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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 72 min

E194|从Fenty到Rhode:欧美明星美妆品牌如何征服Z世代?

Yiwen宫一柳Ne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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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Rhode以10亿美元卖给e.l.f. Beauty,验证了明星美妆可以从流量生意长成并购标的。这个品牌2022年才成立、尚未开设线下门店,却靠唇膏手机壳等少量爆品制造社媒热潮,被e.l.f. CEO评价为具有“火箭级增长潜力”。但两位嘉宾反复强调,明星光环只是起点,真正决定持续性的仍是产品创新、文化主张与创始人投入。

  • Fenty Beauty、Rare Beauty与Rhode代表三种不同的创新:建立品类、发动文化运动、把彩妆变成时尚配饰。Fenty用数十个粉底色号把肤色包容度变成行业标准;Rare以Selena Gomez的疾病与心理健康经历建立community,并把1%收入投入相关基金;Rhode则把唇膏嵌进手机壳、把膏状腮红缩成随身配饰。“好的品牌能创造品类,非常优秀的品牌能创造一种文化。”

  • Gen Z购买彩妆也是在购买身份,因此authenticity、affordability与sustainability比泛化的“爱自己”更能形成忠诚。宫一柳的美国校园项目把这三点列为年轻消费者最看重的品牌属性;素食、零残忍、少数族裔、心理健康和肤色包容度,都可能成为选择品牌的理由。在这一消费语境里,“所有的消费行为都是在投票”,品牌必须替用户完成价值观与identity表达。

  • 彩妆不是护肤的低价版本,而是更接近服装和配饰的高波动生意。它低客单、低决策门槛、低复购,依赖多SKU、多上新和冲动消费;护肤则信任成本高、复购和生命周期更长。Neko甚至不把彩妆购买称为复购,而称为“叠加”:消费者并不需要用完旧产品,品牌必须不断给出新的时髦理由。

  • 短视频和直播把明星的注意力直接转化成渠道优势,二三十美元的affordable luxury则提供了变现空间。从长图文到短视频,信息容量下降、触达人群扩大,十几秒就能展示妆效,却装不下复杂的成分解释;Selena Gomez超过4亿的Instagram关注者因此成为“社媒传播上最大的一把麦克风”。明星同时承担内容、营销与渠道,但故事必须真实且长期一致,否则JLo以橄榄油解释多年状态的叙事就会撞上护肤品的高信任壁垒。

  • 明星品牌更可能挤压面目模糊的渠道大众品牌,而不是完全替代奢侈大牌。Neko依据较早的数据库记忆称,美宝莲在北美的份额曾从约20%降至约7%,同期Fenty Beauty和Jeffree Star的彩妆品牌等个人IP品牌进入前十;她明确提醒自己没有核对近两年数据。奢侈彩妆仍承担送礼、prestige和身份功能,LVMH投资Fenty更像锁定细分人群、避免品牌老化的防御性布局。

  • 资本退出与长期经营是两套模型,而创始人的持续投入决定并购后品牌是否失去灵魂。面向PE的品牌要冲GMV、进入Sephora或Ulta,并据从业者说法在进入大渠道前1至2年准备至少2000万美元;indie brand则可能靠一个10万粉的Instagram和高engagement养活自己。中国市场还叠加价格下沉、制造能力大于消费能力和低成本抄袭;彩妆行业的长期营销费用则被Neko概括为约30%打底,这使“to资本市场”更难回避,也让海外明星品牌的成功很难直接复制。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三个明星品牌分别改写了色号、社区与产品场景

  • 宫一柳首先想到Rare Beauty:它既有明亮、鲜艳的妆效,也把Selena Gomez与双相情感障碍、红斑狼疮和换肾经历公开连接起来,使彩妆超越审美,进入mental health awareness的公共讨论。

  • 更早的Fenty Beauty用数十个粉底色号回应黑人消费者长期未被满足的需求。宫一柳认为,它不只扩充SKU,而是重写肤色包容度标准,将个人娱乐影响力转化为商业和文化影响力。

  • Rhode则展示另一种效率:唇膏手机壳和pocket blush都不是高技术迭代,而是把已有产品嵌入手机、口袋和包挂场景。品牌成立于2022年、没有线下门店便以10亿美元出售,说明少量爆品也可能形成巨大资产价值。

2. Fenty的包容度在商业上恰恰“反直觉”

  • Neko从二级市场视角指出,传统底妆原本依靠三四个色号、两种质地控制库存;Fenty却把底妆的SKU复杂度推近彩妆色彩品类。包容度带来文化价值,也同步放大需求预测和周转风险。

  • 中国消费环境长期偏通缩,分析师的风险偏好因而更低,往往“未学打人先学挨打”:即使品牌拥有50个色号,也希望管理层说明哪些是核心销量、哪些只是branding成本。

  • 这也是二级市场分析师对纯彩妆持续性谨慎的原因。讨论雅诗兰黛、资生堂等集团时,他们也常认为不少色彩类产品并不赚钱;一级市场可以捕捉短期红利,二级市场却需要品牌上市后仍然稳健、可预期。

  • Yiwen补充,Rare Beauty在疫情期间推出粉底时也准备了48个色号,并寻找48种不同肤色的素人测试。多色号由此不再只是功能选择,而成为欧美新品牌表达inclusivity的重要信号。

3. 彩妆像服装,护肤则更像保健品

  • 宫一柳划出的行业边界很明确:彩妆低客单、低决策门槛、低复购,以多SKU、多上新、季节性变化和冲动消费为主;粉底液等底妆类产品可能更需要复购并长期存在,护肤则可能靠少数SKU维持十年生命周期。

  • 彩妆的难点是时尚判断和库存管理,而非仅仅做出产品。今天流行液体或膏状腮红,明天可能换色系与妆面;“彩妆更像服装”,消费者忠诚度也会随潮流快速移动。

  • 护肤的信任成本更高。消费者一旦相信功效便可能长期复购,因此明星仅凭形象讲成分故事,比展示一款十几秒可见效果的彩妆困难得多。

4. Gen Z需要品牌替自己表达身份

  • 宫一柳与UC Berkeley等美国校园合作后得到的总结是:Gen Z最看重authenticity、affordability和sustainability,即品牌是否真实、价格是否亲民、是否具有可持续及社会价值表达。

  • 她所在品牌的数据中,约25%的购买账户登记为男性;而海外消费者还有更多元的性别认同。彩妆作为外显的时尚品类,承担的不是简单男女区分,而是“身份认同、价值认同、品牌认同”。

  • 素食主义者可能要求vegan,动物保护者要求cruelty free,女权主义者可能偏好少数群体创办的品牌;拉美消费者支持Selena Gomez,亚裔消费者也可能主动寻找由亚洲人创办的品牌。消费因而成为“voting”和political action。

  • 对比之下,宫一柳认为国内品牌虽越来越强调女性友好,却常把态度收束到不冒犯任何人的“爱自己”。这与海外用户强调的鲜明立场和community表达不同。

5. Rare Beauty把创始人的脆弱变成了长期一致的品牌资产

  • 宫一柳的定义是:“一个品牌不是做了一个线上活动、请了一个明星代言就能成为品牌。”真正有效的是以high quality内容持续重复同一主题,repeat与consistency缺一不可。

  • Selena Gomez从创立第一天就公开谈论疾病、童星经历和心理健康struggle。品牌又恰逢疫情上线,当用户更需要线上情感支持时,她坦陈自己并非永远glamorous,使vulnerability成为可信连接,而非包装好的广告概念。

  • 这种主张进入了产品细节:色号被命名为Hope、Joy等积极状态,美不再被描述为遮盖缺陷,而是关心身心、分享爱之后“由内而外地glow”。

  • Rare Beauty的管理层和Selena本人还通过Zoom完成数百场用户交流,持续通过校园宣传等方式关注这一主题,并将1%收入投入心理健康基金。宫一柳强调,单次线上交流“cost nothing”,真正昂贵的是高管和团队长期投入的时间。

6. 社区不是传播渠道,而是产品与忠诚度的共同来源

  • Rare Beauty CMO Kitty曾分享,早期团队会翻看Rare Beauty hashtag下的每一条视频。宫一柳由此把community列为出海工作的第一priority:先理解成员如何表达,再决定品牌生产什么内容和产品。

  • 她概括的理想路径是“从社区中来,再到社区中去”。当品牌围绕共同关注的问题持续活动,用户能验证它是否真正关心mission,情感浓度便转化为消费忠诚度和更长生命周期。

  • 这种community-oriented strategy也解释了美国niche brand的生存空间:它不必覆盖主流市场,只要服务好一群高认同用户并维持engagement,就可能形成稳定业务。

7. 媒介越短,彩妆与明星IP的组合越占优势

  • Neko把品牌代际与内容载体相连:2017至2018年前,微博和公众号的长图文能解释靶点、成分、通路、透皮与功效,于是出现第一代“成分党”和原料桶品牌。

  • 短视频与直播兴起后,信息载量“降维”,触达人群却“升维”:十几秒足以展示妆面、运动内衣和身材效果,甚至不要求用户识字,却无法承载大段成分论证。

  • Neko以Rare Beauty为例,指出Selena Gomez拥有超过4亿Instagram关注者,是社媒传播上“最大的一把麦克风”;他也认为Selena Gomez与Hailey Bieber都是社交媒体时代的互联网原住民。彩妆既适合视觉呈现,又自带肤色包容和与外貌和解等价值观。

8. 二三十美元的affordable luxury给故事留下利润空间

  • Neko认为Rare Beauty首先是一件二三十美元的轻奢冲动消费,北美upper middle和middle class愿意接受这个价格,而不必不断向下寻找平替。“故事不是一个贬义词”,只要它能稳定承载价值观。

  • 美国制造端相对不过剩,也为品牌保留定价空间;中国则面对制造能力大于消费能力、价格下沉和低成本复制,这会压缩同类品牌的定价与长期经营空间。

  • 宫一柳补充,欧美名人几乎“不是有自己的brand,就是在做自己的brand路上”,品类从彩妆扩展到护肤、保健品、护发甚至personal care。但趋势本身不保证成功,市场仍会淘汰只有流量、没有产品与文化立足点的项目。

9. 最强创新不是新配方,而是让全行业接受新标准

  • 宫一柳区分了三个层次:基于单一产品功能需求可以开出一个小category,好的品牌能够创造并立住一个品类,最强品牌则创造文化和trend。Fenty把多色号从单一卖点升级成行业共识,后来者色号不足便会被消费者challenge。

  • Rhode的手机壳唇膏把两个普遍需求拼成新场景,pocket blush则把液体或膏状腮红变成可随身携带的时尚配饰。它与把Labubu挂在包上的趋势相似,卖的是功能、可展示性和社交模仿的叠加。

  • Host Yiwen的追问抓住了关键:这些设计是否真能提高粘性?宫一柳的回答并非单靠产品,而是Fenty的文化movement、Rare的community和Rhode的时尚场景,共同提供重复购买或“叠加”的理由。

10. JLo的橄榄油故事败在真实性,也败在护肤信任壁垒

  • 宫一柳以JLo Beauty作反例:JLo将自己多年光彩照人的状态归因于橄榄油,并把它放入护肤产品;消费者会觉得她还长期健身、规律饮食、使用高端护肤并可能接受医美,因此认为这一叙事不够authentic。

  • Neko的补充更谨慎:问题不只是不真诚,而是护肤本身壁垒过高。一个明星声称多年状态来自olive oil,很难越过消费者对功效、生活方式和Botox等因素的怀疑。

  • 两人认为明星做护肤更可行的方向,是Aesop式有机、疗愈和身心灵叙事,或Jessieca Abeleda相关品牌所强调的clean与personal care;少谈high tech功效,转而满足干净成分和生活方式需求。

11. Clean beauty在北美成立,却很难成为东亚第二增长曲线

  • Neko认为北美、欧洲和大洋洲更容易接受organic、environmentally friendly与clean叙事,东亚现阶段仍是小众市场。宫一柳将Aesop中国首店关闭视为一个信号。

  • 中国护肤正从affordable luxury转向快消式功效竞争:Estée Lauder小棕瓶约45年迭代七次,而国内品牌可能一年至少迭代一次,在约200元价格带做功效验证、快速上新并“下猛药”。

  • 2021年化妆品法规修订后,功效宣称与验证更受重视;叠加玻尿酸、多肽等合成生物应用,品牌更难仅靠环保、极简和身心灵收取高溢价。东亚消费者更关心“别人怎么看我”,欧美消费者则更容易接受“how I feel”这类clean叙事。

  • 医美年龄差进一步改变护肤逻辑。Neko给出的数据是,北美非手术类首次医美普遍在45岁后、主要做Botox除皱;中国约25岁便可能开始水光、玻尿酸或光电项目,年轻消费者因此可能压低日常护肤投入、把预算转向医美。

12. 新品牌主要抢渠道品牌,大牌仍保留送礼与身份功能

  • 宫一柳观察到北美Sephora排队者已包括小学生和中学生,校园里淡妆也越来越常见;这意味着明星品牌未必只是在抢量,也可能通过降低化妆年龄共同创造增量。

  • 年轻人自用时会选择能表达身份的新品牌,送礼时却仍可能购买具有prestige的大牌。e.l.f.、NYX、ColourPop等大众品牌则依靠Sephora产品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价格,满足纯使用需求。

  • Neko据早年Euromonitor数据回忆,美宝莲在北美大众彩妆的市占率曾接近20%,流媒体时代降至约7%,Fenty Beauty和Jeffree Star的彩妆品牌一度进入前十;她明确说明没有看过近两年数据,因此更重要的是方向:集中度下降、个人IP进入榜单。

  • 她由此判断,最先被替代的是“面目相对模糊”的渠道品牌。一旦消费者把blush或lipstick预算给了niche brand,卡位便被占住;Chanel等奢侈线承担的社交和身份价值,则更可能被补充而非完全取代。

13. PE品牌、indie brand与并购后品牌走的是三条路

  • 宫一柳从美国投资圈听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品牌“for PE”还是“for自己利润”?前者要通过marketing做大GMV、进入Sephora或Ulta,并在进入大渠道前1至2年准备至少2000万美元,以证明自己是established brand并争取exit。

  • indie brand不必追求被收购,只需服务好自己的niche community。她给出的行业说法是:“一个10万粉的Instagram能养活一个品牌。”前提是粉丝具有高忠诚度,品牌持续维持互动,而非只购买一次流量。

  • Rare Beauty迟迟没有大型投资或并购消息,令美国美妆投资圈感到意外;两位嘉宾都没有确定答案。对照Kylie Cosmetics出售多数股权后,宫一柳感觉其团队和本人在Instagram上的宣传可能减少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投入很多时间研发新品。她的结论是:资本可以补渠道与资源,却不能替代核心IP持续作为“灵魂人物”。

14. 中国彩妆更难守利润,却拥有单一大市场的反向优势

  • Neko指出,全球大型美妆集团长期营销费用“30个点打底”,做到L’Oréal的收入体量仍不能停止防御性营销。彩妆又不是典型复购,而是“叠加”:像指甲油、耳环和配饰一样,消费者没有功能性缺口,品牌必须不断制造时髦与表达理由。

  • 逸仙电商早期大量买流量、快速冲GMV,流量红利消退后则需收购中高端品牌、整理渠道,并在消费降级的路线中强行升级。Neko把它视为to PE模型进入公开市场后的冲突:IPO以后必须向公众股东交代,原有增长路线却已难维持。

  • Rhode式产品创新在中国还面对复制成本极低的问题:安卓手机型号分散会带来手机壳型号和SKU管理问题,而义乌和大型渠道可以低成本仿制或定制竞争并压价。毛戈平上市前反复强调一半以上收入来自护肤,也反映资本对纯彩妆持续性的保守。

  • 但中国的优势同样清楚:语言、审美和需求相对集中,百分之七八十消费者甚至可能选择最白粉底,不必同时管理极端尺码、族裔肤色和多套文化语境。Neko最后借一个地域段子提醒品牌识别:若所谓欧美品牌页面只有清一色纤细年轻白人模特,那它一定是中国品牌;真正的欧美市场会讲diversity,也会出现黑人模特。

Yiwen

大家好,欢迎来到《硅谷101》,我是特约研究员Yiwen。

在5月之前,提到Hailey Bieber这个名字,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还是:“她就是贾斯汀·比伯的妻子。”但在5月底,这位28岁的美国模特又多了一项出圈的身份:成功企业家。她创办的美妆品牌Rhode,以10亿美元卖给了风靡欧美的平价美妆品牌e.l.f. Beauty。

这条新闻不光是在娱乐圈刷屏,也让整个美妆行业震了一下。Rhode是2022年才成立的新品牌,到现在还没在线下开店,但已经靠几款产品在网上火得一塌糊涂。比如之前爆红的、一个能装润唇膏的手机壳,就叫做Luck Kiss,就成了社交媒体上大家争相模仿的热门单品。e.l.f. Beauty的CEO评价这项收购时说,Rhode是一个具有火箭级增长潜力的品牌。

其实,Hailey和Rhode只是这波明星做美妆热潮里最新的成功者之一。在此之前,蕾哈娜的Fenty Beauty开创了多色底妆这个产品品类的先河,而Selena Gomez的Rare Beauty更是让她跻身亿万富翁的名单。

在这一期节目里,我们请来了两位嘉宾,从产品和金融的视角,一起聊聊这些欧美明星美妆品牌背后的逻辑:为什么它们能打动那些精打细算、天天在网上冲浪,但又对产品极度挑剔的V世代年轻人?

今天我们邀请到两位嘉宾。首先是龚一柳,一柳介绍一下自己。

宫一柳

我是一柳。我是一家有出海业务的美妆品牌CMO,负责品牌所有内容、分销和海外业务,同时也是整个欧美市场从0到1的操盘手。

我今天的表达基于个人观察和对市场的分析,不代表任何公司的视角。开场之前先叠个甲。

Yiwen

另一位是Neko。Neko,向大家打个招呼。

Speaker 3

Hello,大家好,我是Neko。我以前是可选消费行业的首席分析师,现在自己出来做了一个播客频道,公众号也是同名,叫《远行者与碎冰匠》,我是这个频道的主理人。

Yiwen

好,欢迎两位。

今天我们想聊一下欧美明星自己创立的一些彩妆品牌,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一些消费品。我自己对这个话题特别激动,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一名Z世代。由于我对象在美国,所以我平常经常刷TikTok和小红书,有事没事也逛一下Surface,经常会收到很多美妆博主推荐他们爱用的品牌。

我也会经常看到我们今天可能要聊的这些品牌,比如Selena Gomez的Rare Beauty,尤其是它的液体腮红;还有Hailey Bieber的Rhode,卖的唇膏以及配套的手机壳,都在互联网上非常火。

因为这类品牌非常多,为了缩小范围,我觉得我们一开始可以把明星品牌里面的“明星”暂时限制为欧美的一线歌手、演员,还有顶流网红,同时把讨论限制在彩妆这个品类。那么基于这个定义,我想先问问你们,觉得最有代表性的品牌是哪一个?可以展开讲讲你们想到的第一个品牌吗?

宫一柳

提到明星彩妆品牌,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可能还是Rare Beauty。因为近几年从社交媒体声量来看,它可能是热度最高的品牌之一;从商业成绩来说,应该也是表现最亮眼的品牌之一。

同时,我觉得它有很强的创始人Selena Gomez的个人风格属性,包括明亮的色彩和鲜艳的妆效。特别亮眼、也特别符合Z世代喜好的一点,是它从一开始就是Selena Gomez借助这个品牌,去讲述自己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经历,从而让所有用户,包括所有产品,都关注到身心健康,也就是mental health awareness这个议题。

从这个点出发,品牌成立了Rare Found,一个关注心理健康的基金,同时将收入的1%投入这个基金。她还发起了一个在线的、关注身心健康的movement,也就是一个社交媒体上的运动。

我觉得,这让彩妆品牌超出了对妆效或者审美本身的关注,变成了一个大家都能在线上参与、同时具有社会价值的讨论。这是一个非常有标志性的品牌。

另外,往前看,我们能看到Fenty Beauty也是一个在产品和迭代理念上非常先进的品牌。它由Rihanna创建,可能是最早推出几十个粉底色号的品牌之一。对于很多黑人用户来说,它让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彩妆品牌关注到了,第一次能够无缝找到适合自己肤色的色号。

它重新挑战了传统彩妆,无论是底妆、整个彩妆的审美,还是彩妆领域对于文化、肤色和用户人群的包容度。所以我觉得,它具有非常大的开创性意义。同时,它也为很多明星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模板:可以把一个人在娱乐行业的影响力,转化成商业影响力。

再往后看,近两年我觉得特别亮眼的一个品牌,是Hailey Bieber创建的Rhode Skin。Rhode特别擅长产品和营销,同时出了非常多的爆款。前段时间非常风靡的手机壳上放的那个唇膏,以及后来推出的pocket blush,也就是放在包里的腮红,都是非常有生活场景、也很有时尚属性的新产品。

Speaker 3

对我来说,这就暴露年龄了,因为我肯定会先想到Fenty Beauty,也就是山东女企业家Bad Gal RiRi,Rihanna的Instagram昵称。

一方面是因为年代,另一方面,它对于研究彩妆行业的二级市场分析师来说,是一个非常反直觉的品牌。我们理解彩妆,天然会把它和价值观、包容度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彩妆的SKU非常难管理。对于二级市场分析师来说,这个品类的预判太困难了。

本来底妆的优势,在我们的理解里面,是色号和质地相对比较单一,可能是3到4个色号,再乘以两种质地,SKU管理会比较简单。但是Fenty Beauty一下子把人种和肤色的包容度问题提到了很高的位置,推出了非常多的色号,于是底妆的复杂程度就接近了彩妆,也就是色彩类产品的复杂程度。

刚才一柳提到的几个品牌,以及我印象中更早的一些彩妆网红,比如Jeffree Star,他们做的那些品牌,放到国内几乎没有太多映射。如果一定要从明星的角度来看,另外一位真正的山东女企业家就是Fenty Beauty,但它不是以彩妆为主,而是以面膜和护肤为主。

国内以个人IP进行创业的彩妆品牌,大家印象中可能谈得比较多的,一个是已经在二级市场上市的毛戈平,另外一个是珀莱雅投资、现在由珀莱雅控股的彩棠,也就是唐毅的彩妆品牌。

Yiwen

你刚才说Fenty Beauty一开始出来时非常反直觉,这个是相对于哪种品牌来说的?比如说一个传统的彩妆品牌,它可能会怎么分析?

Speaker 3

我说的所有内容,其实都有国内二级市场分析师的局限性,所以这个东西我要先理清楚。谈论美国消费市场和谈论中国消费市场,体感和水温是完全不一样的。

由于中国消费市场长期处在有一点点通缩、比较难做的状态,做品牌、让一个品牌立足的难度会非常大。在这个前提下,国内从业人员分析一个东西的持久度和核心竞争力时,整体风险偏好比美国分析师或者美国从业者更低。

所以,他们会希望控制色彩的数量。你真的不能做“Fifty Shades of gray”,而是要控制色彩、色号和SKU的数量,使库存周转能够长期维持在相对稳健的位置上。

因此,二级市场分析师在聊彩妆这个品类时,会认为彩妆长期挣钱相对比较困难。以前大家聊雅诗兰黛,也会说很多品牌并没有那么挣钱;包括资生堂也会说,很多色彩类产品其实不挣钱。

所以二级市场分析师会想到,一级市场一个品牌起起落落,这个红利我可能吃不到。我希望的是,你上市以后能够长期维持稳健和可预期。因此,尤其是中国的二级市场分析师,往往会未学打人先学挨打,在这个过程中先希望你控制风险。

我们会希望一个品牌的SKU可控。至少你要能告诉我,虽然我有50个色号,但我重点经营的其实是其中哪些,剩下的都可以被视为品牌建设成本。

Yiwen

我觉得这个还蛮有意思的。Rare Beauty当时推出的粉底也是48个色号,而且我记得那是在疫情期间推出的。当时他们还想找48个不同肤色的素人去做研究、尝试这个产品。

所以对于欧美这些彩妆品牌来说,色彩的丰富程度是不是一个还挺重要、也是他们想要达成的目标?

宫一柳

我觉得刚才Neko说得很好的一点,也是很多人对于彩妆行业的一个误区:大家总把彩妆Cosmetics和护肤Skin Care统称为美妆行业,但实际上对于从业者,可能对于分析师来说,这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行业,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彩妆是一个非常偏时尚的行业,以多SKU、多上新和快速变化为主。像Neko说的,我们对库存管理以及时尚敏锐度的判断要求都非常高。

同时,对于消费者来说,这是一个低客单、低决策门槛、低复购的行业,主要以冲动消费和时尚为主。你可以说,它与跟风以及整个时尚文化的发展有关,核心消费属性就是追随潮流。

但是对于底妆,或者偏底妆类的产品,比如粉底液,它可能更需要复购,并且会长期存在。对很多护肤品牌来说,单一的几个SKU就可以有10年的生命周期。

所以对于彩妆来说,我们非常关注当下更流行的元素、更流行的色系,甚至会根据季节变化设计很多seasonal产品。说到刚才Neko提到的“反直觉”,我其实非常认同,因为对于底妆来说,色号管理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情。

那为什么Rare Beauty以及现在的很多彩妆品牌,都会强调多色号?首先是Fenty Beauty开创了对于肤色包容度的全新审美认知。之后,随着整个欧美文化的发展,现在的文化风向极其强调包容度,这甚至有点像一种政治正确。

对于一个美妆品牌来说,文化认同度上包容度够不够高,已经成为一个新的标准。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彩妆品牌推出的产品肤色包容度不够高,对于品牌背后的文化属性、对于DEI,也就是diversity、equity和inclusion的包容度不够,那么它很可能会被认为不够inclusive。

我现在属于中文不好、英文也不是很好的阶段,脑子里要翻译很久。但对于尤其是Z世代消费者来说,一个品牌是不是足够inclusive,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我们正在和UC Berkeley以及美国各地的大学校园合作,和正处在主流位置的Z世代一起做很多校园项目。上周开会时,他们帮我总结了现在Z世代最看重的几个品牌要素。

第一个可能叫作authenticity,第二个是affordability,第三个是sustainability。翻译过来就是:品牌是不是足够真实,价格是不是足够亲民,以及能不能可持续发展。

可持续发展这个点,也回应了现在Z世代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你的品牌是否有一定的社会价值观表达。

Yiwen

这是针对美国当地的研究,对你们品牌出海的campaign有帮助,对吧?

宫一柳

对。我们和他们一起做school program,完成这个项目之后,他们会给我们一些反馈。

Yiwen

你觉得国内品牌会重视这种value吗?

宫一柳

国内品牌其实还是有很多商业上的考量。这几年越来越重视的是:我的表达是不是足够女性友好,是不是把女性消费者放在第一位。

我们不会说它一定要完全女性主义,但至少要非常尊重女性。我觉得这是女性消费者目前的一条底线。

Speaker 3

我个人的感觉是,在国外,起码的DEI教育,包括尤其是你说的这一代Z世代,他们确实非常在乎这个问题。

但是在国内,我会觉得大家在value层面的表达没有太多态度。彩妆几乎是完全的女性消费品,不能说百分之百,但我觉得它已经可以比较针对女性市场了。

不过国内的表达没有太多态度,最后大家的落点往往都在“爱自己”。因为只有爱自己,不会冒犯任何人。

宫一柳

我来纠正一下。国内彩妆品牌的消费者,女性可能占90%以上,所以我们叫它绝大多数;但在海外,比如我们自己的数据里,可能有25%是男性用户,购买身份上登记的是男性用户。

但在海外,性别不是简单按照男性和女性来区分的。它可以有20多种性别认同,这些人也是彩妆消费中的一个大型社群。

他们在寻找彩妆产品。彩妆是什么?彩妆是一个时尚品类。时尚是什么?时尚是态度表达。

所以他们买产品时,为什么忠诚度那么高,为什么会有特别鲜明的喜好?也是因为他们需要有非常鲜明价值观的品牌,替他们进行身份表达。身份认同、价值认同和品牌认同,在他们选择一个新品牌时非常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老一代的传统彩妆品牌、传统大牌以及彩妆师品牌,在新的消费者面前显得不够鲜明。他们需要非常明确的价值观认同。

比如Rare Beauty对于心理健康的关注,以及它传递的生活态度,都是把这种生活态度带入彩妆选择中。Fenty Beauty则表现出对inclusivity,也就是包容性的强调。

新品牌Skims能够火起来,也非常有研究价值。它可能超出了我们今天对彩妆的讨论范围,但也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明星品牌。

除了创始人Kim Kardashian创造的、偏curvy的裸色曲线身材审美之外,它另一个能火的原因是,同一件衣服能够推出非常多的尺码,从XXS到XXL。在这个区间里,基本上所有人都能找到符合自己身材的尺码,也能让自己的身材看起来像卡戴珊一样好看。

这也是一种非常强的包容度表达,而这正是欧美这一代年轻人以及泛年轻人非常需要的价值主张。

Yiwen

以Rare Beauty为例,它是通过什么方式讲好、传递好刚才说的价值故事的?因为彩妆最后卖的还是产品,但我理解它应该在营销上花了很多心思,去打造重视身心健康这样的理念。

宫一柳

我觉得它是从很多方面持续传递和表达的。一个品牌之所以成为品牌,不是因为做了一次线上活动,也不是因为请了一个明星代言,而是因为它持之以恒、重复地表达相同的主题,并且用高质量的内容去表达。

所以,repeat这个动作非常重要,high quality也非常重要。对于一个品牌来说,consistency同样重要。

对于Rare Beauty来说,我觉得从品牌创立的第一天起,创始人Selena Gomez就是以一种非常开放的状态,去谈论自己的身心健康。她患过红斑狼疮,做过肾脏移植,是很早就进入好莱坞的童星,有从十几岁到30岁左右的好莱坞经历,也曾多次与双相情感障碍抗争。

所以她的故事,对于整个美国受众以及全球流行文化受众来说,都非常有代表性,也有很强的感染力。她从设立这个品牌的第一天起,就非常真诚地跟用户、跟她所有的观众分享自己与心理问题斗争的经验。

对于这样一个有巨大影响力的名人来说,坦诚分享自己最无助、最脆弱的身心经历,是非常难得的。我们还要注意到,她这个品牌launch的时间基本处在疫情期间。那段时间大家的心理状态会更加脆弱,也更希望在线上获得情感支持。

这也是欧美这几年的一个主流trend:大家更希望揭开自己的vulnerability,更愿意讲述以前可能会隐藏起来的经历,更愿意说,我作为一个明星,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光鲜亮丽、glamorous,我也会有很多自己的struggle。

这些struggle分享出来之后,也希望能够激励大家拥有更好的生活态度。所以这个品牌从创立第一天起,可能就不想表达“彩妆让大家变得非常美”,而是想表达:因为你是一个关心自己健康、同时也能够向别人分享爱的人,因为你有更多能量让自己处于更好的身心状态,所以你才能由内而外地glow起来、变美。

我觉得,这个concept从第一天起就被植入了品牌表达里。我们能看到,它的产品色号其实都非常积极、正向,也和身心健康高度相关。它的色号叫Hope、Joy,一听就让人觉得很开心,这和传统按照颜色来命名的色号不太一样,而是和大家如何关心自己的身心健康有关。

同时,Selena Gomez对于这个品牌非常committed。她会花很多时间和精力与用户沟通、交流。比如疫情期间,他们在线上通过Zoom做过很多用户沟通,从CEO、CMO到Selena Gomez,都会亲自和客户交流。

他们应该做过几百场这样的线上分享活动。这些活动不一定和彩妆相关,更像是一个与用户连接的社区活动。

同时,他们还做了自己的基金,把1%的收入捐赠出去,尤其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他们一直在做各种慈善和公益项目,通过活动、社区以及校园宣传去持续关注这个主题。

它给彩妆赋予了新的意义,不只是表达美,也更关注用户individual,也就是个人本身的状态。我觉得这非常符合当下Z世代对于自我价值、身心健康和分享的时代主题。

Speaker 3

一柳讲了很多产业方向上的内容,我补充一个视角:作为一个analyst,我们会如何比较boring地看待这件事。

我再强调一下,我们的角度可能非常有限。刚才有个问题是,Selena Gomez是怎么做这个品牌的。我们的角度会先觉得,首先这是一个20到30美元的轻奢品,作为一个彩妆潮流属性的冲动消费,它在北美这个价格带完全可以卖。

因为美国整个制造端相对没有那么过剩,又长期为做品牌留下了空间。从我们的感受来说,affordable luxury这个东西,其实彩妆和护肤品天生就是。它长期作为一个命题是成立的,最突出的体现其实就在美国。

美国的upper middle class和middle class确实有这个需求,所以它们能够容纳品牌存在,接受这个价格带,而不是向下寻找平替。消费者愿意接受你用这个价格讲故事,这是海外个人IP型品牌能够做起来的前提条件。

从明星本人的商业价值来看,我们可以拆成两个角度。第一个是流量方面的原因。彩妆适合媒体呈现,整个流量、网速和呈现形式,也就是载体,不断变化之后,彩妆变得非常适合展示。

以国内为例,在2017年、2018年以前,流量高地是微博或微信公众号,主要承载形式是长图文。长图文能够放下大量内容和资讯,所以那个时候会出现第一代成分党品牌,也就是一些“原料桶”品牌。

它们会告诉你需要什么靶点、什么成分,以及如何实现靶点、通路、功效、透皮吸收,还有前后对比。所以在2017年、2018年以前,出现的主要是这类品牌。

再往后,长图文时代过去了,开始变成短视频。短视频更适合视觉化呈现。后来又变成直播,出现了很多livestreamer。

这时,十几秒就可以呈现一个彩妆妆面,也可以呈现一件运动内衣的效果,但已经没有办法呈现成分党1.0时代的大量信息了。

所以我们会觉得,随着信息载体的变化,内容越来越短平快,信息承载量下降了,但触达的人群越来越多。它甚至不需要你识字,触达的人群反而在不断扩大。

在这个基础上,像Rare Beauty这样的品牌,背后是一个真正的社交媒体女王在创业。Selena Gomez的Instagram有4亿以上的关注者。我们刚才谈到的另一个品牌Rhode,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一切责任都在Justin Bieber身上。

这两个品牌的创始人都是纯粹的互联网原住民,也是社交媒体时代的明星。所以我觉得,个人IP本身非常适合推动这类产品。

第二个角度,是我们会讲故事的载体是什么。所有品牌都需要故事,故事不是贬义词,在我看来,故事是品牌的褒义词。

故事的载体,是你要有价值观或者态度的传递。我们在前采时聊得最多的就是,两个品类自带态度:一个是内衣,比如Skims或者运动内衣,因为它的情感属性非常强,涉及真实自我、身材包容、自我管理以及更健康的身心追求。

另外一个就是彩妆。彩妆是外显的,一方面具有潮流和社交属性,另一方面也有肤色包容度,以及和外貌和解的意味。

所以这两个品类都非常适合社交媒体呈现,非常适合短视频和streamer,也非常适合短平快地展示效果。同时,它们又自带价值观,适合由icon进行宣导。

如果从产业链角度来看,至少在中国,它们的制造业都可以全部外包,制造端的成本门槛不是特别高。当然,美国人其实没有那么强调这个问题。

基于这两个原因,我会觉得Rare Beauty非常天时地利人和。它已经掌握了社交媒体传播,尤其是短视频和流媒体传播上最大的一把麦克风,所以很适合做这件事。

宫一柳

我非常同意Neko说的。我觉得现在这些celebrity brand之所以能够起来,以及欧美出现这样的风向,是因为每一个celebrity要么已经有自己的brand,要么就在做自己brand的路上。

这不只是cosmetics。比如Brad Pitt也有自己的护肤品牌,基本上稍微有点名气的人,都有自己的保健品品牌、护发产品,甚至可能还有擦屁股的cream。

它已经不再是单一现象,而是一个trend。所有人都要有自己的品牌,已经变成了一个行业标准。

回到刚才Neko讲的点,我觉得核心还是行业常识:新人群造就新品牌,新渠道也造就新品牌。所以我非常认同,这些品牌的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带来的。

但我们也看到,在所有人都能做品牌的趋势之下,不是所有明星带来的品牌都成功。Fenty Beauty、Rare Beauty,以及Skims和Rhode这样的好品牌,抛开明星光环,从产业人的角度来看,仍然具有开创品类、引领行业、给予市场更多inspiration的价值。

它们在产品、营销和产业端都做得非常好,值得我们这些产业人学习。

泓君

可以具体讲一下吗?从产品上来说,它们做了哪些创新,可能会让消费者的粘性更大?

宫一柳

刚才提到的Fenty Beauty,开创的是对色号包容度的全新认知。所以我觉得,一个好的品牌能够创造一个品类,并且把这个品类立住;但一个非常优秀的品牌,能够创造一种文化、一种风向或者一个trend,并且让所有人都去追随这个trend。

核心在于对消费者的深刻洞察。如果你基于消费者单一的产品功能需求去做洞察,可能会开发出一个非常好的品类。

比如我觉得Rhode做得比较好的地方,是用自己的单一product定义了一个category。它的phone case这个lipstick,相当于开创了一个新的需求。大家都有手机壳,也都用唇膏,但它把唇膏装在手机壳上,形成了一个同时具有功能和时尚属性的新产品类别。

再比如,现在大家不太喜欢用粉状腮红,更喜欢液体或膏状腮红。这是一个新的category。Rhode把它做成small size,放在口袋里的腮红,把它变成便携腮红。这是在大品类里创造一个小品类,创造一个小需求,引领一种小的时尚表达。

它不太像新的产品迭代,更像一个新的时尚功能腮红。我会理解为,它把彩妆产品变成了时尚配饰,这也是近年来的一个趋势。

比如现在大家会把Labubu挂在包上,也喜欢挂小尺寸的腮红,这是Z世代的一个trend。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小品类的创新。

刚才讲到的Fenty Beauty,我觉得它特别厉害的一点,是把粉底类目的创新变成了文化创新,更进一步变成了文化movement。

对于任何品牌来说,如果你能带来一个时尚运动,就像它把多色号变成行业标准,那就非常厉害。现在尤其是明星创造的品牌,如果底妆色号不超过5个甚至10个,可能都会被消费者challenge,说你的品牌不够包容。

因为有Fenty Beauty这个珠玉在前,大家会默认对所有肤色的关注已经成为行业共识,这就变成了一种文化要求。

说到Rare Beauty,对我这个产业人来说特别厉害的一点,是它让我知道community有多重要。这也是我们考虑出海时,为什么会把community放成第一priority的原因。

这是一个从社区中来、再回到社区中去的品牌。它能通过社区表达多少,能围绕这个社区共同关注的主题产生多少内容,能对社区产生多少影响力,以及对社区的高度关注能够带来多高的消费忠诚度和粘性,我觉得都非常重要。

这是欧美生态中一个可能和中国品牌非常不一样的地方。欧美用户都很强调“我来自于某个community”,希望做和community相关的内容以及活动。

这种community-oriented strategy能够给品牌带来最长的生命延展力,因为它基于这个community的独特需求生产产品,并且和community产生高度的情感连接。品牌就是在这样的情感浓度中成长起来的。

这是Rare Beauty带给我非常多启发的地方。之前我听过他们的CMO Kitty的一个播客,他讲到,早期他带团队会去把Rare Beauty的每一条hashtag视频都翻出来看。

他们不仅在线上,尤其是在疫情期间,做了几百场和用户体验相关的线上活动。对品牌来说,这其实cost nothing,不是一个marketing move,也不是一个花钱的事情,但对于高管和团队来说,是一个花时间与用户交流、建立情感连接的动作。

单独看,这个动作好像收获不大,但持续做几百场之后,用户会知道你是真正关心用户、真正关心品牌价值和brand mission的。你说自己关注身心健康,这些都是真的,你是一个真诚的品牌。

宫一柳

我觉得可能另外一个反例,比如说JLo创造的品牌JLo Beauty,除了香水它还有别的SKU吗?

Speaker 3

它之前做过护肤,我只知道香水。

宫一柳

JLo Beauty大家都知道,是一个非常光彩照人的形象。无论她做护肤还是彩妆,大家肯定都会buy in她的形象,买入她所代表的美的审美,也会觉得她可能创造出一个从个人风格延伸出来的成功品牌。

但实际上,她的品牌并没有那么成功。可能有一个做得不太好的地方,是她推出了一款护肤产品,可能是面霜,具体产品我记不清了,核心成分是橄榄油。

她说JLo之所以几十年来都光彩照人,50多岁了仍然保持很好的状态,是因为她一直使用橄榄油,把它作为核心护肤步骤和核心成分,每天都在使用,并把这个成分带进了自己的产品。

但这会让用户觉得不authentic。用户会觉得,JLo这些年来可能做了很多医美,也使用过大量高端护肤产品,可最后却说自己的key ingredient是olive oil,这会让他们觉得她可能在误导消费者。

所以这个品牌最后没有真正把concept转化成消费行为。但Rare Beauty能够做到,是因为Selena Gomez确实非常honestly地分享自己的故事,并且把这个故事带到了产品、社区和品牌的每一个角落。

Speaker 3

我谨慎地补充一些想法。JLo这个事情,聚焦在这件事本身,我觉得做得不好,部分原因是护肤品的壁垒太高了,信任成本非常高。

一个明星说自己光彩照人是因为用了橄榄油,大家不会很相信。尤其JLo年轻时还说过,自己连擦Birkin包都用海蓝之谜。

大家不会相信她,因为护肤品有非常高的信任壁垒。大家会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是常年健身、规律饮食以及Botox共同作用的结果,护肤品的信任壁垒实在太高了。

宫一柳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开始就说,彩妆和护肤完全是两个品类。

彩妆是低决策门槛、以冲动消费为主、更新换代特别快、忠诚度也相对较低的品类。但护肤可能是喜欢你之后就会买很多,高复购、高粘性,生命周期也很长,同时决策成本很高。

所以我觉得护肤更像保健品,而彩妆更像时尚品类,更接近服装。彩妆更新换代非常快。

对于明星做护肤来说,一个比较可行的路径,是走类似Aesop的路线,讲有机、身心灵和疗愈,而不是强调功效本身。

我觉得Jessieca Abeleda做得也不错。她的品牌可能更偏personal care,但更多强调clean这件事。强调clean是可以的,因为它找到的不是high tech需求,不是说我要做出雅诗兰黛那样的高科技护肤品。

雅诗兰黛等集团每年花很多钱做护肤品研究,明星可能没有这个基础。但明星可以找到一个niche需求:我想要clean成分,也就是纯净成分的护肤或彩妆。

这是现在Z世代、欧美用户以及逐渐成为主流的一种需求,所以我觉得这也是明星品牌能够立足的一个点。

Speaker 3

而且我自己的感觉是,这个概念的延展性在地理上会弱一些。北美、欧洲以及大洋洲可以buy这个故事,但如果做的是偏personal care或skin care、走clean路线,无论是environmentally friendly还是organic路线,都很难在东亚市场找到第二个增长点。

至少在现阶段的东亚市场,消费者还没有那么buy这个故事。Clean beauty的需求在东亚市场仍然是一个非常小众的需求。

现在国内当然也有做得很好的clean beauty品牌,但非常少,而且整体规模都还比较小。

宫一柳

我觉得这是消费需求的代际差异。我们现在还处在从没有化妆到开始学化妆的阶段。

前些年,尤其是2017年、2018年或者2020年以前,大家还在往不同方向升级,也有人表达clean的诉求。所以那个时候,一些高端的、主打clean的品牌,比如有机、极简、有格调的品牌,还能在中国开店,并且做得不错。

前段时间Aesop不是把中国首店关了吗?我觉得这其实就是一个信号。因为这些年,国内护肤品越来越不像我们想象中的、天然的affordable luxury,也不再天然地讲branding。

这两年的国内护肤品更像快消品:迭代非常快。刚才我们说雅诗兰黛的小棕瓶,中间迭代了7次,已经有40多年、45年的品类生命周期,但中国现在很多标准化产品按照快消品进行迭代,一年至少迭代一次,价格也越来越低。

基本上大家都在200元这个价格带做功效验证。因为中国在2021年修订了化妆品相关法规之后,大家更看重功效验证和功效宣称。

加上我们的合成生物学在一些领域非常领先,比如玻尿酸、多肽等成分,国内在合成生物学应用上的发展比较快。

所以,国内企业就在200元这个价格带做快消品,给消费者下猛药,卷成分、卷功效验证。这个时候,似乎更没有人愿意花很高的价格,长期购买环保、有机、极简的理念。

他们不像欧洲消费者,可能会觉得我做好防晒和清洁就够了,其他的事情可以慢慢来。他们对于aging,也就是衰老,态度可能更从容一些。

不是说他们没有容貌焦虑,但我觉得他们对于aging整体的接受度更高。你看欧美女明星,至少不会一帧一帧地精修自己的脸,大家的态度相对更自然。

拉美可能更强调身材,欧洲可能更多强调气质和整个人呈现出来的状态,但中国女明星会一帧一帧精修自己的脸。

因为东亚文化比较含蓄,大家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脸上,对于一张无瑕的脸的强调会非常高。所以你让消费者接受一个纯粹的有机故事,传达理念和身心灵统一,我觉得这个溢价在中国不好卖。

Speaker 3

这是一个很好的点。东亚还是非常在意别人怎么看我,而不是how I feel,也就是我自己感觉怎么样。

为什么clean beauty适合?基础诉求就在于不过敏。欧美人非常容易过敏,中国整体的过敏程度和欧美相比可能相对小一些。

这只是我周围人的观察,不是大样本数据。但我感觉中国人确实不那么容易过敏。而且我希望别人看到我光彩照人,而不是我自己觉得用的东西更舒服、使用感更好。

还有东亚医美的发展,近几年实在太快了。我接触到的年轻人,对于护肤甚至皮肤管理的需求,已经变成了:我要用非常基础的护肤和防晒,在这上面投入的钱很少,但我要把钱投到医美上。

我觉得这已经变成了一种新的审美理念。补充一个数据,北美第一次医美,除去抽脂、隆胸等手术项目之外,普遍发生在45岁以后,第一次医美的主要项目是Botox,也就是做除皱类项目。

但中国第一次医美一般发生在25岁左右,具体项目不确定,但很可能是水光、玻尿酸或者光电类项目。

所以,年轻女性在中国会更早开始投入医美;而在欧美这些消费比较成熟的国家,医美更多是衰老过程中的抗衰管理。这也是护肤消费格局不同的一部分原因。

宫一柳

而且国内的集团确实太努力了。

Speaker 3

国内护肤品太难做,我觉得特别可怕。

Yiwen

既然说到这里,我想从你们各自的角度问一下:这些明星彩妆品牌和大牌彩妆的区别,我们要怎么理解?

比如从资本市场的角度来看,这些新兴的明星彩妆品牌有没有抢占大牌的地位?还是说,它们其实是两个互不相干的赛道?

宫一柳

我从产业和消费者的感受来讲。我觉得它不一定是在抢量,更像是一起创造增量。

以前可能是20多岁、有工作需求或者社交需求的人会化妆,但现在整个化妆年龄层越来越小。我的观察是,在北美逛Sephora时,里面排队的有很多小学生和中学生,刷着爸爸妈妈的卡,拿着一大篮子护肤和彩妆产品。

她们可能会买一些比较简单的彩妆,父母也不会允许她们化太浓的妆。但你在中学校园附近走一走,就能发现很多人都画着小淡妆。彩妆需求的年龄层在变小,这也说明整个市场在变大。

这些新的消费人群考虑彩妆产品时,如果是送礼场景,比如情人节或者生日,她们可能还是会选择大牌。因为这些大牌能满足affordable luxury和prestige的送礼需求。

但如果是自己使用,尤其是Z世代在进行身份认同和表达时,他们会非常倾向于选择新品牌。

我和Z世代交流时,他们每个人在讲自己的消费需求,都会不停强调自己的价值主张和认同。比如一上来就会说,I’m a vegetarian,我是素食主义者,所以我选的东西一定要是vegan的,所有彩妆和护肤品都要是植物成分,不能有动物成分。

同时,我是动物保护主义者,所以我的彩妆需要all cruelty-free,也就是零残忍。我的成分可能需要是有机的,或者是clean的。

同时,我是女权主义者,所以我希望选择的品牌,大概率会是由minority创立的品牌。

这就是他们选择并持续购买一个彩妆产品,或者任何一个能够代表他们身份的产品时,希望产品本身能够表达他们的价值主张。

所以他们会持续支持这些品牌。比如少数族裔中的Latino会很喜欢Rare Beauty,因为Selena Gomez本身就是拉美裔、墨西哥裔。

如果是亚洲消费者,可能会故意去寻找一些由亚洲人创立的新美妆品牌,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在支持自己的Asian community。

我觉得欧美人非常容易理解一个点:所有消费行为都是在投票。他们会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在为更多人进行投票、发声;选择什么、不选择什么,也是一种political action。

我觉得这是对他们来说很常见的消费理念。现在这些新品牌很多都是for niche market,它们找到的立足点往往是一个相对很小的切入点,然后再向外扩展。

无论是多色号、纯净成分,还是解决一部分人的需求,比如脸上长痘应该使用什么彩妆或护肤品,都是从一个很小的需求开始。

刚才我们讲明星彩妆品牌,可能还有一些品牌没有提到,比如专门为黑人头发做的护发品牌,或者专门为黑人肤色做遮瑕的品牌。很多明星都在持续做这种小category的事情。

Speaker 3

我的理解是,它们对渠道品牌的冲击可能大于对大品牌的冲击。虽然我没有数据佐证,但我可以讲一下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首先,我非常认同一柳说的,现在个人IP做出来的新品牌,大多数都是针对非常niche的市场。不管是保健品、彩妆还是衣服,它们可能都是从一个非常niche的市场开始。

但如果要考虑替代关系,我们只能从行业集中度来看:前几名品牌的集中度到底有没有变化,市场份额是不是在分散。

我没有看过最近两年的数据,但以前在券商时,我们常年订购欧睿的数据。在欧睿数据库里,我的观察是,北美彩妆过去是渠道品牌的天下,尤其是在流媒体兴起之前。

像美宝莲这个品牌,一度占到过20%的市场份额。北美的drugstore里有大量美宝莲,CVS里可能全都是这一类渠道品牌。所以开架大众彩妆的集中度,一度非常高。

因为那时主要购买渠道在线下,品牌露出渠道也是线下连锁门店,品牌自己再做一点brand.com就可以了。

但进入流媒体时代以后,整个彩妆的集中度明显下降。渠道品牌的市场份额,我记得美宝莲最多时从20%左右降到了7%左右。

与此同时,榜单前十名里进入了大量个人IP品牌。一个是Fenty Beauty,另一个就是刚才提到的Jeffree Star的彩妆品牌,这两个品牌都曾经进入过美国市场前十,都是典型的个人IP品牌。

如果市场扩容非常明显,大家可能可以共同成长。但如果看替代关系,因为市场份额发生了变化,我觉得对渠道品牌,尤其是那些面目相对模糊的渠道品牌,可能已经形成了一定替代。

对于消费者来说,我可能只是想买一个blush,或者需要一支lipstick。一旦这个需求被利基市场品牌占据,这个位置就被卡住了,消费者可能没有更多预算去消费别的东西。

但我觉得对大品牌的影响会弱一些。大品牌很多时候是为了送礼,或者满足其他社交价值;像Chanel这种拥有自有彩妆线的品牌,更多是一种身份认同。

这些东西可能不会被明星IP品牌完全冲击,至少不会完全被取代,可能是补充关系,而不是替代关系。

宫一柳

我想补充一下刚才Neko讲的。Z世代有非常强的消费价值主张和认同需求,但这并不是百分之百的状态。

现在我们去逛Target、CVS,也就是美国主流的药妆店和超市渠道,能看到前面的美妆区域里年轻人还是非常多。里面有很多传统的大众美妆品牌,也有一些新的大众消费品牌。

比如刚才说到的美宝莲,虽然现在可能相对弱一些,但目前比较强劲的有e.l.f.和NYX,还有ColourPop这种线上DTC能力很强的品牌。

它们的消费者并不一定都强调有机或者其他价值观,但这些品牌价格非常便宜,基本是Sephora产品价格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在年轻人中依然非常受欢迎。

这更多是侧重使用场景和功能属性的消费需求,而不是身份认同或价值表达。所以对整个市场的冲击,确实可能主要冲击渠道品牌,冲击力会更大;对大牌的冲击相对小,但一定会有。

Fenty Beauty出来之后,LVMH很快就对它进行了投资。LVMH有70多个品牌,每年都有固定的投资项目。它一定非常明白彩妆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

Sephora也是它自己的零售连锁,是它资产里面相对不挣钱的部分;它自己也有彩妆线,所以彩妆这个品类既涉及品牌,也涉及零售渠道,它一定理解这个生意的本质。

尤其是如果它拿LV这个主品牌做对比,LV贡献了集团四分之一以上的销售额,却提供一半以上的经营利润。和皮具相比,它会更清楚彩妆的生意性质。

但它仍然愿意花重金投资、控股Fenty Beauty。在我看来,这是在人群不断分散、标签不断细化的过程中,去锁定新的人群。

即使是防御性投资,它也必须做,因为它担心市场越分越细、品牌表达越来越个性化之后,自己的消费者会被分散。

所以即使是一个重奢老集团,它仍然要投资这些新品牌。哪怕这些品牌长期可能不会带来很多盈利,甚至可能造成商誉风险,它仍然要投,因为从人群细分的角度来说,它承担不起跟不上年轻人的风险。

它一定担心自身的彩妆线老化。

泓君

这其实也是我们前采时提到的,很多明星品牌最后的出路,好像是把自己卖给大的美妆集团。

我还想从这些品牌的角度聊一下:它们希望被大的美妆集团控股吗?被控股之后,品牌有没有可能产生质的变化?比如Kylie Cosmetics可能就是一个例子。

宫一柳

我觉得欧美无论是bio、PE还是大集团投资,对于品牌成长都有非常成熟的路径。

我们在美国也会和投资圈朋友交流。聊到品牌发展时,他们一上来会问一个问题:你这个品牌是for PE,还是for自己利润?这是两条不同的发展路径。

如果是for PE,你要做很多marketing,把GMV做起来,找到进入Sephora或者Ulta等大渠道的通路。同时,进入大渠道的前1到2年,你至少要准备2000万美元放在账户里。

你要证明自己是一个established brand,才可能找到比较好的exit。所谓exit,就是最后整个团队可能赚到exit的钱,不一定要赚整个cosmetic business的钱。

另一条路径是indie brand。这个品牌只要服务好自己的社区,服务好那批用户,就能活得相对不错。

欧美市场的用户忠诚度相对比较高。一个niche community只要认同你的品牌和产品,只要你持续和他们保持高度engagement,就有可能出现“10万粉的Instagram能够养活一个品牌”的情况。

对于indie brand来说,不一定非要走到被收购那一步。但对于这些明星彩妆品牌来说,每个团队都有不同的考量。

比如今年整个美国美妆投资行业都非常诧异、也经常讨论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Rare Beauty到现在还没有大的投资或者被并购的消息?

大家会觉得Rare Beauty做得这么成功,尤其是在Sephora表现这么好,Sephora背后的LVMH或者其他集团有没有抛过橄榄枝?它们有没有上市计划?大家都会讨论这样的问题。

再看Fenty Beauty,它为什么能够从做得好到做得更好,后续可能还是有LVMH很大的助力。

Kylie Cosmetics则是一个different story。Kylie卖掉多数股权之后,可能整个团队,包括她本人,在Instagram上对品牌的宣传都少了很多,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花很多时间研发新产品。

感觉她这两年主要在生孩子、谈恋爱。所以对于明星品牌来说,要持续延续品牌影响力,核心IP,也就是品牌的灵魂人物,持续投入还是非常必不可少的,无论有没有资本参与。

Speaker 3

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很诧异,为什么Rare Beauty到现在都没有大的资本动作。我不太确定,但我感觉她也属于灵魂人物相对比较hands-on的品牌。

刚才我们讲了一些不那么成功的明星创业案例,确实要么是灵魂人物路线走错了,或者和时代的共鸣不够;她可能不是互联网原住民,很多东西让大家觉得不够authentic;要么就是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品牌上了。

我非常认同一柳说的,面向资本、也就是for PE的彩妆,和要自己长期盈利的彩妆,是两个不同的类别。

但我觉得在中国,想要独立盈利,不管把它叫indie还是小而美,做彩妆品牌可能都比在美国难很多。

化妆品本身是一个强营销导向的行业。如果看三大化妆品集团的长期营销费用,30%打底,而且它们的收入体量非常大。它们即使要拿出30%的费用做营销,体量也非常大。

就算你把市值和收入体量做到欧莱雅集团这个水平,也不能减少这些防御性营销。所以这个行业本身就是强营销驱动的。

而且大集团的产品结构里已经有大量持续性较强、具有一定信任壁垒的护肤品。到了彩妆,为什么大集团的彩妆更难盈利,也是因为这个品类消耗流量非常大。

它很依赖营销,依赖创始人的灵魂人物人设,也依赖不断推出新的产品。彩妆这个东西,我不太把它叫复购,我会把它叫叠加。

在我心里,能用完的东西才叫复购。你买一瓶酱油、一盒牛奶,把它用完、喝完,然后再去买,这叫复购,因为它填补了之前生态位的空缺。

但彩妆不是这样。很典型的还有指甲油、耳环这类配饰。你可能会拥有很多,但并不是因为你需要它,而是因为你要不断叠加。

它是一个强可选品。可选品的特点是,你要找到办法让消费者持续、忠诚地叠加它。所以它需要流量,受到流量的影响非常大。

我以前调研过一个做配饰的老板,他讲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他说,别看我卖的配饰都很便宜,但所有配饰基本都不在7折以下销售。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卖的东西完全没有用。如果已经降到六七折还卖不出去,那就是一件废品,是一个五金件,应该烂在仓库里。

所以,他会严格控制折扣率,精细管理SKU,因为他知道自己卖的东西在功能上是完全没用的。

我觉得彩妆也有一点这样的属性,和配饰有些接近。如果在时髦这件事上不能击中大家,在表达这件事上不能让大家产生购买冲动,那消费者为什么要叠加它?大家需要一个购买的理由,所以彩妆会非常受流量影响。

大家看到登陆美股的逸仙电商,也就是完美日记,早期买了很多流量,所以它的ROI不能看,但GMV冲得非常猛。

中国流量红利结束之后,它遇到了很大的转型困难。这几年它在转型上付出了很多努力,收购中高端品牌,整理国内渠道,甚至在消费降级的路线中强行升级。

因为全国客单价都在下降,但它们强行往上拔,试图做利润。这其实是一个初期to-PE的模型。

但到了二级市场以后,总要给股东回报。虽然前期已经卖出去、融资了,但实控人没有换,对赌协议也签了;到了二级市场,股价会给出真实表现。

IPO之后变成公众企业,就要向公众股东交代,早期路线也会被迫改变。但它们比较倒霉的是,国内流量红利消耗的速度超过了想象,消费降级的速度也超过了想象。

这个行业的脆弱性就暴露出来了,潮水退去之后,问题会更明显。

在北美,我相信像e.l.f.这样的开架品牌自己就做得很好。北美有很多这样的开架品牌,长期存在于某类渠道,解决功能性问题,而且存活时间很长。

但在国内,一个这样定位的品牌能不能长期存在,我持相对怀疑的态度。因为国内竞争太激烈,彩妆制造业又基本都在中国,大家会把价格做得非常便宜。

还有一点不太好公开说:很多品类创新在中国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命题,因为别人抄你的成本很低。

比如Rhode做一个手机壳,上面装一个唇膏。美国消费者大多使用苹果手机,但国内一半以上可能是安卓机,安卓手机型号奇形怪状,你的SKU到底要不要管理得那么细?

其次,义乌会不会尊重你的设计?做这个东西真的很困难吗?小商品分分钟就可以把你复制得面目全非。

所以在中国,如果你想通过品类创新去定义整个市场,别人会不会尊重你?不只是其他彩妆品牌和生产商,渠道方也可能通过定制的方法来打击你。

中国有足够大的渠道方,也有大量廉价连锁店。它们会不会通过定制产品来竞争?如果品牌认同相对较弱,价格带又不断下沉,这些品牌的持续性就很难判断。

所以从资本市场角度看,国内大多数品牌或多或少都要考虑资本市场。

而且大家在面向资本市场时已经学得非常聪明了。你看毛戈平在上市之前,强调最多的是“一半以上收入来自护肤品”。它会强调自己不是卖彩妆的,不是卖色彩的。

它会把彩妆讲成轻奢品,是贵妇用来满足社交虚荣的东西;剩下的收入来自护肤品,比如鱼子酱面膜。它会反复强调自己是一家护肤品公司。

这是因为创始人长期和资本市场打交道后,已经明白资本市场怎么看彩妆:看不懂,因为无法预判它的持续性。

资本市场会选择更加保守的态度。你要告诉我核心竞争力是什么,通过什么增长。你不能只说,因为现在是一个非常in style的品牌,所以不断扩SKU,就能持续增长。

资本市场会要求SKU可控。

其实谈论海外明星IP做彩妆,让国内分析师来聊,我个人觉得我们其实聊不了。说得难听一点,我们一直处在一个相对通缩、制造能力大于消费能力的市场,很多想法天然比较保守。

也许在海外,有些市场观察者、分析师或者市场参与者会觉得赚钱没有那么难。但在国内,一个制造端没有壁垒、OEM供应链又全部在国内的行业,我们会觉得太难。

即使它现在挣钱,我们也会觉得不知道未来的持续性来自哪里。这是一种系统性底色上的偏悲观,因为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品牌最后消失,或者整个生意模式本身就太难。

所以我们没有办法预判它的持续性。这是受到环境影响的。如果在2021年2月之前做这场采访,你会发现我讲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但这些年实在是一直在挨打,没怎么吃过肉,所以大家会变得非常悲观。

另一个原因是,消费品这个东西跨国研究最难。哪怕是国内做美股投资的人,极少有人投资消费品,绝大多数投资的是科技企业。

这不只是因为科技企业本身是指数的主导,也因为消费品的研究壁垒一旦跨国,就会高过很多科技企业。

科技行业一个东西是不是浪潮之巅、是不是技术变革,了不起就是搭个梯子,总能搞明白。但消费品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不在北美,你不会知道不同人群去的炸鸡店都不一样。你看起来每家消费品公司可能都是25倍市盈率,好的35倍,差的20倍。业绩本身相对清晰,中间的变化都来自估值层面的变化。

如果你没有对当地产品的感知能力,或者你的感知能力没有意义,就很难研究消费品。

举个例子,有一段时间欧舒丹退市之前一直在涨,其中一段时间上涨,是因为它收购了意大利的一个奢华香氛品牌doctor VF。

欧舒丹在港股,国内资金虽然不能通过港股通买,但有一些base在香港的基金可以买。投资者看着它天天涨,却不明白为什么。

你告诉他,现在Dr. Vranjes的香氛产品,比如body lotion,已经变成白人女性去健身房的三件套之一。她们会带什么水壶、擦什么护手霜,投资者完全无法理解。

你解释之后,他可能还会做市场调研,买一份产品回来,抹在手上觉得:“这个也太香了,白人女性真的可以这样去健身吗?”

消费品一旦跨越国别,研究壁垒极高,因为你完全不知道对方的生活习惯是什么样。

这也是为什么让我评价Rare Beauty很困难。在我看来,我可能还是中国思维比较强,会觉得这些东西在国内吃得太好了,大家已经见过太多微创新。

而在国内,靠故事支撑一个品牌并不是主流。所以我们其实不太能评价一个北美产品到底成不成功。

宫一柳

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行业视角很好。

我自己的感受是,非常认同Neko刚才讲的:美妆本身就是一个文化行业的产品,所以对文化不了解,会很难get到消费者需求。

中国市场是一个非常好的、单一而集中的大市场,相对单一的审美、相对单一的人群、相对集中的需求,加上单一语言,整体是一个相对好做的市场。

但欧美市场,甚至不说欧洲和美国,单说美国,就很难说有特别主流的人群、特别主流的消费文化和特别主流的审美,语言也不一样。

比如我们寄产品给美国的一些达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Latino。她们可能讲西班牙语,是墨西哥后裔,整个审美需求和颜色偏好都不一样。

比如她们喜欢超厚的大嘴唇,会用Lip plam,像辣椒水一样涂在你嘴上,特别辣,但能让嘴巴变得很丰满。这种需求,其实不在同一个文化context里,很难完全get到。

亚洲人的审美和消费偏好,和其他人群也可能不一样。这就是不同人群、不同肤色和不同审美需求带来的极其多元化市场。

现在去Sephora逛,你会发现里面有很多niche category的新品牌。比如同样是高光棒,给黑人消费者用的高光棒,它的透色度、上色程度、粘性,以及和白人消费者使用的产品,完全不一样。

以前没有人照顾少数群体的需求,现在越来越多的品牌不仅照顾少数用户,也在照顾不同族裔、不同肤色、不同皮肤状态、不同年龄层和不同消费审美的需求。

这些需求如果放在中国消费者市场里,可能会被统一认为是“白人女性审美”,但在美国市场,它其实代表着极其多元的审美角度。

我觉得,一个单一品牌很难服务完这样的市场,所以它需要很多新品牌出现。欧美明星正好可以把大牌过去需要投入的部分营销预算省掉,因为他们既是营销,也是渠道本身。

这仍然是一个极其天时地利人和的行业。但一个成功的品牌还是要经过市场和消费者验证,必须是一个在商业层面真正立得住的品牌,而不是只靠明星影响力本身。

Speaker 3

我用一个小段子来结束今天的录制。我刚才一直在讲悲观的一面,也就是国内的问题。

国内的问题在于top line守不住,top line守不住,毛利率就守不住。如果一个市场的收入端有下行预期,价格端有下行压力,很多决策就会非常多变,因为品牌立不住,整个模型会变得非常脆弱。

但国内的优点是,它是一个单一大市场,需求相对统一,人群没有太大的分野,审美也相对单一。

甚至不管是什么肤色,国内大概有70%到80%的人都在使用最白的粉底液,大家的需求其实是一致的。

所以在彩妆、饰品和服装这些品类上,国内不会遇到美国市场的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没有超小尺码,为什么没有给身材更大的女性准备的尺码,为什么没有给黑人肤色准备的产品。

这其实是国内市场的相对优势:集中度高,容量足够大,是一个单一的大市场。

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够克服价格端压力,在营销端持续把自己的故事讲稳,找到合适的方法,比如一柳说的,专注服务一个community,在niche市场里做到很好,这肯定是一种办法。

至少在产品决策端,它不会像北美市场那么多变,尤其是在热钱冷下来之后,如果没有更多人一窝蜂创业,国内市场的整体需求其实比较集中。

现在天猫上有大量跨境电商品牌,通过代理商或者其他形式,从跨境电商保税仓进入中国,但并没有真正的品牌在中国运营。

怎么样判断一个品牌是真正的洋品牌,还是假的洋品牌,或者只是一个在中国“洗澡”的品牌?有一个很地域性的段子:真正的欧美品牌,一定有黑人模特。

如果一个品牌点进去看,所有模特都是清一色窈窕的年轻白人女性,那它一定是中国品牌。因为真正的欧美品牌,还是会讲diversity。

非常好,非常好。好,今天我们的节目就到这里,谢谢Neko和一柳参与我们的录制,谢谢大家,拜拜。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节目,感谢Neko和一柳的分享。欢迎在小宇宙、苹果播客、Spotify还有喜马拉雅、蜻蜓FM、荔枝FM、网易云音乐、QQ音乐上订阅收听我们。如果你是习惯通过视频平台来收听播客,也可以在YouTube和B站上搜索硅谷101播客来关注到我们。另外我们音频的部分文字稿会发表在我们公众号硅谷101上。如果大家感兴趣,也欢迎大家持续地关注我们。我是Yiwen,感谢大家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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