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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龙之术 · · 55 min

2026AI狂飙、资本抽水与我们的“恩格斯暂停”---串台进击波财经

庄明浩沈帅波

Podcast
TL;DR
  • 庄明浩对2026年中最核心的判断是,模型已跨过大部分白领工作的智能基准线,Agent扩散因而“挡不住了”。 竞争重心正从豆包、千问、元宝、ChatGPT式纯Chat,转向OpenClaw、Coding Agent与通用Agent;腾讯云的WorkBuddy Agent等产品,用户也开始从技术人员扩至人力、财务和小店店主。他预计年底前,中国任务型AI会从百万级极客、代码人群走向千万级甚至更大规模,“Chatbot的战役已经基本不需要关心了”。

  • Agent把Token需求从线性增长改写为几何级增长,并把给机器、喂给硅基世界的原材料推向物理极限。 一项任务可能同时运行100个Agent,先进模型又能连续工作十几、二十个小时,相比过去二三十秒的一轮对话,仅并发与时长就可能带来几个数量级的放大。庄明浩认为,这从线性外推看“可能才刚刚开始”。

  • 市场对AI的追问已经从模型公司何时盈利,前移到Token究竟创造了什么ROI和GDP。 庄明浩认为,头部中美模型厂商随着业务几何增长,盈利时间可能已经可以测算;下一道题变成应用、实施和To B SaaS消耗大量Token后交付了什么。沈帅波指出硅基投资尚未明显惠及碳基世界,庄明浩承认这仍没有完美答案,但认为问题每推进一层,“所有人都水涨船高了”。

  • AI资产仍处于趋势向上、波动放大的定价状态,但庄明浩拒绝把“挡不住了”等同于追涨建议。 去年英伟达约横盘在180—200美元,连续三个季度业绩超预期却没有变化;Q1回调后被新因素拉到新台阶,2026年平均价格已横在220—240美元。沈帅波概括当下只有“买定不走”才能避免被甩下车,庄明浩则说自己既懒又怕,“跟冲浪一样,你已经被浪甩了好几次,再去追一定会被杀得很惨”。

  • 港股AI公司面临解禁、估值与全球流动性三重压力,正向产品里程碑可能抵消风险,却不能消灭风险。 节点包括7月初首批基石投资者解禁和次年1月全流通;港股超过50%、甚至约60%的公司市值低于5亿港币,新增股票又带来集中解禁。按节目中一位朋友的比较,OpenAI可能已是万亿美元级公司,ARR约400亿—500亿美元甚至更高,对应约20倍PS;而中国部分港股模型公司ARR倍数达三位数,“跌90%才会回到两位数”。

  •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债与资本抽水,而不只是股票估值高。 庄明浩列举SpaceX融资约800亿美元、OpenAI可能吸走大几百亿至1000亿美元,以及Google、英伟达、Meta发债;仅这些巨头就可能从市场抽走“大几千亿美金”。英伟达多年后首次发债约200亿美元,Google也时隔多年首次发股,让他的结论很直接:“股可能还好……但债很麻烦”,因为债具有刚性要求和连带传导。

  • 下半年技术主线已收敛为“自主进化”与“世界模型”,硬件主线则是继续突破供应和物理极限。 Harness相当于给F1发动机装上车架、方向盘和传动轴,Loop则进一步铺路、建加油站、红绿灯与交通规则,让模型能自行下任务、调用工具、评价结果并重新规划。世界模型内部又应区分给人看的渲染器、遵循物理规则的计划器和理解复合世界知识的模拟器,不同层级对应视频、游戏、机器人、自动驾驶等不同路径。

  • AI可能让这一代人经历新的“恩格斯暂停”:生产力和GDP的增长与人的收入、职业身份和意义感并不同步。 庄明浩用蒸汽机时代约40年纺织工人工资不涨作类比,并判断PPT、分析、内容生产等专业能力正快速商品化;“手搓”文章、PPT甚至代码,未来反而可能像黑胶唱片一样成为小众艺术。剩余资产不是更强的标准化专业性,而是情绪、趣味和勇气——朋友给他的回答是:“AI哪有你有趣啊。”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模型跨过白领基准线,Agent进入“挡不住了”的扩散段

  • 庄明浩用春节PPT的标题概括上半年:“挡不住了。”模型基础能力似乎已经突破多数白领工作所需的智能基准线;一旦过线,替代、就业焦虑便与能力增长同步加速。

  • 战场也由豆包、千问、元宝、ChatGPT式纯Chat,转向年初的OpenClaw、收入暴涨的Coding Agent和通用Agent。关键变化不是又多了一个产品,而是Agent开始离开极客小圈层。

  • 他以腾讯云大会为例:负责人Dawson与姚舜宇对谈后,紧接着展示WorkBuddy Agent。其实际体量可能远超外界想象,用户正从技术人员延伸至人力、财务和小店店主。

  • 沈帅波的观察是,Agent去年还是新鲜而小众的词,今年已在部分圈层大范围普及;庄明浩进一步把年底目标指向千万级泛大众,而非继续争夺Chatbot榜单。

2. Token从线性消耗转向几何增长,物理世界成为硬约束

  • 纯Chat阶段的Token增长主要来自更大的模型、更长的对话,以及从预训练转向后训练、强化学习;Agent则增加任务拆分、多Agent集群等环节,增长结构完全不同。

  • 沈帅波举例,一项复杂任务可能同时运行100个Agent,单线程由此变成多Agent并发;先进模型又可以自行工作十几、二十个小时,相比过去二三十秒结束的对话,时长本身便放大几十倍。

  • 这解释了为什么所有“喂给硅基世界”的原材料都在涨,并不断撞上资金、物理世界、生产线、时间乃至地球的极限。庄明浩的判断仍带有条件:“纯从线性外推的角度来看”,需求正在进入几何级增长,而且“看上去才刚刚开始”。

3. Token经济学把问题从模型盈利前移到真实ROI

  • 沈帅波提出尚未解决的矛盾:硅基投资如此庞大,却没有直接转化为碳基世界的普遍改善,“这个循环到底怎么进行下去?”

  • 庄明浩认为市场已经换题。过去追问模型公司的收入与盈利,如今头部中美厂商伴随业务几何增长,盈利时间可能已经可以测算,于是问题前移为:“天天用了这么多Token,做了这么多任务,那你们做出来了啥?”

  • 所谓Token经济学,因此落在应用、实施与To B SaaS身上:消耗是否带来ROI和GDP提升?他没有宣称问题已被解决,只说一旦获得部分论证,市场还会提出下一层疑问;但每推进一层,“所有人都水涨船高了”。

4. 趋势没有放缓,定价却进入“杀人的线”

  • 去年市场已认为资金、物理世界、生产线、时间乃至“地球的极限”将约束AI,2026年却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减速,许多指标反而加速。庄明浩说,人一旦越过想象阈值,就很难再推演连续上涨两三年后的世界。

  • 沈帅波把行情概括为“只有一种人能赚到钱,他就是买定不走的”:任何一次离场都可能被甩下车,回望时上涨斜率依旧,解释通常只是“事后找的”。

  • 去年英伟达约在180—200美元横盘,三个季度财报超预期却没有变化;Q1回调后,新因素把市场拉上新台阶,2026年的平均价格已横在220—240美元。原有回调理由并未消失,只是被新的权重淹没。

  • 沈帅波质疑庄明浩既说趋势挡不住、本人却不参与;他的回答是懒、胆小,也怕波动影响其他判断。指数单日涨跌三五个点、ETF波动七八个点,某只股票半小时波动约30%,在他看来“这种线就是杀人的线”。

5. 解禁潮与巨头抽水,让流动性成为港股AI的首要变量

  • 庄明浩此前提醒过两个节点:7月初首批基石投资者解禁,次年1月全流通。历史线性外推指向巨大利空,但若代表性公司的关键里程碑带来足够强的正向Buff,可能抵消部分解禁压力。

  • 港股去年新股很多,今年自然承受集中解禁;同时超过50%、甚至约60%的公司市值低于5亿港币这一最低市值线,大部分属于所谓仙股。若美国通胀、利率再出现问题,全球流动性收缩会进一步放大冲击。

  • 更大的变量来自巨头融资:SpaceX约融资800亿美元,OpenAI可能吸走大几百亿至1000亿美元;Google、英伟达、Meta又相继发债,合计可能从市场抽走“大几千亿美金”。

  • 庄明浩尤其在意债:“股可能还好,毕竟市场大家愿赌服输,但债很麻烦。”英伟达多年后首次发债约200亿美元,Google也时隔多年首次发股;金额未必致命,态度变化却值得紧张。

6. 港股AI估值缺少隔离墙,回A股是在寻找另一套叙事

  • 节目引用一位朋友的比较:OpenAI可能已经是万亿美元级公司,ARR约400亿—500亿美元甚至更高,对应约20倍PS;传统行业会嫌贵,但在科技公司中不算离谱。

  • 相比之下,中国若干港股模型公司的ARR倍数可能达到三位数,收入增速不及Anthropic,收入体量也少好几个零。由此得出的尖锐结论是:“跌90%都是合理的”,因为跌九成才回到两位数倍数。

  • 港股与美股估值更容易趋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相关公司急于回A股:A股可能与美股形成叙事区隔。庄明浩没有给单向交易结论,而是要求投资者自行给宏观、行业、解禁和公司里程碑分配权重,“愿赌服输”。

7. 中国模型公司可以“喝汤”,豆包却被规模逼到收费

  • 中美盈利路径可能继续分叉:美国更习惯To B与订阅,中国长期依靠广告或“羊毛出在猪身上”。不过OpenClaw走红后,国内用户购买Token的习惯正在改善,云厂商和模型厂商出售最新模型甚至供不应求。

  • 对独立模型公司而言,去年收入不过几亿元人民币,今年即使滚到小几十亿元,仍无需极高渗透率。“最大的家伙吃肉,我喝口汤”,市场足够大、汤也足够浓,小公司把现有产品做好便可能满足增长需求。

  • 豆包不同:用户体量已经大到不收费可能产生问题,即使字节这样的“印钞机”也必须考虑可持续性。庄明浩认为它只能率先试水,但市场对下半年正式收费仍偏悲观。

  • 两种定价猜想中,豆包似乎更倾向专业订阅——更多PPT、图片和更深度的Deep Research,而非陪伴、情绪等“有趣而无用”的场景。沈帅波的现实概括是:“想付费的东西,它不让你付费;不想付费的东西,它偏要向你收费。”波波还提到,最新Claude 5被美国封禁。

8. 自主进化是核心主线,Harness与Loop只是让模型跑起来的工程

  • 从AI for Science、AI for Medicine,到Harness、Loop、新实验室、新团队和多Agent集群,头部团队的目标高度一致:让模型自行下任务、分配任务、调用工具、评价阶段结果,再反过来修正前序规划,形成自主循环。

  • 庄明浩用东北小时候爆米花的拖拉机发动机作比:大模型像从破发动机升级成F1发动机,但裸发动机用途仍有限。Harness是方向盘、刹车、轮子、传动轴、座舱和车架——先把发动机装成一辆完整的车。

  • Loop则是车外系统:道路、加油站、路灯、红绿灯、高架和交通管制。基础能力Ready之后,模型仍需要身份、流程、分工、环境和规则配套,最终目标始终是“让它自己跑起来”。

9. 世界模型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三层不同生意

  • 世界模型已经成为万能框:视频、AI 3D、游戏、自动驾驶、汽车和机器人公司都声称在做。共同前提是语言不足以覆盖山地、碰撞、破碎、液体流动等视觉和物理世界知识。

  • 庄明浩借用李飞飞的划分:第一类是渲染器,可无限生成、延展供眼睛观看的画面,主要服务视频、游戏和3D;第二类是计划器,让桌子被推后按物理规则倒下,更适合机器人和自动驾驶决策。

  • 第三类是模拟器:不仅知道杯子会倒,还要理解玻璃何时破碎、水如何流出及液体流速等复合知识。李飞飞将自己的路线定义在第三层;庄明浩认为这套分类澄清了不同公司其实只覆盖一到两层。

10. 算力需求重估“旧IT”,历史经验反而成为包袱

  • 硬件主线没有复杂叙事,就是扩大供应并继续向底层突破。过去一两个季度表现突出的名字包括SanDisk、美光、英特尔、AMD、戴尔和惠普,市场感叹:“今夕是何年?”

  • 对经历过PC时代的人而言,这些公司仍带着电脑、机柜和U盘的旧定价印记;其业务形态、毛利与需求曾长期向下,突然反转时,“相对有知识和有经验是一个巨大的包袱”。

  • 英特尔据称已突破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的高点,过去26年一直处于巨大低谷,今年却突然飞起。沈帅波自嘲,节目不到一年前还讨论英特尔如何被英伟达甩开、黄仁勋个人持股价值如何超过英特尔,如今故事已经翻面。

11. 中美AI生态出现奔跑与抵触、开放与管制的错位

  • 庄明浩在美国的体感非常割裂:硅谷仍“策马狂奔”,普通社会却可能强烈抵触;他提到,若做民调,普通民众的反感比例可能达到70%,游戏、媒体或咨询报告只要使用AI,便可能遭到排斥。

  • 数据中心延期、就业与其他非技术矛盾,无法单靠更强模型或商业手段解决。几家巨头“无所不用其极地闯红灯”,而Claude 5被禁在他看来正是冲突极端化的案例:不断强调模型强大且应受控制,最终“一语成谶”。

  • 中国用户相对主动学习,开源模型公司也在资本、用户和企业客户之间找到舒服位置。智谱发布GLM-5.2时强调开源、为“全人类智能的上限”作贡献;庄明浩认为,开放与强制管制的角色呈现出与传统想象相反的一面。

12. 资本偏爱AI Native,因为大厂的好业务难以撬动集团估值

  • 沈帅波指出,大厂即使做出不错的微创新,舆论和股价也难有反应;未上市或AI Native公司稍有动作,却被描述成星辰大海。庄明浩的解释是:“一边是诗和远方,一边是眼前的苟且”,资本天然喜新厌旧。

  • 新公司只有一件事,成绩可以定义全局;同样业务放进巨型集团,收入、用户和影响可能连一个百分点的末尾都不到,无法触发重估。

  • 更深层的市场信念是,既有组织、成功经验、惯性和路径依赖都会成为新技术发展的包袱,因此天平明显倾向新组织。庄明浩保留异议:“最后是不是一定这样,我觉得未必。”

  • 这种折价甚至覆盖商汤、百度等上一代AI公司:云收入、模型迭代或许并不差,市场仍不买单。原公司人才继续出来创业,恰好又强化了“只有新公司能做好新技术”的循环。

13. 视觉时长已被填满,AI硬件只能从边缘战场试错

  • 沈帅波质疑无界面AI原型机的叙事:现存互联网产品经过近20年淘汰,已经占据最高频刚需;人有时就是想刷、想比较、想逛,而不是立即得到最优结果。他亲测设备后,甚至一度脖子上挂着三四个接收器,像“人形采集器”。

  • 庄明浩用粗略时长账回应:若中国每天10亿人各盯着屏幕或使用屏幕10小时,就是100亿小时;微信、抖音各拿约20%,红果拿5%—10%,快手拿三四个点,视觉主战场已“没有任何缝隙”。

  • LUI或许能在任务和工作场景抢走一部分时间,却不可能全面胜过抖音和短视频。播客、录音笔能够增长,恰恰因为它们占用听觉,是视觉主战场之外的“第二战场”。

  • 因此AI只能探索新硬件、新交互,甚至尝试为AI、为硅基世界设计。现阶段产品只是“选一条路、做一种实施方案”,需要大量炮灰;庄明浩也不排除20年后回看,这一波尝试“全都是炮灰”。

14. 技术会碾碎情怀,“手搓”却可能在新平衡中变成艺术

  • 沈帅波追问,坚持手搓是否只是“矫情”和无意义抵抗;庄明浩先承认技术宿命论:即使OpenAI、Anthropic、Google或中国民营公司停下,也会有另一批人推进,正如那句判断,“技术每一次都会碾碎情怀,每一次都是”。

  • AI模型、Agent和各种封装后,日常PPT基本只剩约5%的空间需要人处理,而多数场景90分就够用。继续抠字体、调版式的实用价值越来越低,保留下来的只是“一点点美感的区别,一点点有趣”。

  • 他把影视演讲概括为“内容工业的三次死亡与创作者的重生”:素材死掉、流程死掉、商业模式与版权也死掉。但死亡不等于停止表达,想表达什么、得到谁的认可并让其产生情绪波动,反而会更稀缺。

  • 黑胶唱片在长期萎缩后于2025年逆势上涨,说明手艺可以从主流工具转化为小众需求。手搓文章、PPT乃至代码,未来都可能成为类似艺术,而非高效率生产方式。

15. “恩格斯暂停”之后,专业性会贬值,有趣与勇气成为剩余资产

  • 庄明浩用蒸汽机时代的“恩格斯暂停”描述当下:国家GDP快速上涨,纺织工人工资却约40年不涨;这一代人也可能经历自己的“恩格斯暂停”。几十年后社会或许找到新职业与新平衡,但今天的人恰好要用人生最核心的几十年承受过渡。

  • 庄明浩换了一个角度:许多工作被机器替代后会变成娱乐,正如大规模种菜、暖棚种菜替代一部分手工种植后,院子种菜又成为爱好。过去人们抱怨爱好被工具化,如今“去工具化”虽意味着去饭碗化,也可能让它重新成为自愿表达。

  • 专业投资、研究和播客同样被压平:模型已经能把最近关于存储的正反观点组织成男女对谈,与专业分析师讲出的内容“八九不离十”。庄明浩因此不再追求“最专业的投资人”,而想成为“最有趣的投资人”;朋友那句“AI哪有你有趣啊”,成为新的定位。

  • 年底前,他预计中国任务型AI将从百万级扩至千万级甚至更大,并进入父母辈等非技术人群;美国自主进化路线则应有公司拿出具体场景、环节或工程实施中的阶段性里程碑。面对专业身份被击碎,他最后给出的不是确定方案,而是“勇敢的心”——“不然不就碎在那儿了吗?”

波波

好,接下来这位嘉宾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也是我们这五季以来第一位返场嘉宾。荣幸,感谢波波再次邀请。是我们亲爱的庄明浩老师,欢迎。自我介绍一下吧。

庄明浩

之前来过一次波波的节目。我是《屠龙之术》的主播庄明浩,本职工作是做互联网战略与投资,一直关注科技投资,尤其是这两年,可能对 AI 行业关注得多一点。

波波

庄老师现在很忙。首先,他的《屠龙之术》我是追更的,他解读前沿科技非常领先。其次,庄老师现在很忙,比如昨晚半夜 3 点才到上海,5 点才到家门口,非常不容易,赶通告赶得像顶流明星一样。

庄明浩

没有没有,只是正好赶上最近确实有很多事情。我觉得这跟今天的议题是一样的:在 2026 年这个时间点,似乎我们又进入到了一个更复杂的发展状态里,所以大家有很多观点需要表达,也就需要做很多记录。

波波

第一个问题,站在 2026 年年中,你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做一次复盘。现在让你复盘的话,你觉得这半年又发生了什么?

庄明浩

1. AI 越过智能基准线

我觉得这半年可以用我春节那个 PPT 的标题来做一个非常重要的总结,就是“挡不住了”。

你明显感觉到,进入 2026 年之后,这一轮 AI 模型的能力突破到了一个界限。这个界限可能就是大部分人常说的、白领工作所涉及的“打引号的智能”的那条基准线。现在这条线可能已经被突破了,所以我们看到过去半年,无论是 Agent、Coding,还是模型本身的进展,都在疯狂加速。

与之相匹配的焦虑情绪也越来越多。这半年讨论得特别多的,就是替代人类、就业以及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你明显感觉到,这个事情只要过了那条线,似乎就挡不住了,而且会越来越快。

模型的进展、Agent 的落地实施,甚至包括更细的变化,也都在发生。过去 3 年多,如果只从普通用户的角度来说,大家聊的还是纯 Chat 这个战场:豆包、千问、元宝,还有 ChatGPT。但过去半年的竞争,已经真正从年初的 OpenClaw,到过去几个月爆火、收入暴涨的 Coding Agent,再到通用 Agent。Agent 这个战场在 2026 年开始,真正意义上从小范围的极客人群拓展到了相对大众化的趋势。

比如前两天腾讯云开年度大会,第一个演讲的是腾讯云负责人 Dawson。Dawson 讲完之后,拉着腾讯的姚舜宇做了对谈。紧接着他们两个人第二个出场的,就是腾讯云旗下的 WorkBuddy Agent 产品。

其实那个产品现在的使用量,应该比很多人想象的大很多很多。它真正意义上的使用人群,已经从纯技术人员,拓展到我们这些人,再到下一个阶段的人力、财务,或者某个小店的店主。这个事情正在此时此刻发生,我觉得这个趋势也对应着今天我们可能会聊到的很多技术发展、落地,以及 To C、To B 相关的事情。它们都是相辅相成的。

波波

我们聊到 Agent。去年这还是一个非常新鲜、非常小众的词,今年已经至少在部分圈层里大范围普及了。

2. Agent 推高 Token 消耗

这个 Token 的消耗主要是依靠今年爆发起来的 Agent。之前纯 Chat 阶段的 Token 消耗增长,更多还是靠模型变得更大、对话轮次变得更复杂,以及从预训练到后训练、强化学习的过程中产生更多 Token。

可是到了 Agent 阶段,你会发现它前面需要分配任务,还有多 Agent 集群。原来可能还是一个偏线性的状态,但今天已经变成几何级增长了。你原来同时运行的可能只是一个单线程任务,但今天很多模型厂商在推多 Agent 集群,一个复杂任务可能同时有 100 个 Agent 在运行,它单位时间消耗的 Token 量肯定比原来大,可能是几个数量级的增长。

又因为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最先进的模型可能可以让模型自己运行十几、二十个小时。原来你跟它对话,可能 20 秒、30 秒就结束了,但今天一个模型可以自己运行几十个小时。单纯只是时间长度的拓展,也是几十倍的增长。

所以过去半年,除了我们刚才聊到的“软”的变化,“硬”的变化可能炒股的人会更清楚:为什么所有给机器的原材料、喂给硅基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在涨,而且都疯狂受到物理极限的限制?也是因为从线性外推的角度来看,我们确实迎来了一个从原来偏线性到几何级增长的过程,而且可能看上去才刚刚开始。

你想,如果事情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开始迫近很多事情的极限,那未来就不可想象了。

波波

每一次说到“刚刚开始”,就会有空头出来说,已经到崩溃的边缘了。

庄明浩

对,尤其最近震荡也很激烈,这样的声音也很多。

波波

其实有一个观点一直没有办法被完美解释:硅基的投资这么多,但是它对碳基没有太大的直接影响。这个循环到底怎么才能进行下去?

庄明浩

3. Token 经济学前移

所以这个议题的讨论其实也变了。原来大家关注的焦点,还在做模型的公司自己的收入增长或者盈利情况。现在看起来,无论是美国最头部的模型厂商,还是中国最头部的模型厂商,随着业务几何级增长,可能的盈利时间是能够算出来的,所以市场把这个话题前置了。

大家开始讨论:你们天天用了这么多 Token,做了这么多任务,那你们做出来了什么?做出来的东西是否真的带来了 ROI 的提升,或者 GDP 的提升?现在大家开始讨论所谓的 Token 经济学,也是这个逻辑。

这个问题从原来聚焦在 AI 应用、AI 模型公司身上,前置到了真正意义上使用 AI 能力来做应用、做实施,或者做 To B SaaS 的软件公司身上。相当于这个问题被前移了。

原来的问题大家似乎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但这个问题到了某个阶段,也不需要被完美解决,只要完成部分论证,市场应该还会提出新的问题。因为这种担心和纠结是人性,它会一直存在,也会持续下去。

但你会发现,随着一层一层的问题推进,所有人都水涨船高了。无论是否合理,反正都被推起来了,而且推到了很多事情的极限。

这个话其实去年就讲过,几乎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件事情的速度和极限状态,但它还在往前推。今年明显感觉大家有点麻了,因为去年就已经有很多人说,钱的极限、物理世界的极限、生产线的极限,甚至时间的极限、地球的极限都到了。

但是你肉眼可见地看到,2026 年没有任何放缓的趋势,甚至还在加速,所有指标都指向这一点。那我们就只能去突破自己的想象力。每个人可能都有一个阈值,一旦突破之后,就会傻住、呆住,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想象:如果再这么涨两三年,会变成什么样?

波波

我现在发现,今年股市只有一种人能赚到钱,就是买定之后不走的人,持续获得正反馈。在动荡中你也不能走,一走就会被甩下来。等你回头看的时候,斜率就是这样上去的。

至于有什么道理和逻辑,我觉得都是事后找的,都是后找的,反正就是不能离开。所以我想问的是,你现在到底炒不炒股?之前你说你不玩这个,现在炒不炒?

庄明浩

4. 投资者重新面对波动

我没法参与,还是那个观点,就跟冲浪一样。你已经被浪甩了好几次,现在再去追,一定会被杀得很惨。你在上一个浪里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些故事,怎么可能说服自己在新的、更高的一层浪里接受它?

当然,这件事我作为一个个人可以这样任性地处理。但如果你今天是一个基金经理,或者是管理一定额度资金的专业投资者,这个议题就很难这么任性地处理。

去年年底有一波比较集中的观点,认为市场会迎来比较大的回调。后来 Q1 确实出现了比较大的回调,但这个回调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被拉回来了,然后又被拉到了一个新的议题里。

你原来判断可能会出现回调的很多原因确实都存在,但出现了新的要素和新的权重,把原来的事情淹掉了,市场被拉到了新的台阶上。那你就要重新考虑自己的逻辑和配置。

去年年底我跟一些人都认为市场会经历回调,大家也确实看到了这次回调。但今年 Q2 开始了这一轮新的增长。英伟达横在 180 到 200 美元,应该已经有 9 个月的时间了,连续 3 个季度财报都超预期,但股价没有任何变化。这个事情一直持续到 Q1,Q1 之后英伟达才开始突破原来的曲线,不过现在又跌回来一点。

我们看整个 2026 年的平均价格,它已经横到了 220 到 240 美元的区间。去年是 180 到 200 美元,现在它已经站住了这个位置。市场似乎会认为,它往上的趋势会更加明显。

所以如果你今天是一个专业投资者,还是要持续跟踪当时、当下的市场状态来做决定。像我们这种小散,可以选择一个相对长期的策略,待在那里寻找自己的安稳就可以了。

波波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作为散户也不做吗?

庄明浩

还不做。

波波

你上来跟我们说,市场挡也挡不住,趋势就是这样的,然后你说自己就是不参加。你怎么做到这个定力呢?

庄明浩

第一是懒,第二是害怕,胆子比较小。你会担心这些波动影响到其他的选择、操作,以及你对很多事情的关注角度,所以索性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安心坐在旁边看,作为一个评论者去关注这些事情,并且做一些预判和感知,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但如果你真的投入了比较大的资金,这个市场确实挺恐怖的。

你明显感觉到,进入今年之后,尤其是以 AI 和科技为代表的这一波浪潮,波动在加大。经常一个晚上涨一大截,整个指数涨 3 个点或者 5 个点,整个 ETF 涨 7 个点、8 个点,或者跌 7 个点、8 个点,每天都是这样的。

可是常态不应该是这样。一个股票一天可能波动零点几个点,或者 1 个点,差不多了。指数都能波动几个点,ETF 波动更大几个点,那就代表对抗情绪非常激烈,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持续在这样波动。

可能还是跟性格有关。你会担心有一些事情发生,那就索性相信自己的担心。有一天我们俩正在聊天,那只股票在我们聊天的半小时里波动了 30% 左右。我觉得这种线就是杀人的线。

波波

你怎么看近期港股规则的调整、AI 公司解禁,以及这一波科创 50 和泛 AI 的变化?你觉得这个趋势持续吗?其他散户还是想参与一下。

庄明浩

5. 解禁潮撞上流动性

我们俩在上一期你的博客里不就说过吗?我提醒过大家几个重要的时间点:7 月初应该是第一批基石投资者解禁,明年 1 月是全流通。

如果单纯从历史线性外推来看,这是一个巨大的利空消息。但我在那一期也讲过,当前市场的主情绪还在。如果这几家代表性公司的重要里程碑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比较大的正向 Buff,就可能抵消解禁潮带来的负向 Buff。

港股去年新发股票特别多,这意味着今年的解禁压力会非常大。那天我看到一个统计,说港股有超过 60% 的公司,市值其实低于 5 亿港币。5 亿港币是港股上市的最低市值线,但现在港股里面有超过 50%,甚至 60% 的公司,市值低于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大部分公司都是我们说的仙股。

而且港股可能又会跟整个美国资本市场相关。流动性的问题是全球性的。美国通胀如果还有问题,利率上再出现一些状况,整个流动性似乎都会受到比较大的影响。

你明显感知到,SpaceX 上去融了 800 亿美元,大概率 OpenAI 干的也是几百亿美元到 1,000 亿美元的融资。这几家加在一起,就是两三千亿美元被拿走了。Google 发债,英伟达发债,Meta 发债,这三家再加一起应该也有小几千亿美元了。

大家伙无论是募资还是发债,已经抽走了可能大几千亿美元。无论是发股还是发债,都是供不应求。这样抽走资金,我觉得总会担心一些问题出现。

而且为什么要发债?英伟达历史上时隔很多年第一次发债,当然只发了 200 亿美元,相对英伟达而言这点钱很少,但这个态度是变化。Google 是时隔多少年第一次发股。你总会用一种相对紧张的情绪,去看待这些巨头做出这些决策的原因,所以会担心流动性产生很大的问题。

我们回顾历史上所有股票市场比较大的回调,很多时候都是由债引发的。债很麻烦,我一直在强调这个观点。股票可能还好,毕竟市场大家愿赌服输,说得直白一点,但债很麻烦,因为债有连带的、刚性的要求。

但你也能看到,这个债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多被提及。在考虑到整体流动性问题的情况下,再加上港股解禁潮,我会有些担心。

我那天看一个朋友讲,他的逻辑其实特别简单。虽然 OpenAI 现在可能已经是一个万亿美元的公司了,但是 OpenAI 的 ARR 已经有 400 亿到 500 亿美元,甚至更高。按 ARR 倍数来看,它可能只有 20 倍,也就是 20 倍 PS。相对于传统行业,这个倍数非常高;但相对于科技公司,这个倍数一点都不高。

可是中国那几家在港股上市的 AI 模型公司,ARR 倍数可能是三位数。三位数就代表着,它跌 90% 都是合理的,跌 90% 才会回到两位数。你的收入增速肯定没有 Anthropic 快,收入体量也要差好几个零,那凭什么享受这样的倍数?

港股又跟美股趋同,所以这几家公司为什么一定要非常着急地先回到 A 股?因为 A 股可以跟美股产生区隔,我们这边可能是另外一套叙事。

这些东西都连在一起,你也很难把它说得特别清楚。所以最后就变成,我把刚才所有能够列出来的因素,或者我能知道的因素,都列在这里。然后在你的投资权重当中,你选择相信哪几个权重比较大,就去做你的决定。哪几个权重没有那么重要,那就愿赌服输。

波波

你刚刚讲 Agent 集群的时候也提到,一堆一堆因素叠加在一起,有宏观的、微观的、行业的,有美股、港股,也有 A 股。

如果今天让 AI 来完成刚才这段任务,它消耗的 Token,肯定比你问它一句话、让它给你一个回答所消耗的 Token 多太多了。

其实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一个问题。美国现在是“大力出奇迹”,还是希望通过军备竞赛来巩固优势地位,所以才这么疯狂投入?从一个模型或者 AI 公司的盈利性来说,它其实放慢投入,很快就能收回来,因为它赚钱很快。

但是国内基本都是免费的。不是也有人在尝试收费吗?我们已经养成了免费使用的习惯,未来赚钱的路显然更艰难、更远。那中美的盈利模型是不是已经完全走向两条路了?

庄明浩

6. 中美走向不同收费

现在看起来有可能是这样,当然也在互相学习。大家原来会说,美国那边是 To B、订阅,商业模式非常成熟;中国这边,To C 付费和 To B 的直接企业付费,看起来都不太容易。

所以我们这边更多是“羊毛出在猪身上”,靠广告或者其他方式获取收入。历史习惯确实如此,但这个事情也在变化。

你会发现,今年因为 OpenClaw 火了之后,大家购买 Token 的习惯正在慢慢变好。到了今天这个时间点,所谓的云厂商、模型厂商卖最新模型,基本都供不应求。

虽然大家会说,中国国内 To C 用户和专业用户的付费意识,肯定跟美国没法比,但也不是完全一点都不行。还是那个观点:这些公司,尤其不算那几家大厂、只算模型公司,它们原来的收入规模,去年不过才几亿元人民币,今年翻也就小几十亿元人民币收入规模。

它不需要做到行业渗透率、转化率特别高。它只需要把现在的东西做好,随着这个浪往前滚一滚。最大的家伙吃肉,我喝口汤。现在市场太大,这个汤也很浓;它的体量又不是很大,营养需求没有那么高,所以这个量就够了。

当然,那些最大的家伙就要想一想,为什么最近豆包收费的讨论特别多?因为它已经到了那个体量,再不考虑收费,真的会出问题。

即便强如字节这么大的印钞机,也要考虑这件事情能不能持续下去。所以这个探索本身肯定有意义,或者说也只能由豆包优先来做,别人想做也不太容易,因为它的体量确实已经非常大了。

下半年应该会看到,因为它马上就会正式推出收费模式。但我觉得,主流观点可能会偏悲观一点。

波波

聊到这里,我们就分叉一下。豆包更像一个偏情绪价值的 Plus 版搜索,它其实很少被我们用来处理严肃问题。处理一些日常百科、简单问题,你会跟豆包聊两句;但真正愿意付费的那一撮人,可能还是愿意为严肃问题付点钱。

在它正式确认收费之前,大家有两种猜测。一种是按照常规 AI Chat 工具应该收费的地方来收,比如更多、更深度的对话轮次,更好的模型版本,或者提高更好模型版本的使用比例,最后可能再设个额度。这是美国那边订阅型 AI Chatbot 的常规定价方式。

会有一拨人猜测,豆包也会遵循这种方式;另一拨人则会沿着你刚才说的连续轴去猜:我们是不是可以在那些有趣但无用的场景上,让豆包做一些收费尝试,比如陪伴、情绪,或者其他东西。

但现在看起来,豆包还是在延续专业场景订阅这条路,比如做更多 PPT、更多图片,以及更深度的 Deep Research。可如果选择这条路,大家确实会担心,国内愿意为这个东西买单的人群,相对于购买 QQ 音乐、腾讯视频会员、爱奇艺,或者购买娱乐类会员的人群,肯定要小不少,可能要小两个数量级。

庄明浩

那些娱乐会员也不过才一亿多吧?QQ 音乐可能有一亿多付费会员,我觉得已经到顶了。你把三大视频网站,甚至 B 站、芒果都加在一起,而且还不去重,我觉得应该也不会超过 2 亿。

也就是一亿多用户,每个月十几、二十块,顶到顶似乎也就是这个规模。那 AI 这边可能就只能以腾讯会议有多少付费会员、腾讯文档有多少付费会员作为参考,甚至再往上够一够 WPS。你只能以这几个量级作为参考的天花板。

波波

我最近刚充了腾讯视频会员,又充了腾讯文档会员。

庄明浩

对,因为加了一些 AI 之后,它效率高了一点。正好有用,你就买了。你已经习惯在那个操作了吗?

波波

对。现在我觉得,付费问题还是在于:你想付费的东西,它不让你付费;你不想付费的东西,它偏要向你收费。这个现实问题的冲击蛮大的。

庄明浩

最新的 Claude 5 不是被美国封禁了吗?

波波

对。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一段时间,这个对抗和博弈的过程会非常激烈。大家确实会觉得,最先进的模型可能在某些领域,甚至很多领域,真的突破了那条线。

你看,Claude 5 出来之后,很多评测,尤其是评测博主,会先介绍它完成了什么任务、得分如何,这些都是常规内容。但大部分人在文章最后的情感表达上,都会流露出一种无力感。

原来我们还认为,可以指挥它做一些事情。但现在很多时候你发现,作为人类,你就应该站在旁边看,不要乱说话,看着它把东西做好,看看它是怎么做的。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程度,那似乎我们在很多原有的、已有的基础上,比如腾讯文档的功能之上,做一个 AI 增值服务的事情,就会被淹没、覆盖掉。这可能也是未来一段时间,模型厂商和应用公司在设计收费产品时需要考虑的问题。

波波

你觉得下半年,AI 行业里的主线应该是什么?

庄明浩

7. 自主进化成为 AI 主线

我觉得从去年年底开始,这条主线几乎就没有变过。如果纯从模型进展来看,所有人的努力都在往“自主进化”走。

无论是 AI for Science、AI for Medicine,还是从 OpenClaw 开始大家强调的 Harness,以及最近又强调的 Loop,你会发现美国和中国都出现了一些所谓的新实验室、新团队。本质上,大家的趋势差不多,主逻辑是一样的。

模型现在的基础能力已经突破了那条线,那能不能让它自己运转起来?这就像自动驾驶:基础能力已经 Ready 的情况下,我们通过设计训练方式——无论是预训练、后训练还是强化学习——或者给模型搭一个适合循环的环境,让它配上合适的身份、流程和分工,或者搭建多 Agent 集群。

这些关键词套在一起,核心目标都是一样的:让它自己跑起来。自己给自己下任务、分配任务、执行任务、使用工具,甚至反过来评判阶段性任务的执行情况,再影响前面的任务分配,变成一个自主循环的过程。

所有头部模型厂商、新实验室,以及 AI Native 公司,本质上都在往这个方向努力。这是比较大的一条主线。

另外一条主线,是今年的另一个热词——世界模型。其实去年年底世界模型就比较热,只不过今年它跟机器人、具身智能,甚至汽车的结合性变得更强。因为今年春晚大家看到了很多人形机器人的出现,这个战场突然被点燃之后,它跟 AI 的交叉点就变成了世界模型。

世界模型现在变成了一个万能词。很多视频模型公司都说自己在做世界模型,原来做 AI 3D 的公司说自己在做世界模型,做自动驾驶的公司说自己在做世界模型,做汽车的公司说自己在做世界模型,做机器人的公司也说自己在做世界模型。它现在是一个万能的框,所有东西都可以放进去。

终极目标其实是一样的。我们前面谈论的很多事情,都是基于语言的,但似乎只有语言还不够。我们需要视觉,需要看到复杂的山地场景,也需要物理规则:推倒一张桌子,桌子会倒;打翻一个水杯,玻璃会碎,水会流出来。

这些东西甚至可以帮助机器人或者汽车自动执行任务。所有这些故事都能连在一起,所以世界模型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包容一切的关键词。

波波

到底什么是世界模型?

庄明浩

前两天李飞飞老师讲了一种划分方式,我觉得非常好。确实,学者比较擅长做归纳总结。她认为,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正在做的世界模型大概有 3 种。

第一种,是偏做视频模型的人在做的。它相当于生成一个让眼睛看到的画面。你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它就是一个视频,但因为它可以无限循环、无限延展,也可以随时生成,所以它是一个给眼睛的渲染器。这是一类。

第二类叫计划器。比如你推倒一张桌子,桌子会瞬时往下倒,而且要符合人类熟知的物理世界规则,需要建立这样一套东西。这一类叫 Planner。

第三类叫模拟器。模拟器需要更复杂地理解世界知识。比如推倒一个杯子,它不仅要知道杯子会倒,还要知道玻璃碰到什么样的东西会碎;碎掉之后,还要知道杯子里的水会流出来;同时还要知道水流出来时,液体的流速是什么样的。这一层叫 Simulator。

这三层都有很多公司在做,甚至很多公司做的是其中一层到两层,大家主张的使用方式也不一样。

如果按照这种划分,渲染器更多是给人类看的,比如游戏和视频创作。所以做视频、做 3D,甚至做游戏的公司,会沿着这条路来做,因为符合它们的业务。

很多做机器人和自动驾驶的公司,做的是第二层。为了让机器人或者汽车更好地自动执行任务,它们需要一套东西来指导执行。

李飞飞老师当然也有自我宣传的成分,她说他们在做第三类,也就是完整记录世界知识,真正意义上把世界生成出来,然后再做所有事情。

所以她的划分方式,我觉得是对当下“世界模型”这个万能词所包含的定义比较清楚的解释。

波波

那我们回顾一下,主线是不是一个自主进化,一个世界模型?

庄明浩

8. 硬件供应冲向物理极限

差不多。硬件上的主线,反正就是加大供应、突破极限,继续往底层走。

你看那天我看到,过去这一两个季度涨得最好的公司是 SanDisk、美光、英特尔、AMD、戴尔、惠普。很多人会说:“今夕是何年?”这不都是老 IT 公司的代表吗?

到了今天这个速度之后,你会发现,相对有知识、有经验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对我们来说,我们很清楚当年戴尔、惠普、联想的定价,也很清楚 SanDisk 是什么样的公司,过去很多年在什么状态里。

我们这些 80 后对这些公司的认知,还是传统的做电脑、做机柜、做 U 盘的公司。按照它们过去的业务形态、毛利水平和增长趋势,需求变化可能过去十几年一直在往下走。可突然之间,它们拐过来了,一下就起飞。

英特尔今年直接突破了 2000 年互联网泡沫时期的高点。也就是说,英特尔在过去 26 年都处于一个巨大的低谷里,今年却突然飞起来了。

波波

说起来很丢人,我们去年还做了一个选题,叫“英特尔是如何一步步被英伟达甩开的”。当时还说,黄仁勋个人在英伟达的持股估值已经超过英特尔整个公司的估值。怎么不到一年,英特尔又翻过来了?

庄明浩

不能让英伟达一家赚钱。

波波

我们再聊点细的。前面提到很多新词,我们发现这些词的传播,现在往往呈现出一种什么状态?在圈内传播得非常快,一两天就传完了,大家疯狂学习;但一旦出了这个圈子,圈内人觉得很熟,圈外的人可能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比如前面提到的 Loop、Harness、Agent,大家可能还有一点半知半解。除了 Harness、Loop,你后来又说了一个词,这些到底是什么?

庄明浩

我觉得可以用一个比较简单的比喻。当然,这个比喻也是借鉴来的。

这一代大模型的能力确实非常强,但模型强大很像一台发动机。我们做的很多工作,就是把原来很破的发动机做成一台 F1 发动机。可哪怕做成了 F1 发动机,它也只是一台发动机。

我是东北人。我们小时候有一种零食叫爆米花,是用拖拉机的发动机转动,利用那个能量把玉米爆出来。你拿这个东西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只能单纯利用它的能量。但发动机不应该只被用到这种程度,它首先应该装在一台车上。

车做好之后,你还要做自动驾驶。所以 Harness 这一套东西,就相当于给它搭了一辆车。车包括方向盘、刹车、轮子、传动轴,甚至还要搭配座椅、座舱、车架。

Harness 原文的意思不就是马鞍、给马配的那套东西吗?逻辑是一样的,就是让这台车跑起来,所以 Harness 承担了很多功能。

到了今天,大家发现 Harness 这个阶段性工作做完之后,要真正意义上从一台牛逼的发动机变成一辆完整的车,下一步目标就是自动驾驶。那是不是要修一条适合它的路?是不是要配适合它的加油站?是不是要配套路灯以及其他体系?

中间是不是还要设计交通管制员、红绿灯,甚至高架?这些问题就变成了 Loop。也就是说,我们要为了这样一台强大的车,配套很多和它之间的配合、协同、规则与管制,让它跑得更快,甚至达到自动驾驶。

它就是一步一步走到这个状态。再强的发动机也不可能自己跑起来,除了给它配车,还要配路、配其他东西。所以我们就在这条路上不断往前走,才有了这些关键词。

波波

中美竞争的体感是不一样的。前些日子你去了美国,你跟我们分享一下,你在美国真实的体感,以及现在中美 AI 竞争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况?

庄明浩

9. 中美竞争体感分裂

美国那边蛮割裂的。硅谷和主流叙事仍然在策马狂奔,但刚才我们讲过,它带来的很多非技术问题,在民众那边的反应非常极端。

可能去做很多民调,会发现 70% 的普通民众都挺反感这件事情。比如一个游戏使用了 AI,大家就会抵触;一篇媒体报道,或者某个咨询公司的报告用了 AI,大家也会抵触。除此之外,还有数据中心建设延期、失业以及各种各样的问题。

在整个美国生态里,确实是这几家最大的公司无所不用其极地闯红灯。但这种过快的发展速度,可能触碰到了很多非技术问题,而这些问题没有办法通过技术和商业手段解决,它们正在面临这个问题。

所以这次 Claude 被禁掉,我觉得就是这个事情走到极端状态的代表,或者说是一个案例。你一直强调你的模型超级强、超级厉害,应该被控制,结果一语成谶:政府直接用一刀切的方式把你停掉,然后你再去寻找中间的可能性进行博弈。

美国那边我觉得非常割裂。中国这边,老百姓还是比较爱学习的,大家对这件事情的接受程度非常高,都是比较主动地接受。

我们这边几家所谓的开源模型公司,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无论是在资本市场、用户,还是企业客户面前,或多或少都找到了一定的位置,而且这个位置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挺舒服。那就趁着这个舒服劲往前做。

比如这两天智谱发布了最新的 GLM-5.2,它明确地在所有地方表达:我们就是开源,我们就是要为全人类智能的上限做贡献,不去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现在看起来,事情有点反过来了:我们这边是开源,是自由开放的状态;美国那边反而变成了政府用比较强制的手段做一刀切的处理。这些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中自由民主的样子应该有的状态。

波波

现在国内厂商也呈现出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大厂不管怎么做,很多微创新场景都还不错,但舆论和股价就是起不来。没有上市的,或者所谓 AI Native 的公司,做点什么都很牛,仿佛就是星辰大海。

庄明浩

现实的问题在于,一边是诗和远方,一边是眼前的苟且。资本市场就是喜新厌旧,喜欢故事,喜欢小鲜肉。

又因为你是一家新公司,全部事情就只有这一件事。放到一个巨大的大厂里,这个业务可能放在单独的垂类市场里看起来不错,但放在集团里,可能连 1% 的末尾都够不上。无论是收入、用户量还是影响力,你都很难因为这件事让市场重新估值。

这听起来可能对巨头不太友好,但现实的市场就是这样。所以持续有新的公司出现,也是这个原因。最近最热的钉钉事件,我觉得也是一样的逻辑。

大家默认,在 AI 这个新的技术浪潮来临的情况下,所谓组织、原有的成功经验,会变成包袱、惯性和路径依赖,影响很多事情,导致最后的结果不甚理想。所以大家天然更倾向于相信新的组织和新的公司,能够在新的事情上做更好的尝试。

当然,最后是不是一定如此,我觉得未必。但这个天平的倾斜非常明显,甚至极端到连那些原本就做这个业务、只是上一代就在做这个业务的公司,也会被轻视。

比如商汤、百度。它们的 AI 业务一直都是核心业务,过去几年发展其实也不错。你看它们云业务的收入、模型进展、迭代速度,其实都可以。只不过确实没有办法跟最领先的几家相比,但也还可以。可市场就是不那么买单,所以这些公司的人要出来创业,也是这个原因。

波波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最近有一个什么 OpenAI 原型机的说法,说以后不需要任何界面。但这个故事从去年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在说要有一个原生硬件、一个新的入口。

你年初还送了我一个设备,我用了段时间,新鲜劲一过就觉得很烦。有一段时间我特别着迷,脖子上挂了三四个接收器,我感觉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难道是做人形采集器吗?总觉得这好像不是一个对的趋势。

今天你看这么多互联网应用,经过这么多年的厮杀,活到今天的,其实已经是最刚需、最底层、最高频的那一系列。哪怕原神,也属于那个领域里相对刚需的产品。

而且人有时候就是想刷,并不是想立刻得到一个结果。他就是想比来比去,就像逛街本身也是一种需求。所以我又觉得,这个叙述哪里隐隐不太对。你怎么看?

庄明浩

10. 新硬件寻找第二战场

屁股坐在哪边,你就会强调哪边。

从人类刚性需求的角度来看,在现有以移动设备为主的交互形态里,近 20 年基本上所有厂商能想到的东西都已经穷尽了,很多板块甚至已经被算法完全吞没。

这个事情还在演化。比如我那天看一个数据统计,说全中国每天有 10 亿人会打开手机。我们简单一点算,假设每个人盯着屏幕或者使用屏幕的时间是 10 个小时,那么总量就是 100 亿个小时。

一天之内,全中国可能有 20% 的时间被微信拿走,20% 被抖音拿走,现在红果可能拿走 5% 到 10%,快手可能拿走 3% 到 4%,再加上一些更小的平台。这个东西已经被填满到没有任何缝隙,剩下的竞争就是它们之间的竞争,不会再有什么新的增量出现。

作为一个 AI 新进入者,你想去抢,听起来很难。任何细分战场都已经厮杀了很多年,并且已经有了所谓的正确答案,很多战役已经打完了。你想抢它很难,只能去寻找新的可能性。

反过来讲,为什么播客过去两年反而有机会?因为它是听的,不占用视觉,是在第二战场,不在主战场的视觉战场里。录音笔也是一样的逻辑。

所以你可能只能从边缘战场找到突破。如果只在原来的视觉交互、移动设备这个战场里,我觉得很难。

ChatGPT 兴起之后,大家可能看到所谓 LUI,也就是 Language UI,会变得更强势。但它可能只是在偏任务、偏日常工作的环境下拿走一部分,不可能比得过抖音、短视频这些东西。它可能只拿走其中一部分。

那新的战场在哪里?这就是为什么大家要做新的硬件,要去寻找新的可能。甚至不为人类做,而是为 AI、为硅基世界做,这是不是也是一个新的战场?

这只是一个盘逻辑的阶段。从盘逻辑到真正做出东西,中间还有非常多的 Gap。你送我的那个小摄像机,只是选了一条路,用一种现在能够实现的方案做了尝试,不可能指望它是绝对正确的答案。

但是在这个时间点,我们需要看到这些尝试出现,才可能在某些板块突然有一天达到一定量级,找到一定共识,再往前走。

我们正在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阶段。需要炮灰,需要不断的炮灰,需要不断有那些试图跨越鸿沟的公司去尝试。也有可能,等我们穿梭到 20 年之后,事后证明这一波全都是炮灰,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新的交互设备。也有可能。

我们现在就在这个过程中。

波波

我们前面或多或少聊到一点:经过多年训练的白领乃至金领,他们的能力正在被跨越。最近你也录了一期节目讲手搓内容,我也录了一期讲手搓。

有时候你会问自己,这是不是你的一种矫情,是不是对无意义的事情坚持?手搓当然可能有它的价值,但主流趋势还是在那里。就像我们过去批判别人时说的,要站在主流上,不能跟时代对抗。

所以手搓和不手搓,在今天这个场景里,你怎么看?

庄明浩

我觉得现在有两种论调。

第一种叫技术发展的宿命论:今天如果不是 OpenAI、Anthropic、Google,不是中国的智谱、MiniMax 这些公司来做,也会有另外一拨人把技术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存在平行宇宙,今天 OpenAI 停掉了,Anthropic 停掉了,或者中国所有民营公司都停掉了,也会有另外一拨人继续把事情往前推。

无论怎么样,它一定会往前走。第二,就像你刚才说的,那天我看到王建硕写的一句话:一次一次的历史告诉我们,技术每一次都会碾碎情怀,每一次都是这样。那如果极端一点想,这次应该也是如此。

但如果我们真的有穿梭机,穿梭到 20 年、30 年之后,去看当时的社会,就相当于那个时候的人回顾我们今天经历的事情、书写历史时,会写这一次技术革命经历了什么。

到了那个时间点,我们会进入一个平衡态,就像我们现在回看当年的蒸汽机、电力和互联网。那个时候的人可以说,他们找到了新的可能性,人类找到了新的解,出现了更多新的职业、新的状态、新的社会分工和组织结构。

我们今天正在经历的当下,问题在于,这几十年恰恰是我们人生中最核心的几十年。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变成了寻找自身更多的意义和存在价值。

我们当然知道,极端一点讲,结论大概率是相对悲观的。但那个结论本身很难指导我们做什么。

比如我昨天参加了一个大会,主办方是清华的一个什么世界什么竞争学院,彭院长原来是学心理学的。所以他的演讲就变成了:在人类处于 AI 这么强大的时代,人类还剩下什么?人类还能坚守什么?

因为他是学心理学的,所以你当然知道话题会引向哪里——那些使人成为人的地方。

我上次讲手搓,讲的是手搓做 PPT。今天这个时间点,尤其 AI 模型来了,再加上各种 Agent 和机构的封装,我觉得它已经完成了 95%,基本上只给你留下 5% 的空间。绝大多数情况下,大家不需要剩下那 5%,90 分就够了。

在今天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白领日常所需要的 PPT,基本上已经不需要手搓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为什么要去抠字体、调版式?

这些事情越来越没有太多意义,但你还是想让一点点尝试,体验到一点点美感的区别、一点点有趣。这就是它的价值。

我周末有一个演讲,是在 AI 影视论坛上讲。影视行业过去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先经历影视行业寒冬,冻得一塌糊涂;然后经历疫情,短剧来了,大家觉得新的机会来了;结果短剧也就两年多,AI 一来,瞬间又没了。

所以我那个 PPT 的标题也是借用朋友的一句话:“好的艺术家呢?”好像都不重要了,没有任何意义了。

电影市场可能会越来越小众,就像我们今天去看黑胶唱片。从趋势上看一定是这样,但你要知道,2025 年黑胶唱片还在逆势上涨。虽然它是一个非常小众的市场,但在经历了可能 20 年的下降之后,2025 年黑胶市场反而上涨了。

当然,它的上涨不是因为大家更爱音乐,而是因为小众需求变多之后,供给变少,它天然就会涨。我们会回到所谓手艺人的那些情怀里,只不过它会变成另一种存在,不可能再像今天这样成为主流。

波波

如果你认可这个趋势,那然后呢?我们就不过了吗?我们就不做了吗?

庄明浩

所以我那个演讲的主标题叫“说好的艺术家呢”,副标题是“内容工业的三次死亡与创作者的重生”。

三次死亡,就是素材几乎死掉了,流程死掉了,商业模式和版权也死掉了。那然后呢?都死了,我们就不干了吗?我们就不做了吗?我们不去拍东西了吗?我们不去表达了吗?

当然不是。在这个时代,你想表达什么,想得到什么样的人的认可,得到他们的关注,甚至让他们产生情绪波动,我觉得会越来越稀缺。你也会越来越认可这种东西。

最近 NBA 的尼克斯夺冠了。你看到纽约人民时隔 53 年重新拿到冠军时的情绪表达,虽然可能是通过短视频表达,但那种情绪非常强烈、直接。至少现在,我们很难从其他东西那里得到同样强烈的反应。

人之所以为人,可能真的要更多地向内寻求。与之相匹配的,是为什么大家开始讨论 OPC、所谓一人公司。恰恰是因为 AI 给了你能力之后,你可以在工作、对外表达以及很多事情上武装自己,但同时保留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可能会更有意思一点。

我们正在经历这个过程。我上一次演讲叫“恩格斯暂停”。就是在纺织机、蒸汽机出现的时候,虽然国家 GDP 疯狂上涨,但纺织工人的工资几乎没有上涨,这个周期持续了大概 40 年,经济学家把它叫作“恩格斯暂停”。

那可能我们这一代人也要经历我们这一代的“恩格斯暂停”,看起来就是这样。

那我们就不生活了吗?我们就不去寻找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意义了吗?

波波

就像李世石一样,道心碎了之后,把自己打碎了又怎么样?打碎之后,你还要想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也对应着最近的高考、填志愿和孩子教育。我们 80 后还认为,选专业可能是决定一生的大事,可能一辈子要从事某种工作。现在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都觉得这个议题已经非常可笑了。但没办法,我们还是要选。

那怎么做?怎么去寻找中间的平衡?是追寻内心,还是权衡热门?我们可能就是在这样的波折、动荡、博弈和纠结中,经历所有这些事情。

所有这些事情里,焦虑是没有用的。它就是一团乱麻。我最近经常说,你就把自己当成已经碎了,然后再去想。

比如今天,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做同声传译的朋友,你想象一下他正在经历什么,以及他之后要怎么面对自己的人生、生活和所有这些事情。一下子你就能感受到那个状态。

庄明浩

我最近有几个感受。

第一个,很多工作被机器替代之后,就会变成娱乐。比如种菜,机器替代之后就是大规模种菜、暖棚种菜。你小时候联想到的东西都有季节性,西瓜一定是有季节的;但现在西瓜已经没有那么强的季节性,想吃基本都能吃到。

我的合伙人现在就在家里的院子里种菜,这已经成为他的爱好。以前我们看过一部电视剧,书记焦虑的时候就在地里犁地,就在自家院子里。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娱乐活动。

所以我会觉得,手搓内容最好的那些年,大家一直在讨论,我们是不是已经把爱好工具化了。今天大家焦虑的是去工具化,而去工具化等于去饭碗化;但换个角度看,它又可以变回爱好。

波波

这跟模型能力提升有关。过去半年你明显感知到,公众号这个领域的 AI 渗透率已经非常可怕了。绝大部分我们看到的内容,无论是自媒体,还是连自媒体都算不上的账号,可能 90% 以上都已经有 AI 参与。

效率确实很高。但看到这一点之后,我觉得老天或者造物主造人类的时候还是挺厉害的。人类很多事情不会走到那么极端。当事情走到比较危险或者极端的状态时,很多人会产生抵触和反抗,这种情绪会出现一种“打引号的觉醒”。

就像大家刷短视频,短视频已经覆盖了 10 亿人,抽走了人类大约 20% 的时间。我觉得这个市场已经涨不动了,不可能再继续涨。再刷下去会出问题,人的生理层面可能都会出现反作用。

所以事情不会一直走到极端,但确实会先被推到尽可能极端的状态,然后来回调整,最后回到一个稳定态。

现在很多事情都非常快速地走到了这里。随着技术发展,很多板块会很快触碰到那个极限,然后我们再去想后面的事情。

庄明浩

内容其实有很多维度。我买了一个全景相机,它自带 AI 剪辑功能。有一天我打开全景相机,翻出春节去那不勒斯的一段视频:我拿着相机骑自行车,AI 功能可以把它变成一个“旋转地球”,也就是变成一个圆,然后人物从画面里飞出来,最后像飞出地球一样。

以前还要学教程,弄半天,我就懒得学。但后来发现,相机已经可以完全实现这个效果,而且那一刻我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是科技博主、炫技博主,我可能会觉得天塌了:这个东西怎么突然就可以自己做了?但因为我是一个全景相机用户,我剪这条视频、翻出这条视频,只是为了回忆一下,觉得很好玩,就把它发在自己的小号上。

发在小号上,就代表它没有任何目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AI 正在改变创作。作为一个创作者,我其实是焦虑的,也不愿意接受这句话;但作为一个真正的 C 端用户,我突然意识到,C 端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焦虑。

波波

影视这一波就是典范。焦虑的全都是影视行业内部的人。但反过来想,技术确实会把平衡打破。

就像我们熟悉的潘乱的弟弟,他原来是做公众号流量运营的,运营很多账号和矩阵。他凭借自己的网感,挑了一个认为会火的番茄平台免费版权,几天时间做出一个短剧,结果爆了。

原来这样的人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可能,把一个文本内容变成视频内容,并且传播到几亿播放。但现在确实打开了巨大的可能性。

这一定会发生。只不过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以及做出来的东西,商业模式是不是仍然是原来那套,都是问号。但从技术平权的角度看,这个趋势已经非常明显了。

波波

你觉得你未来的人生方向是什么?

庄明浩

我的天,怎么突然问到人生方向?

波波

因为你看,每个行业最后都不约而同地被 AI 肢解和重新定义。投资这件事情,在消费时代很需要投资人。你看,同一个品类、不同价位、不同渠道,完全是不同的生物,需要很多自己的花活和理解。

但 AI 时代的叙述其实是趋同的。你只要听几个分析师讲完,就会发现剩下所有人对市场、对股票的理解都差不多。大家可能有时间上的递延,深度会有变化,但主线没有区别。

这其实就消灭投资人了。那投资人接下来应该怎么看?不能再立志做一个最专业的投资人,而是要做什么?

庄明浩

要做一个最有趣的投资人。

Claude 5 发布之后,不是有媒体写过吗?那种感觉就像葛优躺一样,充满无力感。我把那段文字转到朋友圈,有一个朋友回复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有意思:“AI 哪有你有趣啊。”

这一波 AI 模型瞄准的,确实是人类从猿人到智人的过程中积累下来的智力劳动和智力活动。那些“打引号的专业”,金融、法律、医疗,这几个大类都是最典型的,也是 AI 现在猛攻的方向。

极端一点讲,它一定会在很大程度上覆盖这些东西。那我们就可以往后推一推:如果专业这件事情没有办法继续成为壁垒,我们就去寻找其他方向,保证人类的状态还能有趣一点。

所以之前有很多喜剧播客说,脱口秀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堡垒。虽然现在也有人拿 AI 写脱口秀,但你明显感觉不太容易。它对很多梗、信息的理解和加工,以及人类脑筋几个回路之间的转弯,还是没有那么容易感受到。

可能目前这件事对 AI 模型公司的优先级不高,它们还没有专门攻这个方向,所以这种东西还能保留一点。

波波

我最近有个感触。我的播客不是做 PPT 吗?虽然 PPT 播客流量很高,但没有一期上过推荐,都是朋友或者真正感兴趣的人来看,因为内容硬核。

我回看了一下上过推荐的几期,全部都是鸡汤,都是讲情绪的。最近一次上推荐,是我做了一期李世石和 Faker 对谈的讲解,那也是一批纯鸡汤。你看,一个十年前被打碎的人,怎么去跟一个马上可能又要被打碎的人类典范对谈,纯粹是鸡汤。

但在这个时间点,你会觉得鸡汤还是很必要的。所以作为一个投资人,同时也是一个半吊子的内容创作者,可能也要调整一下比例,不要天天想着做专业、硬核的内容,也要加一点这种东西。

庄明浩

这可能确实是最重要的。

比如有一天我发现,大模型可以自动生成播客。我说,你把最近关于存储的观点正面、反面都列出来,再生成一个播客。现在就可以,它会生成一男一女在那里对话。

“我不看好存储,我觉得怎么样。”“你要这么看,销售预期是什么……”你去找任何一个正经的专业人士讲,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这时候我就发现,很多东西的水位已经到这里了。以前人类分析师是一个光荣的职业,现在已经到这里了。

波波

最后,虽然这个行业很难预言,但我们还是大胆讲讲自己的展望。到年底、2027 年到来之前,大概率会发生什么?我们只说中国市场。

庄明浩

中国市场我觉得会看到,真正意义上 AI 的能力从原来的聊天变成任务执行,并且从极客人群、代码人群拓展到泛大众。

我觉得用户数量级可以从原来可能的百万级,拓展到千万级,甚至更大。这个事情在今年年底之前应该看得到。

明显感觉到,从各家厂商的竞争来看,这个共识已经非常强烈。所有模型厂商和大厂都在推新一波 AI 应用,做各种推广尝试,而且这些尝试都面向我们的父辈、母辈,以及身边那些对这个行业完全没有关心的人。

我觉得在中国,年底之前就能看到,甚至会延续到明年。Chatbot 的战役已经基本不需要再关心了。

美国那边的情况是,从去年年底开始,大家认可自主进化是唯一的核心主线。那到年底之前,应该会有一些公司做出阶段性成果,告诉大家在什么场景、什么环节,或者什么工程实施中,能够出现比较重要的里程碑。我觉得今年可以期待。

波波

从你的角度,怎么解读我们这个主题?

庄明浩

勇敢的心。

你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同声传译,或者你是李世石。肉身的体感已经被完全击碎,但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

你当然可以像李世石一样选择退役,不再从事围棋,或者不再从事我们称之为艺术的事情。但接下来的人生,你的经历要去做什么?要靠什么来支撑?

我觉得勇敢的心是一个很重要的底层支撑。人性当中那些美丽的东西,勇敢是非常重要的一种。它需要支撑你去做很多事情、很多尝试,无论你把它当成爱好,还是当成艺术。

未来一段时间,没准手搓写文章、手搓做 PPT、手搓写代码,都会变成艺术。都是有可能的。

我是这么理解的,这就是勇敢的心。

波波

你要有一颗勇敢的心,才能往前走。不然不就碎了吗?不就碎在那里了吗?

那好,今天我们就到这里。谢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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