张津剑
但这件事又回到人性,真的很难。
我有一个投资人朋友,投资非常厉害,也赚了很多钱。他自己做一级市场,投一级市场项目,经常跟创始人说:“这件事情不重要。你要解决一个正确的问题。如果问题是对的,估值没有价值;如果问题不对,你问的东西也没有价值。你应该专注在事情本身。”
后来有一天,他自己孵化了一个项目,亲自下场了。他来找我聊天,说:“津剑,你看为什么别人是这个估值,我才是这个估值?”
我说:“你先冷静一下。你先做回投资人,然后我把你的问题重复一遍。”我把之前那套话又讲了一遍,他就笑了。
所以说,知易行难。未来这个时代,为什么要Long Action、Short Thinking?因为人最难的,还是管住自己。
他当时跟我讲这件事的画面,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挺有意思的。
曲凯
我们回到MiniMax上市这件事。现在国内,MiniMax已经上市了,还有很多公司在排队,具身智能公司也有很多。海外的OpenAI之类,大家也预期可能今年会上市。
你怎么看这几年整个市场的发展,以及上市、退出路线的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最大的变化,还是香港市场本身的发展。
香港过去一年发生了结构性的变化。当然它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毫无疑问,它正在成为中国科技公司的新出路。特别是在中美博弈的情况下,香港市场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牛市。
我们也希望这是一个长牛。能看到政府和国家也希望它变成长牛,并且做了很多积极引导。所以这里面最大的变化,肯定是整个资本退出市场在发生变化。
如果你去看智谱和MiniMax的股权结构,会发现过去我们想象的这类公司,可能都是清一色的美元资本,但实际上不是。
如果看智谱,基本上都是人民币机构;如果看MiniMax,里面也有很多政府基金和各种人民币机构。再放开一点,看宇树、银河通用、千寻、逐际,也有很多类似的结构。
我认为市场的参与者本身在发生变化,市场的退出通道也在发生变化。这是件好事,它正在构建中国自己的科技公司成长体系、估值成长体系,或者资本成长体系,不完全依赖外部资金。
这里面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因为中国的资本退出市场本身还很年轻,特别是创投市场,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我相信这些问题能解决,方向是对的。
曲凯
以MiniMax为例,你对大模型本身的看法,这三年有没有什么变化?当时投MiniMax时的预期和假设,到现在变了很多,还是大方向没什么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大模型最大的变化,其实也是在MiniMax里面学到的,就是对多模态的理解。
上次我们在《42章经》里面也做过一些类似分享,讲过频段和频谱的问题。刚看到大模型时,我们认为Transformer就像一个解药,可以通过数据一路走到大模型,再一路走向AGI。
当时很多人说这东西肯定走不通,我认为这个判断也是对的:通过单一模态,确实没有办法走到那里。
在AI发展的过程中,你会更加珍惜人类拥有的身体。很多时候,人和人坐下来,你很喜欢跟这个人聊天,可能从来没有见过他,但看到他就觉得很亲切。有些环境你待在里面很舒服,有些地方你会不舒服。
这没有那么多玄学。人本身就是一个多模态大模型。我们对所有东西的判断,不是基于语言,也不只是基于思考。我们有巨量的判断基于温度、湿度、磁场和频率,换句话说,是基于我们这个肉体对生命、对生活环境非常具象的感知。
你待在一个地方,皮肤在计算,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可能还有很多其他磁场通过不同感官被你感知。最后,你有了一些所谓的直觉,或者有了一些灵感。
这些东西都超越了文字本身,也超越了纯粹的逻辑推理和计算。所以过去这几年,随着MiniMax的发展,我越来越意识到,MiniMax在很早的时候就All in MOE模型,也是最早拥抱多模态大模型的公司之一。
看它的变化和思考,包括今天为什么大语言模型出了M系列,特别是M2,以及现在的M2.1,在全球得到这么多开发者真实的正反馈,我觉得这跟它过去做多模态的过程有关,跟它的模型对复杂模态、多模态的理解有关。
人也是一样。假设你我是盲人,我们俩同样录播客,可能会有一些不一样。所以,一个丰富的个体、更加通透和敏感的身体,以及更加开放的模式,对AI同样适用。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你会发现,AI和具身智能现在在南坡、北坡不断往上爬的过程中,正在越来越接近。以前做AI的人不去做具身智能,做具身智能的人也不愿意做AI;但现在,做AI的人开始造具身智能,做具身智能的人也开始造AI。
为什么?因为AI在发展过程中需要越来越多的模态,有些模态需要具身智能的人提供。AI需要实际的反馈数据,才能更好地训练。
反过来,具身智能也是一样。它不断完成身体和世界的交互,需要越来越多AI领域的人。它本身正在变成一个模态。
所以这两个方向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名字,但本质上是两个不同模态的初始点。在走向多模态的过程中,最后会在AGI那里汇合。
AGI一定是一个拥有非常多模态的智能。人类每秒钟可以感知的比特数据,能够说出来的可能只有感知到的百万分之一;我们实际能够感知到的数据,也可能只是全部数据的万分之一。
如果有一个机器人能够感知所有数据,它的频谱是完整的,可以感知不同频率的信息,那么它训练出来的AI,它的理解和智慧,可能是我们今天无法想象的。
曲凯
你刚才正好提到具身智能。我知道绿洲最近两年也投了很多很好的具身智能项目。具身智能市场过去几年非常火热,另外一个热点是从2025年开始,AI硬件在融资和发展上也都很好。
你怎么看这两块未来的发展和当下的变化?
张津剑
我认为市场对具身智能的理解可能还在第二阶段,但正在进入第三阶段。
第一个阶段,市场对具身智能的理解更多是机器人:这个机器人能不能在家里干活,能不能做一些事情,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打螺丝。
这一波机器人,其实从2017、2018年商用清洁机器人、仓库机器人开始,大家就已经在买了。这里面也有一些很好的公司,现在做得非常好,可能做的是无人化工程设备、无人叉车之类的东西。它们其实也有AI技术,也可以叫具身智能,因为里面确实有智能,而且能做得很好。我认为这就是市场的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大概到了2023年,市场开始意识到,特别是苏昊老师——我觉得苏昊老师应该是中国在计算机视觉和计算机图形学领域,唯一进入过全球前100的中国科学家——他提出“具身AI”这个词,让大家更多认识到具身AI。
大家开始意识到,原来这不是一台机器,而是AI的载体。有了这个载体,AI才能更好地变成服务者。因为只有AI没有用,还需要执行。
我认为现在整个市场还在第二阶段。我们在2023年年初投资具身智能时,也是这个逻辑:新一代软件一定会有新一代硬件。既然有新一代AI as a software,下一代硬件是什么?
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是极壳的第一个投资人,也是千寻智能的第一个投资人,投了很多这样的公司,都是这个逻辑。
但在跟千寻智能一起发展的过程中,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认为市场还没有完全消化,但应该也快了:Robotics不是Embodied AI。
Robotics就是AI。刚才我们说,它是南坡和北坡,最后都走向AGI。只是它通过人机互动,或者环境和机器互动的真实世界RL方式走向AGI;另一条路则通过其他RL、多模态RL的方式走向AGI。
它们只是初始点不一样,但最后的路是一样的,最后都走向AI。所以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一个能够承载AI的机器,而是通过机器训练出来的AI。
我认为这是第三个阶段,也是更广阔的天地。这个天地今天才刚刚开始。
最早是千寻智能的高阳老师给我们讲这件事。那时候我们觉得非常难以理解,后来也跟他们一起学习、讨论,才意识到他说得是对的。
所以有时候认知也很有意思,它有一个创业者认知和市场认知不断匹配的过程。
我记得当时我们投千寻智能,投后估值是2.5亿元人民币,投完以后第一轮、第二轮是3亿元还是3.5亿元人民币,时间是2024年年初。我们当时还给它介绍了一些投资人,但特别难融。
那一轮3亿、4亿元人民币的估值,今天回头看简直是白菜价。但那时候融资特别难,因为大家说:“别人都在做机器人,你什么时候做机器人?机器人能不能跑?能不能跳?能不能打拳?”
你说自己做AI,大家会说:“为什么要做AI?你不需要做AI,能跑就行。”
到了今年,市场可能开始逐渐意识到这件事,估值涨得非常快,涨得很夸张。但我觉得这只是市场在消化第三阶段的共识。
苏昊老师的团队也是一样,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棒的团队。如果按南坡、北坡来讲,他们可能是北坡全世界第一梯队的团队。
我不知道他们和千寻智能最终谁会走得更远,但我相信他们是全球在这个领域往前推进的两股重要力量。韩真、苏昊他们在做的事情,包括我们在他们实验室看到的一些Demo,只能说非常Amazing,可能很快就会……
曲凯
你最近在想的新机会,或者在看的一些方向是什么?
具身智能大家已经投了很多,AI软件这块,各种Agent和应用也投了很多。当下好像还没有形成特别强的共识,你有没有最近想看的方向?
张津剑
我们最近肯定还在跟一些人聊。
一个方向就是刚才说的,我们会进入大科学时代,那些年轻科学家真的很厉害。我在思考,未来AI跟科学到底可以怎么样结合。大家有时会说AI for Science,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太片面了。真正的AI和Science到底怎么结合,我很想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第二个方向,就是刚才说的AI主体性。它有一些底层技术问题正在解决,比如去年Coinbase推出的x402协议,以及这几年零知识证明、ZK技术的发展。
我们的资本主义发展,其实有两个最基本的基础:一个叫法律,一个叫货币。金融和法律构建了人类的资本主义时代。
对于AI时代也是一样。AI的法律其实就是代码。所以为什么Coding发展这么快?反过来,Coding发展得越快,也会进一步推动AI时代。
AI和AI之间进行交易,不可能写一段文字。它们肯定是各自写一段程序,这段程序双方都认可,然后共同运行。协议的本质其实就是一段程序,只是人通过一行一行的文字来处理;对AI而言,就是一段代码。我们共同运行这段程序,共同成为程序的一部分,这就是它们的法律。
另外一个就是它们的货币:它们怎么交易、怎么流通?我怎么知道你是你?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你?
这里面有很多底层问题,不可能靠人监督,也不可能靠AI监督。我认为很多问题要用数学解决,可能是各种算法,可能是ZK,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这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正在发生,我们也在关注。我们统一把它叫作Agent Infra。
这两块是我们想得比较多的:Science和Agent的一些Infra。当然,具身智能我们一直在看,也一直在投资。内部我们把它归到AI这个大方向里。如果狭义地分AI和具身智能,我们可能在具身智能上投的钱比AI还多。
我觉得这个领域才刚刚开始,而且中国有巨大的机会。如果说南坡是美国领先,我认为北坡肯定是中国领先。
曲凯
最近也有很多创始人在跟我们交流,他们都很感兴趣一个问题:2026年融资市场到底会怎么样?你怎么看?包括美元基金,以及今年整体的市场情况。
张津剑
我觉得没问题,今年我很乐观。
我觉得有两个原因。全世界的前沿科技和AI,你只看中美就够了。前沿科技的底层其实是三件事。
第一是人才。美国现在一半也是华人,中国还有自己的本土人才产出。我认为全世界范围内,中国的人才不输。
第二是电,也就是能源。很多国家连电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更别说做AI。
第三是供应链体系,包括这两年金、银、铜等大宗商品价格涨得很厉害,我觉得跟AI的需求也有关系。液冷设备、芯片、数据中心建设,很多问题都要解决。
所以最后国家和国家之间比拼的,是人才、能源和供应链体系。就这三件事而言,我认为只有中美能够对抗。
在这个情况下,要么配置中国,要么配置美国。过去这几年,全世界的钱配置美国很多,而且可能是过度配置。现在这些钱在减仓,减仓以后去哪儿?只能去中国。
第二,过去一年,DeepSeek、MiniMax、宇树、黑神话、国产3A游戏等,越来越多的中国式创新在各个领域让大家看到,这是全球领先的创新。
在这个背景下,我觉得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钱投到中国,买中国的创新,买中国的科技。这里面也包括东南亚的钱和中东的钱。
所以我觉得整体的钱正在往中国流动。只要这些钱往中国流动,创新还能持续向前推进,市场就会继续向前走。今年我是乐观的。
曲凯
前面讲了很多跟市场和AI相关的,后面聊一些相对个人的话题。
津剑,你这几年一直在强调“生命力”这个概念。我很好奇,你过去三年对生命力的理解有没有什么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生命力要活出来。我自己也是在活出自己的路上。
生命力不能只是一个概念,更不能变成一种价值标准,也不能变成一种约束。生命力就是你活出来的状态,是一个人活出自己的那种状态的表征。
比如说一个人有8分生命力,我们可以翻译成:这个人活出了8分的自己。一个人只有2分生命力,就是活出了2分的自己。最差的情况,是这个人完全不能活出自己,因为他可能受到各种条件的约束。
我觉得更多人其实是不敢活出自己。因为不敢活出自己,所以只能去演,只能去讲。这是一件蛮悲伤的事情。
如果你因为不敢而不能活出自己,把自己憋住,身体就会不断受伤。
我们把人看成一个大模型,把人看成AI。所谓活出自己,就是让这个大模型按照它本来的样子生存。
如果你不让这个大模型按照本来的样子生存,给它喂一些本来不该吃的数据,让它做一些本来不该做的Reasoning,让它吐出一些本来不该吐的Token,这个大模型一定会坍缩,最后一定会受伤,越来越混乱,最后可能就废掉了。
反过来,它也可能变得越来越好。所以我觉得,生命力就是活出自己。
但还是那句话,知易行难。咱们俩说起来很容易,但我们受这样的教育长大,下意识会有很多顾忌,会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限制。
曲凯
所以我正好想问,你自己是怎么活出自己的?能不能给大家一些参考?
张津剑
我也在活自己的路上,大家肯定都在路上。
曲凯
过去几年,你个人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不可避免的是,过去几年至少我自己的感觉是,确实越来越忙了。信息频率越来越高,我们毕竟在AI这条路上,变化确实很快,有很多东西要疲于应付。
曲凯
很多时候还要去想,未来到底会怎么变化。所以你自己有没有更平静、更快乐之类的变化?
张津剑
我觉得就是做减法。
如果我们相信生活中的你是那个信号,那么没有捕捉到这个信号的唯一原因,就是有太多噪声。现在要去掉噪声,所谓去掉噪声,就是去掉不是你的那一部分,让那个本来的你浮现出来。
对我而言,第一个事情是,去年六七月份,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开始不吃晚饭。到现在为止,我基本没有吃晚饭。当然有时候会有应酬,或者跟朋友聚会,一个月可能吃两三顿晚饭,但原则上我不吃晚饭。
因为不吃晚饭,自然少了很多应酬,也自然不喝酒了。然后就空出了晚上的时间。这个时候你会想,晚上应该做什么?你可能会重新找到一些以前感兴趣、想研究的事情。过去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这个兴趣就流走了,但不吃晚饭以后,它可能又有了机会。
因为不吃晚饭,我每天相当于只有一顿正餐,早餐也比较简单,所以我会无比珍惜午饭。我会很认真地想,今天中午吃什么;条件允许的话,去吃一点喜欢吃的,做一点喜欢做的。
当你开始对午饭有要求,或者午饭符合自己的想法时,你会发现自己对很多东西都开始有了想法,而不仅仅是午饭。这个时候,生活好像就转起来了。
其实我只是不吃晚饭,但因为没有晚饭,我开始珍惜午饭。我会想,以前为什么不珍惜午饭?因为中午可以随便吃,反正还有晚饭;晚饭可以随便吃,反正还可以吃宵夜。
很多时候,生活里有很多选择,你总是可以把事情推到下一个选择,于是就划过了这一次。但如果没有下一次呢?
假设这一年只能投一个项目。你问一个人:“今年投了几个项目?”他回答:“投了10个。”你问他怎样才能投得更好,他大概率会说:“我可以再投10个,肯定能投得更好。”
但真正正确的问题可能是:如果去年只能投一个项目,你会投谁?如果这一生只能做一件事,你会做什么?
这一生做10件事,有很多选择;这一生只做一件事,可能就只有一两个选择。
所以我觉得,生活中可以做一点减法,而且这个减法可能跟你过去的生活很不一样。这个事情对我的帮助非常大。
第二个其实也是做减法。有时候要刻意练习,意识到有些事情不用参与,有些事情不用做,或者不应该做。但有时候你去做,并不是因为真的喜欢,只是习惯性地去做。
比如别人推荐一本书,你下意识就去买、去看,但可能你根本不喜欢这本书,甚至根本不需要这类知识。只是因为推荐这本书的人是你认可的人,或者因为经常看到这本书,觉得它很厉害,或者因为读完之后可以跟别人交流。
很多东西都是下意识的,就像一个程序。可能人类这个大模型把这段代码跑得太多,把它写成了一个刚性的东西。但实际上人生不是刚性的。
有时候我觉得,可以把下意识的东西丢掉,不要下意识地去做。去做那些你真正想看的书、真正想买的书,不管那本书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哪怕看起来非常不务正业,我觉得可能都更有价值。
所以对我而言,还是做减法。
曲凯
如果快速给一个结论,你觉得过去三年自己更快乐了吗?
张津剑
肯定啊。做完减法肯定会开心,而且会得到很多正反馈。你会变得更瘦、更健康,也会更加开放,当然也会更加快乐。
快乐也是你自己的一种生命状态。
曲凯
研究AI有没有反过来给你一些关于人本身的反思和启发?
张津剑
很多。我甚至不说使用AI,就说研究AI的过程。
AI一直在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不就是Attention吗?Transformer非常重要的一个贡献,不就是Self-Attention吗?用佛家的话说,这不就是觉知吗?
过去它的Attention可能很片面,突然有人提出,先做Self-Attention。整个研究过程,不就是在问:你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注意力放得非常局限,可能会丢掉很多信息;注意力放得非常宽广,又可能产生幻觉。这不就是我们不断Evolution的地方吗?
我们怎么样才能不产生幻觉?怎样才能把Attention放在正确的地方?怎么知道什么地方应该Pay Attention?怎么用好自己的注意力?
本质上,我们所有的算力都在供养注意力。它跟人不是一模一样吗?我们每天吃下所有的饭,最后不就是在供养我们的注意力?
这一秒我给你打电话,从时间上来说,就不能给别人打电话。在给你打电话的这一秒,我吐出一个Token,就不可能吐出其他Token。
为什么我吐出这个Token?同样是交流,同样的话题,同样讨论MiniMax,不同的人投出来的Token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因为每个人的关注点和注意力不一样。
每个人注意力和关注点不同,就造成了Token分布不同,最后大家关注的东西不同,人生也就不同。
提升AI的过程,就是让AI把注意力放在正确的地方。提升人的生命质量也是一样,是让人把注意力、把关注点放在正确的地方。不要关注噪声,不要关注短期的东西,而是关注长期的、低频的信号。这样人生就会不一样,模型的质量也会不一样。
我们今年做了一个系列,叫Attention Mechanism,也就是注意力机制。为什么做这个系列?这些论文别人难道看不到吗?AI创业者难道不会自己读吗?我觉得他们都会。
那我们为什么做?因为我们跟这些人探讨的,不仅仅是注意力,也是在探讨AI发展注意力的过程中遇到过什么问题。其实人也是一模一样的。
人很多时候会产生幻觉,这些人的幻觉,不也是注意力丢失造成的吗?
今天所有的短视频、所有的发展,不就是让我们的注意力越来越短,最后变得没有办法集中吗?我们现在要求AI什么?要求AI说:“你的注意力太短了,注意力得长一点。我跟你说一句话,你不能马上忘掉上面的对话。你的注意力必须非常长,要有Long Context,还要知道Long Context里面什么东西最重要。”
但我们对自己的要求却反过来。我们自己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很多人的注意力只有15秒、20秒,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
所以不仅仅是关注AI、学习AI,我们还要通过AI的发展,找到自己的学习之路。在优化AI注意力的过程中,也要优化我们自己的注意力。
曲凯
我们之前做过一期播客,讲强化学习。里面那位嘉宾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经典:“人生就是一场强化学习。”
现在越来越多人在总结人生时,也会用奖励函数这个概念。我比较好奇,你觉得自己人生的奖励函数是什么?你追求的是什么?
张津剑
我觉得是真。
“真”是我的北极星指标。你要相信,每个生命可能都是更大的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存在一体性,那么站在一体性的角度,就像你站在老板的角度看一个同事一样。
你肯定希望这个同事越真越好。他可以不会,能力也可以不够,这些都可以培养;但你不希望他的意图有问题。
什么叫意图?就是他的目标跟组织的目标一致,这就叫意图。
假设宇宙本身是一个生命体,那么站在宇宙这个老板的角度,它希望每个个体的目标跟宇宙的目标一致。那宇宙的意图是什么?我认为宇宙的意图应该是真。
所以“真”是我评判自己的核心标准,可能也是唯一标准。
曲凯
你现在还会羡慕谁吗?羡慕他哪一部分?为什么?
张津剑
没有羡慕。我觉得会有欣赏。
你会看到一些人,欣赏他身上的一些优点。有些人做事更通透、更放松、更有节律,也可能更真诚、更务实。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值得欣赏的点。
这种欣赏就像我们俩对话一样。我觉得你身上有很多东西我也很欣赏,而这些东西也映照出我内心的一些点。
既然我欣赏你身上的这些东西,说明我身上也有这种吸引。我也希望透过你身上的这些优点,让我自己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接近那个“真”。
曲凯
这几年投资做起来以后,你有没有更理解运气这件事?你怎么看运气?
张津剑
大部分是运气。
曲凯
那说明你比以前更成功了,越成功的人越会把结果归因于运气。
张津剑
我觉得大部分,绝大部分,可能都是运气。
你去看一个创始人成长的过程,会发现很多东西根本无法规划。有些项目以前从来不火,突然来了一个投资人说:“你不是这个赛道的,你是具身智能。”这个创业者可能以前融资都融不到,突然就变成具身智能明星项目了。
也有一些人突然遇到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但因为这些事情,他发现了其中的一些点,认识到了自己,重新出发以后也做得非常好。
曲凯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我们问“运气占什么比例”时,其实有一个前提假设:这个人现在做得不错。
如果这个人做得不好,你不会问他运气占多少。你不会问一个大Loser,他可能天天跟人说自己只是运气差。
所以问这个问题,其实有一个前提假设。但我在想,运气这个词跟泡沫这个词也挺像,它其实也是随机函数之后的一种事后总结。
做得好,可以说运气很好,过程中确实有很多运气;做得不好,也可以说运气很差。但真正有价值的,可能是认识到这个世界非常随机,我们能够掌控的东西非常有限,甚至几乎没有。
我们能做的,只是一些选择。
对绿洲而言,最重要的选择是选择什么方向。因为选择什么方向,就选择了跟谁在一起。第二个,是选择具体跟谁在一起。
这两个其实都是选择跟谁在一起,只是宏观上选择一个圈子、一个未来的圈子,微观上选择一个具体的个体。
但这个过程是怎么生长起来的?一粒种子放下去以后,怎么开成花?里面有太多气候、温度、土壤,太多随机事件了。
所以这件事只能静待花开,给它一些时间。到现在我觉得很多事情也还刚刚开始,里面还有非常多随机性。可能只能保持敬畏,选择对的人,静待花开。
曲凯
最后再回到播客这个话题。
这三年确实过得很快,AI三年了,我们的播客也做了三年。津剑基本保持着每年至少来一次的频率。想问问播客给你带来了什么?包括你们今年做的《信号与噪声》。
张津剑
跟你做播客给我带来的实际好处,是我们见创业者时,需要在前面铺垫的东西变少了。很多人知道:“我听过你们的播客,觉得你们机构挺decent、挺sincere,愿意跟你们聊一聊。”
我认为这是最实际的帮助。
抽象一点的帮助,可能是对我自己的一种梳理。人有时需要认识自己,但当下的觉察是不够的。当下觉察不够时,需要一些外在的东西帮助自己觉察。我觉得播客就是很好的方式。
我们都是没有准备、自然流淌的。跟嘉宾交流时,有时候我下意识想问一个问题,突然会意识到:我为什么想问这个问题?它可能代表了我的某种性格特点。通过这个过程,我会更好地认识自己。
有时候录完以后再听一遍,我会站在完全第三人的角度,看这两个人。我会对这两个人多一些理解,也会对“张津剑”这个角色多一些理解。
这时我可能可以给张津剑这个角色更多意见。如果我是导演,我会怎么改这个角色?
所以在跟这些嘉宾,特别是那些通透、自然、真实的嘉宾交流时,我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它很有意义,也让我变得更加自然。
曲凯
我觉得这三年,至少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一个挺完整的周期。那你自己呢?你觉得自己这三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一方面你在做播客,另一方面也在做AI项目,有些项目还做得很不错。这些事情给你带来了什么变化?
张津剑
从做播客的角度来说,我更甘于当一个绿叶,或者更习惯于当绿叶了。
虽然我经常做播客时会想:“如果我是嘉宾就好了,这个问题我能比嘉宾回答得还好。”或者会想:“他怎么没理解我的问题?明明应该这样回答。”又或者:“我明明给你铺垫了一个夸自己的机会,你怎么没把握住?”
因为你知道,《42章经》最早的时候都是我自己在写。我其实是一个输出者,后来变成了一个提问者。这时要掌握那个度,有时候不能抢戏,要给别人做铺垫。
这是一个变化。
当然,实际的变化也有。我觉得从公众号到播客,算是一次续命。这其实是很意外的事情,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做起来以后就做起来了。
我觉得这里面运气成分挺大的。当时做播客,真的是一种无知者无畏的状态。第一期播客做完以后,回头看才发现,播客其实不是一个特别适合分发和新起号的渠道。
当时我们也没想那么多,放上去以后就起来了。当然里面有很多因素,总之是一段很神奇的旅程和经验。
这几年除了播客,我觉得主要的变化还是更了解自己了,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这也是你说的做减法,也是真,也是在活出自我。
但活出自我不代表一定要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你自己知道什么更适合自己,什么能给自己带来满足。
张津剑
你更了解自己以后,变得怎么样了?
曲凯
从我自己的性格来说,我觉得变得更不争了。
我不再跟外部的评判标准争执,不再跟大家的眼光争执,也不再跟同行争这件事情。
张津剑
这说明你心里更有底气了。
曲凯
我的底气一直都有。
很多时候,争是一种自我证明。我觉得绝大多数人,尤其是很多优秀的人、很有天才的人,都存在一种自我预期、自我定位跟世俗认可之间的差距。
所以很多人会显得既自信又自卑。他自信的是自己有底气,自卑的是这些底气好像没有转化成实际产出,也没有转化成被世俗认可的结果,于是又会有自卑情绪。
我自己是变得更协调统一了。
张津剑
那就很好,这件事就非常有价值。
曲凯
很真。
张津剑
真。
曲凯
最后,外部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在练习你自己,最后也都回到活出自己。
好,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刚才回顾了过去三年,如果现在让你看未来三年,不管是自己的打算、对未来三年的预期,还是想跟大家说的建议,都可以。放眼未来三年,你想讲什么?
张津剑
对个人而言,就是更加坚定地活出自己。
过去那个时代,你还可以演;以后你连演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想想现在AI技术的发展。到明年,我们肉眼可见的可能是:现在是一个录音笔,未来会是一个摄像头在你旁边。你跟一个人开会时,这个摄像头看着对方,也看着你,可能还会左右旋转,看看他,看看你。
看完以后,如果你问了一个问题,对方没有完全理解,它可能会补充;如果对方有一些问题没有答好,它可能也会帮忙补充。结束之后,它会整理成Todo或者会议纪要发给大家。
下次你再见这个人的时候,仍然会带着它。它会知道这个人上次说了什么、这次说了什么,里面有没有不一致的地方。
这个人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它都实时在互联网上查询相关信息,验证他说的是不是事实。它会在时间轴和空间轴里不断横向、纵向比对,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可信,再结合你自己的直觉,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可信,最后确保你们俩是否要完成一笔交易。
当你有这样的Agent在身边时,对方一定也有这样的Agent。于是你所有的微表情、下意识的表演,以及下意识的技巧,在时间轴和空间轴里一拉平,就什么都不是。
除非你能做到“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演到自己都相信了。那没问题,因为你自己都信了,AI也没法识破。
但凡你不信,但凡你知道自己在演,AI一定知道你在演。那时带来的负面效应,一定会大于这件事本身的正面效应。
所以在AI时代,在AI快速发展、成为人的助手的时代,人只有两种生存策略。
第一种,演到极致,演到自己都信。你24小时地演,演到潜意识都认为“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的人”,也可以。既然你想要这个东西,把它印进潜意识里,潜意识也会推动表意识的进化,把你推向这个结果。
第二种,是真。真实地表达自己,真实地活出自己。
因为只要你真实地活出自己,一定有人会喜欢你,一定有人会跟你在一起,一定有人会选择你。最后,这些活出自己的人,也会相互让对方成为一个更真实的人。
我今天还跟一个创始人说,什么叫好的伙伴?好的伙伴,就是那个让你变成更真实的人的人。
比如你找一个太太,跟她在一起时,你可以脱了裤子放屁,可以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你不需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厉害。你可以是一个Loser,是一个完全放松、甚至糟糕的存在,但你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那一刻,在她面前你保持了真实。我认为这就是一个好的伙伴。
生意上也是一样。你跟这个合伙人有一个共同方向,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完全真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不害怕伤害到他,也不害怕这件事可能伤害他的利益、你的利益,或者让他对你产生新的看法。
没有一层计算、二层计算、三层计算,只有一层,就是最真实的想法。我认为这就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
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你娶了一个太太,或者找了一个合作伙伴、股东,你在他面前要随时表演,那你的生活得多痛苦?
所以我觉得,这个时代,未来三年,回到每一个个体,就是要意识到“真”。活出自己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必选项,是AI时代唯一的策略。
既然这样,不如从当下开始,把自己变成一个更鲜活的生命,展现生命力。
我认为有些优秀的创始人,比如闫俊杰,他就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人。以前我经常问他:“这个公司最近融了不少钱,他们做了这样一个事情去融资,你怎么看?”
他说:“我不看。”
他说他看的就是AGI是什么,自己离它还有多远,自己在哪里,自己要做什么。只要跟他要探索的终点没有关系,他就不关心。
比如有一个高管说:“你要给我一笔预算,因为竞争对手有好几倍的预算。你给我这笔预算,我一定可以做得比对手更好。”
俊杰回去想了一晚上,说:“我不能给你这个预算。因为产品是技术驱动的,现在技术还没有收敛,所以未来产品的形态是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我们应该把所有的钱放在技术、放在研发上,去推动技术发展。因为技术会自然长出未来的产品形态。到那个时候,有些预算才有价值,否则这个预算就没有价值。”
因为我要做对的事情。我不能为了什么东西去演,演给投资人看,演给你看。
账上有这么多钱,你完全可以演。你可以演给高管看,也可以联合高管演给投资人看,还可以用预算给他一笔钱,演给市场看。
但他不演。我认为好的创始人不演。他就是活出自己。
活出自己,不仅是自己的生命状态,也包括自己的认知、自己对世界的理解,以及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以自己为核心,生命就转起来了。
第二个,如果站在更整体的角度,我觉得要相信中国新一代创始人,或者说相信我们这一代创始人。你我本质上也是创始人。
我们要相信这一代创始人的全球视野和全球创新的决心。
中国这一代创始人,真的在走向全球市场,真的在引导全球创新,至少在很多领域参与全球创新。我们没有认为外国的月亮更圆,而是认为我们今天有能力对事情形成自己的认知,有能力参与全球创新,跟别人一起推动全球创新。
我认为这是这一代创始人非常大的特点。
从客观上讲,今天很多中国创业者,特别是智能硬件领域的创业者,正在定义新的品类,甚至是过去从来没有被定义过的品类。
过去可能是别人定义品类,我们最早利用成本优势竞争,后来利用工程能力竞争。现在,我们开始定义新的品类。
比如Hypershell,它在定义全球新一代外骨骼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定义下一代外骨骼跟人的关系是什么样子。
大疆在定义无人机应该长成什么样子。拓竹在定义桌面级3D打印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中国有非常多优秀创业者正在参与全球创新、推动全球创新。我们每个人也应该站在这个角度去做。
特别是AI又把人重新连接到了一起。所以我觉得未来三年,这也是MiniMax身上很美好的东西:Day One就是Global Vision、Global Ambition,是全球格局、全球创新、全球产品、全球用户。
它今天可能还遇到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又怎么样呢?
中国今天的这些创业者一定都能成功吗?不一定。如果你说成功是最后家喻户晓,成为千亿市值的公司,那我认为很多人根本做不到。
但这件事重要吗?对每一个生命而言,最后的成功就是活出自己。
这些人在推动全球创新的过程中,我认为中国这一代创始人会在全球创新中占据更好的位置,而这里面的每一个个体,也会更好地认识自己、活出自己。
我认为这就是未来三年,而且会很快、很快到来。
曲凯
好,谢谢津剑,也期待今年更多的《信号与噪声》系列。
张津剑
谢谢,谢谢曲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