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dClub_]
屠龙之术 · · 110 min

没有中间地带:大国AI博弈、效率碾压和白领的“恩格斯暂停”---串台大内

庄明浩相征

Podcast
TL;DR
  • GPT Image 2把文生图从“会画”推到了“理解世界后再画”,设计与美工的工作水位因此已接近脖子。 它能只凭一句话还原抖音直播间、游戏联名海报、公司Logo与版权行,甚至写对miHoYo的大小写;给EVA碇真嗣配手机时,还自行找出《大内密谈》封面和“大内密谈,真心为你”。模型当时免费且评分“断档式领先”,庄明浩的判断是设计、美工和电商物料已到“水位淹脖子”的阶段——“人类一败涂地”。

  • Manus被Meta收购的争议不是一桩普通退出,而是中美AI博弈开始清算“中间地带”的标志。 按节目口径,Manus曾以约20美元月费迅速做到1亿美元年化收入,约5亿美元估值融资后半年,就收到传闻20亿至30亿美元的全资收购报价;交易据称已交割、分钱、入职Meta,但没有官方确认。庄明浩认为公司与股东接单从内部看可能是理性的,监管关心的却是从武汉迁往新加坡、接受Benchmark投资再高价出售所形成的示范效应:“没有中间态,就逼着大家选边站。”

  • 节目给出的宏观底图是中美两极、各有短板:美国守算法领先,中国守Token与成本,没有第三极,也没人能轻易独赢。 欧洲、日本、韩国仍会努力,但庄明浩判断大概率仍是两套规则、两套生态;美国已经承认成本上难以压过中国,因此会设法守住技术领先。与此同时,Stargate原计划2025年投产5GW,节目称实际只有0.3GW,且美国已有11个州讨论限制数据中心——算法之外,电、土地和社会许可同样构成瓶颈。

  • AI视频已经把短剧从内容行业改造成按秒计价、按ROI淘汰的工业流水线。 Seedance 2.0发布前,抖音系短剧日投流约3000万元;不到两个月,节目称已升至1亿多元,接近2025年中国电影票房约1.5亿元的日均规模。阿里“快乐小马”约0.4元一秒、即梦高配可能约1元一秒,哪怕四次抽卡也只是每分钟数百元;流水线只要ROI达到1.1就继续加钱,“挡不住了”。

  • “收入创新高、人数继续砍”正在成为科技公司的新经营函数,AI取代已从预测变成现实的人力动作。 节目称全球科技巨头已经裁了将近10万人,部分公司裁幅达到10%至20%,但苹果、Meta、微软等收入仍创新高;Google内部新代码已有75%由AI生成,庄明浩估计Anthropic可能达到90%至95%以上。Meta还在记录员工点击与操作以“蒸馏员工”,节目提到裁8000人、第一波又裁8000人——“裁完没有什么大的问题,那就继续。”

  • 这轮革命首先击中白领知识体系,最坏的类比不是短暂阵痛,而是可能覆盖一代人的“恩格斯暂停”。 蒸汽机与纺织机推动GDP增长时,工人工资可能停滞、就业恶化四五十年;这一轮则直接压低代码、设计、翻译、内容和研究的执行成本。庄明浩反感“历史的一页就是人的一生”这种轻飘表达:“谁愿意被当成一页?”但他也承认,焦虑改变不了环境,个体只能更快使用AI、寻找边界并建立自己的正反馈。

  • 真正让模型研究员也不安全的不是Chatbot,而是L3 Agent通向L4“研究者”的自主进化。 Harness不是简单套壳,而是给模型这台F1发动机装上方向盘、刹车、记忆、权限、任务分解和验收体系,终点是让模型自己执行并纠正任务。若Coding率先出现类似AlphaGo Zero的自我训练机制,研究AI的人也可能在两年后不再被需要;庄明浩反复使用的结论只有一句:“这个浪还是挡不住了。”

  • 投资端的主线正从单一GPU扩散到光通信、CPU、电力和国产适配,而个人端唯一可控的是尽快建立自己的小循环。 训练时代CPU与GPU约为1:8,后训练可能到1:4,Agent时代则可能逼近1:1;节目称英特尔财报后单晚涨20%、市盈率达到约100倍,A股一季度的口号则是“相信光”。DeepSeek V4以国产芯片适配和性价比为主要武器,随后直接打到2.5折;对个人而言,对应策略不是预测终局,而是用OPC、自己的业务和真实偏好回答“别人为什么要选择你”。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GPT Image 2已经在调用世界知识,而不只是生成像素

  • 四五个月前两人还在讨论Nano Banana模仿井上雄彦画《浪客行》,这次GPT Image 2带来的体感已从好玩变成“汗毛直竖”。相征这个学过画画的人把水位描述为淹到下巴,庄明浩则说“太吓人了”。

  • 最有代表性的测试只有一句提示:“画一个大妈在抖音直播间卖北京一日游。”模型却补全了在线人数、爱心、礼物、评论、小黄车和商品框,成品看起来就是一个真实直播间,而不是抽象的“直播场景”。

  • 另一张《黑神话:悟空》《原神》等多款游戏的联名海报,不仅角色和构图成立,各家公司Logo、英文版权声明也都出现了。相征最惊讶的是miHoYo中“mi”小写、“HOYO”大写:“我什么都没有讲。”

2. 免费模型已经足以吞掉大量商业美工与风格化制作

  • 相征只要求生成“战斗后的EVA碇真嗣坐在火车上听《大内密谈》”,模型便在手机上放入节目封面,还在背景写出“大内密谈,真心为你”。他唯一返工,是让刻意正对镜头的手机收回一点,使姿势更自然。

  • 庄明浩又把自己在迪拜的照片分别交给模型,要求改成井上雄彦、荒木飞吕彦、原哲夫的风格;三张图分别抓住写实、周正与硬汉线条。模型要完成的已不是滤镜,而是先理解三位漫画家,再把风格迁移到同一人物。

  • 当时GPT Image 2免费,中文文字错误也明显减少,排行榜上又形成“断档式领先”。庄明浩保留了厂商会快速追赶的可能,但对眼下的结论很直接:碇真嗣图、广告页和整套电商店铺物料都能直接交给它,“人类完了,一败涂地”。

3. Manus率先把Agent包装成消费者愿意付费的产品

  • 庄明浩把Manus定义为全世界范围内真正把大家想象中的AI Agent做出大致样子的应用:它不训练底层模型,而是调用Claude等模型、编排执行过程、消耗Token,用户只交代任务并领取结果。

  • 同一团队此前做过浏览器插件Monica,把大模型能力封装得更易用,但庄明浩认为那仍接近“套壳”;Manus的价值跃迁,是把多模型、多步骤和结果交付藏进了一次任务之中。

  • 产品约在去年3月上线,基础订阅可能约20美元一个月,另有积分包。按节目口径,它一度成为最快做到1亿美元年化收入的AI应用公司之一,收入后来甚至“可能已经翻倍”;但收入高不等于盈利,因为Token等成本并未披露。

4. 从武汉到新加坡的资本路径埋下了交易风险

  • 创始人肖弘此前已连续创业两次并出售公司,真格基金追随他十余年,Manus是第三次创业;腾讯后来也进入股东名单。庄明浩借此强调,这不是突然拼出的投机项目,而是一支长期在软件产品上迭代的团队。

  • Manus从一开始就没有面向中国大陆用户运营,因为国内个人AI服务涉及备案与审核。团队曾在中文网页写出“敬请期待”,并称正在与千问研发;但国际站一直使用海外模型、向海外用户收费,国内合作尚未真正落地。

  • 真格、腾讯虽是中国机构,投资却是美元,企业也采用开曼—香港—境内映射的VIE结构。约去年五至七月,纯美国基金Benchmark以约5亿美元估值领投下一轮;这笔投资还曾受到美国国会问询。

  • 为完成这一步,公司把核心从武汉迁到新加坡,节目称约一百多人迁往新加坡,不去者则离开。庄明浩将其比作“洗澡蟹”:本可视作常见商业安排,但DeepSeek热潮后,媒体又把Manus吹到“国运级”,央视、新华社等关注使其不再只是一家公司。

5. 20亿至30亿美元的Meta报价让公司理性撞上国家逻辑

  • 按未经官方确认的市场传闻,Meta在去年年底提出20亿至30亿美元全资收购Manus,方式类似Facebook当年收购Instagram。对刚以约5亿美元估值融资半年的公司而言,这是一份极难拒绝的报价。

  • 庄明浩反复限定自己的判断:只从公司、创始人和既有股东内部看,接受可能是理性的;但国家监管看的不是半年数倍的退出回报,而是一个中国团队先变成新加坡公司、再被美国巨头买走所产生的先例。

  • 据庄明浩转述及其引用的财新报道,交易应该已经交割,钱甚至可能已经分配;员工已在Meta工作数月,负责人甚至成为事业部VP。但交易金额、完成程度和官方态度都缺乏完整公开文件,因此节目始终以传闻和媒体报道表述。

6. 监管真正要阻止的是示范效应,而非单一数据漏洞

  • 支持交易的一方认为,商业公司本就追求收益,中国企业若不愿出同等价格,就不应拦阻;反对者则用军工企业作极端类比:如果生产的是飞机、导弹,就不能以“谁给钱卖给谁”解释。两位没有抹平这个分歧。

  • 庄明浩的核心判断是,Manus虽然不做基础模型、也几乎没有中国用户数据,却仍位于中美AI竞争最前线。当战略问题上升为“两级博弈”,应用层、数据安全等执行细节就不再是决定因素,“不是那些问题导致的,而是最核心的议题导致的”。

  • 若收购顺利完成,其他AI创业者可能看到一条路径:迁出、转为海外主体、拿美国资本、被美国巨头收购。站在监管者位置,这个示范效应可能成为采取行动、甚至“杀鸡儆猴”的原因。

  • 相征的归纳是,公司原有合规处理存在瑕疵,媒体的“国运级”叙事又放大了政治可见度;庄明浩认可这种可能性,但仍把它放回更大的前提:“AI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军工”,现实已经逼迫各方先选立场、再谈道理。

7. TikTok证明关键阵地上可以瞬间放弃体面

  • 相征把TikTok事件视为自己对自由贸易、公平正义信念的一次根本动摇:美国并不是以价格谈判,而是要求拆分一个影响大量年轻人、甚至可能成为重要选举阵地的平台。“今天我就是要摘你。”

  • 周受资在国会反复说明自己是新加坡人,仍被追问TikTok连接家庭Wi-Fi是否泄露数据、不连接网络能否使用。庄明浩认为这种问题“没有办法解释清白”,因为结论早已由国家立场决定。

  • 类似逻辑还扩展到昆仑收购的美国Gay平台、腾讯全资持有的拳头游戏、约40%持股的Epic Games,以及腾讯投资的Roblox。普通玩家可能反问“玩个游戏至于吗”,节目给出的冷酷答案是:“至于。”

  • 芯片限制也是同一拳法。庄明浩提到,新加坡“好像占英伟达30%左右”的需求很反常,原因很难猜;既然美国先在芯片、TikTok上出拳,中国就不可能只被动挨打:“你不要体面,那咱也不要体面了。”

8. 已交割的软件公司几乎无法恢复到交易前状态

  • 官方措辞据节目转述只有要求当事人撤销交易、恢复到此前状态,却没有说明“当事人”究竟是Meta、Manus、创始人还是股东,也没有给出钱怎么退、员工怎么回等细节。

  • 庄明浩批评大量自媒体直接写“20亿美元原路返回”:“那个路在哪儿,你知道吗?”软件已被持续改写,AI Coding又让代码快速迭代;人已入职数月、资金可能层层返还给基金出资人,恢复不像搬回一条生产线。

  • 理论上Meta可以声称交易符合美国法律、合同已经履行,但仍需承担中国市场、出海广告客户等后果;外媒又称Meta可能愿意退回。OpenClaw“龙虾”作为开源版Manus也令市场调侃扎克伯格“白嫖几个月还能退货”,不过庄明浩不认同Manus价值已归零。

9. VIE的旧底层正在被两套资本规则掀掉

  • 庄明浩自2009年进入互联网行业以来,新浪开创的VIE模式一直是默认路径:中国公司拿美元、在境内烧钱扩张,再赴美国或香港上市,让全球投资者参与并退出。“今天发现那个底本身被掀掉了。”

  • 滴滴曾因现金流压力、上市时间已到而赴美上市,却没有与相关方面打好招呼;由于业务又直接涉及交通、民生和海量数据,监管部门进驻、应用下架,中国公司赴美上市也随之受到很大影响。Manus事件则涉及中国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所要求的撤销交易、恢复此前状态。

  • 节目提到,智谱与MiniMax已赴港上市,Kimi和阶跃星辰也被传准备上市;外媒传闻监管希望后者在上市前拆掉原有美元结构,不再保留所谓美资投资者的股份。庄明浩明确提示这些报道“不保真”,边界也可能只是口头要求或暗示。

  • 他的结论是,这不是某个可处理的“威胁”,而是必须适应的“环境”:创业公司要么从第一天就是这一边且干干净净,要么就是另一边且干干净净,但“干净”如何定义,连最资深律师也说不清。

10. 创始人被迫回答的已不是产品问题,而是站哪一边

  • 肖弘只是华中科技大学毕业、连续做软件并卖掉公司的年轻程序员,却要处理“中美你站哪边”这种超出创业常识的问题。相征的黑色幽默是:“他能在英雄联盟里面选对角色就已经到头了。”

  • 更现实的矛盾是,节目称Meta有50%的工程师是华人,中美AI竞争本就同时牵涉在美华人与中国本土人才,不可能天然切成两群;但国家博弈又要求大家选择。即使把境内外业务拆成两个品牌,真要追究时,这些操作也可能“没有实际意义”。

11. 中美大概率各占一个象限,却都无法独赢

  • 庄明浩提出的坐标系,一轴是算法与技术研发,一轴是Token和算力成本:中国可能占据低成本、大规模供给,美国则保持模型与研发领先。庄明浩认为,中国或美国单方面通吃都“不太可能”。

  • 欧洲仍在努力,日本、韩国也在努力,但节目判断短期内没有真正的第三极。相征转述“中美边打边联手收割世界”的说法,庄明浩没有把它当结论,只认可两极格局本身。

  • 美国的战略因而是承认成本上很难压过中国,但必须维持算法领先,同时通过放松土地、数据中心等审批缩小成本差距;中国则把算力、Token规模与电力变成优势。双方都不可能公开认输。

12. 数据中心扩张先撞上的不是算法,而是电价与政治

  • 节目称,OpenAI与特朗普政府、软银和Oracle共同推进的“星际之门”计划,2025年原目标是投产5GW数据中心,实际只有约0.3GW,不到目标的10%。物理建设、供电、审批和土地不可能跟模型更新一样按月完成。

  • 美国已有11个州讨论暂缓或禁止数据中心建设。庄明浩以明尼苏达州为例:州议会通过在2027年11月前暂停新建的法案,但州长尚未签字且可能反对;该州过去三年是美国50个州里电价上涨最快的州。

  • 对居民来说,问题不是抽象的AGI,而是“我空调开不起了”;对州长来说,拒绝项目又意味着投资和产业会去别州。环境保护、动物保护、土地许可同样构成限制,储存、内存扩产还要两三年周期。

  • 社会冲突已经越过政策辩论。节目称萨姆·奥尔特曼家遭遇过两次袭击,一次是扔爆炸瓶,一次是枪击;美国各地也有很多反AI群体。两人据此解释,公平、正义与自由需要高成本维持,当就业、电费和大国竞争同时施压,体面就最先被放弃。

13. 爱奇艺遭遇舆论审判时,红果已在执行更冷酷的版本

  • 爱奇艺龚宇谈艺人AI版权后,热搜出现“爱奇艺疯了”,股价也被描述为断崖式下跌;相征甚至猜测其可能已不到1元。长视频仍绑定演员、专业制作和原有版权体系,因此公众会集中向它表达愤怒。

  • 另一边,字节系通过抖音、极速版、番茄畅听、汽水音乐、红果短剧等,节目估算可覆盖9亿至11亿用户;红果在短剧市场的份额被估到约80%,基本形成垄断。

  • 在监管主办的网络视听大会上,红果宣布拿出5亿元扶持真人短剧;几乎同时,App排行榜取消AI剧与真人剧的区分。相征的解读是,5亿元是“上面的态度”,产品动作则很诚实:AI大浪已经来了。

14. Seedance 2.0把短剧投流推到电影票房量级

  • Seedance 2.0发布前,抖音系短剧每天投流约3000万元;发布不到两个月,节目称已升到1亿多元,接近四倍。技术和内容能力一旦跨过某条线,资金不是渐进迁移,而是立即涌入。

  • 作为对照,2025年中国电影总票房约500多亿元,日均约1.5亿元;短剧在2024年已超过电影票房,AI短剧这一波又在数月内超过这一规模并继续增长。

  • 庄明浩描绘的头部公司约有5000人、800个组、每组约5人;约600条线同时开工:剧本转图、图转分镜、分镜转视频Cut、视频Cut再到最后制作。

  • 成品进入“时间熔炉”,投手购买流量测试,ROI只要达到1.1——投100元能回110元——就继续加投。内容审美不是第一道闸门,能否跑出回报才是。

15. 按秒计价之后,真人实拍正在变成奢侈品

  • 2023年前后一部长约100分钟、三十多集的短剧,成本约5万至10万元;行业升温后涨到30万至50万元,到去年底头部真人短剧可花300万元,即每分钟约3万元,庄明浩称这是“最后的荣光”。

  • AI视频把价格直接压到秒级:阿里“快乐小马”约0.4元一秒,即梦最贵版本可能约1元一秒;即使按四次抽卡才成功一次计算,也只是每分钟数百元。“它再便宜,能便宜过我一秒钟几毛钱吗?”

  • 成本结构也可能从演员、场地、摄影、导演为主,改为约三分之一剧本、三分之一抽卡、三分之一制作。玄幻、古装、机甲、宇宙等过去最贵的题材,反而更适合生成。

  • 相征提到一位横店“戏王”,因适合演父亲、姥爷而在真人短剧高峰期接戏无数,随后工作突然归零。角色不重要、形象可描述、价格再低也比不过生成,这就是“真人实拍将变成奢侈品”的血淋淋样本。

16. AI同时消灭旧岗位,也把创作资格交给更小的团队

  • 相征曾在抖音看入一部森林女生遇到精灵、怪物等的剧,因特效“过于细腻”而疑惑免费内容怎么负担得起,直到看到“本视频由AI生成”。他的惊讶说明,观众已可能先被内容吸引,之后才发现生产方式。

  • 游戏行业的GDC气氛也发生变化:去年还在讨论“要不要用AI”,今年默认答案已经是要用,只讨论怎么更高效。小团队因此能做原来大团队才能做的中型游戏,中型团队能做大型项目;反过来,大型团队本身可能不再必要。

  • 节目沿用此前的粗略估算:《底特律:变人》一类项目原本可能需要数千万美元,AI版本或可压到几十万至数百万元人民币。数字并不精确,核心是年轻创作者终于可以先问“我想拍什么”,而不是先被相机、演员和后期预算否决。

17. 软件的稀缺性正在从执行能力迁移到意图设计

  • 美国SaaS股过去一两个季度下跌的叙事很直接:如果用户只需告诉AI自己要什么,它就能临时做出工具,为什么还要长期订阅昂贵软件?相征用自己每年花数千元订阅Adobe反问:“为什么呢?”

  • Anthropic核心负责人给出的三角形正在倒转:过去idea只占10%,实施、运维等执行占90%;未来需求、目的、边界与受众匹配占90%,执行只剩10%并交给AI。稀缺的不再是把东西做出来,而是知道为何做、为谁做、做到哪里。

18. 科技巨头已证明裁员可以与收入新高并存

  • 庄明浩称全球科技巨头已经裁了将近10万人,单家公司10%至20%的裁幅不再是小调整。模型能力同时跨过语言、Coding和多模态三条水位线,让管理层重新计算人力需求。

  • 录音当晚正有几家科技巨头发布季度财报,苹果、Meta、微软等收入都是新高。相征给老板视角补全了因果:“收入创新高,然后我又裁人,发现也没有影响,那我不继续裁?”

  • Meta的做法更直接:记录员工所有点击、操作和工作流程,用AI训练可复制的行为分身。节目提到Meta裁8000人,第一波又裁8000人;若蒸馏阶段性奏效且业务无大问题,就会继续。

  • 国内也已有未点名公司的员工分身案例:同事离职后,账号仍用相似口吻回复“我是某某同事的分身”。节目此前还提到某大公司游戏收入增长,但几千人的外包团队已经裁了不少;第一阶段裁员在5月1日前基本完成——“裁员速度一定要快”。

19. 白领可能正在进入自己的“恩格斯暂停”

  • 过去的工业革命更多替代肌肉与基础生产力,这一轮却直奔白领的知识体系:语言理解、代码、图像、视频一起上涨,原本由人完成的任务已经可能由Agent执行得更快、更便宜。

  • “恩格斯暂停”描述蒸汽机、纺织机推动GDP高速增长时,工人工资仍停滞甚至下降的四五十年。庄明浩认为,一整代人可能等不到新平衡,因此痛斥“历史的一页就是人的一生”:“谁愿意被当成一页?”

  • 他给出的应对并不宏大:多用AI、感受边界、提高自身效率,先弄清想要什么、羡慕谁,再拆解能否复制一部分路径。焦虑当然合理,但“焦虑对这个事情没有用”,真正可动的是微观选择。

20. L4“研究者”让最前沿的AI研究员也开始担心失业

  • 相征原以为训练顶尖模型的人会最安全,庄明浩却说,头部模型公司的研究员已担心两年后不再需要自己;他们站得最近,因此最早看到模型能力的边界。

  • OpenAI的等级框架被他概括为:L1是聊天机器人,L2是推理,L3是Agent,L4是“研究者”。行业正在L3阶段,而L4要做的恰恰是研究员今天的工作——让AI研究如何更快改进AI。

  • 研发重点因此转向“自主进化”:定义任务、制定评判标准、让模型执行,再把结果反馈给下一轮。其逻辑与AlphaGo Zero不再向人类学棋、而是自己和自己下棋相同;Coding很可能成为最早跨过去的领域。

21. Harness是把模型发动机变成可自主行驶整车的关键

  • 庄明浩用汽车解释Harness:推理模型像F1发动机,但真正工作还需要轮子、传动轴、方向盘、刹车与车壳。系统必须规定任务怎么拆、能调用什么、权限到哪里、结果如何验收。

  • OpenClaw、Codex、Claude Code等都属于这层外壳,但绝非简单“套皮”。记忆存什么格式、保留多久、权重多大、上下文如何延续、何时向人沟通,都会决定同一个模型能跑多远。

  • 节目称Google内部已有75%的新代码由AI生成;庄明浩估计Anthropic可能达到90%至95%以上,因此Anthropic过去三个月可能发布了超过100个功能和产品。

  • 小软件的例子更赤裸:一场活动有120个座位、10×12排列,只需告诉模型随机抽座位编号,几分钟就能做完抽奖工具。过去要买小程序或找人开发的需求,如今甚至不需要复杂模型。

22. Agent时代的交易主线正从GPU扩散到光与CPU

  • 内存、硬盘产线来不及扩张之后,第一季度的新瓶颈变成卡与卡之间的传输。十几万张卡同时交换数据,传统网线速度不足,光通信、光芯片、光传输及上下游随即成为A股主线:“大家要相信光。”

  • 相征询问最近最火的A股公司是否为中际旭创,庄明浩表示是。庄明浩的重点不是单一股票,而是共识一旦形成,市场就会“矫枉必须过正”,先把未来趋势计入,不再等待当期产量、收入和利润。

  • 英特尔财报发布后单晚上涨约20%,股价终于超过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的价格,市盈率达到约100倍;AMD也随之上涨。被认为落后的CPU重新获得叙事,是因为Agent比训练更依赖任务调度。

  • 训练时代CPU与GPU配比约1:8,强化学习和后训练可能到1:4,Agent时代或升至1:1:复杂任务要被拆分、分派和验收,需要“大厨”CPU统筹,而GPU更像切墩、炒菜的执行者。

23. DeepSeek V4的武器不是一次惊艳,而是国产适配与价格

  • 庄明浩认为,不能再期待DeepSeek V4复制当年V2.1发布时的“大招”效果,因为模型竞争已进入月度更新:单靠长周期憋一次发布会跟不上节奏。

  • V4把重点放在语言、Agent与Coding,并加强对OpenClaw等Harness生态的适配;截至节目讨论时仍没有多模态能力。庄明浩把语言、Coding、多模态称为“不可能三角”,任何厂商都很难同时做到最强。

  • 更直接的优势是国产芯片适配和性价比。官方首发价格虽有优势但不悬殊,几天后却直接打到2.5折,把成本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这才是DeepSeek在中国Token供给体系中的战略意义。

  • 黄仁勋反对限制英伟达对华销售的逻辑也在这里:禁运会迫使中国模型厂商与芯片厂商在受限条件下共同打磨,一旦磨出来,反而会形成更强的本土替代。相征替他概括得更直白:“不都是你美国政府造成的吗?”

24. OPC真正依赖的不是无限生产力,而是“你是谁”

  • 当某些板块的生产力接近无限供应,OPC、自己做点什么之所以被重新讨论,是因为个体可以用AI补足原本需要团队完成的执行;但庄明浩不喜欢把它包装成轻松创业,真正重要的是标签、偏爱与明确的取舍。

  • 新平衡或许四十年后才出现,这一代更现实的任务,是建立一个能持续的小循环:哪怕先迈出粗糙的一步,只要得到超出这一步本身的正反馈,就可能逐渐积累收入、影响力与行动能力。

  • 过去人们用公司、职位、收入和资产定义自己;接下来可能要反过来回答“你本来是谁”。节目引用的哲学提醒是:人不是扳手或钳子,人偶然来到世界、最终只对死亡负责,因此更应认真对待每一次主动选择。

25. 内容无限之后,“为什么听你”比生产能力更稀缺

  • AI音乐已强到每天可能有几万首作品上传,但好像没有什么人听。庄明浩据此追问:当供给接近无限,用户为什么要听其中某一首?创作者的目的、身份与关系可能比制作质量“高几个量级”地重要。

  • 相征认识的一家公司曾以数百人制造抖音神曲:组长每天定主题,每人交一至两首,当天录制、上传、投流,数据跑出后再加预算,最终少数歌曲变成一整年的大众记忆。

  • 这套工厂如今也在用AI,数百名“音乐工人”已经在被替代,而非未来可能被替代。行业变化甚至不能再按季度观察,常常一两个月就因模型、算法或运营变化,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

26. 教育的有效回应不是禁止AI,而是让孩子先与它对练

  • 庄明浩让即将升七年级的孩子直接用AI练英文辩论。孩子从三年级起依靠老师出题、模拟和点评,如今AI既能当对手,也能提供新的论证角度:“你要能辩过它,人类基本上就可以了。”

  • 他用樊麾与早期AlphaGo的十局内部测试解释这种训练。首日樊麾在一局正式赛失误落败后,又以快节奏赢下一局测试赛,因此仍觉得机器“也还好”;但第二日起连续失败,原有傲慢迅速转成怀疑。

  • 第三、第四天,他的心态彻底崩溃,甚至连DeepMind中的业余棋手都不理解他为何那样下棋;与没有情绪的机器对弈,所有紧张、猜忌和反馈都会原样打回自己身上。第五天结束时,他已从欧洲三届冠军变成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会下棋”。

  • 业界随后怀疑樊麾被收买,他则加入DeepMind并等待李世石验证结果。这段经历的价值不只是机器更强,而是展示人类面对超越时会依次经历看不起、找理由、道心破碎与重新理解自己。

27. 李世石第四局的胜利,是节目留给人类的非标准答案

  • 对李世石的五番棋中,第一局仍可被解释为小失误;第二局AlphaGo下出第37手时,职业棋手最初觉得机器“乱来”,李世石抽烟回来可能还微微一笑,却越看越凝重,为回应那一步思考了约13分钟。

  • 第二、第三局落败后,他在发布会已接近哭腔,原有认知被完全击碎。第四局仍长期落后,他却下出一手让所有解说意外的棋,可能碰到了当时版本的问题,并在突然获得领先后守住胜局。

  • 樊麾从裁判席跑下来向他竖起大拇指;李世石则说,这一局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那一手无法用任何东西交换。庄明浩看重的不是“人类最终能赢”,而是一个人在道心破碎后,仍能凭主观念头完成一次不可替代的选择。

  • 十年后,韩国节目让李世石与英雄联盟GOAT Faker对谈;马斯克的Grok正在尝试以视觉和键鼠方式挑战T1,Google也让模型学习《拳皇》的逐帧反应。若有一天无法判断对面ID是人还是AI,相征问“怎么办”,两人的诚实回答仍是:“不知道。”

象征

我对面坐的是4个月,还是5个月之前刚来过的这个家伙。让我们欢迎一下明浩。

庄明浩

大家好,我是《屠龙之术》的主播庄明浩,再次来到大内,感谢,感谢。

相征

庄老,上一次来大内那期节目好像反响非常不错啊。

庄明浩

还行,还行。

相征

有很多人说,终于有一个播客能让我把这事儿大概听明白了。这件事情好像所有人都在讨论,但是大家好像真的都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关于AI这件事,评论区有一条评论我印象很深。他可能也听我自己的博客,他说我最擅长的能力可能不是做PPT把这个东西做完,而是用相对平实的语言,解释一个当下很热门的技术词到底代表了什么。

庄明浩

这个话是好话,还是歹话呢?

相征

谁知道,谁知道。

今天我们又坐下来想聊一下,因为最近AI行业在我看来发生了非常多的事情,太乱七八糟了。我相信可能很多人也会说,我们今天录音的时间是4月29日下午,这个时间点如果不聊某一个M字开头的公司所引发的事件,好像有点不太行。

放心,各位同学,我们会选择性地聊一聊。危险,我们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可能会稍微聊一下。今天这个节目我们也没做太多准备,稍微理了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可以跟大家聊一聊。

我觉得有几个重点。第一,到底现在AI行业又发生了什么新的事?第二,AI对于所谓的工作、就业,到底影响到什么程度?因为上次我跟吕欣和老许录的那一期,评论区也有人说,这个事情根本不用担心,AI根本取代不了人。我想说,我看到的其实不是这样,甚至节目里有一些话都不好说,因为吕欣也好,老许也好,都会说不要引起大家的某种焦虑或者恐慌。但是实际情况比我们节目里说的要严重不少。

庄明浩

是。

相征

好吧,那咱们废话不多说,正式开始。先说最近有什么新的事儿?

庄明浩

1. Image Models Understand the World

我觉得这个时间点也很有意思。咱俩上次聊的时候,起因是你在小红书上放了一张假装井上雄彦画的《浪客行》里宫本武藏的照片,在白板上画的。

相征

白板,对。

庄明浩

当时用的图片模型是Nano Banana。正好最近GPT发布了新的图片模型,叫GPT Image 2,相当于把图片这件事情又往前推了一步。

GPT Image 2这个玩意儿,我说句实话,这是我在使用AI、体验图片生成这个领域当中,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让我汗毛直竖的时刻。

相征

太吓人了。

庄明浩

真的太吓人了。你想,相征还是一个学画画、理解画画的人,对他们来说,这件事情就跟水位淹到脖子一样。

相征

可能已经淹到下巴了。

庄明浩

我举一个更现实的例子。上次咱们在聊Nano Banana的时候,没有展开这件事情。当时Nano Banana的核心能力,除了生成一张图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懂得这个世界的知识。

它不是画一张图那么简单,而是它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最新的GPT Image 2把这件事情又推到了更前面。

比如说现在你看新闻,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案例。你说,帮我画一个大妈在抖音直播间卖北京一日游产品的图。提示词到此结束,它画出来的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看起来像抖音直播间的画面:评论区、点赞、小爱心、在线用户数量、谁送了礼物、底下的评论,还有这个大妈真的在卖北京一日游,甚至连这个产品的小黄车区域都准确地画出来了。

相征

一句话?

庄明浩

一句话。

第二个案例也是我看到的一个朋友画的。他说,帮我画一个《黑神话:悟空》《原神》、一款明朝背景的游戏,可能还有腾讯的一款游戏,这几款游戏联合举办活动的海报。

你想,这个实现起来有多少信息?需要多少信息量?它要把四五款游戏的核心主人公画出来,还要把它们融在一起。这还只是画图的部分。

那张海报做出来,令我最惊诧的是什么?第一,这几家公司的Logo没有任何错误。

相征

第二,最底下是一张海报,下面会有一个类似版权声明的东西,它都写出来了。腾讯游戏的Copyright、游戏科学的Copyright、米哈游的Copyright,全都在。

更狠的是,版权声明相当于它要知道这几款游戏背后的公司是哪一家,还要知道这些公司的英文名是什么。它甚至画出来米哈游英文单词中的“mi”两个字母是小写,“HOYO”是大写。

庄明浩

你什么都没有讲。

相征

对,我只告诉它我要这几个游戏的图,它全都给你弄出来。也就是说,它是带着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和知识去做这些事情,而且生成出来几乎没有破绽。

庄明浩

完了,人类再次完了,人类一败涂地。

相征

所以大家,我使用GPT Image 2时觉得非常恐怖的第一张图,是我跟它说了这样一句话:生成一张碇真嗣在战斗之后坐在一列火车上,正在听一个播客,叫《大内密谈》。

相征

我看到你这张图了。

相征

这张图出来之后,是碇真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它呈现出来的是《大内密谈》的手机播放界面,封面就是《大内密谈》的封面,它自己去找的。

然后在碇真嗣的身后、上方,有非常微弱、相对没那么明显的字,写着“大内密谈,真心为你”。我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当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发出来的那张图只调整了非常小的一个部分。最开始它给我的图里,手机拿得太正了,可能是怕观众看不见。

相征

我跟它说,手机不用那么正,还是自然一点。它下一张图就把手机稍微往回缩了一点,就调整了这么一下而已。

庄明浩

第二个,我拿了自己在迪拜的一张照片。我发出来的其实只有一张,但实际上我做了三张。我说,如果这张图是井上雄彦画的,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是荒木飞吕彦画的,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是原哲夫画的,会是什么样子。这三个都是比较偏硬汉派的日本漫画家。

相征

它都给你做出来了。

庄明浩

我发出来的是井上雄彦版的。荒木飞吕彦那一版非常周正,我跟你说;原哲夫那一版非常硬汉,眉毛是那种样子,脸上全都是线,你懂吗?

它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些漫画家是谁,风格是它自己总结出来的,而且它能在这张图的基础上很好地完成,让我觉得,完了,真的完了,人类完了,一败涂地。

关键这个玩意儿现在还是免费的。

相征

对,现在是免费的。

庄明浩

所以如果今天你是一个电商公司的美工,你的碇真嗣图、广告宣传页、电商店铺里的那些东西,都可以交给它做。你不需要再重新分模块设计,一套一套全部出来,几乎没有什么问题。

它对于文字的生成也比以前强很多。原来中文尤其容易出现很多非常奇怪的字,你感觉那个字根本不是字,是画出来的。但是现在我目前试下来,文字没有问题。“大内密谈,真心为你”这几个字也没有问题。

相征

人类怎么办?大家如果没试过,可以去试一下。我觉得这件事情本质上来说——你的这张图是怎么回事?

庄明浩

怪盗美学是怎么回事?如果大家关注科技行业比较多,应该知道有一位老司机叫兰溪。大家知道“老司机”是什么意思,对吧?

他经常有一个癖好,就是拿AI去画各种各样擦边一点的图。

相征

什么叫擦边?这明明就是AV的图。

庄明浩

他这次用的提示词,确实是基于GPT Image 2去画的。比如《猫眼三姐妹》、明日香,还有《原神》里的角色,画成各种类似AV的风格。

相征

反正这张图我发一下。当时配的话就是:人类完了,真的完了。

庄明浩

我看到这张图的时候,说实话有点想点进去看一下。

相征

没办法,没办法。

庄明浩

这个部分我们先放到这里。大家如果没试过,可以自己去试试,非常好玩,而且现在是免费的。至少在这个时间点,它应该是最强的图片模型,没有之一。

相征

而且语义理解也明显比以前强很多。

庄明浩

你看,各种各样的评分,这一波就是因为GPT Image 2断档式地拉开了差距。原来那一波大家的评分还是比较接近的,但是GPT Image 2拉开了断档式的领先。

当然,其他厂商可能马上也会追上来。我特别期待Nano Banana接下来会有什么新招。今天是Google的I/O开发者大会,应该是在5月,也会有新的东西。

相征

2. Manus Enters the Geopolitical Storm

好吧,那除了这个之外,最近还有一件沸沸扬扬的事情。我说实话,看得一脸懵,没有特别理解。但是咱们现场不就有一个懂的人吗?

庄明浩

不敢当,不敢当。

相征

接下来所有发言仅代表他个人观点,与大内无关。

庄明浩

一个AI公司叫Manus。

相征

M-A-N-U-S。

庄明浩

Manus最近突然进入大众视野,是因为它被叫停了一项收购。本来好像是要卖给Meta,就是扎克伯格的Facebook,原Facebook,现在的Meta。

相征

Meta这个名字现在看起来好像非常傻,对不对?

庄明浩

对,已经没人关心Metaverse了。他那个项目也砍了,就是做那些小人跑跑跳跳的项目。

相征

那个我还用过,确实花了几百亿美元吧。

庄明浩

在我看来是毫无意义的投入。

Manus其实是去年3月上线的,也是全世界范围内,真正意义上把大家想象中的所谓AI Agent、智能体,做出一个差不多样子的公司。它也可能是过去一年多时间里,AI非大模型公司中收入增长比较快的一家。

它其实是一个Agent,本身不做模型,而是用模型的能力做了一层编排。它调用其他各种模型,做了一层封装,烧Token,然后给大家提供服务。你只要交代任务就好,不需要关心底层用了谁、怎么执行,你只需要交代任务并拿到结果。

这家公司的创始人都是中国大陆人。它在做Manus之前,也做过另外一个项目,叫Monica。Monica有点像一个浏览器插件,把之前的大模型能力封装成更简单、更傻瓜化的东西给用户使用。

Monica的价值没有那么大,我们开玩笑叫它“套壳”。Manus是一个项目,公司叫蝴蝶互动,之前好像叫蝴蝶效应。后来他们做了Manus,去年3月火了之后,增长非常快。

衡量AI初创公司有一个核心指标,就是收入。它可能一度是全世界范围内最快达到1亿美元年化收入的公司之一。

相征

所以它是有赚钱的。

庄明浩

它的收入不错,但赚不赚钱我们不知道,因为还有成本问题。反正它收入增长很快。1亿美元年化收入,现在这个数字可能更大了,甚至可能已经翻倍。

它发展很快,也成为了代表性公司,所以得到了很多关注。这家公司做Monica的时候就拿了天使投资,投资方是国内一家天使基金,真格基金,也就是徐小平老师的基金。

真格投这家公司已经很久了。这个公司的创始人我们叫他肖弘,这是他的第三次创业。他前两次创业真格也投了,真格可能已经投了这个人十几年。

相征

他年纪也不大?

庄明浩

不大。他毕业就创业,做了一个小东西卖掉,然后第二次创业也卖掉了一家公司。第二家公司做的是微信生态助手:比如我是个商家,想在微信上做私域管理、运营之类,他做了这样一个软件,也卖掉了。

今天相当于第三家公司,又是真格投的。Manus火了之后,必然要融资。

但是融资时出现了一个变化:Manus这个服务其实没有开放给国内用户。它成立第一天就没有在国内上线,也没有在国内运营。

因为国内AI相关服务和产品,尤其是提供给个人用户的产品,有比较多审核要求,要符合备案等要求,有监管。所以它在国内没有上线。

它刚火的时候,传出来的战略合作是要跟通义千问合作。因为它之前用的模型更多是美国那几家模型厂商的模型,包括Anthropic的Claude。如果在国内使用这些东西,不太容易通过备案,大家都懂。

所以如果它想在国内做服务,就要找国内比较好的模型厂商。本来他们是要跟千问合作的,很多公告也出来了。当时Manus中文区网页写的是“敬请期待”,说正在和千问研发。Manus.cn是中文区,Manus.com是国际站,正常服务海外用户、收钱、发展。

相征

当时是收会员费吗?

庄明浩

对,基础会员可能是每个月20美元,还可以购买叠加包、积分,收入增长很快。

在它融资下一轮的时候,腾讯也投了。再融资时就面临一个选择:它基本不服务国内用户,最开始拿的投资虽然来自真格和腾讯这样的中国公司、中国基金,但拿的是美元。

这意味着公司的架构从一家纯内资公司,变成了行业里所说的VIE公司:有一套开曼结构、香港结构,再映射到国内。

相征

这很常见,大部分互联网公司基本都是这个结构。

庄明浩

对,基本都是VIE。听过名字的互联网公司,大部分都是。

它在拿下一轮融资,也就是B轮融资时,又出现了一个选择。Manus去年3月火了,A轮可能很快就谈定,5月、7月就开始谈B轮。当时估值大概是5亿美元。

领投方是一家美国基金,是纯正的美国基金。它跟真格,或者我原来供职的经纬、红杉这种中国区的美元基金不一样,是一家纯正意义上在美国本土的美元基金,叫Benchmark,也是美国很大的一家风险投资基金。

那轮融资时正好是中美贸易战最激烈的时期,去年4月、5月,特朗普在搞事情。这个时候就面临选择:这笔钱你要拿,就要做一些调整和处理。

那轮投资出来之后,美国国会还特意问询了Benchmark投资Manus的问题。当时Benchmark投资这个项目,也得到了美国国会的关注。

为了拿这轮投资,或者说不能叫“为了拿这轮投资”,我觉得Manus当时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从公司内部、公司已有投资人和个体的角度看,可能是理性的,但仅仅局限在这个公司自己内部。

比如它原来的公司在武汉,后来核心团队搬到了新加坡。我记得当时大概有100多人搬去了新加坡。不去新加坡的人就离开,大家好聚好散。

选择去的人就去了新加坡,公司变成了一家新加坡公司,然后拿Benchmark的投资。

相征

听起来从商业角度来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庄明浩

也不能说没问题。只能说,新加坡,包括香港、中东、日本、澳大利亚,甚至美国,都是很多公司会选择的站点。这里面的尺度非常微妙。

新加坡成为很多人的选择,也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新加坡还有很多人讲汉语,使用简体中文。很多因素加在一起,导致它选择了这个动作。

但这个动作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去年春节DeepSeek火了,当时咱俩聊的时候说,冯大辉说它是国运级别的东西。紧接着Manus就火了。

它火了之后,第一波传播我觉得可能有我们这些所谓自媒体人的问题:它被传播到了一个本不应该达到的高度。DeepSeek那两个月的热潮过去之后,大家当然希望出现第二个国运级别的东西,于是Manus被挂上去了。

它被挂到这个高度之后,就得到了更多官方关注。

相征

但是你们这些自媒体吹它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它没有在中国提供服务吗?

庄明浩

这就是问题。为什么当时邀请码会炒到那么高,也是这个原因。

公司本身从来没有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当事情被吹到这个高度,很多事情就变了。

而且那轮融资的时候,如果你是武汉当地有国资背景的投资基金,你会怎么想?第一时间肯定要去找它。

相征

不然呢?

庄明浩

但它肯定会婉拒。也不能直接说“我要走了”,只能说我们还在考虑,因为以前拿的是美元,主要服务海外用户,在国内几乎没有业务。至于之前说跟千问合作,也还没有真正合作。

再往上一层,当时很多新闻,包括央视、新华社,都报道过Manus。这个事情可能就在那个时候埋下了今天结果的因。

如果它当时融资之后正常发展业务、继续壮大,可能慢慢也还好。说得直白一点,这样操作的公司不止一家。今天AI应用层的很多公司,逻辑都差不多,只是程度不同。

但从官方角度来看,这个动作在那个时间点有一点别扭。它有点像被洗了一下,或者用阳澄湖大闸蟹来比喻: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为了冒充阳澄湖大闸蟹,把它扔到阳澄湖里泡两个月,变成“洗澡蟹”。

相征

两个月都算长的,可能两周。

庄明浩

对。这个动作本身可能有一定瑕疵。但如果它正常发展、正常做业务、继续融资,事情可能还好。

问题是,去年年底它发展得很快,正在募新一轮融资时,Meta提出要收购它。

相征

被小扎看上了。

庄明浩

对。扎克伯格去年不是很焦虑吗?花几个亿美元挖人,但挖人太慢了,那不如直接收购一家。尤其Meta本来就是做应用出身的公司。

相征

我稍微插一句。扎克伯格之前不是花了几个亿美元,请了一个华裔小孩吗?后来怎么着了?

庄明浩

那个人还在Meta。

相征

靠谱吗?

庄明浩

比较张扬,我只能说比较张扬。但他现在还在领导Meta内部的模型团队。

扎克伯格当时想,那就收购吧。这个公司已经是一家新加坡公司,最后一轮投资者是Benchmark,历史上所有投资人也都是美元结构,大家会觉得这没有问题。

而且开价非常好。到今天没有任何官方承认,但传闻大概是20亿到30亿美元,是全资收购,100%收购,就像当年Facebook收Instagram一样。

Facebook历史上收过很多公司,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大多数其实失败了。收Instagram是成功的,收Oculus那个项目就不太理想。

相征

这个橄榄枝抛出来,我觉得还是那个观点:如果只限定在公司内部以及公司跟投资人沟通的角度,这个Offer是可以接的。

Manus去年3月才上线,5月、6月拿B轮投资时估值只有5亿美元,到12月就有人愿意用20亿到30亿美元全资收购,这个诱惑太大了。

庄明浩

所以这个Deal就确认了。

相征

他们同意了。

庄明浩

同意了,而且很快就交割了。

相征

已经交割过了?

庄明浩

应该交割过了。财新写的新闻,不是我说的:钱已经收了,甚至钱已经分了。

相征

“收了”和“分了”还不一样。

庄明浩

对。收了只是到公司这一层结束了。分了就代表再往下,投资人和股东按照什么比例、什么优先级分配利益,甚至基金收到这笔钱之后,还要返给自己的出资人。可能连这一步都完成了。

所以从公司收购的角度来说,这件事情已经做完了,甚至完全做完了。

但是如果今天你作为中国的监管机构,怎么看这件事情?它最开始选择某种方式“洗一下”,变成一家新加坡公司,过了半年又被高价收购,而且是天价收购,你会起到什么样的示范效应?

相征

我明白了。

庄明浩

对于这件事情,现在大致上有两派非常极端的观点。

一派说,人家是商业公司,商业公司就是为了挣钱。中国为什么没有公司愿意出20亿到30亿美元收它?

另一派会举一个更加极端的例子:今天先别看它是一家科技公司。如果这是一家军工企业,生产飞机、大炮、地对空导弹,那也可以说谁给钱就卖给谁吗?这件事情放在哪个国家都不可能同意。

而今天我们看AI,某种程度上就是军工。

相征

这两个观点你怎么看?

庄明浩

还是跟上次咱们聊的一样,屁股坐在哪边,决定你偏向哪边。两边都有充分的理由。

但确实,AI在今天这个时间点,在中美博弈和对抗当中,是最前线的地方,容不得任何一点疏忽。

很多人会说,这家公司不做模型,只做应用,而且可能第一天就没有服务过中国用户。很多人也会说数据安全,它的数据安全没有太多瑕疵。

但问题是,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议题:中美在AI上的绝对巨头博弈。甚至可以说,全世界就这两极,没有第三级,也没有第三方可以进来掺和。

在这个核心问题上,就不需要再讨论执行层和细节层的问题了。不是那些问题导致的,而是最核心的议题导致的。

这个问题还联动到过去几年中美科技领域最重要的另一个新闻,就是TikTok。

TikTok看起来是一家已经几千亿美元规模的公司,Manus不过是几亿美元的公司,可能只有几十个员工,体量差距特别大,但实质上是类似性质的事情。

如果把中国和美国类比成两个打仗的小孩子,国际关系其实就是小孩子打架。TikTok相当于美国先出了一拳,而且这拳切切实实打了很久,打得很实,最后逼着TikTok做拆分和处理。

相征

美国当时想把TikTok摘走,说白了就是强买强卖。这件事深刻动摇了我对于这个世界上还有自由贸易、公平正义的信念。

我当时想,怎么还强买强卖呢?你怎么就强买强卖了?你的脸在哪儿?

庄明浩

对。说实话,TikTok对美国重不重要?当然重要。大多数美国人,尤其年轻人,都在TikTok上,比在Twitter、X上多得多。

你甚至可以说,特朗普以及他身边的人在选举时,TikTok是非常重要的阵地,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阵地之一。

美国政府不允许这个阵地属于一家中国公司。

我记得当时有一个世界名画级别的场面:TikTok的CEO周受资是新加坡人,美国国会质询他,说“所以你是中国人吗?”他反复说:“我是新加坡人。”这句话说了很多遍。

相征

真的太难了。

庄明浩

我在那一刻发现,原来大家在非常要紧的部分,可以完全抛掉过往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正义感。今天我就是要摘你。

国会议员甚至问他:TikTok连接美国用户家里的Wi-Fi,会不会引发数据泄露?周受资做互联网投资、做互联网高管,你想他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全世界直播的现场,有人问你,TikTok App连接了美国用户家里的Wi-Fi,会不会泄露数据。怎么回答?怎么解释你的清白?

相征

No way,绝无可能。

庄明浩

再往前倒,美国限制中国芯片、卡中国脖子,这也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情。包括英伟达不给中国使用。

但中间也出现过一些情况,比如新加坡这么小的一个国家,竟然好像占了英伟达30%左右的需求。一个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这很难猜。

美国已经出拳了,而且有一说一,是美国先出的拳。

中国要么被动挨打,要么就反制。特朗普说加关税,中国总不能举双手热烈赞成吧?那当然也要加关税。你不要体面,那我们也不要体面,就是这么回事。

Manus被抬到这个高度,就像你这边打一拳,我这边也打一拳。我们还是礼仪之邦,在很多事情上希望理性沟通,但也不可能一直以礼让的方式处理矛盾和竞争。

对面帮派实在太不讲规矩了。我看到中国反制的时候,觉得他们内部讨论时肯定会有类似的想法:我操,你他妈的。

之前还有一个美国的Gay平台,被中国上市公司昆仑收购,后来也被美国叫停,又拆出去了。

相征

关键是,一个成人社交平台有什么重要的?

庄明浩

它当然有自己的说法:这是美国公民的隐私,相关信息被中国收购,就到了中国手里。

这个故事再延伸,过去几年相关讨论一直很多。前一段时间美国政府还问拳头游戏和Epic。

拳头现在是腾讯100%的子公司。《英雄联盟》是腾讯的,早就100%收购了。Epic是《堡垒之夜》的开发商,也是Unreal游戏引擎的开发商,腾讯应该持有40%左右,是最大股东。

美国政府认为,那么多年轻人在玩《堡垒之夜》、玩《英雄联盟》,但这两款游戏背后是腾讯,是一家中国公司。

相征

我们玩游戏的人都会觉得,至于吗?

庄明浩

至于。美国现在也在做这个事情。Roblox是美国青少年最大的平台之一,腾讯也有Roblox的股份,而且不少。

这个事情再往下抠,抠不完。你说它是不是事出有名?它说得对不对?对。你甚至连Wi-Fi连上都会泄露隐私,它当然会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相征

我还记得,当时他还问,如果不连Wi-Fi,是不是就可以使用TikTok?周受资整个表情大概就是:我在跟谁聊天?不联网怎么使用?

庄明浩

当这种议题被拱到这个程度,很多道理就说不清了,只有立场,只有你站哪边的问题。

相征

我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就算中国这边说现在不能卖给Meta,但实际上都已经卖完了。Manus员工都已经去Meta上班了。

庄明浩

对,负责人都变成Meta一个事业部的VP了,已经几个月了。AI行业发展这么快,所以已经木已成舟。

当然,中国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的明文要求,是恢复到投资之前的状态。可是这个恢复动作的执行会非常复杂。

相征

怎么恢复?它又不是一座矿,也不是一条生产线,搬回去就结束了。

庄明浩

第一,它是软件;第二,工程师已经换了很多;第三,现在AI Coding疯狂迭代,代码可能已经更新了很多轮,很多还是AI写的。公司员工也已经去上班几个月了,钱也已经分了。

你说要恢复到投资之前的状态,这个人可以不理吗?

相征

我问得可能很幼稚,所以他可不可以不理?

庄明浩

新闻是这样的:官方新闻当天只有非常短的一句话,大概是“要求当事人撤销交易,恢复到某个时间点的状态”。

所以我当时的评论是,第一,这个“当事人”到底是谁?是Meta,还是Manus,还是Manus的股东,还是创始人?

第二,恢复或者撤销怎么撤?没有任何细节。

现在媒体写出的细节全部是AI写的,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很多人说20亿美元原路返回,我问你,那个路在哪儿?你知道吗?没人知道。

甚至连20亿美元都没有人知道是不是20亿美元。你怎么写出20亿美元?那就是AI写出来的。现在很多自媒体文章都是AI写的。

但是从理性角度来看,双方的收购协议里,按照常规法律文书,肯定会有不可抗力或者其他条款,规定如果发生这种事情,哪一方承担什么责任。我相信一定会有。

可这个操作本身太复杂了。

相征

那如果Meta不理,理论上可以吗?

庄明浩

理论上可以。因为我合规合法,符合美国法律,钱也付了,合同也签了,秉持合同精神。

相征

但这么做要考虑后果。

庄明浩

对。Meta有什么后果?反正它也进不了中国。Meta在国内还有一些出海客户会买广告,总归还有一些业务。

Meta的创始人们也要考虑,采取什么动作会承担什么后果。

现在有一些外国媒体说,Meta愿意把交易退回去。当然大家也会开玩笑说,这可能跟我们今天为什么讨论这个话题有关。

去年12月咱们聊的时候,元旦、春节前后不是龙虾火了吗?

相征

龙虾可以理解为开源版的Manus。

庄明浩

龙虾火了之后,大家会说Manus的价值似乎一夜之间就被推掉了。当然这是一方观点,我并不这么认为。Manus肯定有自己的价值,只是它的价值确实会受到影响。

现在有些表情包说,小扎非常开心:我可能原来买贵了一个东西,但现在可以退货,而且已经白嫖了几个月,还可以用一个正当理由退掉。

相征

这是一个观点,你并不完全认同。

庄明浩

对。我觉得Manus本身还是有自己的价值,不会因为OpenClaw火了就完全失去价值。

但这个事情引发的更远问题,其实更加复杂。TikTok事件应该从2021年就开始了,疫情期间讨论最激烈。包括中美在资本市场上的脱钩,已经讨论了五六年、六七年。

我们这些美元投资者,经常会被打上自由派、右派之类的标签。

相征

你觉得自己不是自由派或者右派吗?

庄明浩

怎么会呢?但问题在于,我们至少不希望真正意义上的脱钩出现,因为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现实问题是,这件事情之后,可能会进一步往脱钩的方向走。

滴滴出事时,也有很多类似讨论。滴滴当时为什么非要去美国上市?因为它现金流压力很大,时间点也到了,不上市可能就很危险,所以它一定要冲出去。

它没有打招呼,又因为滴滴很大,做的是民生业务。在没有跟相关领导打好招呼的情况下贸然冲出去,确实会让领导很被动。

那段时间中美也在对抗,所以它必然迎来暴风般的处理。之后很多公司去美国上市就不要想了,滴滴从App Store下架,各个部委直接进驻。

领导被动了,就要使劲。中国要求互联网公司表态,美国也一样。你赶紧来国会,坐在特朗普旁边,然后干什么?给钱。

我当时看到那一幕也非常吃惊。那就是某种程度上的生抢:苹果你出多少钱,Meta你出多少钱,微软到你了,一个亿还是8000万美元,你先给我拍点。

当然它要有一套说辞,要师出有名,但本质上就是今天来找你拿钱。你要不然就在美国混不下去。

所以滴滴事件出了之后,影响很大。最近虽然有一些还原,但如果配着今天的新闻来看,还是很值得注意。

智谱和MiniMax不是已经去香港上市了吗?它们也是美元结构,背后资金也是美元。美元投资者和美资不一样。

现在接下来,Kimi也要去香港上市。江湖传闻是,中国监管层希望Kimi和阶跃星辰在上市之前拆掉原来的美元结构,不要再拿所谓美资投资者的股份。

当然这些都是外媒报道,不保真,也没有明确的线到底画在哪里,可能只是口头暗示。

但明显能感觉到,这个方向或者趋势,是奔着脱钩去的。两套规则、两套玩法,没有中间态,逼着大家选边站。

从业以来,我2009年入行,进的是盛大。早年新浪的模式叫新浪模式:新浪是第一家真正意义上既符合中国网络环境监管,又去美国上市的公司,所以叫VIE模式。

自此以后,中国所有互联网公司、很多科技公司,都是用这套模式:在中国募美元,哪怕烧钱也没关系,达到一定规模后去美国或者香港上市,获得全世界投资者关注,让股东退出。

到今天,这条路从我2009年入行以来,一直是一个很基础、很顺的工作方式,大家都习以为常。

但现在你发现,要调整原来认为基础的底层逻辑,那个底本身可能被掀掉了,底层逻辑甚至完全反过来了。

很多人会说这是环境,不是威胁。威胁可以处理,环境只能适应。

中国现在看上去也只能这样。早期初创公司,或者配置早期初创公司的投资者,要么第一天就是这一边,而且干干净净;要么第一天就是那一边,也干干净净。

但这个“干净”到底怎么做到,今天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说清楚。即便是最资深的律师,也没有人说得清楚。

相征

说实话,你说Manus也好,之前滴滴也好,难道他们不知道或者没有意识到中间的问题吗?

庄明浩

不可能。他们有大量律师,有政府关系部门。这些人难道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我不相信他们完全没有意识,一片漆黑,突然就变成这样。

或者说,Manus创始人肖弘,年纪可能比我们还小一点,华中科技大学毕业的一个宅男,学计算机,毕业做软件,做了两次软件卖掉公司,后来做Manus火了。

你指望这样一个宅男去面对、处理、选择中美站哪边的问题?太难了。

相征

他能在《英雄联盟》里面选对角色就已经到头了。

庄明浩

所以太难了。

但问题在于,当下的环境,似乎给这一代,尤其是AI相关初创公司,甚至更大范围的硬科技初创公司的创始人,提出了这样一个议题:你必须选择。

相征

没办法,没地儿说理。

庄明浩

你只能这么干。

相征

我们可以稍微总结一下你的看法。当然只代表你个人在当下这个时间点的看法。

第一,Manus确实在合规部分有瑕疵,做了一些“阳澄湖大闸蟹”“洗澡蟹”的动作;同时它现在已经完成了被收购,交割完成,钱也分完了,人也去上班了。

但这个事情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很大原因是媒体把它吹得太高了。它被大家看到,甚至我们可以揣度,其中存在一种可能性,叫“杀鸡儆猴”。

庄明浩

有这种可能。

相征

如果它真的被收购,起到了某种示范效应,从监管层角度看,这个示范效应不是一个好的示范。

庄明浩

因为如果中国最优秀的创业者、AI人才都选择这种方式,问题就很严重了。

同一时间也出现了类似的问题。比如我原来老板盛大陈天桥,人在美国,也不会回国,但他在国内孵化了一个项目,后来跟这个项目创始人发生争执,也是因为类似的问题。创始人要去美国做各种事情,跟中国之间做类似拆分处理。

这不是个例,尤其是AI这一波创业。咱们上次也讲过,Meta有50%的工程师是华人。

相征

中美其实是在美国的华人和在中国的中国人之间的竞争。

庄明浩

对,印度人靠边站了。

这个事情的底子里,不可能拆成绝对对立的两边。但现在大国之间两极的状态,在AI领域已经非常明显。

过去三四年,大面积的公司都处在灰色地带。大家有各种各样的处理方式,比如把国内和海外业务分成两个品牌。

但你回头看Manus,这些操作层面的处理似乎没有太多实际意义。如果真的要追究,这些处理是没有意义的,是不讲道理的。

相征

那怎么办?什么叫正确路径?大家能不能期待,再出现一次类似当年新浪的新浪模式?

甚至TikTok模式可能也是一种模式。未来中国公司如果要去美国做相关业务,是不是都要做类似TikTok的处理:把相关数据放到美国,再找美国当地或者美国认可的实体参股?

庄明浩

现在TikTok相当于把美国区用户数据放到了Oracle上,并且联合美国的一些相关投资人控制那个实体,但算法和相关业务还在字节的公司这边。

相征

相当于双方都给了交代,折中了一下。

庄明浩

对。你不是担心数据安全吗?那我把数据放在美国。中国也有类似的做法,比如中国用户使用iPhone,中国区iCloud放在云上贵州,一样的。

相征

所以最根本的问题,就是中美在AI领域类似某种军备竞赛,针锋相对。

庄明浩

对。中美两国在干,而且各有各的利器。未来发展扑朔迷离,谁都不可能承认失败,短期内不可能。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说法,不代表我们的观点:最后中美在AI领域谁也没法独大。美国有算法、模型等方面的优势,中国有算力优势,有足够多的Token和电力去支撑算力,而美国在这个部分支撑不了。

有人说,中美最后可能会变成某种相爱相杀:互相打,互相捅小刀,但最后两个国家合伙收割全世界。

相征

欧洲肯定不同意,欧洲还在努力。日本、韩国也在努力。

庄明浩

但大概率确实是中美两极。如果把算法和技术研发作为一个坐标轴,把Token算力成本作为另一个坐标轴,分成四个象限,情况大概率是:中国在Token和成本上有一定优势,美国在算法和技术研发上领先。

不太可能出现中国独赢或者美国独赢。大家肯定都朝那个方向努力,但不太可能出现那样的局面。

美国现在提防中国的是什么?其实它已经承认自己在成本上搞不定中国,但算法领先一定要持续保持,不能放。

它也在尝试解决成本劣势,比如放开算力数据中心的审批、土地审批等,这就是咱们上次讨论的问题。

但是这引发了更复杂的社会议题。现在美国有11个州在探讨暂缓或者禁止数据中心建设的法案。

你要想,特朗普刚上任时,OpenAI不是跟特朗普政府、软银、Oracle做了一个“星际之门”计划吗?计划在2025年只实施了不到10%,原来预期建设5GW的数据中心,2025年真正投产只有0.3GW。

物理上就不可能那么快。

相征

而且这件事情引发的非技术问题非常多,失业、取代人类、电费上涨,很多问题绑在一起。

庄明浩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商业问题了,复杂到今天任何一个所谓代表公司的大佬说什么,都没办法平息这种情绪。

相征

沉重了。

庄明浩

我们刚才录音前也在聊,为什么大家现在都在用一种看似蛮横、不讲道理的方式,处理很多本来可以体面处理的议题。

极端的例子是,OpenAI的CEO萨姆·奥尔特曼家已经遭受过两次袭击,一次是扔爆炸瓶,一次是枪击。

相征

真的吗?

庄明浩

美国现在各地有很多反AI群体。

相征

我当然能理解。但这件事本质上体现的是,公平、正义、自由这些东西建立在某些基础之上,需要巨大成本维持。

我们初中就学过,在中国、美国或者任何地方,你的安全、公平和自由,都需要一套暴力机关去执行和维系,需要大量成本存在。

什么时候会失效?就是国家和国家之间,当世界第一和世界第二的距离变小,老大和老二就要开始争。

老大想维持第一,把老二踢下去;老二则会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该换人了,风水轮流转。

这个东西出现时,公平和正义会变得模糊,甚至被慢慢放弃,因为有更火烧眉毛的事情要处理。这是一个非常惨烈、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现实,但事实可能只会往那个方向推。

庄明浩

我们可能很长时间都会面对这样的世界。

相征

3. AI Video Rewrites the Content Economy

这个话题特别像油腻中年人聊大国政治。我们还是回到更细节的问题,回到最开始:图片能力又提升了。

前两天不是有另外一个新闻,爱奇艺的龚宇在一个大会上说了艺人的AI版权问题,然后被喷了吗?不光被喷,还上了很多热搜。

庄明浩

热搜第一条叫“爱奇艺疯了”,结果爱奇艺股价断崖式下跌。

相征

已经跌无可跌了。

庄明浩

爱奇艺都不到1块钱了吧?

相征

但你想,很多大内听众可能不是那么沉迷抖音,可中国大面积用户都在抖音系软件上。现在抖音系软件覆盖的用户,一天可能有9亿到10亿,基本上绝大部分中国人都能覆盖到。

抖音极速版、番茄畅听、汽水音乐、红果短剧,加起来可能9亿到11亿都挡不住。

春节期间还出现了另一个事情。龚宇发言的同时,你也在网络视听大会上,当嘉宾去了。

庄明浩

对。

相征

那个会更有意义。首先,我们播客行业没有意义,不能跟人家比。

庄明浩

你们不是也聊过一场播客内容的会,跟鲁豫老师他们?

相征

对。但那个会是每年一次的年会,也是监管层主办的年会。

那次会上,所有分论坛里最热的一定是短剧论坛,各个短剧厂商发表了很多言论。现在最红火的可能是字节的短剧平台红果,红果大概占整个短剧行业80%的市场份额,基本垄断。

红果在那次会上发布了一个政策,拿出5亿元基金扶持真人短剧。

庄明浩

也就是说,今天这个时间点,真人拍的短剧需要被扶持。

相征

再配一个新闻,大概同一周,红果负责人说这话的时候,红果App做了一个处理:它有一个排行榜,从那一周开始,不再区分AI剧和真人剧。

也就是说,5亿元是上面的态度,本体的动作却很诚实:大浪来了,往前干。

再举一个数字。春节前,字节发布了Seedance 2.0的视频模型,直接引爆了这件事情。

在Seedance 2.0发布之前,抖音系短剧每天投放广告的费用大概是3000万元人民币。到现在,这个数字可能已经是1亿多元,不到两个月翻了4倍。

也就是说,无论发行商、短剧内容厂商还是广告商,每天为这些短剧投流的费用,已经涨到1亿多元。

相征

每天?

庄明浩

每天。

中国2025年票房500多亿元,平均一天就是1.5亿元。短剧在2024年其实就已经超过中国电影票房了。AI短剧这一波用了4个月就超过了,而且还在继续往前滚。

影视行业之前遇到寒冬,短剧来了,大家说这是新的机会。短剧孵化演员、场地,横店、西安,后来还有“竖店”,迎来了一波机会。

但这个机会连两年都不到,AI来了就没了,刷一下就翻过去了。

相征

我那天看了一个人物采访,是一个横店演员。不是头部演员,就是一个中年人,形象适合演爸爸、姥爷,有胡子。他说自己是横店的“戏王”。

短剧火的时候,他很适合接那些不重要但便宜、形象又符合人设的角色,所以接了无数部剧,也赚了不少钱。

结果AI一过,没有人找他了。

庄明浩

因为这种角色不重要,只需要一个老爷们儿,有点胡子,符合某种状态。对今天的AI视频模型来说,分分钟就能生成。

相征

哪怕他很便宜,也便宜不过我一秒钟几毛钱。

庄明浩

短剧行业就是这么赤裸裸地翻过去了。

为什么大家对爱奇艺吐槽那么大?因为爱奇艺还是长视频,要用原来的演员、原来的长剧、专业制作,还是原来的逻辑,所以大家关注并且批评它。

但短剧这边,管你,刷刷刷,没人关心。这样说很上帝视角,也很冷血,但现实就是,成本考量、冷血和技术到达一定程度之后,过了那条线,事情瞬间就会变成这样。

你看,之前吕欣和老许讲的,大家想象的是一个很复杂的公司、业务,或者一个高大上的内容创作公司,那是理想中的样本。

更血淋淋的事实是,现在最头部的AI短剧厂商,已经不区分漫剧和真人剧了。原来视频模型能力没到,只能做偏动漫的形态,但今天真人也可以做。

也就是说,未来实拍会变成奢侈品。

现在头部AI短剧公司怎么干活?公司有5000人,800个组,每组5个人,分工明确:一个人负责从剧本到图片,一个人负责从图片到分镜,一个人负责从分镜到视频Cut,一个人负责从视频Cut到最后的制作。600条线同时开工,跟工厂一模一样。

每天生产出来之后,投手就把它们扔进时间熔炉里,买广告、投放,看谁能跑出来。

ROI只要达到1.1,投100块钱能跑出110块钱,就继续投。1.1就可以继续投。

相征

这个生意太难了。

庄明浩

但没办法,它就是变成了这样。

很多不看短剧的人会说,反正我也不看,烂就烂,赶紧淘汰。但我不这么看,因为现在还刚刚开始。这个事情才过去9个月,但已经变成这样,之后还会越来越加速。

我春节期间做过一次PPT,标题很简单,叫《挡不住了》。进入2026年之后,技术到了一定程度,把场景打开之后,它就不受人类控制了。

不是慢慢稳定、一步一步发展。它只要破了那条线,就挡不住了。图像和视频尤其明显。

相征

我讲一个自己的经历。前一阵我坐在家里的马桶上刷抖音,看到一个剧,竟然真的看下去了。它是一个系列,也许目前还没有收费,是短剧形态。

我到什么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就是它拍得太好了,过于细腻。我想,一个免费的、可以在抖音上随便刷的东西,怎么会拍得这么细?

它讲的是一个女生在森林里遇到怪物、精灵、鬼或者神兽之类的故事。那些怪物、神兽出来时,我想,这也花太多钱了吧,不合理,难道用CG做的?

然后我看了一下下面的字,写着“本视频由AI生成”。我当时就惊到了:原来已经可以做到这个程度了。

原来真人拍不了的东西,现在都能拍了。玄幻、奇幻、古装、机甲、宇宙都可以。

庄明浩

就像仲卿之前说过的。他刚去了GDC,去年GDC大家都在讨论游戏行业可以借助AI做什么,AI能帮我们做什么。

今年所有气氛都变了,没人讨论是不是要拥抱AI,大家默认当然要干,讨论的是怎么干,怎么更高效地利用AI。

他有个说法我觉得有点大:小型团队可以做出原来大团队才能做的中型游戏,中型团队有可能做大型游戏,而大型游戏团队可能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相征

这个事情已经在发生了。

庄明浩

在游戏开发行业,老许之前举过一个例子。他也说得很清楚,只是试一试。结果他算了一笔账,如果做《底特律:变人》,大概需要什么成本。

当然你可以说那个数字不精准,他自己也说不精准,但本质上,成本压缩已经到了一个非常离谱的程度:原来可能几千万美元的事情,现在可能几十万人民币,甚至几百万元人民币就能做出来。

短剧这一波更明显。短剧为什么火?因为成本低。2023年最开始火的时候,一部短剧大概100分钟,30多集,每集3分钟,成本大概5万到10万元。

后来慢慢火起来,成本大概30万到50万元,也就是每分钟从500元到1000元,涨到3000元到5000元。

到去年底,是真人短剧最后的荣光。头部短剧厂商愿意用300万元拍一部短剧,每分钟成本变成3万元。这就是极限了。

今天AI视频来了。阿里最近发布了“快乐小马”视频模型,一秒钟4毛钱;即梦最贵的版本可能一秒钟1块钱。按分钟算,也就是几十元到100元。哪怕算抽4次、成1次,也就是几百元一分钟。

AI现在就是这个能力,成本巨幅下降。今天大部分内容都不需要实拍,整个短剧的成本结构变了。

原来大部分成本靠导演、演员、拍摄;今天可能三分之一是本子,三分之一是抽卡,三分之一是制作,就结束了。

相征

成本这件事情太赤裸裸了。

庄明浩

当这个东西摆出来,大家身体会很诚实。为什么不呢?

我认识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朋友,他人生一个很重要的目标是拍视频,拍剧情类视频,长篇短篇都无所谓。但以前他没有钱,学完之后发现,自己只有钱买相机、灯和电脑。

你看金花老师拍他的那个项目,不也花了几十万元吗?

现在他一门心思研究AI能不能帮他做这件事。他目前的结论是:他想拍什么才是重点,而不是有没有预算支撑拍摄、后期和特效。

他只需要想办法跟AI沟通,让AI帮他把这件事办了。

这对很多年轻创作者来说其实是利好。它改变了一种方式。

相征

4. AI Eats the Software Stack

我上周刚去美国,去听了一个大会。过去一两个季度美国的软件股、SaaS股暴跌,逻辑是以后没有必要买那些软件,我只需要跟AI说我要什么,它不就做了吗?为什么要买一个昂贵的软件?

我每年还要花几千块钱订阅Adobe,为什么?没有必要了。

这个讨论的“罪魁祸首”就是Anthropic的Claude。这个模型在外部工具调用上太强了。

Anthropic有一个核心负责人在大会上讲了一个观点,跟刚才的逻辑一样:原来的软件生态是,我有一个想法,要做什么东西,这只占整个三角形的10%;真正把它做出来、实施、运维,占90%。

未来反过来:你想做什么、目的是什么、要求是什么、边界是什么,占90%;剩下执行的部分交给AI,只占10%。

所以你要表达什么,以及让受众感受到你的意图和匹配性,才是重要的。原来执行层的细节、运维和各种琐事,在AI面前都不重要了。

5. The Layoff Logic Takes Hold

那大家对被AI取代工作的焦虑,是杞人忧天吗?

庄明浩

首先,大家焦虑,是因为当前这个时间点,AI模型的能力确实在很多地方已经到了脖子的位置,人体的感受非常强烈。

很现实的问题是,全球科技巨头已经裁了将近10万人。科技巨头裁10%到20%,这不是小调整,而是一个量级很大的变化。

反过来,世界公司的收入还在不断创新高。今天晚上正好有几家科技巨头发布季度财报,苹果、Meta、微软等收入都是新高。

相征

如果你是老板,你怎么想?

庄明浩

那就应该继续裁。

相征

收入创新高,是因为AI吗?

庄明浩

有很多原因,但其中肯定有一部分是AI导致的。反正收入创新高,我又裁员,而且裁员没有影响,那就继续裁,成本还能变低。

这条脉络确实如此。再加上现实经济环境,失业、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情绪渲染就很直接。

但焦虑也没有用。本质上这是现实环境,你能做的更多是微观层面的改善:多用AI,多感受它的边界,让自己的效率提升,让自己接受这种状态。

你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的表达、状态,以及希望得到什么。

今天这个时间点,确实给了个体和小个体更多可能性。最近各种艺人公司之类的推广,虽然有其他因素,但确实符合逻辑,也给了大家机会。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很痛苦的周期。历史上经历过很多次。蒸汽机和纺织机出现时,国家GDP可能疯狂增长,但纺织工人的工资没有增长,甚至不断裁员、失业。

经济学家有一个说法叫“恩格斯暂停”,这个周期可能持续40年、50年。那一代人就被牺牲掉了。

很多人会说,历史的一页就是人的一生。屁话,谁愿意被当成一页?每个人都要过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想法和经历。

所以今天焦虑很正常。过去半年,AI能力像火箭一样往上升。我们原来讲过三张桌子:语言,也就是对世界的理解;Coding,代码;多模态,也就是图像和视频。

你发现这三张桌子一起往上走,而且越来越快,过去半年尤其明显。

为什么大家开始讲龙虾?因为龙虾带来的这一轮,让大家真正意识到AI不只是对话,它可以真的干活。

相征

而且那些活原来是你干的。

庄明浩

对。原来是你干的,当它干得比你好,成本还比你低,这个大逻辑就没有问题。

只不过对于每个个体来说,这种焦虑不需要想太多,因为你也没有解决方案。你只能想自己要什么、图什么、希望得到什么,阶段性达到什么目标。

说得直白一点,你羡慕谁?你看他做了什么?能不能复制一些东西?这也可能是一条路径。

相征

我们在跟老许的节目推送里也说到,现在已经有“蒸馏员工”这个说法。

庄明浩

Meta就在干。它让员工所有的操作、点击都被记录进AI里,看能不能把你蒸馏掉。

Meta真的在认真做这件事,不是开玩笑。它记录所有员工的行为,然后让AI训练,看能不能替代。

Meta最近的新闻是裁8000人,第一波又裁8000人。如果裁完没有大的问题,发现“蒸馏”这件事奏效,或者阶段性奏效,就继续。

相征

国内一家公司不也在干吗?你们上次不是也说到了吗?

庄明浩

我们没提是哪家公司。

相征

反正国内一家公司。那不是一样吗?

庄明浩

对。我当时看到那个图非常震惊。知道这件事情在发生,但没想到已经出现了。

有人在微博上发消息,说他和同事讨论一件事情,后来发现同事已经离职了。结果回复他的账号说:“我是某某某同事的分身,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它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事情。

所以一方面,这个大势不可挡,这辆列车已经发动,呼啸而过。

第一,我们不要鸵鸟一样说,这个事情不会发生。大家睁开眼睛看一看,它已经在发生,而且速度极快。裁了这么多人,就像我们之前节目讲的,某大公司游戏收入增长,但几千人的外包团队已经裁了不少。

相征

要快,裁员速度一定要快。

庄明浩

这个事情后来被证实不是假的截图,是他们内部把流程走通之后才做的决定。第一阶段,5月1日之前的裁员基本已经完成。

你可以说这个事情不会发生,但事实是已经有那么多人失去工作。

第二,我们也不用过度焦虑。但我说得很无力:怎么可能不焦虑?

相征

确实没办法不焦虑。

庄明浩

焦虑对这个事情没有用,你只能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点,更现实的问题是,人类面临的这一次技术革命,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更多是生产力基础,比如人体机能;这一轮刺激的是白领的知识体系。

相征

但是也有可能,比如一些白领、互联网公司的很多职位可以被AI取代,那么那些头部研究AI的人应该比较安全吧?

庄明浩

今天最头部模型公司的研究员,都在担心未来两年后可能不需要他们了。

相征

为什么?

庄明浩

因为他们站在最前面,看到了边界。

庄明浩

6. AI Starts Researching Itself

第一次聊的时候我就说过,OpenAI把能力定义为L1到L5。L1是聊天机器人,L2是推理,L3是Agent,我们现在在L3;L4叫研究者,也就是研究员现在干的活,研究者自己可以干。

这一轮的核心,就是让AI研究者自己研究如何让AI更快进展。

所以今年先是OpenClaw火了,龙虾火了,然后马上是Harness火了。

可以打个比喻:大模型或者早期大模型像发动机,推理模型是F1发动机,Harness就是造一台车给发动机配上。

现在最头部模型公司的研发研究员,训练模型的核心逻辑叫“自主进化”。这跟当年的AlphaGo一模一样。

AlphaGo最早跟人类下棋,战胜李世石、柯洁之后,有一个没放出来的更强版本,叫AlphaGo Zero。AlphaGo Zero就是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训练自己。

今天所有Harness的讨论——如何定义任务,如何评判对错,然后重新影响任务执行——就是建立一套体系,让模型这台发动机自己跑。

所以自主进化是现在所有模型厂商核心的研发方向。

相征

甚至某些板块,AI已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自主进化,比如Coding很有可能是第一个。

庄明浩

对。Anthropic过去3个月可能发布了超过100个功能和产品。对一家传统互联网产品公司来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怎么做到?绝大部分工作由AI实施,人只负责定义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要求,剩下的事情模型自己做。过程中模型还可能发现新的问题,再刺激自己往前走。

好听一点叫涌现,各种功能、板块和东西就出现了。

如果绝大部分场景真的实现自主进化,这个问题就很可怕。当然听起来有点科幻、极端,但今天为什么Harness是最热的词?为什么自主进化、自主学习从去年年底开始,成为所有模型厂商追求的方向?就是这个原因。

当然,它走到了太多事情的极限,很多限制让它没办法那么快达到100%自主进化。但趋势挡不住。

相征

Harness到底是什么东西?

庄明浩

Harness作为动词是“驾驭”,就是马具、马鞍那个概念。

今天我们使用模型,不只是使用模型本身具备的能力,还要规定它走到哪里、走多远、边界是什么,怎么评判好与不好,跟我沟通的渠道是什么。

还是汽车的比喻:模型是发动机,但还需要轮子、传动轴、方向盘、刹车,甚至车壳,保证这台车稳定、能开得更远。

除了发动机之外的这套东西,就叫Harness。

OpenClaw其实是比较简化版的Harness。Codex、Claude Code以及各种Agent,本质上都在做这个壳子。

这个壳子非常复杂,不是简单套一层皮。它规定你用什么方式执行、能用什么模型、不能用什么模型、能做什么、在什么范围内给什么权限。

它还要记住你是谁,记忆和上下文长度是多少,除了模型之外还要记别的东西。这些东西怎么记、用什么格式、记多久、权重是什么,都不是模型本身的问题,而是外部系统的问题。

但这些做好之后,模型看上去就变强了。

相征

这套东西的终极目的,不就是让模型自己跑起来吗?

庄明浩

对。如果在很多事情上真的实现自主进化,就很可怕。

相征

我们第一次聊的时候,你说头部互联网公司新代码有50%是AI写的。

庄明浩

我上周去Google开会,Google说内部已经是75%。Google内部75%的新代码是AI写的。

Anthropic可能是90%以上,甚至95%以上的代码都是AI写的。工程师和产品经理更多是在定义问题、发现问题,剩下的事情都是AI做。

所以它才能在30多天里发布100多个功能和产品。

相征

挡不住了,真的挡不住了。

庄明浩

我们之前也聊过,一些软件会被取代。比如企业管理、绩效、打卡之类的东西,太简单了,现在说一句话就能做。

你今天开大会,想做一个抽奖工具,直接跟AI说:现场有120个座位,10乘12,每个座位有编号,随机选择一个编号作为抽奖结果。几分钟就能做完,大家扫个码就能抽奖。

相征

这已经发生了。我们那天活动现场就是这样。我直接告诉它,现场有120个座位,做好编号,随机选一个编号作为抽奖结果,不需要观众做别的。

庄明浩

这个实施并不难,不是复杂程序。但过去你还得买一个打卡软件、小程序,还要付钱。

现在大部分模型都具备这种能力,不需要特别复杂的模型。

相征

那问题来了:听起来很厉害,但有没有限制?它做不到什么?极限在哪里?

庄明浩

7. Infrastructure Becomes the Bottleneck

最近有一个表情包:一个人扇另一个人的嘴巴,被扇的人问,数据中心的下一个限制是什么?然后另一个人又扇了他,因为限制实在太多了。

你看,咱们去年聊的时候,限制是存储,内存和硬盘不够。现在还是不够,因为内存和硬盘厂商建设新产线也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两三年才能大幅提升产量。

进入第一季度后,大家开始炒的限制是通信。

我们建设数据中心,就是把很多卡放在一起,连接起来做数据处理和训练。问题是,这些卡用什么连接?网线。网线的传输速度有极限。

传输速度的极限接近光速,所以为什么第一季度光通信相关股票涨得那么好?因为原来的网线传输速度不够了。十几万张卡叠在一起,疯狂传输数据,网线不够快,所以要用光。

从光的原材料,到光芯片、光传输,整个上下游都涨得很厉害。

相征

最近最火的A股公司,是不是中际旭创?

庄明浩

对。大家要相信光。第一季度炒A股,大家知道我说什么,就叫“相信光”。

最近英特尔发布财报,当晚股价涨了20%。英特尔的股价终于超过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的价格,市盈率达到100倍。

相征

为什么?英特尔不是已经被淘汰了吗?CPU不是不用了吗?

庄明浩

我们把故事连起来:模型训练越来越强,进入Agent和Harness的年代,让模型做各种任务。

以前我说过,CPU像大厨,GPU像切墩、做菜的人。大厨负责分配任务、统筹安排,GPU负责干活。

如果未来都是Agent在运行,核心问题就前置了:复杂任务怎么拆?哪个任务交给谁?做完怎么验收?这需要大厨。

训练时代,CPU和GPU的配比可能是1比8,一个CPU配8个GPU,所以GPU买得多。

进入强化学习和后训练时代,可能变成1比4,因为需要更多处理,大厨要做更多事情。但仍然不是对等配比。

如果到了Agent时代,大家都使用Agent,这个配比可能变成1比1。

这意味着买多少GPU,就要买同样多的CPU。如果未来都是Agent,CPU不就只有那两家公司能做吗?

相征

那不就完了吗?

庄明浩

所以英特尔、AMD哐哐上涨。没有太多理由,市场状态就是矫枉必须过正。

大家认可了这个共识,就不断上涨,不在乎当前产量、收入预期和利润,反正趋势就是这样,先把原来跌下来的涨回来。

AMD暴涨,英特尔也暴涨。英特尔和AMD都说,这仅仅是开始,我们才刚进入Agent的年代,远远没有结束。

相征

苹果在这个过程中干什么?它还刚换CEO,三把火都没开始烧。

庄明浩

对,还没开始。

相征

还有很多限制:政府审批、土地建设,尤其是在美国,还有动物保护组织、环境保护组织。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从AI发展角度看,它们会限制数据中心建设,很多预期可能延期,这在2025年已经肉眼可见。

庄明浩

电也是大问题。

美国明尼苏达州的议会通过了一个法案,规定到2027年11月之前不能再建设数据中心,但州长还没签字,可能不想签。

为什么是明尼苏达州?因为过去3年,它是美国50个州里电价上涨最快的一个州。

老百姓想得很简单:我不管AI不AI,反正电费贵了这么多,我空调都开不起了。

相征

但大浪来了,不见得只有明尼苏达州能接。

庄明浩

对,美国不只有明尼苏达州。

如果你是州长或者议员,最近也有新闻说,通过相关法案的议员收到了死亡威胁。

这个冲击的强烈程度和交锋状态,是因为技术能力提升、财报数字、失业、经济、中美博弈等问题全部揉在了一起。

AI是最核心的关键词,也是站在战线最前面的关键词。它必然会被带成这个样子,引发从科技到商业、社会的各种问题。

相征

那怎么办?谁知道怎么办?这事归谁管?归我管吗?屠龙之术不得管管?

庄明浩

你管管,我怎么管?谁管得了这事?大国博弈和大国智慧就体现在这里,太难了。

相征

最近DeepSeek V4怎么样?很强,还是一般?

庄明浩

8. DeepSeek Chooses Its Tradeoffs

今天不可能指望DeepSeek再像当年V2.1出现时那样惊艳。

今天模型竞争已经进入每个月更新版本的阶段,每个月不知道会更新什么。单纯依靠原来发大招的节奏跟不上。

所以DeepSeek V4发布之前做的更多是其他工作,不是模型本身的工作。比如适配华为芯片,符合中国算力条件;也可能适配我们刚才讲的Harness和外围生态。

DeepSeek V4一出来就说,可以适配各种龙虾,做编程和Agent效果会更好。

但是到今天,DeepSeek V4依然没有多模态能力,做不了图。

还是三张桌子的比喻:语言、Coding、多模态。今天任何一家厂商都想全要,但几乎不可能,只能选择。

你可以理解为DeepSeek选择了Agent、语言这一条,Coding也不错,但多模态基本没做。这是一个不可能三角。

它更重要的意义是性价比。OpenAI火了之后,Token算力紧缺,价格上涨。你什么时候见过中国国内卖给个人用户的东西,能在很短时间内连续提价还供不应求?

现在各家模型厂商卖给个人用户的Token套餐都在涨价,依然供不应求,因为确实缺。

DeepSeek V4刚出来时,官方公告里的价格有一定成本优势,但没有那么强。推了几天之后直接打2.5折,砍到四分之一。

相征

这性价比一下就出来了。

庄明浩

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先放一个看起来还行的价格,做一个Benchmark。它现在更大的意义就是性价比,以及适配国产芯片。

相征

黄仁勋之前上了一个播客,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在吵什么?

庄明浩

黄仁勋的核心议题是,他一直认为英伟达不应该被禁止向中国销售。

他会说,英伟达可以卖给中国,反而会刺激中国模型厂商和算力厂商,在有限条件下追上我们。对手一旦追上,意味着对手更强,因为它是在有限条件下追上的。

从中美对抗角度看,你相当于给对手一个理由和机会超过我们。当然从阴谋论角度说,他还是想做生意,他是一个Businessman。

他的底层逻辑是,DeepSeek的意义就在于它和中国芯片厂商的合作,可能会把这件事情大大往前推进。

如果真的磨出来了、做出来了,那就挡不住了。对于英伟达来说,他可能觉得造成今天局面的,不都是美国政府吗?

如果早早让我卖给他们,我们既能赚钱,他们也不会自己做自己的东西,大家皆大欢喜。他一直在说这个。

相征

所以又是中美博弈、又是中美对抗,又是一盘大棋。

庄明浩

不能再大的大棋。

相征

大家叫Token工厂,未来就是建设巨大的、冷冰冰的图文工厂。

9. People Search for New Meaning

如果我们被替代,有什么招?有什么办法让自己舒服一点?

庄明浩

还是身心灵层面的问题。

你已经可以预期到最极端的状态。为什么今天很多人选择做OPC,选择自己干点什么?似乎这个环境允许大家想做OPC的事情。

当然这个观点我也不喜欢。生产力在某些板块无限供应、无限可能时,你的标签、你是谁、你想要什么,就变得尤其重要、尤其凸显。

既然没有标准答案,但凡有人往前踏出一小步,哪怕粗糙、不完善,只要他踏出去了,得到的正反馈就会特别明显。

这种正反馈可能带来比这一步更多的收益,不仅仅是钱,也可能是别的东西,然后建立持续的正反馈过程。

我昨天晚上看了一篇公众号文章,说“恩格斯暂停”可能持续40年。今天听这期播客的大部分听众,可能看不到真正走到下一个平衡态的样子,看不到一切都稳定、都进入新平衡的状态。

我们这一代可能经历的就是动荡、调整、博弈、拉扯。

在这种状态下,能建立自己的正向小循环反馈,可能更重要。它可能来自你的偏爱、兴趣、爱好。

过去大家期待找一个稳定安稳的大公司、大厂,但这些趋势可能慢慢破碎。你要找到新的方式。

这么说听起来很轻飘飘,但如果你是翻译、插画师,今天能不能建立自己的影响力,让自己的小生意跑起来,可能变得更重要。AI确实赋予了你这种可能性和能力。

不要考虑终极问题,那不是你来考虑的,我们也没有办法考虑。人类发展和社会变化由社会学家去考虑。

个体而言,终极问题一定会让你焦虑,但你自己的东西,才是要建立正反馈的过程。

过去很多人,包括我们自己,都用工作定义自己:你在这个社会上是什么人,你的价值是什么,取决于你在哪家公司上班、做什么工作,也匹配你的收入结构、可支配资产。

相征

接下来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更多转向“你本来是谁”,那个真实的你、真正的你是什么人?

庄明浩

我看过一个朋友分享的一本哲学书,里面说,人不是工具。人没有被定义成扳手、钳子或者其他工具。

仲卿之前讲AI时也说过,AI也不是工具,人也不是工具。

第二,你来到这个社会、来到这个世界,是意外来的;但最后只有一个结果,就是人都会死,你只对死亡负责。

当你认清这几件事情,未来的决定就变成认真对待每一件选择。因为你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随波逐流,被公序良俗或者其他东西规划、推动着生活。

当你意识到终极结果是这样,尤其AI这一波让人更早意识到这些事情,你可能会认真做出每一个选择。

人不是被定义成一个扳手、一个钳子、一个工具。

还有一个故事,也是仲卿讲的。我最近听了他很多节目。他说AI音乐现在已经非常强,市面上每天可能有几万首AI音乐上传到音乐平台。

相征

但好像没有什么人听。

庄明浩

对,这就变成了问题:我为什么要听AI做的歌?这个目的可能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会凸显到边际项的重要性,比原来的重要程度高几个量级。

当一天有几万首、甚至10万首歌,当这个数字大到接近无限,你为什么要听某一个东西?或者说,你为什么要做某一个东西?这会变得无限个性化、超级长尾、百花齐放。

我有一个朋友,一直在生产所谓的抖音神曲。

相征

我知道是哪家公司,我还聊过。

庄明浩

他们前一阵跟我聊,当然没有录节目,因为他不太愿意让大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简单说,大家听到的很多抖音神曲,都是他们做的。

他们的做法像一个音乐制作工厂,有几百人。跟刚才短剧一样,这些人每天要交一首或者两首歌。

他们有一个小组,组长可以理解为“厂长”,负责说今天的创作主题:失恋之后痛不欲生,但幡然醒悟找到了幸福的那一瞬间,还想着前任。我随便举个例子。

大家就开始写,写完当天录,可能一两天内把所有东西交上去,然后发布到抖音平台,看谁的数据跑出来,再往上加预算,不断投放。

其中很可能会产生一首大家听到的神曲,神曲变成这一年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记忆。

相征

现在他们也在用AI了。

庄明浩

当然用AI。为什么不用?还用人干什么?

这会变成音乐工厂里几百个工人被取代的故事,跟短剧一模一样。他们已经在被取代。

大家不从事这个行业,可能不了解变化速度。现在基本按季度更新都算保守,几个月就会发生一次变化。每过一两个月,因为技术、运营、商业或者算法的某个因素,啪一下就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人的身体很难对这种节奏产生那么强的适应性,它就是呼啸而过。

相征

前两天我们聊短剧,我说这个话题如果再不聊,过一段时间就不需要聊了,已经踏过去了。

庄明浩

当然不是为了渲染焦虑,只是让大家看到这个东西,然后想想自己做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其实不只是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想一想。

最后要么是教育,要么是心灵。教育也一样,下一代的教育也会受到影响。

相征

你会让你们家小朋友用AI吗?

庄明浩

当然用,为什么不用?

我家老大打辩论,我就说,你直接跟AI辩。如果你能辩过AI,人类基本上就可以了。或者让AI给你提供一些角度和思维方式。

我儿子现在六年级,马上升七年级。他从三年级开始认真学英文辩论,有专门老师每周上课、参加比赛。

过去基本靠老师模拟:给一个题,几个学员一起讨论,老师点评,跟常规辩论逻辑一样。

AI来了之后,你会说AI语言这么强,还打什么辩论,谁辩得过AI?但现实是,可以让AI帮助你,这跟AlphaGo的故事一样。

AlphaGo战胜李世石正好是10年前。AlphaGo战胜李世石之前,内部做过一次测试,找了当时欧洲连续三届围棋冠军樊麾。

当时下了10局,5局正式比赛,5局测试赛,每天两局,分5天完成。正式比赛是为了给《Nature》写论文,下午的测试赛则是内部测试。

当时业界认为,人类不可能在围棋上输给机器,因为围棋不是可以穷举的事情。

第一天第一局,樊麾觉得自己一直领先,但因为一个小失误输了。下午第二局,他想第一局是用慢的逻辑方式下,第二局就用快的方式乱杀,结果真的赢了。

第一天1比1,他觉得也还好:我第一局失误,第二局不是赢了吗?赢一局就可以一直赢,没你们说得那么厉害。

第二天,他发现不太对。他一直觉得自己领先,但总差一点。第三局失败,第四局迅速溃败。

他开始纠结、怀疑。你跟机器下棋,它没有情绪,也没有反馈。你的紧张、焦虑、猜忌,全都打不回去。

第三天再下,两局输得一塌糊涂。樊麾开始想,是不是自己不会下棋?

第四天再败,甚至他下完棋后,DeepMind的员工——他们中间也有业余棋手——会说:“樊老师,你这一步怎么能这么下?”

他的心态已经崩了,完全不像职业棋手。第五天当然更败,没有赢的可能。

当时樊麾输完后,整个业界哗然,大家说樊麾一定是被收买了。樊麾说,没关系,DeepMind马上要约李世石,等李世石下完再说。

DeepMind去找李世石。李世石当时是世界冠军、世界第一人。樊麾后来加入DeepMind做顾问,代表DeepMind去韩国,类似于当裁判长。

他本来以为李世石团队可能会提前找他聊聊、探探底,结果李世石团队根本没理他。

当时樊麾内部预测,李世石会0比5败。

第一局一模一样,李世石跟AlphaGo有些焦灼,但最后因为一个小失误失败。当天发布会上,李世石说,确实有点厉害,但也没有怎么样。

樊麾说,让你嘴硬。

第二局下到第37手,李世石说要抽根烟,站起来离开。AlphaGo不需要等他,负责落子的人直接下了一步棋。

当时全世界都在直播,所有职业棋手看到AlphaGo下出第37手,第一反应都是诧异:怎么会下到这里?甚至有人嘲讽,说这不是乱来吗?

李世石抽烟回来,看到那步棋,第一反应也可能是嘴角上扬,觉得怎么乱来了。但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想了13分钟。那一步棋让他开始怀疑、纠结。

樊麾说:“看到了吧?让你第一天嘚瑟。”

第二局AlphaGo又赢了。五局三胜,AlphaGo拿到赛点。

当时聂卫平说,我们要为AlphaGo脱帽致敬。围棋就是赢了就是赢了。第一局赢了还可以聊一聊,但第二局赢了,基本上就结束了。

李世石的脑子里就像电影里的画面闪过,宇宙一下子闪出去,世界停住了,因为赢了就代表一切结束。

第三局李世石脆败,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赛后采访里,他明显已经有点哭腔。

相征

可以说他的道心破了。

庄明浩

对。所有坚持、努力和原来的认知,全部被打没了。

有意思的是第四局。李世石一开始又落后,落后、落后、落后,然后下到第37手还是第73手,我忘了,他突然下出一步同样让所有解说意外的棋。

正是那一步,可能因为某个意外因素,导致当时AlphaGo的版本出现了一些问题。那一刻,李世石第一次在三盘半棋里明显领先。

你要想他的心态:怀疑、看不起、傲慢、纠结、道心破碎,突然发现自己领先,但他坚持下来了。

第四局李世石赢了。

相征

樊麾从裁判席跑下来,给他竖了大拇指。

庄明浩

那是人类最后一次战胜AlphaGo。

李世石赛后说,这是他人生经历中最宝贵的财富,没有什么可以换走那一手棋。那一步是他主观的念头,没有太多逻辑,也没有想太多,就是那么下了,然后赢了。

我们当年看这个故事时没有太多感觉,但今天回头看,我们经历的事情跟李世石当年经历的一模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10年之后,李世石被邀请参加韩国一档综艺节目。对谈嘉宾是谁?是T1的Faker,英雄联盟的GOAT,拿了6次冠军。

马斯克的Grok在做一个新的AI模型,也很强,测试项目是《英雄联盟》。这次是通过人类方式测试游戏,不是以前打《星际争霸》那种直接读取后台端口,而是看屏幕、做视觉识别,通过鼠标和键盘跟人类对战。

这一轮传说Grok玩《英雄联盟》的水平已经很高,正在约T1对抗。但韩国先做了节目,让Faker和李世石坐下来聊。

10年后又来了。

这个节点大家会想,用人类方式操控游戏,对AI来说还是有点难:它要做视频识别,要做视觉理解,要操控,还要不出意外地做决策。

《英雄联盟》《刀塔》《星际争霸》都是复杂决策游戏,有瞬间反应、技能释放、团队配合,很多人类脑力的极限都在里面。

如果AI真的赢了,那该怎么办?

相征

不知道。

庄明浩

也可能他们五五开。

相征

跟Faker五五开也很厉害了。

庄明浩

对,也很厉害。

Google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今年GDC上,Google测试了让模型去玩《拳皇》。

《拳皇》拼反应、拼帧数。AI要细到三帧、五帧,理解每一个按键的反应和效果,哪些按键组合产生什么结果。

它跟人类学习这个东西的逻辑一样,不是通过后台端口。现在它已经可以慢慢做到跟人类差不多,至少可以打《拳皇》。

如果真的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没有办法分辨,坐在你对面跟你打游戏的那个人,或者那个ID,究竟是人还是AI。

相征

感谢大家收听这集,我们就到这里,拜拜。

没有中间地带:大国AI博弈、效率碾压和白领的“恩格斯暂停”---串台大内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