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帆
这个还没答完,因为我觉得这还不是终极使命。我觉得真正终极的使命,也许需要超过一代人去做,就是民族的文化输出,也就是软实力。
一定程度上,如果能够追上美国,我会觉得非常伟大。想到美国的时候,我不会只想到苹果,我还会想到 NBA、好莱坞。我想到的是,美国给全世界建立了一种“这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大家都应该来或者学习”的感觉。我觉得中国这一代企业家和所有人,都有机会做到这一点。
张小珺
你是快哭了吗?
李一帆
没有,还是机会。
张小珺
Hello,大家好,欢迎收听张小俊商业访谈录,我是小俊,这是一档提供一手高密度信息的商业访谈节目。过去十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从无到有呢,经历了蓬勃的发展,大家最熟悉的可能是理想、小鹏、未来这些整车品牌,但是很少有人关注到这场变革背后的产业链企业。商业访谈录的一百零八集对余凯和本集对和赛联合创始人与CEO李一帆的三小时访谈,关注的都是汽车产业链上的隐形选手,这既也是李一帆对他们做激光雷达十一年硬核创业的一部口述史,随着中国科技创新从互联网的模式创新走向硬核。科技的前沿创新呢,中国也许还会出现更多的技术类创业者,何塞的故事也许能提供一个参考的样本。David先给听众和观众朋友们打招呼。
李一帆
Hello,大家好。
张小珺
开始先用几个快问快答。公司名字?
李一帆
禾赛科技。
张小珺
公司创立时间?
李一帆
2014年。
张小珺
融资过往的轮次?
李一帆
A、B、C、D,IPO。
张小珺
总计融资金额?
李一帆
接近10亿美元吧。
张小珺
目前的市值?
李一帆
最近没查股价。
张小珺
目前是盈利还是亏损?
李一帆
今年应该会实现盈利。
张小珺
你的年龄?
李一帆
我是1986年的,39岁。
张小珺
你的 MBTI?
李一帆
ENTJ。
张小珺
最近你们的股价经历了一轮过山车,心情是什么样的?
李一帆
第一,我其实跟大家都说,股价这个东西,如果你按分钟去关注它,其实是对你的消耗。即使在股价高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做。
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管理者,我觉得一个很重要的特质是,你得真正理解股价。股价的短时间变化和公司的长期价值之间可能会出现偏差,但长期一定会一致。
所以,股价高的时候,我也希望大家知道,其中有很多是宏观经济的成分,以及大家短时间的波动。股价低的时候,因为我们历史上有一段时间股价还是挺低的,我也跟大家说,我们要看到的是,我们做的事情的长期价值没有在股价上体现出来。
比如说,股价可能一度翻了好几倍,但公司的价值不可能短期内有那么大的变化。这跟我们每天称体重是不一样的。所以我还是不断跟大家说,真正应该关注的是,我们有没有在做好产品和技术,有没有为客户创造更大的价值。
张小珺
在这期节目开始之前,我想先给大家做一下关于激光雷达的技术课。你能从用户视角先给大家讲讲,什么是激光雷达,以及这个产业大概的发展历史吗?
李一帆
先说什么是激光雷达。我通常有一个比喻,它叫作车和机器人的“眼睛”。眼睛的意思是,它能帮你判断面前的行人、汽车、路障和各种各样的东西。
它是一个很特殊的眼睛。摄像头也是眼睛,但摄像头是一个被动的眼睛。激光雷达,我会把它描述成一个主动的眼睛,就是它主动发光、主动接收。这样的话,它的好处就是不受很多外界光线、黑暗等因素的影响。
还有一个好处是,激光雷达其实是用飞行时间,也就是光飞行的时间来测距。摄像头不给出准确的距离,它是猜出来的;而激光雷达有点像一把尺子,会准确地测量距离。
对于很多机器人和汽车的应用来说,你能够准确地知道前方物体和障碍物的距离,有时候是决定生死的,所以它会变得非常重要。
这个产业的发展历史已经有很多年了。用激光和雷达技术去做一个产品,肯定已经有几十年了,但最近的一轮发展是在差不多10年前。
我创立公司之后的几年,看到自动驾驶技术开始普及。大家发现,为了做出足够安全的自动驾驶技术,必须要有这样的传感器。那个年代,尤其在中国玩家入场之前,行业其实是被美国公司垄断的。
那些产品坦率讲又贵,质量也没有那么好。大概从2008、2009年到2015、2016年,基本还是这个状态。差不多到2017、2018年,中国玩家开始入场,全球也出现了其他玩家。
大家很快发现,原来的设计架构、制造方法,包括里面的创新程度,都还比较落后,所以行业里有大量资金、研发和创新投入。我们快速把行业的质量和性能做上去,把成本降下来。
有一个数字能够体现这一点。我们最早在2017年出货的时候,我记得特别清楚,不论是国内还是海外,我们的价格都是每台20万到30万元人民币。挺吓人的,跟一辆汽车一样。
过去从2017、2018年到现在,差不多六七年的时间,我们现在做到了200美元,还希望能够再往低做。但从大数上看,这已经是99.5%的降本了。
在绝大多数行业里,能够把一个工业品的成本降低99.5%,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汽车靠创新能降本99.5%,大家会多开心。
当然,这也有初始价格太高、不合理的原因。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确实有大量的创新和研发投入,而且激光雷达在从自动驾驶到辅助驾驶的过程中,被越来越多地应用了。一方面是创新,另一方面也是体量上的变化。
张小珺
在美国主导的那个时代,激光雷达的产品形态是什么样的?经历了2017年这个巨大转折之后,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李一帆
应该说,2017年是开始转折,因为它是一个一步一步的创新过程。但可以简单描述为,历史上这个产品是一个极度原始的产品。
“原始”有几个含义。第一,肯定又贵又大,这就不说了。还有就是,它使用的是我们叫作分立器件的东西,也就是说,所有东西都是买来的原材料,有点像攒起来的,而且这个组装工艺基本是全手工。
坦率讲,禾赛最早期的产品也是从全手工开始的。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以禾赛为代表,行业做了几件事情。当然,这几件事我认为我们都做得最好。
第一件事,我们意识到,如果为了做到更高的质量标准,一定要做自动化生产。这件事上,中国企业有天然的优势。我们在大批量、高质量的自动化生产上做得非常好。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为了做大规模的自动化生产,产品结构也需要变化。原来按照手工制造工艺设计的产品,不太可能直接进入自动化生产。你会发现,里面很多元器件的设计都不合理。
所以我们投入了大量工作和资源去做“芯片化”。芯片化听起来感觉非常玄学,每次说到芯片化,大家都觉得好像特别黑科技。它确实也是,但在我心中没那么神秘。
在我看来,所谓芯片化,翻译成英文反而是一个更具体的词,叫 ASIC。A、S、I、C。ASIC 是 Application-Specific Integrated Circuit,也就是专用集成电路。
它的意思是,你根据这个应用重新设计一套集成好的芯片系统。这套系统可以大批量复制,有点像印刷版。这样就可以大幅降低成本、大幅提高性能,而且做得特别小。
所以,原来雷达那么大,后来越做越小。在这个过程中,性能提升了,成本也降低了。
张小珺
就是你们自己设计和制造芯片?
李一帆
对,设计和制造。制造没法自己造,因为制造是由各个代工厂完成的。我们用的是成熟制程,有很多代工厂都可以做,但设计必须自己做。
其实坦率讲,我们在2017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2017年,我们刚造出第一代没有自研芯片、没有自动化生产的雷达时,就问了一个灵魂拷问:长期来看,我们如何把一个几十万元的东西做到当时还没想到的200美元?
当时可能想先做到1000美元。但即使在1000美元这个量级,你也会意识到,如果纯粹靠量上升,其实是实现不了的,既做不小,也做不便宜。因为没有那么大的“水分”,几十万元的东西,不是靠上量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本质上讲,我经常在行业内跟大家说一句话,我觉得绝大多数人也认可:今天我们看到的硬件降本,绝大多数其实不来自于量,而来自于设计。
你的设计能力变强了,更懂得如何把东西集成得更好,做芯片化以后,才能真正实现降本。
坦率讲,如果今天看特斯拉这样的公司对汽车行业最大的影响,我觉得也不是它用了更好的自动化生产,而是它提出了一些更先进的汽车设计理念,从设计上就能降本,包括后来大家谈得比较多的一体化压铸,也包括它自己做 ASIC。
本质上,大家的思路是一致的:如果要实现如此大规模的降本,只能靠很强的设计能力,设计出一个本质上成本结构更低的东西,然后再去做自动化生产和大规模生产,提高质量。
我觉得这是我们2017年提出,或者说2017年意识到的,长期唯一的方法。
想到这一点以后,很天然地,你就不能只做一家所谓的组装厂。组装厂不做这种通过设计实现的降本,那我们就必须在做组装厂的同时,一定程度上变成一家芯片公司。
今天我们看到的禾赛,已经是在量产第四代芯片。每一代芯片都是从最早可能只做一个模块,到现在已经把激光雷达绝大多数核心零部件都变成了自研芯片。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自己把这些东西都做了。这是最核心的方法。
张小珺
我们往前聊聊。你是怎么长大的?
李一帆
你是说家庭吗?
张小珺
对。
李一帆
这个说法要打一些引号。我父亲是中国第一代人工智能工程师。
这是一句玩笑话。应该说,我父亲是中国第一代大学生。他大学学的专业叫工业企业自动化控制,那个年代就叫模糊数学。用俏皮话说,其实就是今天的人工智能。
我从小长大,我母亲是学医的,是医学院教授。因为我对医学、医疗和生物没有那么感兴趣,那些东西我记不住,但我天然对科学很感兴趣。
我是1986年出生的,我人生第一台电脑是1991年的。那时候我应该五岁。你想想,1991年家里有电脑的人并不多。
那个时候我父亲就说,他认为我们这一代小朋友长大以后,如果没有写代码的能力,可能没法生存。所以我差不多从1991、1992年就开始写代码。按我爸的原话,叫“光屁股的时候就写代码”。
后来我一路特别喜欢数学、物理和编程。快进一下,我是保送的,靠物理竞赛、物理奥赛和信息学奥赛,也就是写代码,获得了保送资格,并没有参加高考。
我后来在清华读的是精密仪器。
张小珺
你刚刚成绩好吗?
李一帆
我是第一名。我可以明确说,我们高中有成绩比我好的,但我读的是省里最好的高中,厉害的人还挺多。我当时是班长,后来就保送了。
大学读的专业叫精密仪器,很多学校甚至没有这个专业。很多人认为它和机械差不多,但我确实对光电,包括机器人技术,从小就感兴趣。
你想想,一个喜欢物理、喜欢写代码的理工科学生长大以后,梦想是什么?其实就是这个方向。
所以我上大学学的是精密仪器,后来去美国读博士,学的是机器人。读博士的时候,从2008、2009年到2013年博士毕业,我一直是激光雷达的用户。
因为我们做机器人技术,要控制移动机器人、控制机械臂,天然需要对周围环境进行三维感知。所以从那个时间点开始,我其实已经在使用激光雷达了。当然,用的肯定不是禾赛的,而是德国和美国的品牌。
我对这个技术很熟悉,但那个时候没想过自己会造激光雷达,只觉得这个技术挺好、挺有用,比摄像头有很多优势,只是那时候特别贵。
张小珺
我听说你在留学的时候是个网红?
李一帆
没有,跟大家开个玩笑。事情是这样的:我是2007年去美国的。你回忆一下2007年的科技,跟朋友交流其实很难,大家那时候唯一用的是 MSN Messenger,后来可能也有 QQ。
我刚去美国的时候,其实是一种孤独感。我上大学时特别开心,有很多朋友,去了美国以后,在那个社会里就感觉朋友没那么多,所以我很希望能跟朋友连接。
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工具,你不可能天天用 MSN 跟人聊天,而且还有时差。那时候我们刚开始用了一个东西叫校内网,后来叫人人网。
我就把在美国的所见所闻,比如跟谁聊天、想到什么内容、去哪里玩、攻略怎么写,以及中美文化的对比,写成文章和照片,作为跟朋友交流的方式发到网上。
那个年代也没有什么知名博主,微博都是后来的事儿。一度还是有挺多人的,我每天出门玩的游记,每天晚上9点发出来,应该有几十万人在线等着看。
张小珺
这么多人?
李一帆
因为那个年代,高质量内容没有那么多传播机会。我的竞争对手不是网红,而是《正大综艺》。开玩笑说,那时候没有其他渠道获取不同国家的一手文化、照片、视频和文字。
张小珺
当时有多少 follower?
李一帆
当时还没有 follower 这个东西。但确实有成千上万的人留言,这倒是真的,还是挺有意思的。
张小珺
你想要当网红吗?
李一帆
那个年代我已经是网红了,只是那个年代的网红跟钱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写一篇文章就可能有很多人转发,在街上会被留学生认出来,原来的同学们也觉得挺有意思。
朋友去了美国以后,把他的生活分享给我们,我们就能看看美国是什么样,我觉得挺好的,也没想过多挣钱。
如果是现在的商业环境,可能就不需要创业了。我感觉现在网红的经济状况比创业者好多了,估计就没有机会再创业了。
张小珺
博士期间你主要在做什么?除了发这些类似 blog 的内容?
李一帆
对,还是有主页的。博士期间,因为我读书的地方是 UIUC,开玩笑说,一般人叫它“玉米地”,就是一个学校,没有别的东西,所以也没有太多社交和娱乐活动。
除了自己写东西,我基本就是运动和做科研,没有别的事儿。
我的科研方向特别有意思。因为我特别喜欢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做各种各样的机器人控制。那个年代还没有“人工智能”这个词,我们叫先进控制理论。
比如,人走路的时候,机器人怎么不会摔倒;机器人如何抓住东西;如何估计你是不是正在摔倒。我有几篇论文就写这些,研究摔倒的概率之类的问题,有很多这样的研究。
对我来讲,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体验。第一,我确实特别感兴趣。第二,我反而对纯数字世界的很多东西没有那么感兴趣。这一定程度上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既不会买比特币,也不太会炒股,甚至不太会做网站。
我觉得解决实体世界中的问题、造出一个东西,更有趣。一直以来我做的都是实体世界的事情,这让我很有成就感。
在机器人行业,我们的科研方向也是如何把机器控制好。我不是所有方向都在做控制,只不过到了毕业以后,我才意识到,一个东西如果控制不好,最根本的原因可能是你对环境的感知不够好。
花了好多年才意识到,我研究了一个我认为不是行业最重要的问题。等到毕业时,我发现很多没解决的问题,本质上都是感知问题。
比如说,控制机器人抓一个杯子。如果想让它抓得特别快、特别准,后来会发现,控制机械臂其实不是最难的,这方面已经有比较好的进展。抓不住杯子的原因,可能是机器人看了一眼,没认出来这是一个杯子。
或者它认出了这是一个杯子,但没搞清楚杯子的位置。再比如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杯子,它是一个双层玻璃杯,就是一个特别好的例子:摄像头看完以后,有没有可能以为这个杯子比实际更小,因为它没看明白外面这一层?
这些都是很有趣的问题。但这些问题,我的博士课题解决不了,因为我受限于那个年代的机器人,它对三维世界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在理解不够深刻的情况下,自己做那么多算法,解决的问题其实没那么大,有点雕花的意思。
所以后来我没有进入学术界,而是去硅谷工作了一年多。
张小珺
在机器人这个行业,当时感知和控制推进到什么程度了?
李一帆
控制已经极其雕花了。
我后来工作的那家公司是全世界最大的硬盘公司,我是 Western Digital 的 Principal Engineer。我们做到什么程度?你可以想象,我做的事情也可以叫机器人,其实是控制机械硬盘里的运动磁头。
磁头运动的速度之快,以及它对磁道定位的精度,按他们的话说,有点像一架全速飞行的飞机,要在跑道上捡起路边所有的高尔夫球。那个速度已经真的是在雕花了。
但硬盘不需要感知,因为它是封闭环境。感知一直都很差,不论是那个年代,还是我觉得直到今天,包括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么多机器人的应用和汽车的应用,很多时候问题还是没感知明白,还是没看明白前面是什么东西。
即使有激光雷达,很多场景下也绝对有问题,它还是没看明白。我觉得感知到今天为止仍然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很多问题还是来自感知。
控制当然也是重要的,但车上其实没什么控制问题,因为车本身的控制和传统控制是一样的,那部分已经很好了。机器人,尤其是人形机器人这类,可能会有一些控制问题,因为产业还不成熟。
张小珺
学术研究里,最“雕花”的控制研究是什么样的?应该还是有很多伟大的学术成果吧?
李一帆
我觉得我做的很多学术研究确实是这样,后来做的工业研究也是这样。
不如讲工业研究。我们实验室有很多控制学专家,都是 PhD。比如你找一个道,如果我能把时间降低1%,你觉得好像也没多厉害,对不对?
但这家公司一年卖几百万块硬盘。硬盘每天做那么多事情,如果能降低一点点时间,就能节约大量成本。
所以在我看来,尤其在硅谷这些全世界最有名的科技公司里,很多工作不是颠覆性的,但因为量太大,给你安排的就是一个小环节。可是这个小环节创造的价值特别高,因为它乘的基数特别大。
我给你举个例子。我朋友在 YouTube 做算法。他解决什么问题呢?YouTube 根据你看视频的时长赚钱,因为有广告费。
假设他有一个算法,能让全世界看 YouTube 的人停留时长增加1%。你觉得厉害吗?
张小珺
商业价值很大。
李一帆
对。你听到1%,会觉得一点都不厉害,但你想过它增加1%以后能多挣多少钱吗?是很大的。
可能有100个人在做这种“雕花”,但对我而言,这不是一个特别兴奋的事情。
张小珺
在 Western Digital 这家公司学到了什么?
李一帆
在这样的工程公司待了一年多,其实不太可能有新的学术认知。我觉得比较重要的是,我深度体会了西方典型科技企业的运营方式,包括它的价值观和管理方法论,还是学到了不少,我也很感谢这段经历。
包括当时的老板怎么管理我,以及我如何跟大家沟通。这些企业里的做法有两层含义。
第一,后来我们创立禾赛的时候还是有帮助的。因为有很多事情是非黑即白的,比如一家公司该不该这么做。有工作经验的好处是,你会想,原来我们公司大家这么做是可以的;但有些事情,公司不能这么做。
所以我们确实吸取了很多西方管理中最基本的规则。
第二,在工作中跟大家交流,也让我更理解西方企业是怎么做决策的。后来禾赛有那么多海外业务,本质上要面对西方客户。如果没有这方面的理解,横冲直撞地去推销产品,还是挺难的。
张小珺
为什么你和大部分人的认知是相反的?比如在东方文化里,很难想象你给客户介绍产品之后,会希望把缺点使劲放在前面说。
李一帆
我觉得在西方文化里,有不少沟通方式就是这样。其次,我觉得他们更直接。我们的海外客户希望直接,他们特别害怕你绕来绕去浪费时间。
东方文化里,避免冲突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在西方文化里,这方面会好一些。
东西方的交流方式,不论是人与人之间,还是企业与企业之间,都有很多差异。像我们这样的企业,本质上是服务大客户、大 B 客户,所以既要理解西方的组织文化,也要理解东方的组织文化。
我们面对车企的时候,也要理解不同的沟通方式,并且要有不同的系统去跟他们沟通,否则就会牛头不对马嘴,聊不明白。
张小珺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创业?你也没有想过要当科学家吗?
李一帆
科学家这件事,在我读博的时候一定程度上就放弃了。我感觉也许是行业的问题,因为不是所有的 PhD 都能当科学家。
我做的是控制,后来发现控制领域好像不太会再出现伟大的科学家了。坦率讲,不是每个领域都会有伟大的科学家出现。它有点像工程问题。
我觉得每个行业都有它特定的时间点,会出现一大批伟大理论的奠基者。过了那个阶段,大家有点像是在修复、修正原来的一些小东西。
我当时做控制的感觉是,好像没有颠覆性技术的机会了。这是一点。
第二,我确实对纯理论研究没有那么感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把一个好的理论研究成果,甚至一个技术,带到更多人面前。
我还是会从更多人使用我的东西这件事里获得成就感。这就导致我不太可能去做科研工作者。
张小珺
所以你更 practical 一些,兴奋点不一样。
李一帆
我觉得科学家也是 practical,只是大家的兴奋点不一样。
张小珺
为什么你学了机器人,创业却做激光雷达?
李一帆
读博最后两年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对学习相关领域有哪些产品化机会特别感兴趣。坦率讲,当时还有一件现在说起来不太好意思的事,我投过波士顿动力的简历。
因为两边实验室都很熟。波士顿动力最终没有录取我,但它确实说,我们做的很多东西和国防相关,不太会招非美国人,尤其是华人。
张小珺
当时失望吗?
李一帆
当时是失望的。因为那个时候除了波士顿动力,没有第二个波士顿动力,没有宇树这样的企业。那时候波士顿动力就像今天的谷歌一样,是一家很酷的公司。
现在更像今年的 OpenAI,对不对?
张小珺
我觉得一度是。
李一帆
但波士顿动力不像 OpenAI。波士顿动力还是一个技术故事,OpenAI 后来变成了一个资本故事,更复杂一些。波士顿动力倒没有,我觉得它还是一个很纯粹的技术故事。
我当时挺喜欢它,只是一个纯粹技术崇拜下的选择。回头看,我觉得历史真正的必然性是,那个年代并不存在 Robotaxi,也没有这个词,当时就叫机器人技术。
那个时代其实没有真正的机器人技术商业化路径。今天有没有,我们可能还需要讨论,但那个年代绝对没有。从2014年到2024年,这个方向至少还没有形成足够的商业化。
所以,如果2014年我加入波士顿动力,一定程度上也会变成一个科研工作者。它并没有实现那方面的商业化。
张小珺
那你应该不会创业了?
李一帆
也不一定,这个就有点远了,我不确定会怎么样。说不定我会让部分东西“Make it great again”。
张小珺
你为什么不做宇树做的事情?
李一帆
这是一个重大的话题。我还是希望做在某一个时代明显已经形成足够商业化的事情。
如果看禾赛的理念,我们2016年开始做机械式激光雷达,2014年成立,2016年开始做,2017年市场上就形成了很高的增长。后来到2019、2020年左右,我们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供应商。
我还是更喜欢做一种产品:东西一旦做出来,就已经形成了正向生产力和经济效益。
在我看来,通用人形机器人技术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在这个过程中,对我来讲有一点痛苦,有点像科研,因为还没有形成足够的商业化。
激光雷达这件事,在我们的推动下,每年都有一个大的商业化台阶,所以我觉得更有趣,也更踏实。
我为什么一直说商业化?因为商业化对我而言不是钱。没有商业化的公司,也可以靠融资拥有很多钱。
商业化对我而言,是最可以相信的反馈。没有客户会买不好的产品,所以商业化对很多行业来说,是最真实的反馈。
所有长期没有形成商业化的产业,在我看来都会面临很多挑战,或者说会发生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因为它的反馈都是间接的,甚至估值、名气和其他东西,在我心中都不是最踏实的反馈。
我觉得商业化是最重要的反馈。AI 企业过去十年出现很多分裂,其实也和长期商业化不能落地有关系。
当然,你也可以说,如果梦想足够大、耐心足够久、投资人耐心也足够久,就应该从事那些今天还没有商业化,但长期有极高商业化价值的行业。
比如历史上大家认为 OpenAI 基本算是这个方向。当然我倒没觉得 OpenAI 今天的商业化足够成功,但至少从历史上看,它的投入看起来还是合理的。
但我们还是更希望做一些在短期、中期和长期都有明确商业化路径的事情,希望在工程上符合这个要求。
张小珺
你跟另外两个合伙人是怎么认识的?
李一帆
我跟向耀星认识,是因为他是我的大学学长,比我大一届。他成绩特别好,是清华第一名。
张小珺
你是第几名?
李一帆
我也是第一名,一等奖学金,成绩不差。但他是全系第一名,所以全系都认识他。
张小珺
你也是班长。
李一帆
我是学生会主席,所以全系也认识我。后来他去了斯坦福,我们就一直保持联系。
我跟孙凯是在硅谷认识的。我后来2008年、2009年去硅谷,因为我的项目有一些实习机会,能跟企业交流。我在硅谷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跟向耀星成了好朋友。
他公司墙上还有一张我们2009年三个人一起出去玩的照片,因为那时候我们就是好朋友。
张小珺
为什么是好朋友?
李一帆
价值观相似,玩得来。2009年大家二十三四岁,那个年代的年轻人,聊共同话题时发现大家都感兴趣:一个是科技,另一个可能是产品和创业。
同时,我们也确实都是骨子里觉得中国是一个更好的国家,长期会在中国做事情的人。这些都是挺有趣的巧合。
在这个巧合下,大家一拍即合。那个年代我们肯定没有明确要做什么,但都觉得保持一段好的关系,经常交流我们看到的事情,是一件很让人愉快的事情。
张小珺
就是前面那个三人小组。还是有更多人吗?
李一帆
确实有更多人。但那时候,为什么我是 CEO,却不是股份最多的?
我们的股份基本是差不多的。那个年代我们做了一个非常反共识的决定,所有投资人都反对,认为不应该三个人平分股份。
我们觉得,那个年代有点像是发明了一种商业模式:三个人在这个过程中有不同分工,但不会明显出现一个人独裁。
所以我们形成了现在的分工。我负责商业,因为我是 CEO,包括公司的资本、客户和业务相关的事情,都由我负责。
两个合伙人是孙凯和向耀星。孙凯是做技术的,是科学家,也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他负责前沿战略,也就是公司长期要朝哪个方向走、做哪些重要的技术布局。这些事情,他很多年前就能早早看到。
向耀星很不幸,是我们三个中唯一一个不是博士的,但他是一个超强的工程人才。他以前在苹果时研发能力就非常强,所以他负责工程、制造和质量体系。
我们有时候会说,孙凯是“0到1”,向耀星是“1到10”。
张小珺
为什么孙凯的股比那么多?
李一帆
当时其实真的是一个 rounding error,多了那么一点点。后来每次看到的时候都是一点点,没有一个特别的原因。
最早我想了一下,应该是因为他34%,我是33%。最早我们不是做激光甲烷遥测仪之类的东西吗?那是他实验室的技术,所以我们想了一下,就说都给一个点。三个人不可能都是33%,大概就是这样。
张小珺
投资人反对过你们三个人平分股份吗?
李一帆
每个人都反对。
张小珺
那你怎么说服他们?
李一帆
没说服,很多人就因为这件事不投。创业过程中,不太可能听从所有投资人的所有建议,对吧?这样也是一个挺糟糕的选择。
第一,你应该听所有人的建议,但“听”和“听从”是两回事。我觉得应该听,所以我也知道里面可能的弊端,大家能想到的论调我都理解。
但听完以后,我觉得他说的不一定对。为什么不一定对?因为他想到的问题不一定会发生。
在我们看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决策人也没关系。我们讨论完以后,在不同领域可以各自分工。
坦率讲,这类问题没有为什么。事实证明他们是错的。
有些投资人会觉得,从概率上讲,公司就应该由一个人做主。我能理解,只是每个公司都有自己认为应该坚持的东西。Turns out,我们这个方法还是 work 的,证明是一个挺好的方法。
张小珺
有分歧的时候谁拍板?
李一帆
这还是一个典型的投资人问题。但你得先分析分歧来自什么。
绝大多数情况下,我觉得分歧来自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背景不同,有的人喜欢商业,有的人喜欢技术;另一个原因是价值观不同,有的人寻求短期利益,有的人寻求长期利益。
这类问题,股份其实解决不了。绝大多数我认识的公司,即使股份最多的人比第二名多一倍以上,也依然无法解决大家角度不同、价值观不同带来的矛盾。
所以这其实跟拍板无关。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单纯讨论谁拍板,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决策机制,因为它不解决问题。
它可以解决公司不混乱,但不代表它解决了大家意见不一致的问题。
在我们这里,比较简单的是,三观非常接近,大家对大是大非的判断很接近。不会出现一个人支持中国、一个人支持美国,也不会出现一个人想服务客户、另一个人想着占客户便宜。大家价值观比较一致。
第二个更常见的企业决策不一致原因,跟 voting power 也没有关系。在我看来,是信息不一致,也就是 context 不一致。大家看到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件事在我看来,恰恰是设计组织时应该非常努力去思考的:如何让顶层决策者确保大家不会连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这也跟股份无关。如果你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即使有一个人拍板,他拍的也可能是错的。比如老大不懂技术,却要对技术问题拍板,你说会造成多少坑。
那怎么解决?在我看来,最好的方法是设计一套系统,并且有意识地沟通。
举一个小例子,我们三个办公室是在一个房间里。这件事你应该看到过。
张小珺
就是那个酒吧吗?
李一帆
不是酒吧,没有酒吧,是一个小办公室。酒吧是我们的会议室,只是会议室采用了酒吧风格,有不同主题的会议室。
尤其对我们这个体量的公司来说,多个创始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能听到对方说话和打字的声音,我觉得并不多。
张小珺
你在办公室的时间长吗?
李一帆
每天不一定。但这就是它的好处。我当时提这个建议,是希望大家不是每个人每天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我出差比较多,他们开会比较多,但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尽可能保证我们对公司最重要的决策保持一致,我觉得这很重要。
张小珺
你们的决策机制是什么样的?怎么形成一个决策?是 random 的形式,还是很正式的形式?
李一帆
这取决于是什么事情。比如我们有公司章程,董事会多大的事情需要董事会投票,这是正常的决策。
然后我们有各种委员会,比如产品委员会、经营委员会、质量委员会。委员会不是按级别,而是按职能。它们一般按月度运行。
在不同的细分领域,比如资本市场、销售等,也会有不同的分工。委员会还是挺多的。
张小珺
没有你们三个人专门的决议会议,对吧?
李一帆
我们三个没有明确的开会时间。大家都在一个办公室里,重要的事情等不到开会,不重要的事情吃饭时也聊了,所以我倒觉得这样挺好。
而且这件事不是我发明的。我们历史上原本都有各自的小办公室。有一次,我在我们合作的欧洲大型车企见他们的大领导时,突然发现他的办公室是开放的,和其他顶层领导之间不是一间间封闭的玻璃房子。
这件事对我触动特别大。你会认为这么大的传统车企,顶层老板每个人有一间办公室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们会觉得不能这么做,要把办公室的墙卸掉,让有人向你汇报工作时,旁边的人也能听到,甚至路过时还能聊两句。
他很在意组织之间非官方沟通的重要性。这一点在美国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开放办公室文化里讲得比较多,他践行得很好,对我触动特别大。
我觉得,连他都这么做,我们没有必要把自己关在一间间小房子里。所以这件事给我触动很大,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挺好的方法。
张小珺
我记得李斌和秦力洪也在一个办公室里。
李一帆
那也挺好的,可能是一样的。
张小珺
你们这个创业想法,是三个人谁最先提出来的?
李一帆
这个还真是我们一直一起酝酿的,不是某一个瞬间。大家一直觉得要做点什么事情,但确实一直没有想好做什么。
那个时间点,我们想来想去,最好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孙凯实验室的技术商业化。实验室技术是激光检测,所以我们最早做的是激光传感器。
但想创业这件事,其实我2013年去硅谷,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有机会看一看创业环境,找一些创业机会。
张小珺
你当时想过是在硅谷创业,还是回国创业?为什么2014年选择回国?
李一帆
华人在硅谷创业的风气当时挺浓的,现在感觉也还行,只是这一波 AI 让它又好一些了。
但我觉得,当时这也是大家三观特别合的一种表现: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要留在美国。大家都觉得,美国是一个更安逸的地方,但不适合做这样一家创业公司。
张小珺
2014年你们是怎么决定一起回来的?
李一帆
最早的时候,我们也没有真正创业,只是做一些有点像车库项目的小东西,业余时间玩一玩。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想,如果要回国创业,第一个问题肯定是得有钱。所以我们设了一条线:如果有人投资我们多少钱,我们就回国创业。回国和创业这两件事从来没有分开过,一直是一起要做的。
当时这条线是200万美元。
张小珺
有了200万美元就一起走?
李一帆
对。2014年,200万美元还挺难融到的。首先那是10年前,其次我们没有任何背景,除了是比较优秀的学生和工程师,没有创业经验,还是挺难的。
有这么一个故事,具体数字我不为准确性负责,但大概是这样:最开始我想融100万美元,占20%。后来怎么也融不到。
有一天我们想,100万美元可能不够回国创业,我们要融200万美元。可我一想,200万美元不是更融不到了吗?
然后我突然觉得这下好办了。我分别跟两个人说,你出100万美元,占10%;另外一个人也出100万美元,占10%。
张小珺
但这两个人其实都没有同时答应你。
李一帆
对,他们的基本答案都是,如果有人出10%,我会考虑。
张小珺
是哪两家?
李一帆
两个不算太知名的 VC,都是比较小的基金。一个是远瞻资本,算是一个高科技早期基金,创始人 Max 也在美国留学很多年。他最有名的投资应该和禾赛无关,是大疆早期的天使投资人之一,所以他看到了中国硬件企业的机会。
另一个是深圳的资本,叫大米。他们也是那个时间点开始创业做基金的。
张小珺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是在美国谈的,还是回国以后谈的?
李一帆
是在美国谈的。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么多专业服务机构和平台,真的是在各种 random 的聚会和朋友介绍中认识的。
我当时没有任何机会跟所谓著名的基金交流,那个年代其实也没有。
张小珺
他们后来发现你是在诈唬他们?
李一帆
没有。我两个人都同意以后,马上就跟他们说了实情。我说事情就是这样,并没有诈唬,因为确实是有人投我,我就可以做。
我们一直很诚实。我觉得一家公司给出的所有信息准确,还是挺重要的。
张小珺
那个时候硬科技创业者很少,是吗?
李一帆
2014年,我一直觉得,在美国创业做硬件都会很难。我相信2014年的深圳应该已经有不少,但在美国确实很难。
在我看来,美国根本不适合做真正的硬科技。它可以做一些所谓硬科技,但实际做的是消费品,本质上是设计之类的,我觉得这可以。一旦涉及复杂硬件制造、品控和成本,就很难。
这么多年,硅谷能说得上名字的好硬件企业,苹果太大了不说,其实好像并不多。
张小珺
回国以后,你们开始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李一帆
长话短说,回国前一年多的时间,我们辗转尝试了各种激光可以做的事情。
第一个做的是用激光检测天然气泄漏。这个非常艰难,一个激光技术要服务相对传统的天然气行业。
你可以想象,我们给客户做检测设备,检测天然气管道会不会泄漏。这是一个挺难做的生意,因为行业认证很多,客户也比较传统。
禾赛的生命力其实很强。我们跟客户交流时,有一天他突然提出:2014、2015年已经有消费无人机了,像大疆。他问,你能不能把激光设备装到飞机上,给我做全自动的天然气巡检?
如果是正常公司,可能会说不能做。但我们在那个节点硬是做了出来。当然也和大疆沟通过,他们给了我们技术支持和产品架构支持。我们把激光设备做成了一套可以全自动检测天然气泄漏的方案,加上 iPad 和软件系统提供给客户。
客户是中国最大的天然气公司之一,西洋燃气。我当时去了很多趟廊坊,做这个业务。这是第一个订单。
这个订单签了2000万元人民币。你想,作为一家创业第一年的企业,能签2000万元的订单并不简单。
张小珺
第一年营收2000万元?
李一帆
不是第一年营收2000万元,是第一年签了2000万元,后来可能第二年陆续交付了一些,但订单是第一年签的。
创业几个月就能签一两千万元人民币,显然毛利非常高,只是产品特别艰难。这个项目也挺有意思,锻炼了队伍。
但后来很快发现,我们这样的基因不太适合做天然气这样比较传统的业务。
张小珺
为什么?
李一帆
它的销售模式,以及新技术能解决的问题和商业价值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方向。
那个无人机项目也是客户提出来的,但不代表它就是一个好的方向。后来也没有真正有人把它做成大规模产品,最后停留在了博物馆里。
我们第一年就开始感到痛苦,因为交付很痛苦。你想,我一年跑了那么多趟廊坊,已经不记得具体多少趟了。
这个业务不太像我们最初想做的事情,而且我们也觉得,技术没有创造足够多的价值,客观讲确实如此。
后来到第一年,我们又发现,当时空气质量不太好,我们能做很小的空气质量检测设备,于是又做了很多颗粒物检测设备,比如 PM2.5 检测。
我们希望和环保局、监测站合作,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一度还把设备装在公交车上,让公交车四处跑,采集空气质量变化,做建模和一套 App。
那时候禾赛的基因可能就是“快”:想做一个东西,不论是软件、硬件,还是控制无人机、开发 App,全栈的东西都能做出来。
在向耀星的带领下,我们想做什么都能做出来。
张小珺
这样的订单多少钱?
李一帆
做了几百万元。然后就觉得,虽然有收入,但还是挺难的。
张小珺
你们第一年是有营收的?
李一帆
有,肯定有。我印象里几百万元营收肯定还是有的。
张小珺
第二年呢?
李一帆
第二年应该更好。我们到今天为止,基本每年都在增长,从第一年开始就是这样。
但在几百万元营收就把大家累成那样,而且看不到足够大的市场时,作为创业者,你已经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前两年算是 startup 的阶段。第一年可能只有十几个人,第二年我猜三四十个人,这个数字需要确认。
张小珺
所以还是挺少的。
李一帆
对。到了2016年初,我已经看到了大气质量检测这件事的尽头,它也没有创造太多商业价值。拿着锤子找钉子,感觉不太行。
张小珺
这是硬科技创业者早期的普遍状态,对吧?拿着锤子找钉子,做大量非常重、很难交付的事情。
李一帆
我觉得有几点。
第一,硬科技创业者天然不会从市场需求增长出发。抛开舒适区和能力的问题,你确实也没有机会。你毕竟不是从 VC 来的,也不是从咨询行业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市场上有什么痛点?
这其实比较难。反过来讲,你对自己的技术很熟悉,甚至很熟悉它能做到的边界,所以只要有一点兴趣,甚至对方没说有兴趣,你觉得他可能有兴趣,就会去做。
第二,东方文化给负反馈比较慢。很多时候你做一个东西,大家不会跟你说 “bad idea”,而是想鼓励你,大家都很友好。
比如我们历史上做各种尝试,甚至包括早期投资人,他们会觉得,年轻人你们做吧,我们支持你们,我们投的是你们,你们想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他不会跳出来说,你这个太扯淡了,不要把钱都糟蹋光。
当然,你还是要感谢他们,因为他既然这么说了,对我们来说也很难。一个创业者如果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投资人告诉你,其实也是一个挺糟糕的状态。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硬科技创业者特别容易走向“颅内自嗨”:自己有一个想法,觉得特别酷炫,然后拼命做技术,却没有考虑它能不能产生商业价值,同时又不擅长获得市场反馈。
张小珺
站在2016年初,你在想什么?
李一帆
那个时候又走进死胡同了。大家开会,那时候公司只有十几个人,都觉得完蛋了:手上有一点激光技术,却没有做出任何一个足够令人激动的市场。
我们开始认真研究。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正从一个科技创业者变成了一个更理性、更合理的创业者。你真的得分析,应该进入哪个行业。
也算比较幸运,前两个事情死得特别快。如果又多活一段时间,不一定能够出来。
我记得当时办公桌旁边有一块几米长的黑板,我就在上面写所有能做的事情。但我们不希望做和原有技术完全无关的事情,还是希望从激光技术出发。
张小珺
还是有一点技术创业者的孤傲。
李一帆
对。我还是希望做一件自己擅长的事,不能突然去开发网游或者做社交。
如果只从赚钱机会出发,我们可能根本没有去看,而是希望在现有技术里做一个自己有可能比别人做得更好的产品。
我们研究了很多东西。一度看过要不要做手机上的激光雷达,甚至有一段比较 crazy 的时候,我们想过,能不能通过激光光谱分析杯子里有多少热量。
比如一个盘子端上来,用激光照一下,就能知道今天吃了多少卡路里,包括食物成分分析。我们研究过很多这种好玩的事情。
但那个时候,我觉得已经有一点创业者意识了:要做足够大的市场,差异化足够大,要有足够新的机会,同时又要做一个我们有可能擅长的事情。
坦率讲,那个时候我才会去研究古典创业理论里怎么做 BP:需求在哪里,市场有多大,我们做了什么独特的产品,unfair advantage 是什么,以及长期如何建立。
看到激光雷达这四个字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为什么?因为其他激光应用更像是一个传感器机会。
比如激光切割,它本身就是一个行业。你可能做出一个好一点的产品,但市场多大,取决于有多少人想切割。
而激光雷达的机会根本不在激光雷达本身,而在于它赋能的行业。一想到激光雷达,天然就是机器人,包括今天的汽车,其实也是机器人。
张小珺
你历史上用过那么多激光雷达,为什么到2016年才想到做激光雷达?你已经创业一两年了,一直在找激光的机会。
李一帆
这是个好问题,我无法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猜是因为当年想到激光雷达时,觉得太难了,不一定能做出来,感觉这是一个非常高深的行业。所以不到绝路的时候,你不一定会想去做它。
激光雷达的原理是把光发出去再收回来,测量时间。这个并不是我们当时已经具备的基础。
但我确实记得最早想到时,我问孙凯:我们用激光做这件事能行吗?他想都没想就说,肯定行。为什么?因为底层有很多相似之处。
最早一版 BP 里我们就写过,本质上它还是一个光电设备,还是要控制激光;同时,它本质上也是一套高精密的光机电系统,和我们过去做的事情有很多相似之处。
张小珺
2016年是在什么场景下突然蹦出激光雷达这个想法的?
李一帆
2016年我们调研各种方向时,大家开始讨论这个问题。讨论过程中,我们觉得这件事应该关注。
另外一个时间点是2016年4月。创业早期特别有意思,尤其是第一次创业,时间经常莫名其妙被浪费掉。你会参加很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的活动。
现在我不会这样,也不让团队太随意参加。但创业早期,你希望专注,却没有能力专注,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专注。市场都没看明白,产品都没想清楚,你说就朝一个方向专注,其实也不太合理。
所以你会天然想看看别人在做什么。我确实参加了很多活动,回头看,有些没有什么收获,但也有一些活动给了你很多奇怪的机会。
举一个我记得特别清楚的例子。2016年4月,一个已经记不得是谁的朋友邀请我去柏林演讲,讲“中国创新为什么厉害”。这个视频现在网上还查得到。
你想想,作为一个如此失败的创业者,2016年跑去给德国人讲中国创新为什么厉害,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当时觉得,反正他出机票钱,我就去德国看看。
张小珺
连邀请你的朋友是谁都不记得了?
李一帆
真的不记得。我只记得他出机票钱,我就去柏林了。
我本来想待一周,就联系了清华校友圈的人。慕尼黑、斯图加特等地方都有清华校友,我联系了他们,吃了很多顿饭。
同时,他们也给我介绍了一些汽车行业的人,也就是德国造车的人。因为当时我们没有产品,所以都是非官方的交流。我就问这些汽车行业的前辈:你们觉得激光雷达有需求吗?
当时德国人不叫 LiDAR,叫 Lidar,发音都不一样,因为那时还特别早期。
我跟所有听说过激光雷达的人聊,只要提到我要做这个事情,他们就两眼一亮,说你做这件事绝对会成功。不一定是我成功,而是他们觉得这件事太值得做了。
张小珺
为什么?
李一帆
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张小珺
当时车企没有用激光雷达,也没有大面积使用,他们用什么来替代这个功能?
李一帆
那时候没有那么多高级功能。2016年的车还没有这些功能,只有前沿研发的人才会用激光雷达,而且那时候太贵了,一台都是几万美元以上。
他们听到有人要做,就会眼前一亮,有点像是“终于有人要干这件事了,赶紧干”的感觉。大家都是这样,只要是行业里的人,一听到就说,请你做,赶紧做。
本来我们还想着做机器人,后来发现有很多选择,但激光雷达也是最值得做的事情之一。我记得特别清楚,很多人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从德国回来以后,我直奔公司。我问,激光雷达做得怎么样了?
他们说,做出来了。
我问,什么叫做“做出来了”?当年我都不好意思这么说。它有一套非常原始的东西放在实验台上,能发出一束光,测量很近的距离,并且确实能测出一个距离。
读数不显示在任何地方,而是传回电脑里的 MATLAB 记录仪,可能20秒才能读一个数。我们把它放在一个四轮小冰箱上,它就转,转一圈、扫描一圈,画出一个房间,发现房间是方的。
李一帆
好厉害。那时候我就觉得,还要更原始一点。
但如果看我们的公开信息,到2016年8月,我们发布了一个产品。那款产品的点云已经和今天看到的激光雷达很接近了,进展非常快。
张小珺
为什么这么快?这到底是一个高深的专业,还是一个高深的行业?
李一帆
坦白讲,激光雷达早期做样品并不难,但我们确实就是快。我觉得我们的工程能力强。
这当然是在向耀星的带领下,以及后来加入禾赛的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但我觉得禾赛就是快。历史上每次创新、推出新东西,我们都是最快的。
创业公司早期,如果你说自己的优势不是快,我觉得反而挺奇怪。创业公司早期除了快,可能不应该有别的优势。
张小珺
当时有其他竞争对手吗?
李一帆
上一代有一些,也有一些留下来的,但大多数没有最终跟着我们一路进入现在的赛道。
有些公司后来做了其他产品品类。做激光雷达的企业,中国一度可能有五十家。
张小珺
你们做激光雷达以后,相对于上一代企业,比如美国的 Velodyne,产品有什么创新?
李一帆
Velodyne 肯定不能说快。它最早的产品都是很大的东西。
我们的产品创新,一方面是把它做成小盒子,特别小的盒子;第二是性能大幅提升;第三是成本不断下降。
我一度公开讲过,激光雷达的发展速度其实比摩尔定律快。摩尔定律是每18个月性能翻一番,我们的速度比这快。
刚才讲到,必要条件是大量做芯片化。芯片化的本质,一个是小型化,一个是供应链内化。本来需要买的东西,变成自己做。
你可以把它比喻成汽车。汽车里有很多元器件,很多东西是买来的。我们进入汽车行业以后做了一件事:把那么大的发动机压缩成一颗很小的芯片,把那么大的传动箱压缩成一颗芯片,甚至把所有座椅也压缩成一颗芯片。
张小珺
所以产品创新就是体积下降、性能提升和成本下降?
李一帆
这大概是90%的产品创新。但我感觉你眼神有点失望,我们再讲两个例子。
一个例子是我们2017年开始做的技术。有一家特别大的美国客户。2017年是我们第一年卖雷达,那家客户后来发展得不太好,但当时是最大的客户之一。
他提出一个问题:很快路上会有几百辆车,彼此之间的激光会对射,怎么解决激光互相干扰的问题?
我们开始做产品上的创新,给发出的光加一个编码,就像一个独特的密码。这是一类技术,2017年开始做的。
还有一项技术是两三年前开始做,从去年开始全面部署,叫波形解析引擎。
以前激光雷达有点像是要么检测到,要么检测不到,但不知道它是雨、雾、灰尘,还是什么东西。我们后来做了大量分析,可以把激光雷达探测到的材料分析出来。
比如汽车在路上溅起一滩水花,雷达虽然扫到了,但可以直接知道这不是一辆车,因为它的反射特征不一样。这个解析引擎也是我们自己做的,是一颗芯片。
张小珺
你们公司早期的状态怎么样?
李一帆
比现在欢乐。创业公司早期最好的地方就是,沟通基本靠吼。全公司只有一个群,大家都在一间办公室里,每天晚上八九点还要一起吃串儿。
2015、2016年基本就是这样,特别好。
张小珺
2016年你们收入增长了多少?
李一帆
2016年还没有开始卖激光雷达,2017年才开始。2016年还是原来的业务,我猜是千万级,甚至可能接近亿元级,因为原来天然气检测项目还卖了一些。
张小珺
那你们活得还挺好,没死,一直都是正向现金流?
李一帆
我翻译一下这句话。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们最早就有一个理念:一家公司没有营收是原罪,我不能接受。
哪怕是低质量的营收,你想,我们做了一个一定程度上错误的产品,这个收入质量回头看是非常低的,但我依然不后悔。
为什么?因为即使是低质量的营收,依然是客户真金白银给你的钱。这样一来,作为一家商业公司,大家的心是齐的,因为你是在服务客户,大家更容易拧成一股绳去做事。
如果没有营收,坦率讲,这个方向是谁定的?可能是投资人、老板,或者不知道什么原因的某个人。这件事可能对,也可能不对。
在我看来,很多公司最终没有走下去的内部根本原因,是它处在一个离营收、离商业化比较远的行业,导致于到底谁是对的,很难说清楚。
张小珺
从2015年到2016年,你们做了一些低质量的营收,导致公司有收入。那你是怎么思考融资的?融资节奏怎么掌控?
李一帆
首先,有没有正向现金流我还真不确定。我忘了,因为公司当时太小了。正向收入是有的,但正向现金流不确定。
投资人肯定也觉得体验很差,因为你们做的这些东西看起来成不了大器,所以当时没怎么融钱。开始做激光雷达以后,才开始融资。
团队也很小,所以还好。
张小珺
有压力吗?
李一帆
前两年更多是对前途迷茫的压力。创业到第二年,你并不确定这家公司长期要做什么,压力肯定很大。
但这件事甚至没有到第二年,大概一年多一点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做激光雷达了,前景已经清楚了。
其实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我们历史上可以简单理解为浪费了很多股份。为什么?因为财务一直特别保守。
回头看也挺遗憾的,基本上上一年融的钱花到一半,就去融下一轮。
张小珺
最好的状态当然是全花完再融,但没人能控制得那么准。
李一帆
对。很多人可能花到70%或80%的时候才考虑融资,我们历史上基本没有超过一半,所以当然浪费了很多股份。
好处是,禾赛的经营风格一直如此,包括今天也是。大家觉得,如果承担太多资金风险,导致公司有可能经营不下去,对创业伙伴和客户都不负责。
如果拿禾赛和所有竞争对手相比,我们的经营状况是最好的。
这句话其实不是对股东说的,而是对客户说的。汽车行业尤其在欧美,客户可能未来5到10年的业务都要依靠你。如果你告诉他,我的计划是明年融资,否则可能出现现金流问题,你觉得他怎么想?
供应商需要有负责的态度,确保我们能陪伴客户走下去。否则半路倒下,对大家都很糟糕。
张小珺
插开一句。我前段时间采访余凯老师,感觉你们的共性都是在打“富仗”。
李一帆
他给我起过好几个名字,但我觉得意识形态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做一个靠谱的供应商,让客户不用担心。
张小珺
只是他进入汽车产业的时间比你晚。他到2019年才彻底转型到汽车产业,而且经历了5年找方向的时间,你其实更短。
李一帆
是这样。余凯创业的第一个月我就跟他交流了。
当时他还在做智能芯片之类的事情。我作为业界后辈,希望听听大家怎么看。
张小珺
你为什么找他?
李一帆
崇拜。我觉得他挺厉害,人也很好。他理论上不应该有空见我,但他觉得小兄弟想找我聊聊天、学习学习,所以还是见了我。
我跟他说我们想做激光雷达。他在百度时肯定知道什么是激光雷达,因为他们用的是 Velodyne,所以他应该很熟悉。我猜他也觉得激光雷达是一个挺重要的传感器。
当时我已经在做激光雷达了,否则也不会去找他。我们在中关村办公室简单吃了一个小时的盒饭,他给了我很多好的建议。
张小珺
他有什么金句吗?
李一帆
有。当时他融资一直很顺利,而我还没有融到钱。我问他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坦率讲,投他的人和投我的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但我记得他说了一句话:即使你现在做的事情还不大,也要让大家理解,这件事终归有多大,否则很难找到投资。
这确实是他当年跟我说的。现在看,也是一个很好的创业者建议。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账上可能只有100万美元,他这样讲对我还是很有帮助的。
张小珺
你当时想的这个事情有多大?今天的发展比你当时想象的大还是小?
李一帆
有大有小,看怎么算。
那个年代,我其实只把它当作智能驾驶车,或者说无人车。从这个角度讲,规模是我想过的。
但坦率讲,那个年代我们低估了以禾赛为首的激光雷达企业的降本能力,所以把单价想得很高,没想到最后能做到200美元。
当一台雷达卖几十万元时,你觉得要做到200美元,第一,我觉得任何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想到;第二,如果有人跟我说可以做到,我可能会觉得他是在嘲笑我,或者故意制造困难。
但现在看,这个目标是有可能的。你要判断的是,哪些事情虽然看起来是无知,但最后确实可能做到。
长期来看,这对我们是好事。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认识到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历史上一度觉得,我们做的东西叫“功能键”:装了它,就有更多功能;没装它,就少一些功能。从无人车的定义上讲,确实是这样。
但最近几年,我们清晰看到的趋势是,它变成了一个“安全键”。装了它,在一些场合确实比没装更安全,而且没有任何场合是装了以后变得更不安全。出现问题,是因为没有用好。
所有用好的人,都会在一些场合变得更安全,比如黑夜、难以识别的异形障碍物。你不需要主动开启的一些功能,比如 AEB,也会用到激光雷达。
我觉得这是一个质的变化。
假设你买一个东西,它要额外预算,给你一些功能。很多人会说,我不需要这个功能,我只需要一辆好开的车,我的驾驶技术很完美。这个想法挺合理。
有一次我出行时间比较长,回公司时让公司派了一个司机。他不用辅助驾驶,我特别生气。我们这样的公司,我每天开车都在用,为什么你不用?
他跟我说,他没觉得这个东西的安全性超过人类驾驶员,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专业司机。他没觉得辅助驾驶水平超过自己。让我用,对他而言反而是职业风险。
这也能理解。但即使这样的人,你问他:如果买车时,为了省钱,你会不要气囊、安全带,换更便宜的刹车吗?大概率不会。
因为安全件和功能无关,对每个人都有价值。所以我觉得这个转变很重要。
当然,一个必要条件是,以禾赛为代表的企业把成本一路降低了99.5%,才让它有可能成为标配。
从去年、今年开始看市场数据,我认为行业已经进入了把激光雷达更多当作安全件的阶段,配置率非常高,甚至很多车型已经标配。我觉得行业正在朝这个方向走。
回到最早那个年代,当你做一个几十万元的东西时,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它会成为像安全带一样的标配。我当时没想那么猛,但现在看起来确实会是这样。
张小珺
你们第一个拿得出手、获得市场反馈的产品是哪个?
李一帆
我们第一款产品是一个现象级产品,获得了行业极高认可度,叫 Pandar40。
这里面有几层有趣的故事。
第一,为什么叫40?当时大家都按线数来命名,Velodyne 有32线、64线。最合理的方法,可能是做一个别人的平替:你做32线,他做64线,然后说我是一个中国版的 Velodyne。
很多中国公司第一次做产品,诉求就是做海外产品的平替,甚至名字都起得很像。
但我们当时讨论完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我们分析了一下,觉得40线比较合理,因为它有分布和其他方面的原因。
第二,我们内心其实想做一个跟它不一样的产品,害怕客户使用我们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是平替。
最早我们的价格只比原来的便宜一点点,没有便宜很多。我们当时有一点文人的傲气:为什么40更合理?40至少比32合理一些,虽然也有限。
典型的中国公司可能会觉得,做一个让客户无缝切换的产品是好策略。但我们更专注于产品本身的绝对合理性,不考虑客户原来用什么。
还有一点文人的傲骨:我就做一个不一样的产品,省得别人觉得我抄它。如果客户愿意用我的东西,就得放弃原来的那些数据。我们想看看,客户到底愿不愿意用。
这件事很奇怪。你问投资人、问商学院,他们一定会觉得你疯了:你故意让客户的切换成本变高,而不是变低。
但创业公司很多时候就是这么走过来的。第一,技术上它更合理;第二,我能理解,切换成本高会让推广更难,但这样才能真正筛选出更认可我产品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卖一个廉价版的 Velodyne,而是认为它的产品不够好,我们要设计一款足够好的产品。
我们公司的名字也有一点中国风。我们觉得最有中国元素的,除了五星红旗就是熊猫,所以就叫 Pandar,Panda 加上 LiDAR 的后缀 R。
虽然我们做的是 B 端产品,但设计、取名,以及名字背后的文化,还是有不少考虑的。
张小珺
第一个客户是谁?
李一帆
是车企客户,但第一个车企客户比较晚,因为当时做的是无人车,不可能几十万美元一台就进入车企。
第一个无人车客户是硅谷的一家公司,叫 Drive.ai,是吴恩达和他的几个学生创立的。
张小珺
他们买了几台?
李一帆
当时订单特别大。我记得是我在硅谷谈的,还是余凯博士的前同事。具体多少台我忘了,反正是200万美元。
他要下这么大的订单时,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们当时还是一台一台地卖,他测试了一下以后觉得特别好,想花200万美元买。
我有点不敢相信,就跟 Drive.ai 的人说,我稍微有点怀疑这笔订单的真实性。
张小珺
他说什么?
李一帆
他说,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一次把这200万美元全打给我,我就相信你。
张小珺
他真的打了?
李一帆
他想了想,说可以,然后就把钱打过来了。
张小珺
你们怎么联系上他的?是他们找过来的?
李一帆
不是。2017年8月有了第一代样品以后,向耀星当时还参与商业工作,我带着他去见客户。
那时候他也想了解大家怎么看我们的产品,所以我们带着样品去美国挨个拜访。总能联系上,这些人当时没有那么难找。
2017年8月拿到样品,11月就下了那笔订单,很快,而且是200万美元,还把全款打给了我。
有个很有趣的故事。他打钱给我以后,我问他,既然你们已经大批量装车了,我能不能做一个案例宣传?
他说不行。
我问为什么不行。他说我们有 NDA,不能让你宣传。
我说,咱们好好说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原因?他没有回复邮件。有一天他让我去办公室,说当面告诉我为什么。
大概两周以后,我去了硅谷。他问我猜不猜得到原因。我说我真猜不到。
他说,很简单,因为你们是唯一能用的,而这件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是我的竞争优势。
大家都不信任中国品牌,而我承担了风险,发现你们是可用的。我为什么要把你们推荐给竞争对手?
张小珺
什么叫“唯一能用的”?
李一帆
那个年代,他认为 Velodyne 不好用,希望找到更好的产品,最后找到了禾赛。所以禾赛是他的秘密武器,不想让所有人知道。
我说,懂了,那我尊重你。这个对话挺有意思,因为我们双方都很直接。
张小珺
还有其他同期客户吗?
李一帆
同期已经有第一批客户了,包括 Aurora、Nuro 等。Drive.ai 那笔是第一笔超过100万美元的订单。
作为一家激光雷达公司,开始发货几个月就有超过100万美元订单,2017年已经挺不错了。
张小珺
2017年的营收是多少?
李一帆
你在考验我的记忆力。我猜是3000万元人民币。
张小珺
同期融资了吗?
李一帆
2016年底到2017年发货之前,我们融了 A 轮,大概1亿元人民币。2017年底到2018年,融了 B 轮,是百度和光速中国两家投的。
那个年代百度已经很厉害了,而且百度当时已经投过 Waymo 了,它车上用的全是 Waymo。在那种情况下,它意识到禾赛是一家高品质公司。我猜它内部已经看明白,我们一定会超过 Waymo,所以投了我们。
光速中国的 James 也投了我们。
张小珺
好像是8.5亿元人民币,那是一七年吗?
李一帆
应该是2017年。
张小珺
2018年后来有什么变化?
李一帆
2018年是真正开始上量。2017年底才开始发货,所以2017年还是小量。2018年收入应该过亿元,是真正开始增长的第一年。
2018年公司处于疯狂成长状态。我每个月都去美国,因为早年客户都是美国的,国内客户反而切换得更慢。
很有趣的是,国内第一批客户当时已经存在,但他们都比美国客户更晚切换到禾赛。中国人可能会觉得,这么重要、这么厉害的东西,还是优先用已经成熟的海外品牌比较好,天然觉得海外品牌更好,需要一些时间。
2018年、2019年都非常疯狂。到2018年时,已经很清楚我们找到了一个很好的 PMF,大概率需要快速成长。
更早的客户还有元戎启行的前身,Roadstar.ai,他们在国内算比较早的。
一七年是3000万元,一八年是1.1亿元,一九年收入已经3亿多元。对一家 B2B 公司来说,从3000万元到1亿元,再到3亿元,增长很快。
C 端公司可能更容易,只要多出同样的货就可以了。B 端还要解决很多问题,包括商业组织、生产产能、产品结构和供应链。
张小珺
2018年你们有团建吗?
李一帆
2018年真没空,太忙了。忙到那一年没有任何可以记起来的事情,都是在见客户、研发、生产。
2019年是回忆起来很重要、在历史上也很重要的一年,有几件大事,我按时间顺序说。
第一件大事是参加湖畔大学。那个时候还叫湖畔大学,这里不展开。
当时马校长说,做企业要有使命、愿景和价值观。那个年代坦率讲我们没有,不是没有价值观,而是没有把价值观形成口号。我们只是觉得要做好一个雷达。
那个年代也没想过要做安全气囊级别的产品,也没想过它会有这样的成本和普及度。只是觉得这个产品重要,我们想把它做好。
2019年6月,从湖畔回来以后,我觉得马老师讲得很有道理,就想组织大家讨论一下,公司到底有没有价值观、使命和愿景。
我们是真诚地总结,不是老板拍脑门说一句,再拍张照片挂墙上。当时大概有三四十个人,公司比较主要的决策者,大家关在一个小屋里讨论了两天。
我们讨论公司到底有什么价值观、有没有愿景。
张小珺
有吗?
李一帆
有。特别好玩的是,2019年我们可能只出货两三千台雷达,却定了一条愿景:到2025年,让全球1%的汽车拥有三维感知能力。
翻译成人话,就是想卖出100万台或者80万台激光雷达。
2019年只有两三千台时,预测2025年做到这个数字,还是非常厉害的。而且这个愿景一直没改过,2019年就写在墙上。
你看,我们今年公开说的目标是120万到150万台,去年是60多万台。所以你会觉得,到底是因为相信所以看见,还是因为看见所以相信,我也不知道,但确实很有意思。
2019年定的价值观,至今也没有改过。这里面有很多小版本的迭代,大家会特别较真。
我们认为,价值观不是老板希望员工拥有的东西,而是今天最能代表禾赛文化的人本来就这样想,我们只是把它写下来,希望新人能够理解。
不能反过来,不能像安然那样,写一堆根本不准备做、也做不到的事情,再把它们当成价值观。我们不做这件事。
我们更希望总结一下,团队有什么特质。这也是马老师教的:总结你觉得这个团队有什么特质。
我很久没讲过了。第一是追求卓越,第二是拥抱挑战,第三是行胜于言,第四是主人翁精神。
这四条到今天都没有变。每个月我们三个人中还会有一个人给新员工做一整天培训,主要从我们的视角讲禾赛的业务,以及我们认为禾赛的价值观是什么。
有时候说得更通俗一点,就是我们认为“混得好”的禾赛人拥有哪些特质。
张小珺
你们为什么叫禾赛?
李一帆
最早是在硅谷的圣何塞。我们起了很多名字,最后想到在圣何塞叫“禾赛”,觉得还可以。
我记得当天晚上就用自己的钱买了一个 hesai.com 的域名,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域名是在我个人名下。
张小珺
为什么客户会从 Velodyne 开始向你们倒戈?当时抢客户激烈吗?
李一帆
不激烈。Velodyne 是一家存在了很多年的企业,产品也挺好,但确实贵,而且它的设计不是天然支持车规级大批量生产的。
所以客户想大量使用时,就会觉得既贵又不好用。
张小珺
它当时的典型客户是谁?
李一帆
所有做 Robotaxi 的客户。后来我谈到的这些客户,大概率在使用禾赛之前都用过 Velodyne,应该接近100%,因为当时也没有更多选择。
硬科技的好处是,你做得更好,客户会选择你。但你得首先证明市场存在,也不能有太多同质化竞争。
张小珺
所以没有特别多同质化竞争?
李一帆
还是有的,只是不同阶段比的东西不一样。
最早比的是谁的性能更好、质量更好,谁跑得快。我们跑得最快,所以一直保持很高的市场份额。以前全球市场占有率是70%到80%,最新一版好像也是60%到70%。
这个市场最大的好处是,它不需要你便宜,只需要你好。
L4、L5 市场现在商业化规模还不大,很多时候还在迭代产品、研发和收集数据。它不需要你是一个便宜的东西,而需要你是最高质量的东西。
从客户角度讲,买这个设备有点像摄影师买佳能。他不会因为另一个品牌便宜一些,就接受性能差一些,因为每天都要用,不能接受品质损失。如果有更好的,他早就买了。
我们恰好抓住了这个机会。虽然是中国设计、中国制造,大家以为会更便宜,但实际上没有。后来我们的均价甚至比竞争对手更贵,因为质量和性能更好,不需要做便宜。
我觉得这对硬科技创业者来说,是新时代独特的机会:进入一个大家愿意为高质量溢价付费的行业,甚至一度能带来80%的毛利,这还是挺难得的。
张小珺
外界说你的打法是在高端激光雷达战场和 Velodyne 拼性价比,这个说法不对。
李一帆
我不同意,我觉得确实不对,有几点。
第一,如果你真正问行业内的人,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告诉你,禾赛的质量明显好于 Velodyne,所以这句话本身就不对。
第二,如果看最终公司在 Robotaxi 行业的激光雷达 ASP,也就是平均售价,我们是高于 Velodyne 的,所以这也不对。
所谓性价比,是在你不看这些数据、直观想到一家中国公司时,天然觉得它一定是性价比高。但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是行业内的人说出来的。
张小珺
激光雷达的形态经历了机械旋转式,后来转向固态或半固态。Velodyne 没有跟着转过来吗?
李一帆
也转了,只是到后来,它的组织力、产品力和市场份额已经在收缩了。
我可能没有足够时间展开,但可以给你几个结论。其实我历史上融资特别难,一个原因是激光雷达市场特别容易被误导。
每一个新玩家都会讲一个东西,叫“技术路线”。但你注意看,我十几年从来没有说过这四个字。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技术路线。
在我看来,技术选择和技术路线有本质区别。
技术路线的意思是,好像一家公司走了一个方向,另一家公司走了另一个方向,越走越远,最终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有点像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路线之争。
技术选择则是,你做的事情别人也能做,别人做的事情你也能做,只是看谁做得更好。大家只是不同,不是说走了一条路就回不来了。
快进到今天,你会发现,我们的基本路线从来没有动摇过,因为在我看来根本没有路线。
大家谈的固态、半固态、单线多线,本质上可能只是机械扫描方式的改变。只是听起来很酷,后来玩家会觉得自己有弯道超车的机会。
但我们一直是行业收入最高的公司,没有必要去谈技术路线。最终还是看性能、质量和成本。这些路线别人能做,我们也能做,绝大多数所谓的路线我们都做过。
我有时候开玩笑说,做四缸发动机的人不谈技术路线,做五缸发动机的人会谈。因为五缸是不太合理的设计,听起来像弯道超车,做一段时间发现费劲,最后又回到四缸,那就不谈技术路线了。
张小珺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做出技术选择的?
李一帆
我们从早期研究到最终路线落地,是孙凯主导的。
一个大的选择是,我们历史上一直认为905纳米是终局。过去很多国内外玩家通过做1550纳米,在当时做出了更远距离的激光雷达,大家就误以为那是前进方向。
但孙凯当时说得很清楚:905纳米长期来看既成熟、成本又优,性能高、散热低,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技术。只是绝大多数人在短期看不懂时,会选错。
今天已经完全证明了这一点。我们不具体说竞争对手,但现在905纳米已经成为行业主流,过去做过1550纳米的公司也都在做905纳米。
第二,在扫描方式上,我们一直认为使用多个激光器和简单机械结构扫描转镜,是最成熟的技术。过去大家有各种各样的方案,比如振镜、激光相控阵等,但今天行业也在收敛。
我有时开玩笑说,友商最后还是会向禾赛致敬并重新选择。但我不觉得这是路线,只是大家一度没有选最优方案,后来再选回来而已。
更重要的是,即使选择同样的路线,大家水平差距也很大。就算你一度选择了五缸发动机,最后回到四缸,各家的四缸发动机水平也差很多。
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除了缸数以外听不懂其他技术,所以总觉得缸数最重要。其实做汽油发动机就知道,里面有几千项技术需要比拼,这就是为什么它这么难做。
不会有人说,我做了一个五缸发动机,就实现了弯道超车,因为它只是不合理。
张小珺
激光雷达没有技术路线,只有技术选择。那纯视觉和激光雷达这两条技术路线,你怎么看?
李一帆
好问题,我们终于谈到这个话题了。这个问题要稍微小心一点,避免法务找我。
我说几个事实,观点让大家自己形成。
第一个事实,激光雷达本质上是一个不同原理的感知方法,它一定会让车变得更安全,没有条件。
张小珺
相当于加了一个 Plan B,增加了冗余。
李一帆
对,但它和 Plan B 也不太一样。A、B 有点像选了 A,A 不行再选 B。其实它是 Plan A 加 Plan B。
因为即使执行 A,A+ 也一直在工作。当 A fail 的时候,B 已经帮你解决了问题。
视觉在很多场景下可能解决不了,但它不会自己知道解决不了;激光雷达看到了,就会告诉你:你是不是没看到,反正我是看到了。
激光雷达只要扫到了,几乎不太可能出现那里没有东西的情况。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它确实是冗余备份,但不是 Plan B,而是 A+,因为它时刻在盯着你。
从这个角度,它一定会让车更安全。我不觉得这件事有异议。
唯一有异议的是,特斯拉可能认为激光雷达的帮助会越来越小,最终不一定需要它。这是它的官方说法。
这里面有两层含义。第一,到底有多小?要不要看数据?
《华尔街日报》上有一些数据,全世界发生过很多事故,其中有两百多起是公开的。第二,你看今天国内很多人使用激光雷达,很多场景确实是靠激光雷达刹住的。如果当时没有激光雷达,情况会更危险,这也是事实。
第三,你得看最终结果。如果明明知道一个东西更安全,那其实是一个商业选择,是性价比问题。
成本特别高时,确实很难用。比如2018、2019年,30万元一台的激光雷达没法大规模应用。但当成本不断降低,甚至到现在已经非常合理时,你不应该考虑不用。
因为安全确实是无价的。消费者明明知道,有一个东西在极低概率下可能帮他把车刹住,这对绝大多数人购车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张小珺
有人说,当有两个信号时,机器不知道该相信哪个信号,会造成混乱。
李一帆
不会,这个说法不合理。按你刚才的说法,当激光雷达和摄像头意见不一致时,一定相信激光雷达,这并不混乱。
激光雷达发现问题,是靠“摸”出来的。你可以想象一个盲人走路,一边靠耳朵,一边摸索。听和摸都能判断周围环境,但两者不一致时,你相信谁?
张小珺
肯定相信摸。
李一帆
对。激光雷达就是在摸,实际是把光发出去。眼睛和手相比,你相信眼睛还是手?
假设我们人在黑暗的溶洞里,一边看、一边摸,眼睛明明没看到东西,但手摸到了,你相信谁?
张小珺
黑暗中确实是这样。
李一帆
对。即使眼睛觉得没问题,通常还是更相信手。这个比喻很好:在你能摸到东西的时候,手提供的是另一种更直接的确认。
张小珺
在车企开始相信特斯拉的趋势之后,你有没有观察到不用激光雷达或者少用激光雷达的趋势?
李一帆
这有点像我们怎么解读数据。
如果你问有多少车型没有配激光雷达,这个问题其实不公平,因为历史上100%的车型都没有配激光雷达。现在只是有一些车企的低端车型没有配,大家就开始喊,是不是要去激光雷达。
更合理的问题应该是,看激光雷达上车的车型和数量怎么变化。这个数据每年增长超过50%,已经很清楚了。这个数据难道不更能解释问题吗?
张小珺
去激光雷达对你来说是一个隐患吗?
李一帆
首先,这些数据都很明显。我真正担忧的不是这个,因为我无法理解,在安全价值已经清晰存在的情况下,大家为什么不用。
我觉得很多人不用的主要原因,是担心马斯克是对的,而不是通过数据得出不需要激光雷达的结论。
我很难想象有人通过数据发现,激光雷达有和没有完全一样。我不相信,因为我说过,它一定会让一些场景更安全。
那他只能说,今天有一些用,长期价值没那么高。但这句话是怎么得出的?难道不是盲目相信马斯克吗?尤其是在 L3 阶段,大家不会这么想。
我还想分享一件事。第一性原理这个词,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
我有一天随机问同事,我说,你们跟我讲一下什么是第一性原理。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我们其实没听过,只听马斯克说过。
这很奇怪。好像所有解释不通的事情,都可以说它是第一性原理。意思是,反正它是对的,你听我的就行了。
我认真分析了一下,马斯克讲的其实是仿生,不是第一性原理。他的逻辑是,人开车只用眼睛,所以机器开车也不需要超越人类的感知方式。这本质上是仿生,不是第一性原理。
第一性原理的本质,是不依赖统计学规律,而是分析事物最原子的本质,再得出结论。它和仿生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很多时候是完全对立的。
即使是仿生,在科技中也不一定正确。
如果汽车要仿生,难道不应该做成像老虎一样跑吗?飞机其实是最不仿生的东西。
我研究过这段历史。最早提出用鸟的方法飞行的人,是达·芬奇。他是非常厉害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其实错了。大约在1500年,后来真正利用流体力学速度差产生升力的方法,早在1700年左右就已经出现。
但从1700年到1900多年,人类花了150年在做什么?一直在制造像鸟一样的东西。这不就是仿生的失败吗?
所以在我看来,仿生可能是不对的。能不能证明它不对?我觉得不用证明,最终看结果就好。
最终要看的是,更多车企使用激光雷达以后,是否造出了更好的产品。今天特斯拉确实还很领先,所以我们没法立即证伪这件事。但长期能不能做出更安全的车,最终会有结论。
张小珺
2018、2019年你们出货给了很多无人车公司,当时成本和售价是多少?
李一帆
那几年一直是几万美元的量级,因为那些都是最好、最贵的产品。毛利率常年保持在70%到80%的范围,确实很高。
因为那是行业最好的产品,量也没有那么大,所以大家觉得这个价格合理。
张小珺
车企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一帆
有个小插曲。2019年8月,博世集团领投了我们1.7亿美元。
博世集团把全球上市公司看了一遍,自己号称看了一百多家,后来觉得禾赛是他们认为全村唯一的希望。他们不是博世风投,而是博世集团的业务部门。
博世自己也在造激光雷达,从2017年到2019年,他们和我们交流了接近两年。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禾赛很厉害,所以投资禾赛,而且想重注禾赛。那一轮他们投了将近2亿美元,金额非常大。
从那个时候起,我们更严肃地思考,如何把原来小量、昂贵的东西产业化。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和博世一定程度上既合作又竞争。他们没有放弃激光雷达研发,我们也没有放弃独立和客户合作,但双方有很多技术交流,也做了一些项目。
最终,他们放弃了激光雷达。持续了好几年,具体官方时间我忘了,但肯定是好几年的时间。
我们愿意跟他们交流,他们也比较商业文明,一事归一事,会把正在做什么讲清楚。他们觉得我们做得很好,希望以互惠方式交流。
博世作为全球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厂商之一,有非常多经验,也给我们传授了很多东西,这段经历还是挺好的。
张小珺
汽车产业是怎么开始的?
李一帆
那个时间点,我们开始探索和汽车相关的事情。
张小珺
2019年到2020年,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李一帆
后来有人复盘说,激光雷达的英文是 LiDAR,把 “Li” 去掉,就是 “dar”,也就是行业骗子很多,受不了。
我觉得确实有点难。2019年,很多公司都做出了很好的样品,尤其是海外公司。无论文化、宣传还是商业方面,他们都比我们厉害很多。
很多海外竞争对手都拿到了西方大厂的对比方案,而我们没有。我们的产品当时一定更好,但无法让别人相信我们能做得更好。
2019年,我们吃了一个哑巴亏,只能继续做产品。
到2020年底、2021年初,我们拿到了第一个国内订单。
张小珺
怎么跟理想汽车聊上的?
李一帆
主要还是跟技术团队交流。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很难的选择,因为即使在2020年底,信息也没有那么多。
我们肯定是商业化做得最好的,但卖的是昂贵的激光雷达。他们要相信我们能把几十万元的东西做便宜、做成大规模量产,并且装到车上,这里面有很多挑战。
我相信他们内部也做了完整评估。
理想汽车有一点让我非常佩服:他们不盲目迷信海外品牌。他们公开谈过这件事,我觉得这是令人震惊的远见。
现在看,这是常识。大家相信这一代中国汽车企业和供应链企业最终会超越海外同行。但你回到2019、2020年,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那么大,我们也没有那么大。
当时仍有不少车企的原则是,用最好的进口产品造车。我也能理解,但我感觉理想汽车团队的理念是:长期来看,坚持使用海外传统供应商可能是死路一条;一定要给中国供应商机会,中国供应商长期有可能做得比海外更好。
我觉得这非常厉害,因为在那个年代有这种认知,既大胆,也会给实际操作带来很多问题,但也是一个解决方案。
张小珺
理想是全球第一个用你们产品的车企吗?
李一帆
一半一半。它是第一个在量产车上使用禾赛产品的车企。美国底特律的客户,其实已经在无人车上使用了很多。
如果说量产车,像 AT 这样的车型,理想是第一个。
张小珺
你们怎么接触上的?当时已经有产品了吗?
李一帆
有样品。严格说,产品量产以后才算产品。
他们也会和每家供应商交流,我们当时是雷达大厂,所以他们也找到我们,问要不要交流。
最早接触时,我一度还怀疑这件事。不是怀疑理想汽车,而是觉得大家都还没有开始使用激光雷达。他们对激光雷达感兴趣时,我们还是挺惊讶的,因为各家都还没开始用。
所以一定程度上,他们会是第一批大量使用的客户。这个对我当然是好事,但我也在想,他们最终会不会全部用起来。
交流过程还是很愉快的。他们很关注技术本质,不是传统汽车厂那种“我有一个标准,你按这个做”的态度,而是愿意分析:这个新产品有哪些挑战,我们如何一起把事情做成。
这才叫第一性原理。他们愿意认真分析,我们也很透明,都会把量产难点讲清楚。
他们当时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要求:看完样品以后说,你这个东西所有方面都很好,但64线不够,我需要你在不改变产品尺寸、不改变成本、不改变报价的情况下,把64线变成128线。
张小珺
这在当时不可能完成吧?
李一帆
对,在那个年代对我们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张小珺
后来多长时间完成?
李一帆
后来完成了,因为必须赶上交付。产品定义本身几个月就完成了,但所有设计和量产交付都很难。
这个需求是2021年初提出的,最后我们在2022年7月交付理想 L9。从2022年7月开始交付,到9月月产就超过1万台,非常厉害。
但这个过程中经历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因为我们当时在上海。
我觉得理想团队在这一点上特别好:他们重视技术本质,认真分析问题。我们一直作为供应商都很透明,他们也会认真分析量产真正的难点在哪里。
大家不会用甩锅的方式处理问题,不是甲乙方的态度,而是说,我们马上把问题聊明白。我们也会告诉他们,遇到哪些挑战,请提前知道,不要到最后才发现。
很多年以后,我们内部开会时,有一个工程负责人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和理想汽车的合作很特别,因为你会感觉像是和同一个公司的另一个部门合作,大家高度一致,都是在解决同一个问题。
更多时候,尤其是和传统汽车厂沟通,它会像甲乙方关系。理想可能想得很清楚:一个如此困难、有挑战、时间又紧张的高科技产品,如果大家以甲乙方方式合作,效率很可能很低。
我们看到的实际情况也是这样。所有更传统、更以甲乙方态度和我们合作的客户,最终结果都是双输。
越传统的组织越容易这样。我只能说,在这样的世界里,不会是他赢我输。如果我输了,他也赢不了。
张小珺
对于很多组织来说,不以甲乙方态度看待供应商关系,是不是很有挑战?
李一帆
确实很有挑战。最恶劣的甲乙方关系,也不是说对方有多恶劣,而是遇到技术挑战时,甲方拿出客户的态度说,这都是你的问题,我没问题。
这句话很容易说,但问题是大家解决不了问题。
什么叫不是公事公办?就是他意识到,如果你解决不了,最后项目失败,对他没有好处。所以他愿意说,你告诉我需要做什么。
虽然表面责任可能不在他,但他意识到,如果你失败,对大家都不好,所以愿意帮助你,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承担风险。我觉得这还是很棒的。
张小珺
你对理想的印象是什么?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李一帆
好多年前,在做激光雷达之前就认识了。大概2015年左右。
我对理想最大的印象是,他说话特别直接,而且追求短。他更多时候是想给你最高密度的信息,很多话当年我还不太能理解。
但随着我自己成为创业者,不断经历更多事情,我会突然明白:原来他当年说的是这个意思。
关于产品、战略、组织这些话题,他都愿意用最短的方式,给你最准确的信息。我觉得这一点很厉害。
张小珺
他给过你什么创业建议吗?
李一帆
我更多是想听他分享,不会直接去寻求建议。
有时候遇到重大问题,比如资本市场、上市、中美关系等,我确实拿不准,也会问他。他往往给你一个很简单的答案,但我发现,他简单答案里包含的是已经想得非常清楚的结论,所以挺厉害。
他和我沟通时,可能会花更多时间帮我分析和解释;李想本人更愿意直接给你答案,然后让你自己去理解,更多是这样。
张小珺
2020年、2021年还发生过什么?
李一帆
2021年从公司层面最大的事情,一是全力准备 ATX 的量产。另一个更大的事情,是2021年融了一轮钱。
张小珺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了小米和美团?
李一帆
小米投了1亿多美元。
第一,因为它当时宣布造车,对我们肯定有帮助,我们也希望跟客户有更多交流。但仅仅作为客户,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我本身也很喜欢小米这家公司。我之前不认识雷军,是因为投资才有机会见到雷总。
小米的打法非常独特,在我心中,它把中国的产品、供应链、制造,甚至资本运作都做到很极致。
我买了很多小米的东西,而且确实有一种可以闭着眼睛买的感觉。这很厉害,里面不仅产品定义厉害,商业、供应链和品控也都很厉害。我甚至觉得它的工业设计也不错。
整体而言,我觉得小米是一家很厉害的公司。所以当时听说小米要造车,我觉得小米不造车反而没什么道理。
当时我先见到了小米产投负责人孙老师,孙老师又带我去见雷总。雷总聊了几分钟,就觉得挺好。
他很快理解了我们的新变化和自建产能的逻辑,觉得这些都 make sense,所以很快就做了决策。并不是聊了很久,而是他已经非常熟悉我们的业务,也很快听明白了最关键的事情。
美团是因为有机会和王兴聊了一下。我感觉他对长期汽车战略思考得很深。
我们的传感器也用在机器人上,当时美团已经是客户,在使用我们的无人配送车。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王兴也很愿意跟我们分享他对我们的建议,所以挺好。
还有高瓴的张磊,也是在聊了一次以后,觉得禾赛这部分战略想得比较清楚,产品也已经出来了,所以他很看好。他对汽车行业布局也很多。
张小珺
理想这单,你们当时是亏着做的吗?
李一帆
看你怎么定义。最早期肯定是亏着的,因为量还没起来时有各种问题,量没起来,毛利率也算不明白。
后来毛利率转正了,但考虑研发投入,比如我们在芯片上投了很多钱,可能还是亏着的。
但这件事我不怪理想。长期来看,中国市场一是很卷,二是客户之间的竞争还没有完全打明白。车企毛利率也不高,很多公司算净利也是亏的。
你期待供应链有很好的毛利,这是不合理的。你真正应该期待的是,供应链能不能在毛利很差、净利亏损的情况下,把核心能力建设起来。
这里面包括质量体系、制造能力、芯片能力和研发能力。
标准建立起来以后,我最近跟他们说了一句话:在中国练肌肉,在海外挣钱。
因为你走出去会发现,海外竞争对手没有这么激烈的竞争,也没有中国汽车产业这么快速的发展。我们打他们是很容易的。
这种能力只能从中国市场练出来。如果不做这件事,谁家的这一代产业链能从中国供应链中赚到足够多的钱?
第一,我们确实做不到。第二,我觉得也不合理。毕竟现在还处于行业快速成长期,大家都在投入。
张小珺
第二个客户是谁?
李一帆
理想之后,有路特斯、高合、极越,后来慢慢有长安、长城,客户越来越多。
张小珺
有没有你反复尝试、但始终做不了的客户?
李一帆
特斯拉。
中国也确实还有几家没有使用我们的,但原因肯定得问他们,我不一定知道最准确的答案。
张小珺
国外呢?
李一帆
国外因为有保密约定,不能说具体是哪家。但我们公开说过,有一家顶级欧洲车企在合作。
这家车企肯定是全球最顶尖的几个名字之一。不过我们不评论客户名字,可以聊一下这件事。
最重要的一点是,禾赛一直从最好的品牌开始做。如果从最差的品牌开始做,客户关注的点会不一样。
这里说的不是客户人差,而是车型档次比较低。低端车型最关注的可能只有成本,这也合理。那你的产品就会牺牲其他东西,把成本做到最低。
但我们既是硬科技,又涉及安全,不希望成本成为唯一竞争优势。我们希望性能和质量最好,同时理解成本压力,不断把成本降下来。
所以无论是 Robotaxi,从 Robotaxi 做到量产车,还是在 Robotaxi 行业一直从最高端卖,到量产车行业,在国内和海外,我们做的都是最厉害的品牌。
这到底是运气还是选择,很难讲。比如我们的第一个国内量产车客户,如果是一个5万元的车,概率确实不大。
但我们的第一个国内量产客户是理想,非常幸运。它早期的车都是40多万元,更希望供应商做更好的东西。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慢慢往下做。
海外也是这样。我们做的是比较好的品牌,对方希望拿到最高质量的产品。
传统西方车企的质量体系更复杂,流程更慢,但体系更复杂。我们要把已经拥有的能力和技术,跟他们的体系找到结合点。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这个客户可能从2018、2019年在 Robotaxi 项目上开始和我们合作,后来一路做过各种小项目。
和欧洲人建立信任,本质上就是一个漫长过程。他不会跟你聊一次就相信你,而是要看到你做足够多的验证。
这些验证包括各种 POC,也就是 proof of concept。客户说,我们做这样一个项目,你交付这些东西,一年就过去了。
年末时,你把所有结果交给他,他看完觉得,这件事虽然不大,但有助于建立对你的信任。然后再给你一个项目,做几次以后,他觉得,虽然来这家公司的人主要是人,也有不只是人的因素。
等到大项目时,他才会考虑你。你还要经历层层筛选,从十几家供应商到两三家,最后才进入选择。
张小珺
这是你们海外第一个全球量产车客户吗?
李一帆
是海外全球量产的第一个量产车客户,非常有标志性。
对行业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消息。海外合资厂在中国的项目,我们有很多,比如福特在中国、奥迪在中国、通用在中国的合资项目,我们都有。
但那本质上是在中国销售。它在全球其他国家上市,是另一套体系,不是通过中国合资完成的。
对中国企业来说,这部分是很大的挑战。但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好的挑战。我们当然相信中国企业做出了最好的产品,但能不能在西方舞台上,被那些最好的品牌认可?
这些品牌历史上一直选择海外供应商,所以我觉得这还是挺好的。
张小珺
2019年,Velodyne 在美国起诉你们和速腾聚创,侵犯它的专利。后来怎么和解的?
李一帆
我能分享的信息不多,因为双方有保密约定。
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做了几件事。可能最重要的一件,就是雇了最好的律师。
跟他们打官司,如果律师没有找最好的,就有点像自己没给车装激光雷达,很难成功。
我们从2019年8月15日到2020年6月15日,接近一年时间,完整经历了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和专利法庭的司法流程,包括双方举证等。
我们也起诉了对方,特别耗精力。这是我们第一次打这么大的官司。
国际贸易委员会,也就是 ITC,特点是特别快。如果打输了,就可能在美国被禁售。
今天中美关税在一定程度上也让人难受,但如果2019年就不能做美国生意,完全是另一种感受。当时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我记得特别清楚,收到诉状的那一周我正在生病。收到诉状后隔了一天,我就开了内部会,第三天去了美国,开始见所有律师。
那是我第一次坐商务舱,因为实在病得太重,觉得飞不了经济舱,而且落地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张小珺
上市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李一帆
禾赛上市有一个挺有意思的对话,有点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们非常平淡。上市这件事,员工内部都不知道,直到敲钟前一天。
我记得特别清楚,纽约早上9点敲钟。那天我睡到7点多才起床,去运动,然后去演讲。
孙凯和向少星在纽约早上6点,也就是国内晚上,召集几十名核心骨干,才告诉大家几小时以后要上市,让大家不要被 surprise。
上海办公室也准备了一个牌子,类似于让大家合影的背景板。然后我们就敲了钟,大家看完新闻,事情就过去了。
张小珺
为什么这么朴素?
李一帆
我感觉是理工男的风格。疫情后,那确实是一个很激励大家的事情,大家觉得这是疫情后比较大的上市机会。
但我觉得这和股价的原因一样,它并不是公司价值的直接体现,只是恰好在这个节点发生。
我们更希望大家觉得,上市远远不如交付一个产品、开发一个新东西、拿下一个大客户对公司价值高。
上市更多是水到渠成。融资我们也从来没有庆祝过。在我看来,这不应该是公司最重要的节点。
外界可能觉得应该庆祝,但公司确实没有因为上市办庆功宴。唯一做的事情,是我参与设计了一个上市纪念版充电宝,给每个人发了一个。
张小珺
你敲钟那一刻在想什么?
李一帆
真没想什么。这个事情折腾了好多年,看到结果当然是好事,但我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一件事。
张小珺
讲讲上市后到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从2014年讲到了现在。
李一帆
跳出刚才那些事情,第一,我觉得资本市场永远不是公司价值的直接反馈,而是一个短期反馈。巴菲特说过,短期是投票机。
公司价值不可能在半年、一年之内变化四五倍。你回头看,业务其实是稳定增长的,股价为什么会波动?可能是外界情绪和短期因素,这些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我们能做的是做好产品,服务好客户,期待客户成长,陪他们共同成长。所以那部分没那么重要。
从禾赛产品上讲,我们投入更多精力做能力建设,包括芯片能力、制造能力。
第三部分刚才没聊到,是国际政治。我最近最大的体会是,中国人在这些新行业,无论是汽车还是汽车供应链上,确实比绝大多数西方竞争对手领先很多,这已经很清楚了。
当你明明遥遥领先时,如何找到一个好的方式和世界相处?这件事,绝大多数中国人,至少我自己,想得还不够多。
历史上做国际业务时,我想的是一种“抢钱逻辑”:找到客户,告诉他我的东西比你本土的更好、更可靠,有时候还更便宜,因为你那个东西不合理地贵了。
更本质的逻辑是,我是一个好东西,请你用我。
这有什么错?其实没有错。但这种方式只能在你很小的时候使用。
成熟行业里,全球贸易大多数人的做法,不是跟你讲人权,而是讲:如果你和我合作,我能为本地做哪些贡献?能创造多少就业?为什么能让企业、政府和民众都从中受益?
中国企业历史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可能还不多。大家想的还是,因为我比你好,所以你必须把业务给我,因为我的东西更有竞争力。
当这件事做大以后一定会有问题。我们历史上不仅遇到过国际贸易法庭和专利问题,还遇到过国防部等各种问题。
我们当然没有参与军方项目,但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说?我无法理解。但我确实觉得,如果我们跟他们合作时,更多想的是我能为你做什么,不是来抢钱,而是大家共同发展,事情会更好。
就像汽车行业这么多年,很多企业在中国都是合资,这对本地也有帮助。我觉得这是一个更好的思路。
西方国家之间历史上的贸易,已经把这些事情想得比较清楚了,我们应该多学习。
张小珺
你对今天的中国硬科技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李一帆
是纯硬件,还是所有硬核科技都算?
张小珺
硬核科技都算。
李一帆
我不敢说给建议,更多是想一想我们历史上跌过哪些不合理的坑。
第一个很明显:商业和传统职能上,要相信传统智慧。
因为我们当年 Robotaxi 的雷达太好卖了,根本没有销售。作为工程师,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有销售。这个本质上是对传统职能不够敬畏。
Robotaxi 行业的模式比较简单,有产品就够了。但一旦跟汽车厂合作,是组织对组织的交流,不是产品好就行。产品好的方面很多,沟通的工作量也巨大。
如果不尊重这种结构,就会导致“酒香也怕巷子深”,产品被埋没。
我在国内和海外都遇到过很多挫折。总结下来,创业者早期肯定会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很容易天然对传统职能不够敬畏。
更大的错误是,我们觉得这些事情都可以学,所以会招一些没有行业经验的人,从零开始学。其实很多事情应该招更成熟的人来做。
财务、法务、HR,包括质量、制造和销售,很多职能部门都应该对传统行业保持敬畏。
你要意识到,一个行业里厉害的职业经理人,解决的问题远远比一个聪明但什么都不会的创业者自学后效果好。这是我们历史上的第一个大教训。
第二,我们历史上做得不够好,是过于忙着打仗。
创业每天都在生存,忙着打仗时就没有足够时间思考战略。战略就是几年以后的事情。
历史上我们确实没有做好。那时候公司都活不下来,你天天跟我讲诗和远方,也不现实。
但真正优秀的创业者应该兼顾眼前和长期。很多连续创业者、百年企业的经营者都想得很清楚,出发前已经知道路径。
第一次创业做到这一点不容易,但也不应该放弃思考,不能因为打仗太忙,就不给自己留下思考时间。
第三,也许是真正的建议:创业者都太孤独了,应该交一些朋友。
怎么交朋友比较难,因为大概率应该交创业者朋友,只有这样,大家才会在这些事情上互相交流。
我比较幸运,孙凯和向少星都是我的私人朋友,我们什么都能聊。但即使这样,我们的视角也固定在公司内部。
我还参加过一些外部组织,比如湖畔大学,和国内优秀创业者交流;世界经济论坛,和全球各领域有意思的人交流。这些对我都很有帮助。
张小珺
有交到朋友吗?
李一帆
“交到朋友”这个定义比较模糊,我一般会谨慎使用。
有时候只见过一两面,但这些人可能会给我很大的思想启发。他不需要是你的酒肉朋友,更多是在他的领域里认知强于你,和你一次短暂交流,就可能深刻影响你理解一件事。
这些人到底算不算朋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些外部机会去了解不同领域,对我帮助很大。
我知道很多创业者太忙于打仗,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如果有机会,我非常推荐湖畔。
打个小广告,我很欣赏湖畔。除了传统教育,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有机会和很多人深度交流企业经营中遇到的问题。
我有时候跟他们开玩笑说,湖畔比工作还累。大家上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始讲最近的思考和遇到的问题,还是挺好的。
张小珺
在融资上,你有什么门道可以给硬核科技创业者?
李一帆
融资的本质肯定是公司业务好,但融资确实有很多技巧,具体细节我不展开。
我不讲一级市场,讲一下二级市场。虽然禾赛股价并不算优秀,但我记得上市时特别努力,路演了一百多场,每场一个小时,见了很多投资人。
有一天我们飞到新加坡,我看着那么多做金融的人,突然悟出一个我觉得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常识的东西:我不应该给他讲为什么这个公司好,而应该讲为什么别人觉得这个公司好。
为什么?因为二级市场的本质是需要更多人认可它,需要共识。
我过去总是在讲我们做了哪些不一样的事情,这还是一级市场的思路:解释为什么今天做了反共识、长期正确的战略决策。
这确实是创业者最喜欢讲的事情。但越到后期,尤其进入二级市场,你总这么讲,反而会把人吓跑。
没有人在二级市场希望自己是非共识,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投资人更想听的是,为什么别人会跟他一样。
我不是鼓励大家顺着别人说,而是如果有能力更深刻地理解不同投资人的沟通方式和运作方式,效果会好很多。
这件事也很难。绝大多数创业者,包括我,兴趣不在和投资人交流,而是把业务做好。
像我们这样的 B2B 公司,我很愿意跟客户交流,但不希望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分析投资人需要听什么故事上,也不推荐这么做。
在有限的努力中,你还是希望让更多人理解和支持你,这就是融资的本质。你肯定不希望融资时发现每个人都不理解你,那也很糟糕。
我后来有一次跟大家说了一句挺佛系的话:我最近几年学会的一件事,是跟世界和解。
跟世界和解,就是更去想,我应该如何以别人希望我们做的方式,去做那些需要和他和解的事情。
我刚才讲的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就是这件事。理解一级市场投资人关注什么,就重点和他沟通这些;理解二级市场关注什么,就努力讲清楚这些。不要弄反,不要跟他斗。
我最近几年可能因为年纪也上来了,会觉得自己也要和自己和解。和自己和解,就是很多事情不用那么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我们之所以有创业者这个职业,天然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有时候问题越大,我反而越兴奋。如果每天都没有挑战,那我的工作价值可能确实不高。
我讲一个故事。当时在我们赴美上市之前,大家都认为美国不可能上市。
但上市前需要大量和客户沟通,因为财务上有一些原因,必须告诉客户做验证性配合,所以销售团队都知道这件事。
有一次我在北美,他们问老板,你觉得上市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我没多想,算了一下,说 20%。
所有人都说,really?你把我们搞得这么兴奋,然后告诉我们成功概率只有20%,是不是太残忍了?既然只有20%,为什么还要做?
这些对话在瞬间发生。我马上说,你看看禾赛和我个人历史上做的那些让我觉得有成就感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件成功概率是90%。
因为如果成功概率是90%,那通常不是真正让你有成就感的事情。
绝大多数回头看特别有成就感、特别有意义的事情,都是20%的事情。
如果当年我们去寻求统计学上的高成功率,就不应该创立禾赛,因为创业成功率本来就很低。
如果按中国公司的典型打法,应该做海外产品的平替,从最便宜的开始,而不应该从最贵的开始。
如果问一家中国公司,是先拿到一堆海外客户,还是先拿到国内客户,你觉得呢?
所有这些事情,在外人眼中可能都是20%的事情,但在你心中,一定有一个让你相信它高于20%的原因。
如果你坚信这个原因,做这种非共识的努力,长期就有高于20%的概率获得回报。但这不代表它是90%。
上市时也是这样。我觉得我们的业务处于一个好的阶段,不相信中美金融市场会永远互相不理睬,所以我们觉得应该试一下,最后把20%变成了50%。
张小珺
什么时候觉得这件事90%能成?
李一帆
我历史上比较保守,确实到最后几天才觉得比较确定。这也是为什么敲钟前我还能睡到7点多。
孙凯和项耀星到纽约早上6点才召集大家开会,因为我们不愿意过度承诺。对我们来说,事情永远有可能不成,但即使在最坏的概率下,也要做好准备。
比如2022年疫情期间,我们第一次给理想交付 L9。L9 是标配激光雷达,也就是说我没有失败的机会。我的失败对理想汽车的影响,可能比我们今天想象的要大得多,而且我们是唯一供应商。
硬件产品到了最后几个月通常都非常疯狂,大家都在赶工期。结果3月遇到疫情,大家动不了了,同时又遇到半导体缺芯片。
张小珺
怎么解决的?
李一帆
没什么特别的解决方式,大家就是拼命干,和政府沟通,闭环生产,住在工厂里。
张小珺
你也住吗?
李一帆
我没住,因为后来我去解决新建产能的问题,也去了美国。等我去美国时已经解封了。
我觉得不是为了做表率,而是每个人必须出现在最应该出现的地方。对我来说,搬个被子住在工厂里很容易,但那不是我最应该做的事情。
我最应该做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最需要我的地方。所以疫情快结束时我去了美国,期间也往返了很多次,最后都解决了。
张小珺
今天中国企业全球化,你觉得会更激进吗?需要更激进吗?在逆全球化的潮流下,你怎么看中国企业家的全球化?
李一帆
激进不激进,只能从结果上看。我觉得需要更聪明。
为什么我刚才说要和世界相处?我觉得禾赛做全球化已经算比较早的,至少在汽车供应链里是这样。虽然我们体量很小,但如果看份额比例,其实已经做了不少工作。
我更大的反思不是激不激进,而是不够聪明。
第一,不够理解。现在两个国家之间也不够理解,尤其美国不太理解中国的风格。如果希望走出去,就必须理解不同国家如何思考这件事。
不够理解,就是不够聪明。
第二,可能做得不够有战略远见。为什么我们今天才谈全球化?为什么不是10年前、5年前,就把足够多的准备工作放在全球化上?
当然,我们2017年就做美国业务了,但那是客户的全球化。今天谈的,是业务全面的全球化。好处都懂,但确实很难。
我一点都没有灰心。因为看海外,尤其欧美,看得越多,越意识到我们有多强。
看到他们的状态以后,我才意识到,中国作为一个国家,尤其汽车这样属于民族之光的产业,在过去他们更领先的行业里,我们现在真的很强。
有很多技术已经明显领先于他们。
但在我看来,强并不是要把他们比下去,而是如果我强、它不够强,这就是最应该做贸易的机会。
桌上有那么多钱,我们应该努力想办法,用好的技术服务他们,让各国更好地使用我们的技术,同时我们也能获得更好的利润。
这个事情长期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做,可能也是有价值的。
张小珺
你和美国企业、德国企业、中国企业都打过很多交道,它们有什么不一样?
李一帆
太不一样了。
首先,西方和东方不一样,这很多人能理解。美国和德国也不一样,欧洲和美国也不一样。
欧洲有一种老钱感,美国是新钱。
老钱和新钱最大的差别是什么?老钱特别害怕你第一句话就告诉他有多牛。你这么说,他一般会觉得你是骗子。
美国更接受这种方式。美国更希望效率高、直接。你厉害,最好直接说你是第一,美国人不会觉得你是骗子,会认真判断你是不是第一。
如果你拿同一页 PPT 给德国人看,第一页全是“第一”,这件事就完了。
因为欧洲文化和沟通方式更间接、更含蓄。你不能一上来就说自己多厉害、全世界第一。
应该怎么做?要隐晦一些,聊他感兴趣的话题,比如技术细节。
我们给德国客户讲产品时,不先讲商业成功,而是讲做了多少专利、在哪些技术上深耕、解决了哪些有趣的问题。
他慢慢觉得有意思,然后不经意间发现,原来你是全球最大的激光雷达公司。这个事实总会被发现,但沟通方式不一样。
美国人希望你直接,欧洲则有很多文化因素。
所以我们在美国和欧洲的本地团队,确实都是本地人。团队现在还是小团队,但欧洲业务里,德国就是德国人,法国、英国、西班牙也最好有本地人。
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和西班牙人之间也有复杂的鄙视链。如果不找本地人,确实很难沟通。
作为科技企业,重点一定是产品,但不同的行业也会遇到非技术挑战,都需要解决。
张小珺
和中国企业打交道,强调什么?
李一帆
也要分情况。比如车企,和理想汽车沟通,和比亚迪沟通,和上汽沟通,肯定不一样。
你还是要尊重对方的沟通风格。
但长期来看,我觉得我们开发出这么好的技术,只限于中国市场,确实有点可惜。
我更多觉得可惜:明明有这样的东西,怎么把它拿出去?
这一波其实已经有很多机会了。欧盟、法国等地方也有机会,整车企业也应该补课,越来越多企业会走出去。
当然这件事更敏感,因为汽车是很大的产品,涉及很多国家层面的沟通。但我们的产品确实远远领先于他们。
张小珺
你怎么看自己这一代硬科技创业者,和上一代互联网创业者的不同?
李一帆
我说一个意识形态上的不同。
我觉得互联网是一个“赢家通吃”的行业。这是我的个人观点,因为我没有做过互联网。
互联网更强调每一战都是决战,每一战都需要把子弹打光。因为天然有网络效应,一旦进入一个市场,和第二名的差距拉大以后,通常不会再缩小,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很多。
所以互联网前期压力更大,后期压力更小。
这一代硬科技不同行业可能不一样,但整体而言,没有网络效应。没有出现谁能像百度、谷歌那样,一旦成为第一,别人就很难撼动,也没有出现像滴滴、Uber 那样的情况。
汽车也不是互联网行业,大家应该承认,第一名很容易失去第一名。最多算规模效应。
人工智能进入以后,会不会形成网络效应?每个人有自己的观点。我认为不会。
网络效应是一个时代的童话。那个年代的创业者确实拥有一个极其夸张的赢家通吃的机会,所以他们都有首战即决战的逻辑。
因为如果不是第一名,可能永远没有机会。
但这一代创业者面对的,第一,有很多物理世界的 AI 产品,比如汽车、机器人;第二,严格意义上的网络效应产品并不多。
比如 GPT、OpenAI,我没觉得它有网络效应,迁移成本很低。
在这种情况下,更大的问题是,你得意识到这是一场马拉松,不能一开始就把劲儿用光。
不是说不努力,而是不能以为第一战赢了,后面就结束了。互联网企业确实一度是,只要第一战打赢,后面就容易很多,但我们不是这样。
行业阶段会变化,隔一段时间可能就进入另一个行业。没有网络效应,更多是规模效应,以及曾鸣教授说的“黑洞效应”:能力强的企业会吸引越来越多的资源,但不会有当年网络、数据和用户带来的疯狂效应。
好的创业者应该理解自己行业的竞争本质。如果默认它是网络效应竞争,一上来就把所有子弹打光,最后发现其实是马拉松,不一定是好事。
张小珺
如果是马拉松,应该怎么做?
李一帆
要做更长期的规划。引用曾鸣教授的话:看10年,想3年,做1年。
我很难想象互联网竞争最激烈的时候还在看10年,肯定先打好一年。但像我们这样的公司,一直看10年才行。
而且这是我后几年作为创业者才学到的。早年不会想如何构筑壁垒,因为你都活不下来,构筑什么壁垒?
早年我们也因此损失过一些很优秀的投资人,因为他们问我如何构筑壁垒时,我根本不理解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现在设计业务时,我更关注的是:我不担心第一仗打不赢,更担心第一仗打赢没有用。
这是更有经验的创业者才会思考的问题。
今天我们已经是一家十多年的企业,更关注的永远不是只打赢下一场,而是这一仗打赢有什么用。
它不保证将来衣食无忧,这一仗打赢后积累的是能力,还是窗口期?在窗口期里应该做什么?我觉得都需要用这种方式规划。
张小珺
从技术上看,接下来激光雷达会怎么演变?汽车之后,下一个场景是什么?
李一帆
第一,其实激光雷达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术路线。它就是一个硬能力,没有弯道超车,都是直道。大家加速的方法应该差不多。
我们2017年提出做芯片化,2019年公开了这个理论,后来几年大家陆续都在做芯片化。
我们历史上提出自建工厂,很多公司使用代工厂。我们当时提出,研发和制造不可分离,制造是研发的一部分。
今天这个理念叫作制造是研发的一部分,而不是先研发、后制造。
这在当时很多人觉得不可理解:选个代工厂不就完了吗?
后来大家发现,选择代工厂会让速度变慢,质量也不一定更好。虽然代工厂过去做其他产品质量很好,但它不懂如何设计激光雷达。
最终你会发现,设计和制造是闭环的。一个没有真正制造能力的激光雷达企业,不可能拥有很强的研发能力。
这句话在七八年前可能像个笑话,大家觉得我在胡说,或者觉得这家公司有问题。但现在我估计大家已经达成共识了。
所以我觉得都是直道,不是弯道。
再往下,我觉得禾赛有一个优势,就是我们一直在“降维”。
最早我们从 Robotaxi 降到量产车。严格说不能叫降维,因为量产车对技术复杂度的要求可能低一些,但对成本和质量的要求更高。
从量产车再进入机器人,成本不一定更低,甚至可能更高,但对质量、数量和整个体系的要求更低。量产车依然是最难做的。
所以我们把这些能力应用到非汽车领域,本质上是在降维打击。
这些机器人领域的玩家,过去买禾赛很贵的产品,听说我们把车规级产品给他们,都特别开心,因为肯定比原来的民用级、工规级产品更好。
这有两层含义。
第一,我们做这样的事情,边际投入没有那么高,因为平台和能力已经在了。我之后会公开一个视频,你会发现禾赛历代产品拆开以后,核心逻辑惊人一致,虽然外形已经完全不同,但里面的东西高度一致。
平台化以后,对我们来说成本会很低。
第二,我们历史上包括今天,接近40%的业务是在非车端,也就是机器人端,毛利特别好。
因为每个机器人行业都不够大,它们相当于乘了乘用车体系的东风,拿到的产品对它们来说成本已经很合理。
但从汽车的成本能力来看,这是杀鸡用牛刀,所以它们体验很好,我们的财务表现也很好。
正是因为海外业务和机器人业务的叠加,才让我们整体保持比较好的经营状况。而这件事未来会变得更好。
汽车业务会稳定增长,因为它会像安全气囊一样逐步成为标配。
机器人业务不是标配不标配的问题,而是种类太多。今天看到的机器人,从港口、工厂里的设备,到楼下的割草机,很快还有人形机器人,以及宇树的机器狗,现在也有一些版本使用我们的算法。
这和我们最早的初心是一致的。我不觉得激光雷达只是一个传感器,而是解决了一个行业从0到1应用中最关键的技术问题。这个行业不是小行业,而是一个和互联网一样大的行业,叫机器人技术。
这不是一个挺好的事情吗?
张小珺
如果有一天禾赛消失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李一帆
可能出现了一个基因和我们完全一样、钱比我们多、砸了更多钱,而且每一步都做了和我们一样正确选择的公司。
也有可能是大家不需要自动驾驶了。
张小珺
我猜你是在暗示这件事。
李一帆
但你看,汽车上在我看来很明显是安全性,刚才讲过了。
机器人反而不是你想的那样:感觉撞了就撞了。你想,如果你觉得激光雷达解决的是安全性、出人命的问题,那不出人命就不用,这好像有道理。
但我给你几个反例。第一,今天 iPhone 上还有一个小激光雷达,虽然不是我们做的。它也不会出人命,为什么还有?因为很好用,创造的价值能覆盖它的成本。
第二,今天全世界新一代的扫地机器人几乎都有激光雷达,虽然也不是我们供应的。它们也没有消失。
所以激光雷达长期创造的价值高于它的成本,这些产品就不会消失。
张小珺
我知道了。人类彻底进入元宇宙,所有人的大脑都泡在一个缸里,没有物理世界,也不需要物理交互。那在纯虚拟世界里,确实不需要激光雷达。
李一帆
对,那样激光雷达就被消灭了。
张小珺
记得之前跟你讨论过一个问题,你们这一代企业家的使命是什么?中国这一代企业家。
李一帆
我觉得华为历史上说过一句话挺好:中国有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师。
我们确实在很多新领域做出了全世界最好的产品。我觉得这一代企业家不仅应该输出工程能力,还应该输出品牌。
这件事历史上做得绝对不够。
你随便拉住一个西方人,让他说出5个中国企业的名字,他可能想到 DeepSeek,但它不太算产品输出,因为更多是上新闻,实际使用的人也不一定很多。
他可能还会想到大疆、华为、比亚迪,也就这些。但你知道,中国的伟大企业不可能只有这几家。
我们一定程度上等了很多年。我觉得中国企业家有机会让全世界真正知道我们做出了什么,建立中国品牌。
但这个还不是我觉得的终极使命。
真正的终极使命,也许需要超过一代人去做,我觉得是民族的文化输出,也就是软实力。
如果中国能够追上美国,我会觉得非常伟大。
想到美国时,我不会只想到苹果,还会想到 NBA、好莱坞。我想到的是,美国给全世界建立了一种“这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大家都应该来或者学习”的感觉。
我觉得中国这一代企业家和所有人,都有机会做到这一点。
张小珺
你是快哭了吗?
李一帆
不是,我觉得还是挺多的。
张小珺
我刚才有个技术性问题想补充问你。为什么近些年价格能够降这么多?
李一帆
坦率讲,可能不应该降这么多,但这和行业的投入、重视程度有关。
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每年研发投入都在10亿元人民币量级,而且还不是行业里唯一这么做的企业。所以大家都觉得,一定要努力把产品做好,同时把成本降下来。
这可能有点过度投入,但过度投入的好处是老百姓和车企受益。
如果大家没有投入那么多钱,确实可能停在1000美元,下不来了。因为创新没到位,仅仅靠亏钱,不可能把成本降那么多。
比较好的是,行业一度有些过热,大家投入过多,包括我们在内,投入了很多钱做研发。
但好处是,我们真正把所有需要做的创新都投入了,而且长期、高密度地投入,才做到了今天的成本结构。
这对安全性也很有帮助,我觉得还是挺好的。
张小珺
你走了很多国家和地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感悟?
李一帆
我说一个感悟,也回到国家这个话题。
我猜没有多少人去过印度,因为签证好像都不容易办。我比较有幸,世界经济论坛组织过一个学习团,见了很多印度最厉害的商人和部长级领导。我在那里待了一周。
最大的感悟是,去完印度以后,我才真正觉得中国好。
为什么?历史上我们去西方国家,比如伦敦、纽约、旧金山,虽然是一个骄傲的中国人,但看人家的国家,确实会觉得挺好,很难有理有据地说中国真的比他们更好。
因为他们一直是发达国家。
但去印度以后,感受不一样。我想到印度在20世纪90年代可能真的和中国差不多,但现在你去看,印度比中国差很多。
我觉得连印度人都承认这一点。他们说,现在希望成为 China Plus One,也就是追随中国,学习制造业,发展这些产业。
张小珺
你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国家情怀?而且我发现,你虽然在国外接受教育很长时间,但说话没有那么多中英夹杂。
李一帆
那倒还好,我觉得没必要夹杂。我中译英、英译中的反应速度都比较快,所以不会需要夹杂。英文我也没问题。
为什么有国家情怀?后来我觉得,如果一个创业者始终把自己的成功和成绩归结为自己,是一种狭隘且不合理的做法。
比如一家企业做得好,你说是不是因为创始人好、员工努力?当然都是。但更多时候,它其实来自行业给的机会。没有行业机会,前面那些都没有意义。
这时你就开始有敬畏之心了。如果你总关注自己做了多少努力,觉得主要是自己或者团队很厉害,这个想法太狭隘。
你仔细想,行业的机会来自哪里?其实是国家和民族的机会。
中国的智能汽车产业真的是从天而降的吗?还是国家在一定程度上看到了这样的战略级机会,以10年为尺度投入,才发展出来的?
我觉得答案很明显。
所以,一方面,中国人爱国是理所当然的;另一方面,我更多是觉得,这个时代的机会很多时候确实是民族和国家给的,我非常认可这一点。
张小珺
最后的快问快答。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一种食物?
李一帆
我特别喜欢硅谷一家西班牙餐厅的墨鱼海鲜饭。它有一个特别的做法,叫 socarrat,就是把海鲜饭的锅烤糊,形成锅巴。
那是我全球最喜欢吃的东西,每次去美国都会吃。
张小珺
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一个地点?
李一帆
上海。我特别喜欢上海。
张小珺
基于你读过的书,推荐两本。
李一帆
一本是从业务上讲,我觉得《跨越鸿沟》挺有意思。
还有一本很多人可能没读过,但特别有意思,叫《American Icon》。讲的是福特家族第五代邀请艾伦·穆拉利,从波音民用飞机集团 CEO 的位置离职,去拯救福特集团。
他觉得福特是一个官僚、腐朽的集团,用很多方法把一个大集团重新搞活了。
这本书特别真诚,讲的故事都很真实,挺好的。
张小珺
一个很多人不知道、但必须知道的知识点。
李一帆
我说一个冷知识。我坐飞机时经常不知道不同航空公司的 Wi-Fi 怎么连。
比如你坐不同国家的航线,想连 Wi-Fi,要输哪个地址?我觉得每家都不一样,很麻烦。
其实有一个统一地址,叫 inflightwifi.com。
只要航班真的有 Wi-Fi,输入这个地址,就会进入让你付费的页面,然后就可以使用了。
张小珺
一个你现在看到的创投机会。
李一帆
AI 教育。
好未来的张邦鑫提过一个观点,我觉得特别对:最高质量的教育一定是私教,也就是一对一,因为教育要因人、因材施教。
但私教最大的问题是资源不够。他讲过好未来的那套体系,我觉得都很好。但 AI 出现以后,理论上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私教和定制化老师。
这件事现在变得可行了。
比如我想学美国内战史。大多数人可能觉得读几本书就行,但读书很累。看几个视频也不一定适合我,因为这些内容都不是为我定制的。
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特别熟悉美国内战史、南北战争史的人坐在这里,根据我的知识水平不断跟我交流,就像我刚才给你讲激光雷达一样,听一会儿就能明白。
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提问者,所以你的听众有这个机会。但更好的机会,是 AI 能够和每个人花3个小时聊这件事。
我还挺期待这样一个产品。
张小珺
基于你现在的认知,当下最重要的一个 debate 是什么?
李一帆
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我们要不要更彻底地拥抱中美之间的关系,还是任由它走向割裂。
张小珺
你听过我的播客吗?听过哪一期,印象比较深?
李一帆
听过。我听行业类节目比较多,挺喜欢你采访罗振宇的那一期。
当然,我觉得理想和罗振宇其实都是我们行业内的人,又不太一样,但都很深刻地体现了他们对长期的思考,以及对现状非常理性的分析。
这些事情在公开信息上都能得到。
张小珺
你还有补充吗?我问完了。
李一帆
挺好的。刚才想到一些事情时,可能比较情绪化。
张小珺
想到国家,是吧?你想到什么了?
李一帆
我多说一句。历史上这么多年,我希望大家喜欢禾赛,尤其在海外,我们希望做一个国际品牌。
当这些人第一次来中国,很多时候也是第一次来中国考察我们的公司。我不会一上来给他讲激光雷达,而是先带他看看外滩,让他体验高铁。
我希望让他理解,虽然这些建筑看起来也有西方科技的影子,虽然中国高铁最早有德国技术引进,但我们确实造出了更好的产品。
如果他不接受这一点,就不可能接受一个中国品牌卖这么贵。
今天在企业层面去做这件事,我觉得非常好。但如果有机会让更多全世界的人意识到中国人有多酷,我觉得更好。
在西方,我觉得他们的媒体有时会故意丑化中国,导致他们想象中的中国人,和我们看到的中国人根本不是一类人。
所以要多做文化输出,输出电影,做好的产品渗透进去。包括这一波 TikTok,我觉得特别好,它会让他们觉得,中国的企业家和人民创造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张小珺
你见过什么特别大的偏见?
李一帆
太多了,对中国的污名化太多了。
我觉得全世界对中国绝大多数做得好的事情,都存在偏见。
我有时开玩笑说,你让他们说一个伟大的中国公司,不是靠偷、靠抢、靠骗,也不是靠政府补助,而是老老实实做创新、做生意做出来的,他们可能都说不出来。
张小珺
那我觉得这都不叫偏见,这就是抹黑。好啦,这期节目就是这样。如果你喜欢我的节目,欢迎前往小宇宙、苹果 Podcast、喜马拉雅、QQ 音乐订阅《张小俊商业访谈录》。如果你有其他想邀请的嘉宾、想听的内容,或者你有任何想探讨的话题,都欢迎各位听众朋友们在评论区里留言。那我们下期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