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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ynotTV · · 137 min

Danfei Xu:人类数据,行为克隆,机器人的GPT-3,斯坦福,全栈机器人,EgoMimic,遥操作,UMI

何泰然 Tairan HeDanfei Xu

Podcast
TL;DR
  • 人类数据是机器人最可能的底层燃料:徐丹飞的核心判断不是拿 human data 补一点遥操数据,而是把人直接视为另一种机器人,用第一人称视频、hand pose、VIO 等信息,尽可能恢复 embodied agent 的输入、目标与交互方式。但他也明确指出,单靠人类视频很难学到机器人产生关节动作和力的最底层控制。其终极愿景是“I want to behavior clone a human”——让机器人不仅会操作物体,还能像人一样行动、交流和互动。
  • Behavior cloning 曾被系统性低估。徐丹飞 2019 年在 DeepMind“亲眼看到 behavior cloning just works”,但当时 RL 是旗舰研究议程,做 BC “not politically correct”;他回到 Stanford 后用三个月从 C++ 控制栈搭到 ResNet-18、spatial softmax 和 RNN,让 Franka 完成约 30 秒的烤箱操作。模型并不 generalize,却给出了关键的“sign of life”:机器人学习的瓶颈往往不是新算法,而是遥操、控制、延迟、相机与数据分布构成的完整系统。
  • 规模目标是一亿小时,现状仍差约百倍。徐丹飞估计 human-level physical intelligence 可能需要 100 million hours;他听说过最大的一天大概有 10 万—20 万小时的数据,即使把市场上的高质量数据集中起来,也可能只有 100 万—200 万小时。机会与风险同时存在:“有几个 lab 在前面疯狂搭铁轨”,资本已经给高速前进的列车加柴,但数据格式、传感器组合和有效分布尚未收敛。
  • UMI 是当下甜点位,人形上半身是长期受益者。UMI 让人拿着会装到机器人上的 gripper 直接操作,牺牲五指灵巧性,换取更高 fidelity、可扩展性和更小的末端 gap;长期看,它会与纯 human data 越来越难区分。徐丹飞不确定双腿是否必要,却明确认为至少需要类人上半身,包括双臂和五指;human data 给 humanoid 以用途,类人硬件又降低 human-to-robot transfer,二者是 hardware lottery 与 data lottery 的共同结果。
  • 真正的壁垒更可能在集成闭环,而非某个采集设备。Project Aria 级别的 VIO/SLAM、快速灵巧手、机械臂 controller、同步和标定都需要工程打磨;数据设备本身则可能 commodity 化,因为 frontier lab 也需要反复教 vendor 什么数据有效。最重要的是“数据—训练—部署—evaluation”闭环,以及团队理解每一段数据如何改变行为的能力。
  • 视频可能吞噬多数模态,但无法自动解决控制。徐丹飞暂时把 video、hand pose、language 排在前列,whole-body pose 与 tactile 居中,audio 和 smell 靠后;腕部 RGB camera 甚至可能替代一部分触觉与遮挡下的状态估计。不过机器人仍必须自己学会怎样产生关节动作与力;在当前把 human data 当作 teleoperation data 的范式下,精细 state estimation 仍然重要。
  • 机器人的 GPT-3 moment 不是满分,而是泛化的可用性拐点:徐丹飞给出的定义是,在任何场景下,对任何人能做的事情,机器人能以约 40%—50% 成功率完成。最大反证包括 simulation 的 scalability 与预期不同、human-to-robot 的第二或第三层 gap 无法 zero-shot 或 few-shot transfer,或非类人本体率先百花齐放;建模上则需要 long context 和一种“new language”,因为自然语言 planning 与精细操作之间仍“离得太远”。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兴趣不是性格点缀,而是徐丹飞选择路径的硬约束

  • 徐丹飞出生于山西太原,六年级至初一搬到上海;初高中便从淘宝买单片机、小车和教程自己折腾。学校对他更多是社交场所和“where I spend most my day”,而不是获得成绩正反馈的地方。

  • 他把自己形容为极端的 interest-driven:喜欢的事会投入“anywhere between fifty percent, hundred percent”,不喜欢则是“zero percent effort”。他并非不能忍受辛苦,而是无法说服自己做当下看不见意义的事。

  • 事后回看,这段经历让他发现自己擅长处理 高不确定、无框架问题。当时当然会慌,只是回归高考轨道的反向推力更大;不断自行解决问题,又让他逐渐相信“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自己做的”。

2. DIY 申请美国本科,第一次把脱离主流当成优势

  • 高一赴美旅行后,徐丹飞决定换一种生活,“there’s no way to turn back from there”。他从高二一半左右开始减少在校时间,通过 QQ 和古早论坛 CUUS 搜集 ACT、托福与申请信息,不找中介,所有材料和流程自己完成。

  • 何泰然追问脱离高考 track 是否带来压力,徐丹飞的回答很明确:脱离主流反而 exciting。上海上南中学那届申请美国本科的可能只有两三人,但“是不是主流”从来不是他的决策变量。

  • 申请结果并非一路顺利,他先进入 Dickinson College 这类 liberal arts college,却认为选择没有问题:更大的 exploration 空间、更近的教授关系,为后来做科研提供了入口。父母不了解美国教育体系,只负责在他需要考试时提供费用。

3. 二十多个冷电话,换来第一段机器人研究

  • 本科大一时,徐丹飞“对做 research 的渴望达到了一个阈值”,便给二十多家名字里带 robotics 的公司直接打电话,其中包括 Boston Dynamics。最终 SynTouch Robotics 接住了这次冒险:“那你来吧,我们也不给你钱,但你来吧。”

  • 接电话并成为长期朋友的导师 Jeremy Fishel,可能未必完全听懂当时口语尚弱的徐丹飞,却看见了他的 passion 和主动性。徐丹飞对此的总结不是励志口号,而是熟悉的决策测试:“what to lose”。

  • 他在那里用 BioTac tactile sensor 做 Bayesian tactile sensing:传感器同时读取压力、材料导热速度和高频 vibration;它被加热到接近人体表面温度,振动采样约 2,000 Hz,再据此判断接触物体的材料。

  • 那也是他第一次大量接触 Shadow Hand;等许多人后来听说这种灵巧手时,他已经“搞坏了好几个”,一个暑假约弄断七八根手指。他确认了自己的硬件 affinity:“actually sit next to robot and see it move and break it and fix it.”

4. CMU 的无人车项目,让他迷上完整系统而非现成数据集

  • CMU RISS 首届招募时,一位做自动驾驶的研究者回复说他的背景“可能”合适;徐丹飞没有继续等流程,而是开车约四小时到 Pittsburgh,直接敲开办公室谈了半小时。结局仍是那句熟悉的逻辑:有可能,就 make it happen。

  • 项目是在无 GPS 条件下做 city-wide RGB localization。一辆改装 Jeep 装六个摄像头和六台电脑,他与另一位研究者直接开车绕 Pittsburgh 采图,一周约两天在路上,“we just drove around Pittsburgh”,而非下载数据集后只做算法。

  • 摄像头和多服务器的时间对齐成为关键瓶颈,他曾在实验室蹲一整晚解决 network timeline。尽管 AlexNet 已出现,CMU Robotics Institute 当时仍以 classical robotics 为主;真正令他兴奋的是摄像头、网络、车辆和算法必须一起工作。

5. Stanford 的吸引力,恰恰是那里没有现成答案

  • 申请 PhD 时,徐丹飞在 CMU、U-Dub 和 Stanford 之间犹豫到 4 月 14 日、截止日前一天。Stanford 当时几乎是 robotics 荒漠,但另外几条路线过于确定;他隐约觉得那里“there’s something bigger that I can do”。

  • 他的第一轮 rotation 包括 end-to-end 3D reconstruction;第二轮已开始做 egocentric VR 与 human data capture。他买了 Oculus DK,在上面挂 Leap Motion 捕捉手部——与后来最初的 VR 加 camera prototype 几乎相同。

  • 跟菲菲与 Yuke Zhu 做完 scene graph generation 后,菲菲问他是否继续;徐丹飞回答:“不要,我要做 robotics。”没有硬件和成熟团队并不构成障碍,他反而因能主导一切而兴奋:“I hate other people telling me what to do.”

6. 早期 robot learning 被夹在结构先验与强化学习之间

  • 2016—2017 年左右,机器人学习大致有两股主流:一边把 robotics 当 vision problem,做抓取和单步 pick-and-place;另一边受 AlphaGo 激励,押注 online/offline RL 与 motor babbling。真机上的长时序任务仍很少。

  • 当时的共同偏见是:要么 把 prior 写得足够聪明,用 structure、dynamics 或 neurosymbolic program;要么让机器人从环境里自己学。Supervised learning 被认为“不够好、不够 scalable”,甚至被视为可耻。

  • 徐丹飞最初想做“demonstration in, action out”的 one-shot imitation learning;发现 OpenAI 已做相近方向后,他加入更多结构,形成 Neural Task Programming。这个选择也奠定了他 PhD 前期对 compositional structure 的偏好。

7. 他没有放弃 compositionality,却不再坚持手写结构

  • 徐丹飞后来修正的不是问题,而是方法:compositionality 可以是目标,不必预先写成模型结构。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的本质,是把无法直接搜索的巨大空间拆成局部空间,再处理这些空间之间的连接。

  • 何泰然的质疑是,这类人为 decomposition 虽带来天然 generalization,也会成为可解决任务的天花板。徐丹飞认为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在工厂等限定场景下仍可能有用,并提到实际系统可能采用 behavior tree 或有限状态机。

  • 他仍保留 generative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的愿景:当 trajectory plan 可以直接表示成 video,由 deep generative model 在空间中生成计划时,方法才开始“getting there”,接近一个 Bitter Lesson 版本。

8. DeepMind 让他亲眼看见 BC 有效,也看见研究议程如何压住证据

  • 2019 年在 DeepMind 实习时,徐丹飞研究 generative imitation/GAIL,训练 GAIL 时一度花掉了整个实验室大概 10% 的 compute。事后他认为这个 setting 诱人却容易绕远:它假设 demonstration 有限、无 reward,但可以大量与环境交互;真实机器人上恰恰是交互难,示范相对可给。

  • 更重要的观察来自基础设施:团队用 SpaceMouse 遥操 Sawyer,拥有大量高质量数据,也包含失败数据和 reward labeling。只要过滤 less-than-optimal 轨迹,直接做 behavior cloning 就很有竞争力,“I saw with my own eyes behavior cloning just works”。

  • 问题并非没人看见结果,而是 reinforcement learning 是旗舰产品和旗舰研究议程。徐丹飞的表述很尖锐:BC 被“强行压下去”,“it’s not politically correct to do behavior cloning”;这也是当时整个 community 的风气。

  • 他无法从 RL 看见一条通向 cook a meal 等复杂行为的可信扩展路径。既然 BC 已经工作,核心问题便从“为何不用更高级算法”变成“为什么不把遥操、数据和监督学习真正做好”。

9. Franka 项目证明,Behavior Cloning 的难点首先是系统工程

  • Behavior cloning 的形式很简单:人用 iPhone、VR controller 或其他界面控制机器人,同时记录 camera image 与 control command,把二者作为监督学习的 x 和 y,训练一个直接输出 action 的 policy。

  • 徐丹飞与 J 一拍即合。J 此前参与 Arm Farm,用四五台机器人和 iPhone 收集数据,但团队受 BC shame 影响,更愿意推动理论上可以 work、实践上不太容易 work 的 offline-first learning;两人共同判断“不需要 offline”,转而把 BC 做扎实。

  • 他们只用约三个月,从 C++ 控制栈开始搭建 Franka Panda 的 force-control teleoperation,再一路做到模型。wrist camera、ResNet-18 encoder、spatial softmax、RNN history 都是“why not”式选择,却在完整系统里共同工作。

  • 最醒目的 demo 是约 30 秒、1×速度的长任务:从烤箱拿出盘子、移动物品、关上烤箱,再把盘子放回去。它“一点不 generalize”,但此前很少有人在真机上看到同级行为,因此已是重要的“sign of life”。

10. 一篇有效论文仍需包装 novelty,COVID 又切断了后续实验

  • 即使两位作者相信“BC is going to work”,仍担心单纯证明 BC 有效无法过审,于是在系统上加了一层更容易发表的故事。徐丹飞并未把学术品味缩成“只做能 work 的东西”,但认为 community 必须拆掉 有效方法也被 shame 的条框。

  • 这个项目让他确认:相机安装位置、controller response、camera latency、机器人硬件和数据分布都可能决定成败。“只要你不注意其中一环,你肯定会有问题”,因而强系统不该只按单点算法 novelty 评价。

  • 团队本来准备沿这条线一年做四五篇论文,下一步就是让 DAgger 真正服务 BC;COVID shutdown 却让他们失去机器人 access。论文外部影响很小,很多人的反应只是“Stanford student 用更好的 system 做出来了”。

  • ALOHA 这条线的工作到 2023 年左右才推动更广泛的范式转变。徐丹飞承认 hindsight 下应继续 push,但当时只有两个人,不知道优先改 model、action space 还是 data;自己又已是博五、博六并开始找教职,无法形成覆盖多假设的大型 research agenda。

11. 三段实习分别告诉他:什么问题无聊,什么组织无法忍受

  • 在 Zoox 的经历让徐丹飞决定不再做 driving。自动驾驶已从他 2013 年喜欢的完整机器人系统,退化为分工明确的 3D vision pipeline:perception、planning、control、simulation 各团队只推自己的单项指标,沟通不再是解决问题的必要条件。

  • 他不认为通用机器人会以同样方式成熟,因为至少在自己相信的路线里,问题无法靠切成孤岛解决:“所有人都需要 know everything。”这也是 full-stack robotics 后来成为其研究文化核心的原因。

  • DeepMind 从 explorative 研究转向 top-down 管理,则促使他选择教职:创业或 academia 才可能保留“做自己有兴趣事情”的自由。但到 2026 年,他也承认资源密集度改变了答案;若自己没有现有资源,可能会偏向业界,因为有些实验在学界确实无法开展。

12. Robot learning 改变的是方法栈,不是机器人要解决的问题

  • 徐丹飞把 robot learning 定义为:规划、精细操作和 whole-body control 等问题不变,但尽可能把传统 modeling 换成 data-driven learning。例如 whole-body control 从手写 dynamics 加 optimization,转向 reinforcement learning。

  • 传统 manipulation 会显式写 contact 前后不同的 dynamics,甚至形成 mixed-integer program;新范式更关心机器人是否输出正确 action、物体是否到达目标,中间的物理建模可以不再显式存在。

  • 他认为近年最被高估的是 model 与 algorithm 的重要度,最被低估的是硬件、控制、数据与部署组成的 system。Full stack 并非凡事自造,而是知道哪些细节会改变最终 outcome,并对其有足够深的理解。

13. Human data 不是辅助数据,而是对机器人训练范式的重写

  • 当前数据大体可分为:各种机器人上的 teleoperation、物理引擎生成的 synthetic data,以及非机器人真实数据。后者又包括 YouTube 等 unconstrained 数据,以及专门采集的第一或第三人称人类操作数据。

  • 徐丹飞对遥操的怀疑来自一个具体事实:只要略微修改同一机器人的 low-level controller gain,同一控制指令的响应便可能完全不同。既然 robot-to-robot gap 已经很大,human-to-robot gap 未必大到原则上无法跨越。

  • 只要把人的动作转成可用 action、把 perception 转成 policy input,人类轨迹就可能直接作为机器人轨迹。他的关键类比是:“人只是 another robot”,反过来也可以说“robot 只是 another 人”。

  • 这带来整套传感器愿景:“如果你在每个人身上挂足够多的 sensor,其实你可以把一个人变成一个机器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单一视频已经能恢复完整控制;他明确认为,人类视频尤其难以直接教会机器人产生关节动作和力。

14. EgoMimic 的零到一,先花在把人可靠地变成可测量系统

  • EgoMimic 是徐丹飞任教后的第一个或第二个 project。一位合作者坚信第一人称数据可能最 scalable;徐丹飞担心从硬件开始会把项目拖得很长,两人讨论约一周后仍决定:“let’s just do a system。”

  • 第一版沿用他 2015 年的思路:最初用 Oculus 加 Leap Motion,后来换成 Quest 和 Orion,把头部定位、手部捕捉与视频拉进同一坐标系。问题是 calibration 极不稳定,三个设备之间的 gap 使系统折腾数周仍难以可靠工作。

  • 转折来自 Project Aria:眼镜同时提供第一人称 RGB、头部定位和手部状态估计,恰好覆盖需求。即便如此,团队仍花约 四五个月打通数据采集,Meta 相关团队还为他们设了一个 Project P0,处理所有 support request。

  • 这项工作的重点首先是把第一人称数据采集系统和更接近人类 embodiment 的机器人本体做通;其可扩展性、数据分布和 transfer 仍是后续需要研究的问题。

15. 为了利用类人数据,他先亲手搭出一个更像人的机器人

  • 当时没有现成平台同时具备双臂、类人肩部和躯干关节,以及接近人眼位置的 camera。徐丹飞从 Vention 购买铝制部件,亲自设计、组装一个 双臂加肩部和躯干的实验机器人。

  • 作为 assistant professor,他在不教课时就在实验室“打螺丝”;后来原有 gripper 频繁损坏,他又在家设计并 3D print 一个新夹爪,某天直接拿给学生说“用这个吧”。

  • 项目中后期,他的 conviction 才真正成形:遥操机器人之间本来也存在 controller 与 embodiment gap,只要感知和动作能归一化,人与机器人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边界。这是系统实践后形成的认识变化。

16. 人类视频能教三层知识,但最底层关节控制仍需机器人自己解决

  • 徐丹飞把 embodied interaction 拆成三层:第一,世界应该怎样改变;第二,本体要在何处、以何种方式与世界交互才能造成改变;第三,本体如何产生关节动作与力,实现所需运动。

  • 人类数据天然包含第一层——拿起杯子、推五厘米等目标与世界变化不因执行者而异。若机器人有接近人的五指手、工作空间和施力能力,第二层也可 transfer,例如抓杯子的哪个部位、从哪里推。

  • 第三层最难直接从视频获得。扔球是代表性例子:机器人需要让每个关节产生足够的力,把球送到特定轨迹;人的肌电信号与电机命令也不存在有意义的一一映射。

  • 因而他把 精细操作与 physical common sense置于语言规划之前。Task planning 相对简单;真正困难的是让机器人通过操作表现出物理常识,这正是 symbolic layer 与 physical layer 之间的巨大距离。

17. 第一人称并非最便宜的数据,却是当前 fidelity 与 scalability 的可行平衡

  • 何泰然的反驳值得保留:YouTube 上第三人称视频最多,人类自己也能看换汽车滤芯或装家具的视频迅速学会,为什么一定强调第一人称?徐丹飞把冲突概括为 fidelity versus scalability。

  • 第三人称数据极易下载,但视角、场景和行为分布与机器人输入差异太大;从整个 YouTube 中找出恰好与机器人 distribution 对齐的片段,再做 normalization,可能只剩极少可用数据。主动采集 egocentric 数据虽贵,却更容易保持一致。

  • 他承认长期来看,精细 state estimation 可能不重要,但那对应另一种范式:人类数据只告诉机器人怎样做这件事情,而机器人已经知道怎样到达每个 state。当前把 human data 当作 teleoperation data 的路线,反而需要更加精细的 state estimation。

18. VIO 与 SLAM 决定人类数据能否获得真正的 action label

  • 当前两种范式的差别在于:一种是人类数据只告诉机器人怎样完成任务,机器人已掌握各个 state 的到达方式;另一种则把人看成一台机器人,将人类数据变成可用于 behavior cloning 的 teleoperation data。后者必须尽量捕捉完整的 action 和状态。

  • Hand pose estimation 还需要与头部定位放进同一坐标系,才能把手部运动转成世界坐标中的 action。因此,眼镜本身的位置、VIO 和 SLAM 进入核心栈。

  • 他判断亚厘米级 SLAM 的 state of the art 在 Meta、Apple 等 AR/VR 公司。Project Aria 甚至会根据温度在线校准会形变的镜头关系;学界 city-scale pipeline 与其差距“像 VLM 跟 SIFT 比”。不过这仍是 可以靠资金和时间磨出来的工程问题,不是必须等待下一代 GPT 的理论障碍。

19. 触觉很重要,但 force 才是更底层的物理变量

  • 徐丹飞把 tactile 称为第二重要的数据模态,但也不确定腕部 RGB camera 会吞掉多少价值。第一人称相机常被手本身遮挡;手腕摄像头能直接看见手与物体接触,可能以成熟的视觉产业解决大量 occlusion。

  • 他的理论是,agent 本质上是一个 force exertion engine:在世界中的作用,就是施加力并改变世界状态。Tactile 只是对 force 最直接但不完美的 measurement,而非最终目标本身。

  • 力与触觉究竟应放在 input 还是 output,答案是两边都需要:机器人要知道自身受力状态,也要产生和调节施加到世界上的力。困难在于光学、压感、电阻、磁场等传感器表示完全不同,尚无类似 RGB 的标准化量纲。

  • 在被要求从模态中放弃时,他把 video、hand pose、language 放在前面,把 whole-body pose 与 tactile 放在靠后,并把 audio 和 smell 最先放弃;但他同时保留了对 tactile 的不确定性,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怎么用”不等于它不重要。

20. UMI 用降低人手自由度,换取接近机器人的高保真数据

  • UMI,即 Universal Interface,可理解为把人的手临时换成机器人 gripper。人直接拿着夹爪操作,系统记录其三维 pose 与开合状态;同一个 gripper 随后装到机器人上,末端执行器和碰撞模型的 environment gap 很小。

  • 何泰然形容它是“强行把人类的手退化成夹爪”。代价是失去五指 dexterous manipulation,收益则是 高质量状态估计与直接可部署动作,并且比传统 teleoperation 更容易 scale。

  • 徐丹飞仍把 UMI 算作 human data,因为人直接与环境交互,可以通过 gripper 感受力并精确操控;中间没有 robot controller 把意图再转换一次。本体工作空间的 gap 仍存在,但纯 human video 同样面临这一问题。

  • 在 fidelity 与 scalability 的乘积上,UMI 是当下明显的 sweet spot:它比纯 video 有更直接的动作和状态信息,也比 teleoperation 更容易扩展。

21. UMI 与纯人类数据会逐渐融合,真正瓶颈转向机器人执行器

  • 徐丹飞预计长期的 UMI 与 human data 将难以区分。例如 Generalist 的系统只是在人的手上戴两个 fingertips、再挂一个摄像头;拿掉 fingertip 就成为纯人手数据,保留它则更像 gripper 数据,区别在 fidelity 与 transfer 程度。

  • 从 data 的角度来说,两类数据最终会共享很多东西。越像机器人的人类采集装置,transfer 越直接;越保留原生人手能力,数据越丰富,但最终效果更依赖机器人的手是否具备相似 capability。

  • 很多团队真正没做对的是 低层 controller 与整机集成:机器人手闭合、手臂运动和响应速度需要接近人的执行节奏。徐丹飞认为 Generalist 展示的系统在这一点上做得尤其好,而多数失败被误诊为数据或模型问题。

  • 对五指 transfer,他的设想很具体:一只比 22 自由度 Shadow Hand 稍小、速度更快的灵巧手,配更高性能机械臂并打通底层执行器,有机会达到 UMI 级 transfer。当前卡点更多在机器人硬件链路,而非采集端本身。

22. Human data 与 humanoid 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相赋予价值

  • 徐丹飞不确定双腿是否必要,却认为至少需要 类人上半身:双臂和五指;下半身至少需要具备全向移动能力的 holonomic base。形态越接近人,已有的人类操作数据越容易成为训练资产。

  • 对“hardware lottery 还是 data lottery”的回答是 both。类人环境本身未必要求 humanoid,但有了 human data,humanoid 获得清晰用途;反过来,没有类人本体,human-to-robot transfer 会显著变难。

  • 何泰然追问这会不会把机器人锁在人类性能。徐丹飞援引 null space:更高自由度系统可以降维模仿较低自由度的人,就像 20 自由度手能模拟单夹爪。Human data 提供起点,不要求最终机器人只能具备人的关节结构。

  • 真正可能被忽略的是 human-robot interaction 数据。遥操可以采物体操作,却无法自然产生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协作和反应;如果 HRI 也被视为 learning problem,这部分只能从人类交互中获得。

23. “Behavior clone a human”是上限,不是终点后的全部训练方式

  • 在数据、算力和硬件都足够时,徐丹飞给出的 upper bound 是:一个 无法与人区分的 human-like robot,“talk like a human, behave like a human, interact like a human”,不仅会操作物体,也能完成与其他人的互动。

  • 他把愿景压缩成一句:“I want to behavior clone a human。”今天的 LLM 某种意义上也先 behavior clone 了人类语言,随后才通过 supervised fine-tuning 和 reinforcement learning 成为 superhuman coder;机器人甚至还没完成这第一步。

  • 因而 human data 不必永久限制 superhuman embodiment。等机器人跨过类似 GPT-2 到 GPT-3 的基础能力拐点,再用 RL 或其他 fine-tuning 激发超越人类数据的动作与形态,才是更合理的顺序。

24. 一亿小时是目标量级,真正稀缺的是持续上升的效果曲线

  • 徐丹飞估计,达到愿景可能需要约 一亿小时 human data。他听说过最大的一天约 10 万—20 万小时;即便一家资金雄厚的公司汇集市场高质量数据,也可能只得到 100 万—200 万小时,仍差约百倍。

  • 百倍在他看来并非不可跨越,“可以做成”。何泰然随后提到数据传输、存储、management、filtering 等 infrastructure;徐丹飞则警告,human data 尚无 MP4 式统一 representation,连该收哪些模态和传感器都未收敛,盲目扩大规模可能造成浪费。

  • 徐丹飞粗略数过,已有 一百多家公司开始采这类数据。最初他期待 Meta Glass、Ray-Ban Glass 等 AI wearables 在未来五年“无心插柳”地产生第一人称视频;robot learning 热潮却让专门采集提前成为主角。

  • 风险也同样具体:“有几个 lab 在前面疯狂搭铁轨”,资本已经在高速前进的列车里不断“加油加柴”,但数据标准和有效分布仍未确定。

25. 不经意的人类行为更有物理智慧,也更难被正确克隆

  • 徐丹飞强调 incidental human data,因为很多 physical intelligence 不会被写进任务单:用脚开门、用手肘关抽屉、拿起一个东西又不碰倒旁边物体,都来自日常约束下的自然反应。

  • 若数据公司要求采集者只优化 task completion,人会主动减少复杂、丰富的 interaction。理想范式可能介于两端:少量有意任务证明某种能力可行,大量 daily life 提供分布,再像自动驾驶一样做关键数据 filtering。

  • 难题是“behavior clone an agent”需要解释上下文:做菜时突然看表,是因为人不知道时间;机器人若自带时钟,还要不要 clone?颈椎不舒服导致的无意义姿势又该如何过滤?这正是理解行为为何发生的难题。

26. 数据采集设备会商品化,研究—部署闭环才可能形成护城河

  • 徐丹飞判断采集 pipeline 最终更可能 commodity 化。Frontier lab 自己也不完全知道要什么数据,必须不断教供应商采什么;vendor 又会服务其他客户,因此设备、流程和有效分布很难永久封闭。

  • 如果由他设计公司,他会偏好 Tesla 式 vertically integrated、“own everything”的路径;但从产业现实看,更可能形成一个 frontier lab 驱动数家 data vendor 的结构,研究机构定义问题,供应商承担规模化采集。

  • EgoMimic 相关的开放数据愿景,是用研究者和合作者的 credibility 集中供应商数据,做 quality check,再通过研究证明哪些数据有效,让供应商的数据本身更可信。

  • 何泰然指出了悖论:“你的成功就等于你的失败。”若路线真的需要一亿小时,高度资本化、集团化运作和封闭可能难以避免;最终绑定的未必是某款硬件,而是商业利益——买下数据的人不共享,便会重演自动驾驶的数据壁垒。

27. Human data 论若失败,反证会来自三类基础假设

  • 第一种可能是徐丹飞根本低估了 simulation-based learning 的 scalability:物理引擎与合成数据若能覆盖真实世界,昂贵人类采集就不再是唯一能 scale 的来源。

  • 第二种可能是 human 与 robot 之间第二、第三层 gap 太大,无法做到 zero-shot 或 few-shot transfer。

  • 第三种可能是非类人机器人率先百花齐放,三指、三爪、能力很强或可以无限旋转的机器人,使类人数据越来越难对齐。

28. Full stack 的核心不是全部自研,而是掌握因果闭环

  • 团队可以买硬件、买数据、买工具,但 evaluation 和 training loop 必须掌握在内部:研究者要亲自看 post-training、pre-training、filtering、采集质量与部署结果,理解每类数据怎样改变 policy behavior。

  • 学校里的理想闭环是同一个研究者参与采数据、训练 model、部署和评测。若 vendor 数据成为黑箱,连 synchronization 是否可靠都不知道;规模扩到一亿小时后,这种不可见性会成为极大挑战。

  • Human data 对建模最明确的 inductive bias 是 long context:若没有足够历史,就无法解释人为什么采取某个 action,只会把行为学成“既可以 A,也可以 B”的宽分布。

  • System 1 与 System 2 都应从 human data 学,但接口未必是自然语言。徐丹飞认为“we need a new language”,需要从头学出规划与操作共享的 latent space;LLM 生成 language plan 仍离 action 太远。Betty the Crow 首次面对多段工具便能组合解法的能力,机器人目前即使能 RL overfit,zero-shot generalization 仍“太远了”。

29. 研究品味来自理解方向的 gradient,而不是追逐已有 trajectory

  • 徐丹飞的 advising style 在 hands-on 与 hands-off 之间反复横跳;但 lab culture 很明确:care about the whole thing,no work is beneath anyone。机器人模块坏了没人会焊,他会自己进去焊,也希望学生愿意成为 full-stack researcher。

  • 选学生时,他承认自己的 bias 是“不能讨厌硬件”。年轻研究者前期应尽量做完整项目,建立对系统的整体理解,再决定走 open-ended research、解决单一问题,或把产业实践做得更 rigorous。

  • 2026 年读 robotics PhD 在他看来比十年前更难:FOMO 更强,主流之外容易感觉被 left out,业界又“currently has a winner”,留给学生培养独立 taste 的耐心更少;反面是资源与 coding tools 更多,“if you choose correctly, it’s much easier to do something”。

  • 他建议研究年轻人观察好研究者“为什么做,而不是做了什么”,学习的是 gradient,不是 trajectory。其个人愿望只是促成机器人 GPT-3 moment——任意场景下,人能做的事约有 40%—50% 成功率;留给未来的时间胶囊则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脱离大部队有时候也没有那么坏的后果。what’s to lose?”

Danfei Xu

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辆高速前行的火车:前面有几个 lab 在疯狂搭铁轨,后面所有资本就开始在车里面加油、加柴。如果你在每个人身上挂足够多的 sensor,其实你可以把一个人变成一台机器。

I want to behavior clone a human。太 exciting 了。那段时间真的就是我天天一睁眼就是 a student,所以我当时就开始给各种各样名字里带 robotics 的公司打电话。我跟其中一家聊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你来吧,我们也不给你钱,但你来吧。”

第二年的时候,Fei-Fei 跟我说:“你要不继续做 scene graph?”我说:“不要,我要做 robotics。”但他们当时没有做 behavior cloning,是因为他们的 flagship product 或 flagship research agenda 是 reinforcement learning,所以他们强行把 behavior cloning 这件事情压下去了。我真的不想在这种环境里干。

如果你看遥操作数据,其实遥操作数据本身也不是一个完美的数据。但是,人和机器人、机器人和机器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吗?

Tairan He

如果说大语言模型的跃迁来自互联网上沉淀的海量人类语言数据,那么对于机器人来说,是否也存在一种同样关键的数据?不是文字,不是图片,而是一个人拿起杯子、打开抽屉、走进房间,以及和另一个人互动时,在物理世界留下的痕迹。

这正是我们本期播客最重要的关键词:human data,人类数据。本期嘉宾是徐丹飞。丹飞一直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机器人学家,他不仅仅是坐在屏幕前训练模型的人,更是那个喜欢坐在机器人旁边,看它动、看它坏,再把它修好的人。

从早年折腾单片机小车,到在斯坦福搭建机器人系统;从不被看好的 behavior cloning,到今天思考人类数据如何成为机器人学习的底层燃料,他的技术主线从来不是一个单点算法,而是一个完整的全栈系统问题。我们如何才能达到机器人的 GPT-3 moment?这期播客,我们会聊徐丹飞如何走上机器人这条路,人类数据会不会成为机器人学习的基石,人类数据和人形机器人究竟是谁成就谁,以及当机器人开始学习人类的操作、身体,甚至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时,它的智能上限会是什么。这里是 Why Not TV Podcast,现在请和我一起进入徐丹飞的世界。

Danfei Xu

我感觉应该是在初中到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一直对做一些小手工、做一些单片机小车之类的东西比较感兴趣。当时没有很多 resource,我就自己在那里捣鼓,其实也没有做出来什么东西,但这个念想一直都在。

Tairan He

所以你小时候是在哪儿长大的?

Danfei Xu

我在山西太原出生,六年级到初一的时候搬到上海,初中、高中都在上海念的。

Tairan He

那个时候,比如说你初高中做单片机、搭小车,纯粹是自己的爱好?

Danfei Xu

对,当时纯粹是自己的爱好。我记得这些东西都是从淘宝买的,然后自己找一些教程,开始鼓捣这些东西。

Tairan He

你觉得童年时期,你是那种很早就目标明确的人,还是不断试错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兴趣?

Danfei Xu

我当时其实是一个非常 interest-driven 的人。只要是我不想干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干;我想干的事情,大概会用 anywhere between 50% and 100% 的 effort 去干。但如果我真的不想干一件事情,那就是 0% effort。

Tairan He

有什么例子吗?当时有什么小事是你完全不想干,但别人希望你去做的?

Danfei Xu

我其实是一个学习很差的人,因为我非常不喜欢上课或者考试这种形式。当时我就处在一个非常迷茫的状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干这件事情。

Tairan He

所以你并不是那种从小就能在学校获得很多成就感和正反馈的状态?

Danfei Xu

学习和学校对我来说完全没有什么意义。学校只是一个社交的地方,也是 where I spend most of my day 的地方。

Tairan He

所以当时你在学校主要就是折腾自己的东西,上课,作业写写或者不写。

Danfei Xu

对,大概就是这样。

Tairan He

那这样的话,小时候压力会不会挺大的?来自老师和家长的压力。

Danfei Xu

我觉得我父母也是一种不太确定应该怎么对待这件事情的状态。我当时也没有特别顾及他们的感受,所以大家就处在一个两边都比较模棱两可的状态。直到我高一、高二的时候,可能决定要出国,这个时候我的 motivation 突然就来了。

所有事情都开始朝着“我要去美国读书”这件事情发展,所有事情都往这个方向走。

Tairan He

当时去美国留学、读本科这个决定,是你的决定还是你父母的?

Danfei Xu

是我的决定。我记得契机应该是高一的时候去了一趟美国。当时我觉得,这件事情我还挺有兴趣的;如果我能换一个地方,体验一种不同的生活,do something different,这可能就是一个来美国的种子。

那次以后,我大概就下定决心要干这件事情了。There’s no way to turn back from there。

Tairan He

所以那时候的转变是什么?你开始准备申请,变得非常用功,变得非常 motivated,然后所有事情都自己干?

Danfei Xu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当时申请美本,有一波人是自己 DIY、自己把所有东西都做了。我属于那一波人,没有找任何中介,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干的。

Tairan He

那当时你是怎么收集信息的?

Danfei Xu

通过 QQ。当时还有一个叫 CUUS 的论坛,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是一个非常古早的留学生论坛。当时准备申请美本的很多 DIY 学生都在上面交流信息,考 ACT、考托福之类的信息,大家也都是在上面交流得比较多。

Tairan He

所以你当时在上海是哪个中学?

Danfei Xu

是一个叫上南中学的学校,类似于区重点。在那里读书。

Tairan He

上南中学申请美本算是有传统吗?

Danfei Xu

完全没有。我记得因为我的学习一般,所以那个中学大概就是中等水平。当时我们年级去美国的可能就两三个人,申请美本的基本上也就是两三个。

Tairan He

你当时完全是极少数的选择。这个会不会让你比较有压力?大多数同学都在走高考这条 track,而你走的是另一条路。

Danfei Xu

Again,我是一个非常 interest-driven 的人。如果这件事情跟我的 interest 不合,我完全不想干,所以我也没有觉得有压力。我本来就不想干。

Tairan He

所以最重要的是 interest,至于是不是主流,这件事情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你从小就这样?

Danfei Xu

大概是。

Tairan He

我觉得好厉害。你当时完全脱离了应试教育,远离了那种按部就班的路径。

Danfei Xu

对,甚至都不怎么去上学。当时我觉得自己挺开心的。可能我也有点想不清楚当时的状态是什么,但我完全没有觉得脱离主流是一件有压力的事情。我觉得脱离主流是一件非常厉害、非常 exciting 的事情。

Tairan He

甚至会让你觉得更 exciting。

Danfei Xu

Exactly。

Tairan He

那当时准备本科申请顺利吗?

Danfei Xu

说实话,非常不顺利。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做的,而我父母对这套系统也完全不了解,因为他们也没有上过大学。他们不是这个圈内的人,只能在旁边着急。我也是自己一个人在做,同时平时交流信息也都是和网上认识的人交流,所以最后的结果其实比较一般。

我最开始去了一个 liberal arts college,叫 Dickinson College。当时是在几个学校里面选,我记得当时有一小波人觉得 LAC 非常好,我可能也是其中一个。后来我觉得这个选择其实没有问题:在 LAC 里面有更多自己 exploration 的空间,和教授的关系也非常近,这也促成了后来做科研之类的事情。

Tairan He

这很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觉得一般来说,读美本的同学都有很多家庭助力,甚至父母早就帮他安排好了。你完全不是这样。

Danfei Xu

完全不是。当时的状态就是,我爸妈只负责我说“我要考试”之后说“好”。比如我说我要考 SAT,所有东西都是我自己定的;他们只需要给我出钱。

Tairan He

所以你基本上从高一开始就不去学校?

Danfei Xu

对,大概到高二一半的时候就不怎么去了。

Tairan He

那你十五六岁、十六七岁那段时光,就是一个人在上海背着书包准备自己的申请。

Danfei Xu

大概是这样。我有一些初中同学,或者一些高中同学,偶尔会一起学习、一起准备考试,大概就是那么几个人。

Tairan He

我觉得如果我处在那个状态下,会有一种不确定感,也会有一点害怕。

Danfei Xu

我觉得肯定是有不确定感的。但是,不想做没有兴趣的事情,这个动力更大,反向的推力更大。

Tairan He

如果让你回去准备高考,你会更受不了?

Danfei Xu

更受不了。

Tairan He

你觉得你最受不了高考的点是什么?

Danfei Xu

我不知道做这件事情的意义是什么。没有意义的事情,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做。我很佩服一些人,他们知道 in the long run,有些事情现在做可能没有意义,但对以后非常有帮助。

但我小时候不太能接受这一点。当下我觉得没有意义、对我没有意义的事情,我就不太想做。

Tairan He

十八岁之前的这些经历,你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有没有什么部分对你的人生至今产生了比较深的影响?

Danfei Xu

可能让我意识到一点:对于这种高不确定性、完全没有任何框架的事情,我其实做得非常擅长。我可以找到很多解决高不确定性问题的方法。

Tairan He

这非常适合做 research。

Danfei Xu

对。

Tairan He

所以你在十八岁之前申请美本的经历,让你有了一种“有不确定性也没关系,我可以做”的自信?

Danfei Xu

这是 in hindsight。 当时我肯定也很慌,只是另外一边的反向推力更大而已。后来回想起来,可能是不断做这些事情,让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自己做的。

Tairan He

然后你就远赴重洋,去美国读本科。

Danfei Xu

对,那是我第二次去美国。

Tairan He

刚到美国开始读本科的时候,你有意识到自己想学什么、对什么感兴趣吗?

Danfei Xu

有两个方向:计算机和物理。这两个可能是我在初高中时比较感兴趣的学科,至少没有那么抗拒,也可能是少数我比较擅长的两个学科。后来就 major CS、minor physics。

Tairan He

后来你本科是不是还经历过一次转学,去了哥伦比亚大学?

Danfei Xu

对。很多 liberal arts college 和一些大学会有一个 3+2 的项目,在 LAC 读 3 年,然后再去另一所学校读 2 年。所以后来我去了哥伦比亚大学,大概在 2013 到 2015 年在那里读书。

Tairan He

我看到你本科时的第一篇论文是 ICRA 2013。

Danfei Xu

对。

Tairan He

那个是在哥大做的吗?

Danfei Xu

不是,是在 OAC 做的。

这件事情也很有意思。我记得大一,应该是大一的时候,我对做 research 的渴望达到了一个阈值,所以当时就开始给各种各样名字里带 robotics 的公司打电话。是真的打电话:在 Google 上找到他们的电话,然后问他们招不招 summer intern。

我记得我打了大概 20 多个电话,包括 Boston Dynamics,也包括一些很奇怪的公司。最后有一家叫 SynTouch Robotics,可能当时叫 SynTouch LLC。他们有一个产品叫 BioTac,是一种 tactile sensor。你可能在各种机器人的手上见过,就是一个绿色的手指。它是一个 bio-inspired 的 sensor,当时应该算是 state of the art。

打完电话以后,接电话的那个人后来成了我的 internship mentor,也成了我长期的朋友,Jeremy Fishel。他觉得这个小朋友挺厉害:为什么会想到给他们打电话?我们聊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你来吧。我们也不给你钱,但你来吧。你来做 research。”

Tairan He

所以你都不是在学校里找到这个机会的?

Danfei Xu

没有,完全不是。就是 literally call。因为我实在太想干这件事情了,恰好有人也觉得我对这件事情非常有兴趣,可能觉得我没有什么 what to lose。当然,他也是一个性格非常好、willing to take chances on people 的人。

当时我的口语也非常差,可能我们聊了半天,彼此都只听懂了一半。他可能也没有完全听懂我想干什么,但他觉得我对这件事情太有 passion 了。

Tairan He

所以你就是找到 Google 上的电话,打过去说:“我是一个本科生,能不能让我来做 robotics?”

Danfei Xu

对。这家公司当时在 USC 隔壁,所以我就飞到西海岸,然后开始做 research。

我们当时做的是一篇 ICRA paper,叫 “A Bayesian Approach to Tactile Sensing”。主要的 idea 是,怎么样通过 BioTac 这个 tactile sensor,去 classify 它接触到的物体是什么。

这个 sensor 上面有 3 种 modality。第 1 种是 pressure,也就是 deformation 有多大;第 2 种是 heat capacity。这件事情非常神奇:这个 sensor 会加热到和人体体表温度差不多,大概 37 摄氏度,然后根据材料 heat transmission 的速度来做 classification,这是另外一种 modality。

最后一种 modality 是 vibration。它有一个 high-frequency vibration sensor,大概是 2,000 赫兹左右。如果你用手指在它上面滑动,也就是在物体表面滑动,它就会产生某一种特定的 vibration。

Tairan He

但当时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觉得美本,特别是文理学院的教育,很少有学生会在大一、大二就说:“我要做 research,我要做 robotics。”

Danfei Xu

我当时实在是太想做 robotics research 了,所以做了一些现在可能有点难以想象的尝试。

Tairan He

大多数人还是按部就班的。

Danfei Xu

对。但我觉得大多数人按部就班的时候,我又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情,之后再给你讲。

这件事情做完以后,当时可能是我第一次接触到 Shadow Hand。后来大家听说 Shadow Robot、听说 Shadow Hand 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搞坏好几个了。因为他们当时可能是第 1 批拿到 Shadow Hand 的公司,我那个暑假大概搞断了 7、8 根手指。

Tairan He

但那个时候,本科读计算机科学的学生,大部分应该做的是纯算法,或者互联网公司关心的内容。你当时为什么会对硬件、对机器人这么感兴趣?

Danfei Xu

我真的太想做这个了。我想让东西动起来,对纯粹做算法兴趣不太大。我真的就想让东西动起来。

我后来想起来,觉得自己可能对硬件有一种天生的 affinity。我非常喜欢 actually sit next to a robot and see it move, break it, and fix it。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

Tairan He

所以这是你大二到大三的时候。你飞到 LA,在 SynTouch 做了 intern。

Danfei Xu

对。

Tairan He

我看到你本科时还有一篇一作论文,是 IROS 2014。

Danfei Xu

对,是 2014 年的 IROS。

Tairan He

这个是在 CMU 的一个 summer program 做的吗?

Danfei Xu

对,是申请的 RISS,Robotics Institute Summer Scholars。

这件事情也非常离谱,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第 2 件事情。当时我听说这是他们的第 1 届项目,而且整个流程还比较混乱,因为他们是让学生和教授配对,可能还有面试流程之类的。

我当时给一个做 autonomous vehicle 的研究教授发了 email。他回复说,我的 background 可能比较合适。我当时觉得既然有可能,就直接开车去 CMU 了。

Tairan He

你直接开车去 CMU,敲他的门?

Danfei Xu

对,直接 show up at the door,说:“我们要不要聊一聊这件事情?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当时我们学校离 CMU 大概 4 个小时车程。我开到 Pittsburgh,去了 Smith Hall,和他聊了半小时。他说:“你来吧。”

Tairan He

所以你当时觉得,只要有可能,我就想办法让它发生。

Danfei Xu

对,我就是要 make it happen。有一点就是,why not, right?

Tairan He

当时做的是什么 project?

Danfei Xu

当时做的是无人车的 localization,是一个非常 classical 的 problem:怎么样在没有 GPS 的情况下,做 city-wide localization。我们是基于 RGB 的。

当时有一辆改装的 Jeep,上面挂了 6 个摄像头。我和另外一个 researcher 天天开车出去收集地图信息。

Tairan He

你们当时不是有一个现成的 data set,可以直接做吗?

Danfei Xu

No, no, no。我们就是开车在 Pittsburgh 到处跑。我记得每周大概有 2 天时间花在路上,另外一个 researcher 坐在旁边,我在旁边拿着电脑,做 live logging,也就是实时记录数据。

大概持续了几周。刚开始做算法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里;到了 deadline 前的最后几周,就一直出去收数据。那辆车后面放了 6 台电脑,用来做 data stream 和 live data collection。

Tairan He

我相信你当时非常开心。

Danfei Xu

超开心。我觉得太帅了,天天和 hardware 待在一起,后面还有 6 台电脑。

我们当时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 camera sync 和 time alignment,要对齐不同 server 之间的 timeline。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蹲在实验室里做了一整晚 network 的 timeline。

Tairan He

一周有 2 天在路上,持续了几周。

Danfei Xu

对。

Tairan He

但当时你们做的 RGB-based localization,AlexNet 应该已经有了。

Danfei Xu

对,2012 年的时候已经有了。但我们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东西。整个 CMU,我记得当时也没有很多人在讨论 deep learning,大部分人都在做非常 classical 的东西。

我记得当时 FUTURO 可能是最火的,做 driving、off-road driving、helicopter 之类的东西。那时候这些方向是最火的。

Tairan He

所以你本科的时候,deep learning 完全还不是主流。

Danfei Xu

完全不是,一直到我 PhD 开始其实都是这样。哦,actually no,还有另外一个例外。大四的时候,我和 Jen Fan 是同学,我们一起做了一个 project。我记得当时我们从 scratch 实现了一个 ConvNet。

Tairan He

用 C++?

Danfei Xu

对,用 C++,从 scratch 实现。

Tairan He

所以你大四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 deep learning。但当时你已经申请 PhD 了吗?

Danfei Xu

大概就是前后那段时间。

Tairan He

你本科做了很多 robotics、很多 hardware,但申请 PhD 的时候去了 Stanford,Fei-Fei Li 给了你 offer。

Danfei Xu

对,Fei-Fei 给了我 offer。

Tairan He

但 Stanford 当时其实并不符合你说的那种 hardcore robotics,也没有很多硬件。

Danfei Xu

That’s a great question。当时我纠结了很久很久。我拿到的 offer 是 CMU、U-Dub,以及 Stanford。U-Dub 是 Dieter Fox 的组,我当时其实在 Dieter Fox 和 Stanford 之间纠结了非常久。

我记得我到 4 月 14 日才做决定,也就是 deadline 前一天。因为我觉得 Stanford 这边做 hardware 的时间太少了,当时真的一个人都没有,除了 Osama 之外。我记得 Jeanette 是我来的第 2 年才来的,后来还有 Chelsea、Dorsa、Shuran、Karen 这些人,都是后来在我 PhD 期间陆续来的。当时还有一个在 robotics、但不在 CS 系的人。

Tairan He

所以你拿到 offer,去了 Stanford 的 open day,觉得那里是 robotics 的荒漠。

Danfei Xu

Exactly。一个人都没有,更不用说 robot learning 了。当时甚至不存在这个概念。

Tairan He

但你最后还是选择去了 Stanford。最后的 decision factor 是什么?

Danfei Xu

我隐隐感觉到那边有一个 bigger thing。It’s bigger;there’s something bigger that I can do there。

Tairan He

是什么迹象给了你这样的感觉?

Danfei Xu

我觉得其他选择的确定性太高了。我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可能是 3D vision、一些 CS systems,或者 planning。但 Stanford 这边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 exciting。

Tairan He

所以不单单是你在 uncertainty 下会做得很好,你反而还会主动去寻找 uncertainty。

Danfei Xu

对。后来我会开始做一些 uncertainty-seeking 的事情。

Tairan He

但当时你本科毕业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要不要读 PhD?

Danfei Xu

没有。我完全没考虑过 full-time job,因为我实在太想做 research 了。

Tairan He

这又是你所在的美本群体里很少数的选择。

Danfei Xu

对,非常少,大概就一两个。

Tairan He

2015 年,你到了 Stanford 读 PhD。给我们讲讲那个时候的 Stanford CS department 是什么样的。

Danfei Xu

那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做 vision,而且做的是很远的 vision。我记得 Fei-Fei 那边,Yuke Zhu 在做 scene graph,Silvio Savarese 那边在做 3D,但大家已经开始用 deep learning 了。

当时我记得有人做了一篇 scene graph classification 的工作,我们可能从那时候就开始考虑 scene graph 相关的问题。Silvio 那边是在做 mesh reconstruction,我们的第 1 篇 work 是做 end-to-end mesh reconstruction。在我看来,这个 topic 其实是我不太会感兴趣的东西,因为它是一个纯 algorithm 的问题。

Tairan He

但这两个方向其实是在你 rotation 期间做的,对吧?

Danfei Xu

对。当时 Stanford 有一个 rotation program,每个学期跟一个不同的组。第 1 个学期我是跟 Silvio 做 3D-R2N2;第 2 个学期是跟 Leo Guibas,做了一些 egocentric VR、human data capture 和 modeling。

其实当时我就在做这些东西,只是没有做出来什么结果。但我鼓捣出了一整套从 VR 到 human capture 的系统。

我记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我买了一个 Oculus DK,也就是 development kit,刚出的那一代 DK。我把它拿到办公室,用来做自己的 research。

我记得我在 DK 上面挂了一个 Leap Motion,做 hand capture。这和后来我们前年、去年做的最初 prototype 几乎一模一样:一个 VR 加一个 camera,做 egocentric hand capture。

Tairan He

那是你的第 2 个 rotation,2015 年冬天做的事情。

Danfei Xu

对。

Tairan He

再往后呢?

Danfei Xu

后来我跟 Fei-Fei 这组、跟 Yuke Zhu 一起做了 scene graph generation 的 work。

Tairan He

当时你是处在一个尽可能多探索的状态?

Danfei Xu

对。当时我觉得 deep learning 太酷了:为什么这件事情可以 work?所以我开始做一些比较偏 CV 的问题,尽可能去探索。

第 2 年的时候,Fei-Fei 跟我说:“你要不继续做 scene graph?”我说:“不要,我要做 robotics。”

Tairan He

你知道当时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你面临的是一个什么都得自己来、甚至可能连硬件都没有的状态。

Danfei Xu

I’m perfectly comfortable with that。我实在是觉得,如果有一件事情能让我完全主导,我会非常开心。I hate other people telling me what to do。

Tairan He

所以她只要给你一个绿灯,你就直接全速前进。

Danfei Xu

对,I just want full steam ahead。

Tairan He

她应该是同意了,让你去做 robotics。

Danfei Xu

对。当时其实还有其他人一起做,Yuke 也开始一起做。后来 J 也来了,我们 4 个人就开始成立一个 lab。当时可能还叫 Vision Lab,后来我们改了名,然后我们就开始做 robotics。

Tairan He

你做 robotics 我能理解,因为你就是 robotics people,这就是你的热爱。那其他人为什么也过来做?你们当时看到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迹象,让大家觉得 robotics 是一个很好的方向?

Danfei Xu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可能还要和 Yuke confirm 一下,但当时大家可能都觉得 vision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有趣了。大概是这样,所以我们在 2016、2017 年开始做 robotics。

Tairan He

当时做 robotics 是什么样的状态?

Danfei Xu

我觉得可能分两种。

一种是比较 CV-centric。当时可能开始出现 GraspNet 这类 work,把 robotics 当成一个 vision problem 来处理。另一种就是 RL。当时 AlphaGo 出来了,大家觉得 RL 非常 work,Sergey 等人就开始做 online RL、offline RL 这些东西。

所以当时主流大概就是这两派,真正上真机的工作很少。要不然是 vision-based 的单一动作,比如 pick and place;要不然就是 motor babbling 加 exploration,大概是这两类。

Tairan He

所以 2017 年做 robotics 的时候,vision 和 deep learning 已经开始 work 了,但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取得空前的成功。

Danfei Xu

对。当时大家其实有两种思维模式。

一种是 prior is a great thing:你需要在系统里放入尽可能多的 prior。这个 prior 可以是 structures、neurosymbolic program、dynamics,但 structure 是最重要的东西。

第二种就是说,supervised learning 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你不应该为 robotics 做 supervised learning,robotics 需要自己学。大家看不上 supervised learning 在 robotics 里的应用。

Tairan He

所以当时要不然你需要 be smart about your prior,要不然就需要 be smart about how to make your robot learn on its own。那在这种情况下,有人 treat robotics as a vision problem,有人做 reinforcement learning,而你其实来自一个非常传统的 control、planning、dynamics 的背景,这些你都知道。你当时对这件事的定位是什么?你当时对于 learning for robotics 是什么样的看法?因为我看到你在 scene graph 之后,其实做了一段时间的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Danfei Xu

当时的契机应该是,我们就在想一个事情:怎么样做一个可能比较不切实际的想法——demonstration in, action out。我们把它叫作 one-shot imitation learning,一条 demonstration 对应一条 episode。

我记得当时做到一半,突然发现 OpenAI 做了一篇类似的工作,所以我就把它改成了一个更加 structured 的版本,加了一些 structure prior。我们这个东西叫 Neural Task Programming,NTP。这个可能决定了我 PhD 期间的一些 taste:我非常喜欢 structured。后来什么是 structure 的极致?就是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Tairan He

现在回看,你还坚持当时对 structure 的这种喜好吗?

Danfei Xu

我后来想清楚了一件事情:compositionality,也就是可组合性,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它不一定要作为一个方法,它也可以作为一个问题——怎么样 enable compositionality?

我理解的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因为我们加了……它基本上想解决的问题,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第一,它先解决 task,我要先干什么、后干什么,dependency 要怎么处理?

第二,对于某一个具体的 task,我的机械臂要过去完成它,这个 motion 要长什么样?还要避障,有这样的需求。

它的表现形式是这样,但它的本质可能是:对于一个很大的、没有办法直接搜索的空间做 decomposition,然后在里面对这些 local problem 做 search,再把这些空间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更大的 search problem。

Tairan He

我比较好奇的是,我觉得有很多 robotics task 的 structure 很难人为去定义。加这种 structure,当然我能理解它天然带来了 generalization,但是人的这种 structure 也可能会变成整个系统能够解决什么问题的一个很重的天花板。

这会不会意味着,现在看起来,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是不是完全不符合 bitter lesson?实在是 the opposite of bitter lesson。

Danfei Xu

我觉得它可能在工厂那种限定的场景下,应该还是很有用。但是大家做到工厂的时候,可能会做一些更加不那么 principled 的方法,比如 behavior tree,以及有限状态机这样的方法。

Tairan He

后来你有一个概念,我记得你也在很多地方提到过,就是你想做 generative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你当时的 insight 是什么?以及你觉得现在的 generative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够 bitter lesson 吗?

Danfei Xu

It’s getting there。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做 video generative model 了。这些 trajectory plan 可以是 video,对吧?因为一旦把它换成一个 deep generative model,它可以生成任何空间中的 plan。

所以 we’re getting there。I think we’re finally getting to a bitter lesson version of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Tairan He

那你 PhD 期间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刚刚说的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 的这些 structure,你最开始肯定是喜欢的,后来越来越了解到它的 limitation?我注意到后来你就没有继续做 task and motion planning,而是开始做 teleoperation and behavior cloning 了。这个转变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Danfei Xu

这个契机其实是我在 2019 年去 DeepMind,做了一个暑假的 intern。

当时 DeepMind 可能就是 the Mecca of robot learning。那时候可能没有其他地方,OpenAI 才刚开始,而 DeepMind was the place。

我当时做的是 generative imitation。你那篇论文,我在准备这期 podcast 的时候觉得很眼熟,后来突然意识到,那是我大一在组会上分享过的论文,我就把当时的 slides 翻出来了。

当时真的是 good old days。Generative imitation 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但其实我想跟每一个做过 GAIL 的人都聊一下,因为在我看来,这个 problem setting 让我也走了很多弯路。它听起来非常有趣、非常 exciting:你有一些 demonstrations,和 environment 进行交互,但是没有 reward。

恰恰相反,我觉得 reward 是反的。和 environment 交互是很难很难的,但是 demonstration 是可以给你的。

Tairan He

Exactly。那你当时从这件事情里学到的是什么?

Danfei Xu

我当时可能学到的不是这件事情的算法到底 scale 还是不 scale,而是看到了 DeepMind 的很多 infrastructure,以及他们在机器人上的一些东西。

Behavior cloning works。我当时真的 saw with my own eyes:behavior cloning just works。但是他们为什么没有做 behavior cloning?因为他们的 flagship product 或者说 flagship research agenda 是 reinforcement learning,所以他们强行把 behavior cloning 这件事情压下去了。It’s not politically correct to do behavior cloning。

不止 DeepMind,当时整个 community 都觉得 behavior cloning is just not politically correct。机器人需要自己学,不能让人教着学。大家天然觉得 supervised learning 不够好、不够 scalable,RL 才是正确的范式。

因为下棋都已经会了,机器人怎么不会呢?只要 scale up 就可以了。

但后来我看了这些以后就觉得,BC 这么 work,为什么不做 BC 呢?回去以后,我和 J 大概用了 3 个月的时间,做出了一个在 Franka 上做 behavior cloning 的工作。

Tairan He

你能不能给不是这个领域的观众讲一下,什么叫 behavior cloning,什么叫机器人的行为克隆?

Danfei Xu

机器人的行为克隆,或者 behavior cloning,简单来说,就是把机器人变成一个强监督学习的问题。

你直接给它 demonstration。比如拿一个 iPhone,或者拿一个 VR controller,直接控制机器人,同时记录它当时看到的东西,也就是 camera image,以及你控制它时发出的 control command。然后把它们作为 x 和 y,喂给一个大模型或者小模型,学习一个 control policy。

Tairan He

我觉得当时因为我 2019 年刚进本科实验室做 imitation learning,所有 paper 都在骂 behavior cloning。Introduction 的前两段一定有一句:cloning is not good enough,sample efficiency 不够,而且有 compounding error。

我当时听了就信了,觉得那肯定不能做 behavior cloning,behavior cloning 是最弱的 baseline。

那你当时是在 DeepMind 看到了什么?

Danfei Xu

他们有很多很多数据,真的拿一个 SpaceMouse 做 teleoperation,然后操作 Sawyer,收集了非常好的数据。他们也有错误的数据,也会做 reward labeling。但是如果你把所有 less-than-optimal 的东西都 filter 掉,直接做 behavior cloning,它就 work 了。

你甚至不需要 Sawyer。它可以做大部分事情,是 a competitive baseline for everything。当时我就想,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做这件事情呢?

我在 DeepMind 看到那个结果以后,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可以做,只是学界没有很好地重视它。大家也没有很好地研究怎么样做 teleoperation,以及怎么样真正做好 behavior cloning。

所以我和 J 就开始搞这件事情。J 是一个非常强的人,也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在 2017、2018 年的时候,和 Yuke 以及我们 lab 的其他人做过一个项目,叫 Arm Farm。

他们买了 4、5 台机器人,用 iPhone 作为 teleoperation interface 来做 data collection,然后把这些数据收集起来。当时他们可能还是比较重视 BC shame 这件事,所以一直在推动 offline-first learning。那是一个理论上可以 work、但实际上不太容易 work,而且更容易写 paper 的东西。

Tairan He

更好写 paper。

Danfei Xu

对,更好写 paper。我记得当时一直不太 work。后来我和 J 一拍即合:他觉得 BC 会 work,不需要 offline learning;我也觉得 BC 不需要 offline learning。于是我们就开始搞这件事情。

Tairan He

那给我们讲讲这篇 paper。

Danfei Xu

这篇 paper 本质上非常简单。我们真的做的东西非常简单,就是证明 BC works。

我们在 Franka Panda 上搭了一套力控 teleoperation,让 teleoperation 变得非常丝滑;然后搭了一整套从 data collection 到 behavior cloning 的系统。

当时我们做了非常多 arbitrary choices。比如我们决定在机器人上加一个 wrist camera。Why not? 当时没有人这么做,所以我们就加了 wrist camera。我们决定用 ResNet-18 作为 encoder,why not?然后做 spatial softmax,why not?再加一个 RNN,因为 we need history,why not?

所有东西都是我们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但 somehow 它就 work 了。它真的能学会很多我们之前没有在机器人上见过的 behavior。

比如一个 30 秒长度、非常真实的任务:不需要加速,把烤箱里的盘子拿出来,把东西放到机器人旁边,关上烤箱,然后把盘子放回去。之前没有人见过机器人能够做出这种水平的行为。

它完全不 generalize,我一点也不惊讶。但是 it’s a big sign of life,对吧?

不过我们还是在上面加了一层比较好发 paper 的故事。当时之所以要做这个事情,本质上还是因为有 BC shame,担心直接做 BC,paper 中不了。

Tairan He

我觉得每一个博士生听到“为了让这个 paper 能中,所以我们想一些其他 novelty”都会非常共情。

你现在不单单是 PhD 了,也是一名教授,在学术界承担了更多责任。那么你觉得 how can we do better in academia?怎么让 PhD 真正去做 work 的东西,而不是让 reviewer 满意的东西?

Danfei Xu

我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并不是说你一定要做未来两三年会火的东西,才叫做 work 的东西。

作为一个博士生,我觉得最重要的当然是做一个非常好、非常 solid 的 work。第二个是,你需要经历一个培养自己品味的过程。只做 work 的东西是一种品味,但不只有这一种品味。

当然,从整个 community 的角度来讲,我们确实需要把这些条条框框拆掉。你真的能做出 work 的东西,不需要因为它是 BC 就被 shame,这件事情我们需要改正。

如果把 robot learning 想象成一个纯粹的系统问题,我们该怎么做?它不是一个单纯的算法问题,而是一个从硬件到算法的系统问题。

如果你把 A、B、C 拼在一起,做出了一个非常强的系统,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 novel?或者说,你到底应该不应该用 novelty 来评价这个系统?

Tairan He

现在回看,当时整个领域可以说处在一种非常狂热的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or robotics 的状态。像我这样的人,当时就是一个大一、大二的本科生,基本上是盲从。

你们当时选择 BC,一是因为你在 DeepMind 看到了 BC actually works。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东西是你在强化学习上看到、但当时觉得很难逾越的鸿沟?哪些事情是你很难相信 RL 能够做、能够 scale up 的?

Danfei Xu

比如我们想让机器人做饭,做我们每天在 talk 里面讲的那些事情,I just couldn’t see a path at that point。

我当时 train GAIL 的时候,花掉了整个实验室大概 10% 的 compute。

Tairan He

For the record,GAIL 是一个用 RL 去解决 imitation learning 的方法。

那当时你们是反其道而行之:整个 community 都在做 RL,不管是 offline RL 还是 generative RL;你们做了 BC 之后,当时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Danfei Xu

没有什么影响,因为 COVID 了。

我记得唯一的影响,就是我当时给了一个 talk,Chelsea 非常 excited。她跟我聊了很久,问这个东西是怎么做的。我能看出来,她非常非常 excited。

除此之外,我觉得其实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我们 internally 觉得这东西非常 work,但是当时所有人都关注 COVID shutdown,没有 robot access,整个 community 处在一个非常混乱的状态。

哪怕你们当时做的工作,其实也没有太多人在意,没有形成什么影响。因为就是 BC,对吧?大家就觉得,OK,we all know behavior cloning。Stanford student 用一个更好的 system 做出来了,仅此而已。

大家不觉得这是一个应该发生的范式转变。

Tairan He

你们当时 internally 已经觉得要大干特干了,准备一年发 4、5 篇 paper 在这个方向上。

Danfei Xu

对,但是 COVID 了。如果当时没有 COVID,it would have been a completely different thing。

我们的第二篇工作就是 DAgger for BC,紧接着就要把 DAgger 做 work。结果很不巧,那个时候我们只有同样的 experiment。

何泰然 Tairan He

我当时看了 RSS 2020 你和 J 的那篇 paper 以后,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没有做 bimanual,为什么没有做双臂的 setting?

因为当时我们只花了 3 个月,把 Franka 从头到尾搭了一遍。从 C++ 开始写,一直到 algorithm,包括 learning rate tuning,所有东西都是我们两个人在 3 个月里做出来的。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那 3 个月是不是天天在家、天天凌晨 3 点?

天天凌晨 3 点。我们两个天天在 Gates 下面,天天凌晨 3 点。

何泰然 Tairan He

但应该还是挺有趣的,太 exciting 了。

那段时间真的就是我天天一睁眼就是 a student。

何泰然 Tairan He

当时你觉得自己是在给这个领域正本清源?

对,我当时觉得这东西绝对 work。其实今天很多人把 behavior cloning 讲得很简单,好像有了数据我们 train 一下就行了。但我觉得每一个真正做过 behavior cloning 的人都知道,最难的地方往往不是 model,而是 system 本身、data distribution,以及 evaluation 怎么做。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是通过那个 project 形成这种认识的吗?

对。当时我觉得,整个 robot system 只要有一环没有打好,就会出问题。从机器人硬件本身、camera 怎么放、controller 的 behavior 是什么样,一直到 control response、camera latency,所有东西都非常重要。

何泰然 Tairan He

但当时你觉得整个 community 已经转向了吗?

有一点点了。我记得 2020 年年底、2021 年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逐渐接受 BC 可以做,也开始出现一些相关工作。

我觉得真正的范式转变,可能还是 ALOHA 这条线的 work。到 2023 年的时候,大家逐渐开始觉得,哦,this works。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会不会觉得很可惜?因为你们 2020 年就在做单臂 teleoperation,其实距离 ALOHA 不是太远,对吧?

对,我 would argue we had a better system。只是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做,有一些东西没有想清楚,也没有时间把它补完。2020 年 COVID 期间,我们也没有办法做很多系统性的实验,这是客观条件。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主观上呢?比如认知上,现在看起来有没有哪些地方有点可惜?如果当时有更好的认知,可能会做得更好?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觉得当时我们只有自己的 evidence,知道这个东西 work,但是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到底是 model 的问题、action space 的问题,还是 data 本身的问题?太多东西可以做了,但是我们没有一个非常好的 hypothesis,决定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因为这件事情本身的可能性太多,所以可能需要一个很大的 research agenda,很多人一起来做,大家往各种各样的方向 push,才可以做出比较好的效果。我们两个人可能就比较困难。

所以后来我们只是做了一些比较 selective 的工作,比如 DAgger 和 benchmark。

何泰然 Tairan He

某种程度上,当时你是 2015 年读的 PhD,2020 年发完 RSS 的时候已经是博五,马上博六,也开始找教职了。那会不会找教职其实分散了你的注意力?

当时那个 research direction 是一个很大的宝藏。

是的。如果百分之百 hindsight 地看,确实我应该继续 push 这个东西。

何泰然 Tairan He

你 PhD 期间还有几段 internship。我注意到 2016 年在 Autodesk,2017 年在 Zoox,应该是做自动驾驶;2019 年就是你刚刚说的,在 DeepMind 看到了 BC actually works。

你觉得 PhD 期间做的几段 internship,对你的认知有什么样的改变?

我觉得每一次 internship 对我来说都挺有影响。

Zoox 让我觉得 driving 这件事情太无聊了,我绝对不要再做 driving。当时 2017 年大家都在做 driving,我本科的时候也做过 driving,觉得这件事情还挺有趣,所以又开始做。但后来我看这个问题,就觉得为什么会做成这样?

当时基本上变成了一个 computer vision 的问题。大家的 pipeline 全部都是 perception、planning、control。Perception,exactly,就是怎么样把 3D perception 做 work。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当时你觉得无聊的点是,这个问题已经退化成一个 vision problem 了?

对,退化成一个 vision problem,不够 system,不够 full stack。Exactly,它不是一个 robotics problem 了。

我当时在 2013 年为什么那么 excited?是因为我可以真的坐车,然后鼓捣各种各样的摄像头和底层的东西。可是后来整个 system 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非常 engineering 的问题。

我们当时有 computer vision team、perception team、planning team、simulation team,所有人之间并不是特别需要 communication。只要把自己的那一串推上去就可以了。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你会觉得随着机器人越来越成熟,未来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吗?

我觉得不会。机器人真的要做好的话,不是靠分工就能解决的问题。至少我相信的这条研究路线,不是靠分工能解决的。

何泰然 Tairan He

OK,所以所有人都需要 know everything。你觉得 full stack is the only way out?

Exactly,full stack。这个我们可以等会儿再聊。

何泰然 Tairan He

我想最后回看一下你的 PhD。有什么当时不受欢迎、但现在看起来是对的 vision?

Behavior cloning,right。

何泰然 Tairan He

但有没有什么你当时觉得自己是对的方向,结果是错的?

我觉得整个 neurosymbolic language for body 这件事情,我当时挺相信,后来看到 RT 系列以后,觉得还是太远了。

Language,也就是 deliberate grounding of language on action,这件事情,我觉得不是一条非常好的路线。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说的 RT 是 Google 的?

对,RT 是 Google 的,做 high-level language model,然后做 low-level policy learning。

更准确地说,我觉得以 language 作为基础能力、主导 robotics 的路线,比如 language model 生成 program,program 控制 robots;或者 language model 生成 language plan,再以 language model 主导“接下来一步该做什么”,我觉得是不对的。

Symbolic layer 和 physical layer 差得太远了。这里的 symbolic layer 不只是学术界之前做的传统 neural-symbolic language,哪怕是 LLM,也不够。

何泰然 Tairan He

差在哪儿?

它能够给我们的 prior,也就是先验知识,和机器人真正需要的东西之间,距离太远了。What makes robots hard is too far away。

Task planning 这件事情非常简单,比起精细操作来说,它们中间离得太远了。如果我们能把机器人精细操作这件事情做好,其他问题其实都 much easier。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觉得精细操作是今天最难、最重要的问题?

精细操作,以及 physical common sense。也就是说,机器人通过自己的操作来表达物理常识,把这种物理常识体现出来,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难的问题。

何泰然 Tairan He

PhD 最后你决定找教职。你是一直想当教授,还是到最后才 come to this decision,决定要找教职?

这是个好问题。在去 DeepMind intern 之前,我其实一直都不太确定。Intern 之后我确定了,因为我真的不行。

当时 DeepMind 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呢?它是从一个非常 open、非常 explorative 的研究部门,转变成一个非常 top-down 的研究方向。大概 2019 年夏天,他们在做 offer 的时候,基本上是 what Demis says goes。

这件事情让我觉得,我真的不想在这种环境里工作。I guess I don’t want other people to tell me what to do。我需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那怎么样才能让我自己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要不然创业,要不然找教职,对吧?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是有一个关于自己未来要做什么的很强的坚持,不希望有任何客观因素影响这件事,而教师能给你最多的自由度。

那你觉得 2026 年的今天,情况是不是又有很大变化?某种程度上学术界还是有自由,但这个领域变得越来越 resource-intensive。没有资源的自由还能叫自由吗?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问题。我觉得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最好的人选,因为我现在可能也有一些资源,在教职里面也有一定的资源。

但绝大部分人没有这个选择的空间。所以,如果真的让我在没有这些资源的情况下重新选择,我可能会偏向现在的业界。有些东西真的不在业界就没有办法做。

何泰然 Tairan He

我们接下来想重点和你聊一聊 robot learning 和 human data 这两个事情。你能不能给观众简单介绍一下,什么是 robot learning?它和传统 robotics 的区别和分野在哪里?

我觉得 robot learning 与其说是一种分野,不如说我们想解决的问题都一样:让机器人做更好的规划、更好的精细操作,以及更好的 whole-body control。只是把其中所有的方法都换成了 data,我们需要数据来喂这些 model。

现在非常火的 whole-body control,其实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以前大家会写 dynamics,比如 whole-body dynamics,然后做一个 optimization problem。现在可能完全用 reinforcement learning 来解决。

何泰然 Tairan He

传统的 whole-body control,是大家把物理方程、dynamics 和 optimization 写下来。那传统的 manipulation 又是怎么做的?今天又是怎么做?

传统的 manipulation,有一部分人也是把 dynamics equation 写下来,比如机器人和物体之间的 dynamics,包括 linear 和 nonlinear dynamics。

比如在真正开始 contact 之后,和 contact 之前,dynamics 完全不一样。你要怎么处理这些问题?你可能要把它变成一个 mixed-integer program。

现在大家可能完全不做这些了,只关心机器人有没有根据训练数据输出正确的 action,或者通过 reinforcement learning,判断物体有没有达到目标。所有这些中间的 modeling 可能都没有了。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这几年 robot learning 这个领域,最被高估的东西以及最被低估的东西分别是什么?

最被高估的,我觉得可能是大家对于 algorithm 重要度的认识,也就是 model 和 algorithm 到底有多重要。

最被低估的,可能还是 system 方面:整个软硬件结合的系统的重要程度。

何泰然 Tairan He

刚刚我们聊到,你 2020 年在做 teleoperation、做 behavior cloning。今天是 2026 年,你很重要的一个 bet、你相信的一件事,叫 human data for robot learning。

能不能跟我们讲一下,什么叫机器人数据,什么叫人类数据?

现在大部分人说机器人数据,可能指的是 teleoperation,也就是遥操作数据,在各种不同的机器人上采集的遥操作数据。

人类数据有很多种。现在比较主流的是第一人称视角,比如你在头上绑一个摄像头,看着自己的手做一些操作。当然也有第三人称视角的数据,比如从旁边的摄像头看着人操作,或者多视角的数据。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今天讲的 human data,我相信已经不只是拿人类数据来补一点机器人数据。我觉得你可能想说的是,它要根本改变我们训练机器人的方式。

今天大家做 robot learning 都是 data-driven。有什么比机器人数据更重要的数据?为什么你最重要的 bet 是 human data?

最主流的数据可能还是 teleoperation 数据,也就是在各种不同机器人上采集的遥操作数据。

第二类主流数据,我觉得应该是各种物理引擎里的 synthetic data。

第三类可能就是非机器人数据。广义上来说,大家可能会觉得从 YouTube 采集数据会有用。

如果细分非机器人的真实数据,可能分两类。一类是从网上直接下载、没有任何 constraint 的数据,也就是 YouTube data。另一类是我们真的让人去采集手部操作数据的 egocentric data。

何泰然 Tairan He

我重点想聊的一个 project 是 EgoMimic。跟我们讲讲 EgoMimic 用的是什么样的 data,它的前世今生,以及为什么会想做这个项目?

EgoMimic 是我开始做教职以后,第一个或者第二个 project。当时我和另一个组的一个博士生 Simer 一起做。Simer 当时有一个非常强的想法,就是想做第一人称视角数据。

我问他为什么想做 egocentric data,他觉得这个东西可能是最 scalable 的。我们当时讨论了大概一周,最后达成共识:let’s just do a system。我觉得这件事情能成。

我当时有一点 hesitation,是因为我知道真的搭一个 system 来做数据采集,在当时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那时候没有一个成熟的数据采集方案,所以我担心从头开始搭,会让这个 project 变得非常长。

因为要从硬件开始搭起,但既然他想做这件事情,我就说,那我们开始做吧。于是我们开始搭第一套采集第一人称视角人类操作数据的系统。

最开始我们用 Oculus,也就是 VR 设备,上面挂了一个 Leap Motion。这和我 2015 年做的东西一模一样,只不过 Leap Motion 换成了 Orion,Oculus 换成了 Quest。

后来发现效果非常不好,因为 calibration 非常不稳定。你可以想象,它有一个摄像头采集手部数据,视频数据来自另一个摄像头,而 VR 用来定位你的头在哪里。

我们需要把这 3 个东西放到同一个坐标系里,calibration 的 gap 非常大。我们做了几周,后来觉得这东西太困难了。

正好当时有同事在做 Meta 的 Ego4D,他们有一个东西叫 Project Aria,是 Meta 自己做的一副眼镜。这个眼镜完美符合我们的所有需求:它可以做手部状态估计,把这只手的位置信息估计出来;它自己也可以定位,知道我的头在哪里;同时还能采集第一视角的 RGB 数据。

于是我们想,那要不然就做这个吧。我们把它拿过来以后,整个项目在数据采集这一条线上就变得顺利多了。

但是作为最早拿这个系统真正做 robot learning 的项目之一,我们也踩了很多很多坑。到最后,Meta 已经变成了我们的专职支持团队,他们整个 team 还为我们开了一个 Project P0。所有 support request 到他们那里都是 P0。

数据采集这边大概花了 4、5 个月,才把 Meta Aria 这套系统完全做通。

另外一个我想做的事情,是把机器人变得更像人。如果我们真的要从人类数据里面学习操作先验,然后更好地 transfer 到机器人上,人和机器人一定要变得更像。

我们需要有两只手,需要有一个像人的肩部和躯干关节,还需要把相机放在类似人头的位置。当时没有任何机器人符合这个要求,所以我们就自己搭了一个机器人。

这个机器人是我搭的。我去 Vention 买了各种各样的铝制部件,把它们搭成一个系统,最后做出了一个两条手臂、带肩部和躯干的机器人。

何泰然 Tairan He

对你来说肯定有意思极了。

超级有意思。我记得那段时间,我不是在教课,就是在实验室里搭机器人。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那个时候你作为一个 assistant professor,其实还在一线打螺丝。

Exactly。所有东西都是我设计的。当时 Simer 主要负责数据收集,我来做机器人本体这方面的东西。

何泰然 Tairan He

当时你们这个 project 是 2022 年中开始的?

是 2023 年中。

何泰然 Tairan He

当时整个领域所有人都觉得 teleoperation 非常 hot,遥操作刚刚出来;而且大家觉得最后最炫酷的 demo 还是用 teleoperation。Human data 总是在做一些 teleoperation 能够做的 subset。

你为什么当时意识到了 human data 的价值?从 2020 年做遥操作数据,到 2023 年开始转型做 human data,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转变?

这是一个逐渐的转变。做到项目后期,我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想法:如果你看 teleoperation data,其实它本身也不是完美的数据。

每一个系统的每一层都会带来 gap。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我在一个机器人上做了 teleoperation data collection,然后把这个机器人的底层 controller 稍微改了一下,比如把 gain 稍微改了一点点。这样一来,你给它发一个 control command,它的反应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单是机器人本体本身,就可能有很大的 gap。但是人和机器人之间、机器人和机器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吗?

如果我们真的能把人的动作转换成可用的 action,把人的 perception 转换成可用的 policy input,那我觉得直接把人类数据当作机器人数据来用,并不是不可能。

项目做到中后期,我逐渐意识到,人只是 another robot。或者说,robot 只是 another 人。只要在人的身上挂足够多的 sensor,其实就可以把一个人变成一个机器人。从操作和 control 的角度来说,是这样的。

何泰然 Tairan He

我想深入聊一聊。EgoMimic 用的是 Aria,对吧?其实人类数据有很多模态,我们可以先聊第一个我觉得很重要的 video。

EgoMimic 基本上只有 video data,对吧?里面包括手部的姿态估计,也都是从 video 里面来的。

我想知道,我们从 human egocentric video 里面,到底能够让机器人学到什么?当我们有大量人类第一人称视角的视频数据时,我们学到的是一个更好的 visual encoder,还是人的 planning prior,还是人的真正 visual-motor 操作技能?你觉得我们到底是在从 ego video 里面学什么?

我可以先从一个比较广的角度讲一下这个事情,再解释 EgoMimic 到底做了什么。

从广义的角度来说,我觉得有 3 部分。一个机器人或者一个人和世界交互,可以分成 3 个子问题。

第一个是,你想让这个世界怎么改变,也就是 how the world should change。第二个是,本体怎么样和世界交互,来造成这些改变。比如我想拿起这个杯子,或者把这个杯子往前推 5 厘米。

第三个是,怎么样产生本体的动作。也就是本体通过什么样的操作信号,让自己产生这些运动,比如 motor 需要多大的力。

何泰然 Tairan He

第二层和第三层的区别是什么?

第二层是本体和世界的交互,第三层是怎么样产生本体的动作。

人类数据其实很容易学到第一种:世界应该怎么改变。只要把人造成这些改变的方式去除,这个东西和机器人没有任何区别,只要你的机器人足够有能力做这件事情。

第二层其实也可以学到。比如我有一个五指灵巧手机器人,它和人的操作空间差别没有那么大,能施加的力也差不多,那么第二种我大概也可以学到:一个本体到底怎么样能让世界产生影响。比如我应该从哪里推,或者我从哪里拿杯子可以把它拎起来。

但是第三个,我们从人类世界的视频里非常难学到:怎么样让一个本体产生这些动作。

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扔球。一个机器人到底怎么样把球扔出去,是一个非常非常难的问题。你需要让每一个关节产生足够的力,把球扔出一个特定的轨迹。这个东西其实没有办法直接从视频数据里学出来。

何泰然 Tairan He

对我们来说也很难的一点是,人的驱动其实是肌肉的电信号,而我们没有办法造出肌肉。

对。你没有办法把肌电信号和每一个关节的电机之间的关系连接起来,而且这样做也没有意义。

何泰然 Tairan He

我一直很想问的一点是,你刚刚也说了,Simer 和你用了一周时间达成共识,觉得 video 是最 scalable 的。

如果我要反驳一下,我会觉得 third-person video 才是最 scalable 的。YouTube 上有大量第三人称视角的视频。我们人类从第三人称视角,比如我经常要给汽车换空气滤芯,我看一个第三人称视频,一下就学会了。

何泰然 Tairan He

我们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强调第一人称?

本质上有两个点:fidelity versus scalability。一个数据到底有多 scalable,以及它有多少有用的 signal,在很大程度上没有办法同时 optimize。

第三人称数据非常 scalable,可以直接从 YouTube 下载。但它作为一个数据源非常难处理。我们现在的理解是,input 的 distribution,也就是数据的 distribution,需要尽可能一致,也就是人和机器人数据的 distribution 要尽可能一致。

你要从整个 YouTube data 里面,拿出正好和机器人数据对齐的那部分,非常难。把它真正做 normalization,使两者的 distribution 一致,是更难的问题。

所以最后你真正能用到的 YouTube data 可能非常少。反过来,如果我们真的让人采集第一人称数据,这件事情就没有那么难。如果有很好的设备,也有很多人愿意做这件事情,其实没有那么难。

何泰然 Tairan He

我其实比较好奇,因为我在类比自己是怎么学习的。我看别人的 video,可以学装家具,也可以学修车,我不需要他的 inertia,也不需要非常精确的 IMU 信息。这个 gap 到底在哪里?

是因为我们现在的 video model 还不够强,所以必须加这些 action label?SLAM 会不会只是一个过渡性的措施?

长期来看,它可能不重要,我觉得有可能。

但是现在的范式,也就是我们正在推动的这个范式,是把人类数据当作机器人的 teleoperation data 来用。如果你 extrapolate 这个范式,我们需要更加精细的 state estimation,而不是不需要 state estimation。

如果你说的是人类数据的另外一种范式,比如人类数据只是告诉你怎么样做这件事情,而你已经知道怎么样达到每一个 state——比如它教你做了一顿饭,你知道每一个步骤怎么做——那其实是另外一种范式。那种范式可能不太需要这么精细的 state estimation。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根据你的研究和理论,你需要的数据也不一样。但你现在最相信的技术路线,还是从人里面找 action label,做 behavior cloning?

对。因为我坚信现在我们最缺的,还是底层的精细操作,也就是 manipulation 和 whole-body loco-manipulation。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解决,而人类数据是唯一一个 scale enough to solve this problem 的数据源。

何泰然 Tairan He

我想再聊聊 SLAM。SLAM 是一个相当传统的 robotics stack。今天做 robot learning 的人大多数可能没有了解过怎么做 SLAM,但是 turns out,SLAM 变得非常重要。

你在 Twitter 上也聊到了这个。跟我们讲讲现在 SLAM 的 state of the art 在哪里?为什么这么难?它的护城河到底在哪?

SLAM 的 state of the art 在 VR 公司,比如 Meta、Apple,以及少数 driving company。但是对于我们有用的 SLAM,比如 sub-centimeter-level 的 SLAM,只有 AR/VR 公司有。

这件事情毋庸置疑。他们已经做了 10 年。如果你看他们自己发布的 benchmark,比如 city-scale SLAM,也就是城市规模的 SLAM,academic 的 SLAM pipeline 和他们差得真的太远了。

这就类似于用 VLM 跟 SIFT 比,真的差这么远。

何泰然 Tairan He

我做过一个测试。当时刚买 Apple Vision Pro,我戴着它在大街上走,因为它可以让我实时 visualize 它的 VIO。我走了 2 个 block 回来,它还在。

Exactly。Project Aria 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可以给你举一个例子。

SLAM 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每个摄像头之间的关系要非常稳定。但作为一副眼镜,它可能没有办法保持稳定,因为眼镜会变形,而且还和当天的气温有关,镜头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化。

他们能做的是 online calibration taking into account temperature。他们建立了镜头和热效应之间的关系,然后根据这个关系来做 calibration。

何泰然 Tairan He

那这件事对你来说会不会某种程度上有点沮丧?因为你非常希望做 full stack。要把 human data 做好,肯定需要这些东西。

不幸的是,这些东西在 VR company 里面。如果真的有很多人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也愿意投入 capital investment,我觉得它是可以做的。

这就是一个工程问题,纯粹的工程问题。没有什么“我需要在下一个 GPT 里解决”的问题。只要有钱、有资源,花时间去磨细节,绝对可以做出来。

而且现在有一个非常好的地方:learning-based 的方法是一个 smooth ramp。你的数据质量好,transfer 就好;数据差一点,transfer 就差一点,但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何泰然 Tairan He

我想聊第三个模态:人类数据里的触觉,也就是 tactile。这也是你本科时的第一个 topic。

我想聊触觉,是因为今天好像所有 human data 的项目里,触觉都是缺失的一环。对我们人类的操作来说,触觉又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不知道它和 vision 到底谁更重要。

我闭着眼睛也可以转手里的笔,闭着眼睛也可以把钱包拿出来。我们到底需要多大规模的触觉?你觉得触觉会是人类数据里面什么级别的数据?

我觉得它会是第二重要的数据,视频数据还是第一重要的。

接下来还有一个 data modality,我一直没有很好的系统性设计,就是 wrist camera。你可以想象,在手腕上挂一个摄像头,摄像头看到你的手和物理世界之间的交互。

它解决了第三人称视角的很多问题。第三人称视角下,你正在拿东西的时候,很大程度上会被自己的手挡住。但是如果腕部有一个摄像头,就可以看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当你有这个摄像头以后,还需要多少 tactile data,这件事情其实我一直不太清楚。触觉肯定非常重要,因为我有一个理论:所有的 agent,或者所有的 robot、human,本质上都是一个 force exertion engine。

你的目的就是给世界产生力,而你产生的力会改变世界的状态。我们最重要的并不是 measure tactile,而是 measure force,也就是你到底给这个东西产生了多少力。

Tactile 只是一个最直接的、imperfect measurement of force。

何泰然 Tairan He

我特别好奇,触觉传感器发展到今天是什么地步,有多 ready?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太不统一了。所有人做的触觉传感器都不一样,有很多不同的光学触觉传感器,也有压感的、电阻的、磁场的,太多不同的传感器了。

每一种传感器都有不同的 property,它们的优点和缺点也完全不一样。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想达到摄像头这样一种 standardized representation,我觉得还是有一定的路要走。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触觉传感器还没有 RGB 这样的统一表示和量纲。

对,而且每一种传感器的物理属性不一样,性质也完全不一样。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不同的传感器。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会不会如果触觉很重要,而触觉传感器现在又还没有 converge,最后我们会用 RGB 加 wrist camera 来解决?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It’s just riding on a beat-up car. This car is gonna take us somewhere.

何泰然 Tairan He

我给你准备了我觉得可能的所有 human data 模态。我希望你从里面按照最不重要开始,慢慢往外扔。里面有 ego video,也就是第一人称视频;有 hand pose,手部数据;whole-body pose,全身动作;force and tactile;还有 audio、language,以及 smell,嗅觉。如果要你 give up something,哪一个最先放弃?

第一个放弃的是嗅觉。我觉得这件事情我们还没到那个阶段。

如果第二个要放弃,我觉得按照我们现在的范式,可能是 audio。因为 audio 的采集设备还是太粗糙了。最重要的问题可能是定位,也就是 audio 从哪里来这件事情,我觉得我们现在的 microphone 还没有解决。我可以做,但没有人关注到这件事情。

第三个的话,depending on what you believe in,我觉得 language 和 whole-body pose 可能是比较靠后的。其实 force and tactile 我们现在也不知道怎么用。我比较好奇的是,如果我们要从里面学习,它应该在 input 端还是 output 端?

何泰然 Tairan He

That's a great question。你是一个 force-exertion machine,所以 in theory 你需要测量 output,对吧?但是你自己的受力状态也需要测量,因为你需要根据自己的受力状态来估计要施加多大的力。所以它既是 input,也需要是 output。

对。我觉得我们还没有解决 manipulation,所以 whole-body pose 可能也比较靠后。然后就是 language、hand pose、video。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的第一名是 video,第二名是 hand pose,第三名是 language annotation,第四名是 whole-body pose 和 tactile,最不重要的是 audio 和 smell。

我们刚刚聊的是 human data,如果我们要去 collect 的话。但其实我觉得现在机器人数据和人类数据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一个最好的表现方式就是 UMI data。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什么是 UMI data,以及 UMI data 到底是在机器人那一端,还是在人类这一端?

UMI 是 Universal Interface。你可以想象一下,你把自己的手换成了一个机械臂的手,也就是一个 gripper。这个 gripper 本身有自己的状态估计,它知道自己在哪里,以及自己的开合状态。你用人的手来操作这个 gripper,大概就是把自己的手想象成一个机械手。它强行把人类的手退化成了一个夹爪。

何泰然 Tairan He

Exactly。但是好处是什么?

好处是它有非常好的状态估计工具。比如说上面会装一个摄像头,或者有一个定位装置,所以它知道这个东西在 3D 空间中的位置。第二,这些 gripper 会直接被装在机器人上,所以它的数据采集和 deployment 之间几乎没有 environment gap。

何泰然 Tairan He

在末端执行器和碰撞模型上是没有 gap,但在本体上有很大的 gap,对吧?因为你的操作空间和机器人的操作空间不一样。你的手不止 7 个自由度,机器人在自由度上也可能会有一些限制。但这个问题对于纯 human video 来说也同样存在。

对。回答你的问题,它到底是机器人数据还是人的数据,我觉得它是人的数据。因为本质上,你和人、和环境之间是直接交互的。虽然通过 gripper 是 indirect 的,但你仍然可以感受到力,也拥有对这个手部物体非常强的操控性。中间没有 robot controller 来让它变得更加 indirect。

何泰然 Tairan He

假如我们前面谈到的 3 种东西:tactile、UMI,以及不加 gripper 的纯 human data,它们今天各自在这个领域都有自己的重要地位。你觉得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会怎么变化?

现在好像觉得 UMI 是一个 sweet spot:它既能给你精细操作的能力,同时也比 teleoperation 更容易 scale up,fidelity 也比纯 video 好很多。你会怎么想?因为你刚刚谈到了 fidelity 和 scalability,我其实相信最后的 performance 是这两个的乘积。

我觉得最后 human data 和 UMI data 会变得 indistinguishable。现在已经有这个趋势了。比如最近看 Generalist 他们的操作,他们的 gripper 其实和人手已经非常接近了:他们就是在人手上戴了两个 fingertips,basically,上面再挂一个摄像头。

如果把这些 fingertips 拿掉,只挂一个摄像头,就变成了我们现在所说的 30 小时 human data,对吧?它只有 fingertip,所以和 robot gripper 的操作差别会小很多,但 the price is fidelity。因为你没有办法做 dexterous manipulation,尤其是无手指的 dexterous manipulation。

所以最后我觉得,从 data 的角度来说,所有东西都会 share,都会和 human data 差不多。只是在 data 方面,从 human 到 robot 的 transfer 到底有多少,这件事情还不确定。更像机器人的 human data,也就是使用 gripper 的数据,会 transfer 更多;如果直接用人手,就会根据机器人的手和人手有多相似、机器人的 capability 有多接近人手,来决定能 transfer 多少。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 in the long run,刚刚说的这几种数据会越来越难以分辨。那你觉得会有什么大的趋势?因为现在最 work 的 UMI 还是夹爪,对吧?你是相信五指的必要性的?

我觉得真正 work 的 human data,需要从底层 build up。机器人的执行器和 controller,需要能够以和人差不多的速度执行。比如我关上手的速度,机器人关上手的速度也需要差不多。绝大部分人都没有 get this right。我现在能看到唯一 get this right 的,是 Generalist,他们的 controller 做得非常好。

何泰然 Tairan He

你是说 gripper 的那个 controller,还是整个机器人的手臂集成?

我的 conviction 是,如果真的要做 human dexterous hand 到 dexterous robot hand 的 transfer,中间的 gap 没有那么大。我需要一个稍微比 Shadow Hand 小一点的手。Shadow Hand 是一个 22 自由度的手,我需要一个比它稍微小一点、但执行速度更快一点的手。它的机械臂可能也需要换成一个速度更快、performance 更好的机械臂。

我现在也不 name names。把这些东西连起来,把整个底层执行器做好,其实我们可以做到 UMI-level 的 transfer。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觉得现在五指人类数据的 transfer,主要是卡在硬件上?

我觉得大部分人卡在机器人硬件上,不是卡在数据采集上。不是说机械臂不行,而是大部分人没有把这个东西串起来。

何泰然 Tairan He

我有个问题:如果 human data 要取得巨大的成功,是不是意味着有双腿和 5 根手指的人形机器人也会取得巨大的成功?

这两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知道双腿这件事情,但至少需要上半身像人:双臂加五指。下半身至少需要是 holonomic,也就是具备全向移动能力。

何泰然 Tairan He

有一个关于 technology 的概念叫 hardware lottery。他们说,其实是因为有了 GPU,deep learning 才能 take off。如果没有 GPU,可能我们永远都不知道 deep learning 会这么 work。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觉得机器人的未来是 hardware lottery 还是 data lottery?换言之,到底是 human data 成就 humanoid,还是 humanoid 成就 human data?

好问题。我觉得是 both。Humanoid 本身其实没有太多实质意义,除了它可以使用人类的工具,也可能让人感觉 less scary。但有了 human data 以后,humanoid 才有它的 purpose,对吧?它才是一个 future。

反过来讲,如果没有 humanoid,human-to-robot transfer 会变得更难。所以这两者还是互相成就的。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 human data 现在本质上是帮助机器人更像人,是以人为中心的数据。我很好奇,这在某种程度上会不会也把机器人锁死在人类的 performance level?

如果我们今天想造的是一个腰可以无限旋转、手也可以无限旋转的 superhuman,也就是超人类的机器人,因为 human data,我们可能造不出这样的机器人。会有这样的风险吗?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觉得有两方面。首先我退回来讲,精细操作,或者说 teaching robots how to manipulate objects,只是 human data 的一部分。

另外一部分我没有提到,其实是人和机器人、人与人之间的交互。如果把它想成一个 learning problem、data-driven problem,那么你完全没有办法通过遥操作来采集人与人之间交互的数据,只能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交互来采集。所以 HRI,也就是 human-robot interaction,其实是人类数据中的一个巨大空白。

回到你的问题,这到底有没有把机器人锁死在 human embodiment 上?我觉得倒也不至于。因为 robotics 里大家讲 null space:只要我的 degree of freedom 足够多,我可以把自己降维成一个低自由度系统,去 imitate 它。比如我有一只 20 个自由度的手,我可以 imitate 一只只有一个夹爪的手。

所以我不一定要用一个只有人类这么多机械自由度的机器人来 imitate 人类。我可以有一个自由度更多的机器人,然后去模拟一个自由度更少的人。

何泰然 Tairan He

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可能就很难激发出它真正的潜力。

对。所以我的感觉是,当我们 cross the GPT-2/GPT-3 moment 以后,之后的 RL fine-tuning 可能就可以提上议程了。我们今天还是以人为中心的数据,很多 lab 也在这么做。比如 Yann LeCun 一直在 advocate:我们今天连松鼠都造不出来,连 squirrel-level intelligence 都没有。

何泰然 Tairan He

那如果从你的理论来讲,如果我们要造乌鸦、松鼠、章鱼的智能,是不是也得给它们带上 sensor,才能造得出来?

Wow, we went directly for animal level。这个 LLM 已经是 human level 了,我们没有从松鼠和松鼠之间的交流开始做起,对吧?就是因为我们有人类数据,才造出了 LLM。

所以我 make the same argument:因为我们有人类的第一视角数据,或者人类的操作数据,才能造出 human level 的机器人。

何泰然 Tairan He

I guess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要达到一些动物的 sensorimotor intelligence,是不是也只能像今天做 EgoMimic 那样,给它们带上 sensor?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们能达到人类的 physical intelligence,domain 当然是一致的。

何泰然 Tairan He

我想跟你聊聊你对 human data 的真正愿景。我们刚刚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聊 manipulation,聊精细操作。假如数据无限、算力无限,机器人硬件也足够好,你觉得我们最终从 human data 到底能学到什么级别的智能?它的上限是什么?

我觉得上限是一个 human-like robot that'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humans:你无法判断它是人还是机器人,是 human-level 的 Turing test。它可以 talk like a human、behave like a human、interact like a human。

而且不只是在和物理世界交互,不只是和物体交互,也要和其他人交互。所有这些 physical 方面的东西,都是 in the same show。这就是 human data 的 upper bound。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本质上,你是希望能够建模所有人类的感官数据。

I want to behavior-clone a human。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要做的是 human-level behavior cloning。

Exactly。

何泰然 Tairan He

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今天的大语言模型 LLM,也只是在 behavior-clone the language of human?

对。Well, it's not just that,对吧?因为后面我们肯定还做了很多 supervised fine-tuning、reinforcement learning,才可以做到 superhuman coder,对吧?但我们还没有达到第一步。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要达到你说的那个愿景——behavior-clone a human——我们拿 language model 今天的发展现状来看,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天,你在 Coral Talk 里也讲过,是因为有 Internet,是因为有鼠标、键盘、触摸屏,大家打字,最后变成了 Internet 上面的 data。

但 Internet、手机、电脑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 train LLM 而打造的。今天的 human data 却是为了 train robot model 而打造的。我们怎么才能达到像 language model 那样的 infrastructure?

我觉得这是一个决定性的问题,决定了这项 research 真的能走多远。现在有很多很多公司,我目前数起来可能已经有 100 多家,开始采集这些数据。为什么?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做、有前途,所以才开始有了这些数据。

如果我们能继续往前推进,trajectory 是向上的,而且 gradient 还不错,就会有更多人来贡献这些数据。反过来讲,如果我们长时间停滞、没有往前发展,那么贡献这些数据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I'm hopeful。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有希望的,希望我们能在大家失去兴趣之前把它做完。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现在对这件事的期待是:你做的 human data for robot learning 越来越 work,导致越来越多的人一起来做,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这个数据付费,也导致越来越多的数据公司采集更多这样的数据。

可能相比之下,language model、video model 有 Internet 和 YouTube。对它们来说,这样的数据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而你今天是非要把这棵柳树插出来。

对。我最开始的愿景也是希望无心插柳。2024 年我给别人做 talk 的时候,讲的是之后像 Meta Glass、Ray-Ban Glass 这样的 AI wearables,会有 cameras,会提供很多这样的 data。

我当时想的是,in the next 5 years,5 年以后可能会有很多很多数据。但我没有想到,因为这件事情火了,有很多人开始贡献数据,所以整个 timeline 提前了。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么说吧,你本来想当的是配角,没想到 robot learning human data 变成了主角。

对啊。本来想吃的是可穿戴设备的红利,本来想等这件事情,没想到一下子整个 community 都开始做了。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你刚刚说要做成、要 behavior-clone human。你觉得这件事情需要的数据量级和资金投入,会有什么样的估计?

我觉得它不会比 language model 需要的数据更多,只会更多。

对。我估计应该是在 1 亿小时数据左右,也就是 100 million hours。

今天大家做得最大的,我听说过最大的一天大概是 10 万到 20 万小时的数据。如果有一家很有钱的公司把所有人的数据都买下来,可能能凑出几 million hours,大概是 100 万到 200 万小时的高质量数据。

何泰然 Tairan He

那我们要到那里还有 100 倍。

还有 100 倍。听起来 100 倍也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多,可以做成。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之后可能就是数据传输带宽、数据存储,以及 data management、exploration、filtering 这些技术 infrastructure 的问题。

但这里有个问题:language model 也好,video model 也好,它们都有自己的 representation,有 MP4 这样的东西。Human data 今天还没有,对吧?我们连模态和传感器都没有 converge。如果我们直接 push for 1 亿个小时的数据,本质上有可能最后变成浪费。

完全有可能。这件事情让我感觉像是一辆高速前行的火车,前面有人在搭铁轨。几个 lab 在前面疯狂搭铁轨,后面所有资本就开始往车里面加油、加柴。

何泰然 Tairan He

我还注意到你经常强调 human data。你一直说的是我们希望有不经意的 human data,而不是专门为机器人这个 task 采集的 human data。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人类的 physical intelligence,很大程度上来自我们不会去想这件事情。比如我用脚开门,用手肘把抽屉关上,或者把一个东西拿起来而不碰倒另外一个东西。这些事情其实没有办法被专门 demonstrate,因为你在正常生活中会做这些事情。

但如果找一个数据采集公司,给你很多这样的任务让你做,你在做的时候可能会让这些 physical-interaction-rich interactions 变少,因为你需要 optimize for task completion,对吧?

所以我觉得最后的范式可能是 something in between。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故意采集的数据,来 show something is possible;但大部分采集数据可能还是来自 daily life。最后可能会变成像 Tesla 要解决的问题,也就是 data filtering:什么样的数据是重要的,我们把这些数据拿出来,再学习过去。

何泰然 Tairan He

但麻烦的一点是,今天的 human data 供应商是为你服务的。你让他采集不经意的数据,他也不知道怎么采。

所以这就是 research 的重要性。如果我们的经验能够证明不经意的数据有用,就会有很多人来采集这些不经意的数据,对吧?

何泰然 Tairan He

我就在想,其实我有很多不经意的数据,可能对 robot learning 没有任何意义。比如说我颈椎不好,我就喜欢这样。

对对对,这就是 filtering 的问题。很多 modeling 的问题也是这样。你真的仔细想一想,how do you behavior-clone a human,这件事情非常非常难。

比如说我在做菜,突然扭头看了一下表。为什么要看表?这个东西到底要不要 clone?因为我不知道时间,但机器人知道时间,我们要不要 clone 这个 action?所有东西都是一个问题。Behavior-clone an agent,是一件非常非常难的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这和自动驾驶还有一个区别。自动驾驶某种程度上是在车身上加 sensor,而不是在人身上加 sensor。它是一个 constrained task:你只要 get it from point A to point B,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做的。

大部分人开车做的都是有效操作,很少有人会去收集不经意的驾驶行为,因为那会很危险。

Exactly,exactly。

何泰然 Tairan He

刚刚我们提到了 whole-body pose、tactile 这些东西。我有一种感觉,camera 会吞噬掉很多其他模态的传感器。

比如 hand tracking,如果没有东西遮挡,video 能给你非常不错的 hand tracking,包括 whole-body pose estimation。如果摄像头的 field of view 足够大,也可以做 whole-body pose estimation。会不会最后变成一个非常 video-heavy 的 model?

我觉得有可能,非常非常有可能。现在已经有这个趋势了。关键是你怎么想这些问题,对吧?这些东西都是 partial measurement,什么东西能给你 measurement,就用什么东西。

Again,fidelity versus scalability。相机给我们的 fidelity 非常好,而且它背后是一个成熟的产业,成本和 supply 都很好。像你说的,你本科时去过的那个做 tactile 的 startup,它有温度传感,还有各种其他传感器。我都不敢想一套要多少钱,可能要上万。

何泰然 Tairan He

Looking forward,现在我们处在一列高速前进的火车上,大家在往前搭铁轨。你觉得什么样的 human data,在 long term 会最有价值?

我其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觉得这些 data collection companies 需要和做研究的机构进行非常紧密的合作。

比如我们 GT Lab 需要数据来做研究,他们也需要知道什么样的数据有用。这是一个非常互利、互补的关系。数据分布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数据有效,怎样让一个人采集更有效、更高效的数据,我觉得这是大家需要共同研究的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同时在学术界和工业界,也在研究 human data。我相信你能看到很多行业趋势。我比较好奇的是,你觉得 human data 的采集设备也好、pipeline 也好,最后会变成 frontier lab 的护城河,还是随着竞争越来越激烈、普及越来越好,变成一个 commodity?

我觉得会变成 commodity。因为 frontier lab 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需要什么数据。可能是 frontier lab 在教这些数据供应商采集什么样的数据,但它们也不会说这些数据只能卖给自己,也会卖给其他人。

最后数据供应商会变成一个中间的交流平台。因为 frontier lab 和数据供应商之间有这种 interaction,所以交流是不可避免的。你采了什么数据、用了什么设备,最后都会流通下去。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会不会有一个足够有野心的公司,把所有东西都 in-house,自己来 build?你会喜欢这样的路径,还是说 frontier lab 做 research,然后找数据供应商来买?

我会想做像 Tesla 那种 full-stack everything。但作为一个 academic person,我觉得 research needs to be driven by everyone。所以我觉得最后可能会变成 frontier lab driving 几个 data vendors。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们最近有一个 project 叫 EgoMimic。你是想让 human data 变成一个 open collective effort for academia。为什么你还坚持这件事情?

听起来,如果需要 1 亿个小时的数据,一个小时几十美元,对学术界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我觉得原因就在 train track 和 train 这个比喻里。现在数据的热情实在是超过基础研究太多了。车可能已经开出去了,已经不在铁轨上跑了。

所以我觉得需要更多人来做更基础的研究:什么样的数据有用,怎样更好地使用这些数据,以及用这些数据做不同的事情,比如 human-robot interaction,或者其他更有趣的研究。数据作为一个平台,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展合作的方法。

第二,我希望在数据厂商这边做一个 centralization。可能通过我自己或者合作者的 credibility,让他们相信我们。如果他们给我数据,做一定程度的 quality check,我们的研究也能让他们的数据变得更 credible。这样可以形成一个互利互惠的关系。

何泰然 Tairan He

但你会不会想,如果你真的把这件事情做成了,最后的 end game 一定会演化成今天 language model 这样:大家高度商业化,然后变得非常封闭?

我觉得如果真的需要 1 亿小时的数据,很难通过 open science 来完成。之前那些 open-science language model,后来其实也没有特别成功,对吧?因为这需要一个高度集团化运作、capital-driven 的东西来促成。

虽然最后的结果可能不会像我预想得那么好,但我觉得还是需要尝试。

何泰然 Tairan He

某种程度上,你的成功就等于你的失败。

对。对我来说,在 scale 和 need 上的成功,可能会让 open science 这边失败。

何泰然 Tairan He

十年前大家都在做 driving。一开始大家想探索各种各样的 data source,有人想从 YouTube driving data 里学习。但自动驾驶最后经过 10 年,收敛到了和车厂高度绑定、和硬件高度绑定的数据。你觉得机器人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吗?你不担心机器人最后也会和机器人的主机厂高度绑定?

绑定的原因是他们不给别人数据,对吧?他们不愿意公开这些数据,而这些公开数据其实也会对其他人有帮助。

比如一辆车上有 6 个摄像头,如果其他人的 camera layout 大概类似,这些数据其实是可以 transfer 的。只是因为 capital interest,所以没有 transfer。

现在 human data 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如果有人真的买了 1 小时数据,但他不给别人,也会产生同样的问题。所以最终不一定是和硬件绑定,而是和商业绑定。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我告诉你一个预言:human data 最后没有成为 robot learning 的 GPT-3 基石,你觉得可能是哪一层假设错了?

可能是我对 simulation-based learning 的认知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它的 scalability 和我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或者可能是 human 和 robot 的 embodiment gap,比方说第三层或者第二层的 gap 太大,完全没有办法做到 zero-shot 或者 few-shot transfer。

何泰然 Tairan He

我能想象的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非人形机器人百花齐放、take off 了。这就会导致 human data 的 transfer 越来越难。

对,有可能。可能我们会造出三指、三爪、能力很强、可以无限旋转的那些机器人。

何泰然 Tairan He

最后想和你聊一些其他部分。一个叫 full-stack AGI robotics 的概念。因为你之前强调了很多,你觉得今天大家对算法的强调过重,而对 system 有点低估。为什么对 robotics 来说 system 这么重要?

System is the thing for everything。我觉得计算机科学本身有 system 这门 discipline:programming languages、compiler、database、distributed system。Robotics 或者 robot learning 还处在大家对整个 system 没有那么好的研究、没有那么成熟的阶段。

因为大家对这个东西的认知还不够深,所以会导致一些项目或者一些方向进步得比较慢。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 system 不够成熟,所以大家需要认真对待这件事情。这也是为什么 full stack 这么重要。

何泰然 Tairan He

Full stack 等于什么都要自己造吗?

不是。不是说所有东西都要自己造,而是需要知道什么东西会影响最后的 outcome,所以要对整个系统的每一个细节都有足够深的理解。

何泰然 Tairan He

很多机器人团队,无论是 startup 还是大公司,因为整个机器人 ecosystem 正在起来,我们可以买到很好的硬件,也有足够多的数据供应商。

对于一个足够好、要解决 robot AGI 或者 physical AGI 的团队,buy or build 这个 decision 应该怎么做?哪些东西应该买,哪些东西应该自己做?

You can buy everything,但是 integration 要足够深。你对这件事情有足够理解以后,才会自己选择到底是买还是自己造。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你今天看起来,觉得绝对不能放弃、一定要自己 in-house 的部分有哪些?

比如整个 evaluation 和 training loop,这件事情一个团队肯定要自己做。还有 post-training、pre-training 数据的 filtering,也要自己看这些数据到底采得怎么样,是否符合你对数据分布的预期。

还有 closed loop。比如我们在学校里做的,就是学生自己采数据、自己 train model、自己 deploy。每个研究者都需要对这套完整系统有足够深的了解:what data makes how each part of the system change the behavior。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你的 data 来自 vendor,他们对你来说肯定更像一个黑箱,对吧?他们怎么采的?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他们的 synchronization 做得好不好?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会不会是一个挑战?如果你要做到 1 亿个小时?

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很多人都在 struggle with this。

何泰然 Tairan He

最后我想和你聊聊 modeling。这是之前整个 community 聊得最多的地方,比如 world model、VLA。但我想从 human data 的角度来聊,因为我觉得每一种 data 对于 modeling 都有自己的 inductive bias。

如果你的 human data 取得巨大成功,它会偏好什么样的 modeling method?

我觉得 long context 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Again, like we said,如果你要解释 behavior cloning a human 这件事情,其实就是用 context 来解释 action 的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足够多的 context,你没有办法解释这个 action,只能把它当成一个 very broad distribution:可以做 A,也可以做 B,因为没有足够的 context 来理解它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刚刚说的 human model,也就是 human data 对应的 foundation model,它是一个 System 2 model 还是 System 1 model?

Both,都应该用 human data 来 train。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会考虑这其中的 interface 会是什么吗?

We need a new language。你想象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他正常地和物理世界交互。他不会用 System 2、System 1,或者 language as System 1、System 2 这种东西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对吧?

他的 planning 和 manipulation 可能是在另外一个空间里完成的,但这个空间是什么,我现在完全没有 clue。

何泰然 Tairan He

也许那个空间就是得用 human data 学。

Exactly。我们需要 learn from scratch 这个 space。

现在 System 1、System 2,我们 taking this quite literally,因为我们有一个 LLM。但我觉得,again,LLM grounding 到 action 这件事情距离太远了。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数据,也许可以从头推倒,在数据里重新学习这个 space。

何泰然 Tairan He

在你的 slide 里介绍过一个叫 Betty the Crow 的乌鸦行为。你觉得今天的机器人系统距离它的智能差多少?差在什么地方?

太远了。Betty the Crow 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实验。有一只乌鸦,研究者发现它可以通过使用工具来取东西:有几根长短不一的管子,里面放着一些工具。它会先从一根管子里取出一个工具,用这个工具够到另一根管子里的工具,再用那个工具够到另外一根管子里的东西,直到最后把食物取出来。

这个任务它是第一次看到,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觉得现在机器人对于这种程度的 planning 还是非常非常远。如果你说的是 zero-shot,也就是之前没有和这个 system 做过任何这类任务的 pre-training,我觉得差得非常远。

这种问题处在一种能力上:通过系统里的 component 产生一个新的解法。现在我见到最多的可能是,不同颜色的杯子可以拿起来倒水,仅此而已。

Betty the Crow 这种 task,我们用 RL overfit,肯定可以 overfit。但 generalization,我觉得还差得很远。

何泰然 Tairan He

最后我想和你聊聊你在 Georgia Tech 当教授,以及对未来的一些展望。你觉得自己当上教授之后,现在是哪种 advising style 的导师?

我是在非常 hands-on 和比较 hands-off 之间反复横跳。有些东西我真的想自己做,有些东西我会让学生自己做 open-ended exploration。

我做教授还不到 4 年,这个度可能还在探索当中。但确实有些东西我真的想 push forward,我就会想自己做。

何泰然 Tairan He

比如 EgoMimic,你肯定是自己做了。你当时还造了那个机器人。

对。我还自己做了一个 gripper。暑假的时候我自己在家里 3D print,自己 design 了一个 gripper。因为之前那个 gripper 坏了太多次,所以我自己造了一个。有一天我直接拿给学生说,你们用这个吧。

何泰然 Tairan He

但你对一线 engineering 还是有很浓厚的兴趣。

Certain parts。我觉得越和硬件相关,我越感兴趣。基本上是两个极端:完全是算法的东西我也感兴趣,一些非常顶层的设计我也非常感兴趣;和硬件非常相关的东西,比如做 control、选硬件,我也非常感兴趣。

中间的东西,我可能会让学生自己来做。

何泰然 Tairan He

你更享受哪一种?是 IC,自己写代码实践,还是 manager,也就是 faculty 这样的角色?

我觉得可能更享受 the freedom。我可以选择自己做什么,根据项目不一样来决定。但我还是比较喜欢让自己的 vision 得到实现,有一些人能帮我来做这件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某种程度上,你应该一直都挺享受这种感觉。从本科到 PhD 到现在,你一直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对对对。现在还有人帮我做我想做的事情,那更好了,对吧?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很难有一个像 Danfei 这样的 PhD 在你的 lab 里。

对。我和我老婆讨论过好几次:I will be a terrible student。所以我反正不想招自己。

何泰然 Tairan He

你现在在 lab 里面有什么坚持的价值观和要求?

我其实有一个 lab culture doc。其中几条比较重要的是,我非常讨厌分工这件事情。我们现在有些 project 很大,也有很多人,但每个人只做自己的东西。我不太喜欢,因为你需要 care about the whole thing,you need to know everything。No work is beneath anyone,对吧?

比如有一次我们的机器人模型坏了,没有人知道怎么焊这个东西,我就直接进去自己焊了。我希望所有学生都非常 full-stack,或者愿意变成 full-stack、喜欢变成 full-stack。这可能是我这个实验室比较 unique 的一个点。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你现在选学生、带学生,最看重的特质是什么?

我的一个 bias 是:你不能讨厌硬件。

何泰然 Tairan He

对,你讨厌讨厌硬件的学生。

对,我讨厌讨厌硬件的学生。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学术界真正吸引你的本质是什么?

我一直很看重 thought leadership 这件事情。这可能是最开始菲菲跟我讲的:academia 最终要达到的是 an outsized impact。你需要用你的 idea 去影响别人,让别人相信一件事情是对的,然后你有能力让别人觉得这件事情是对的,大家共同推进一件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今天给一个年轻学生、年轻 researcher 一个建议,在今天工业界和学术界这样的状况下,他怎么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我希望的,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我希望这个学生能够尽早培养自己的 taste:自己觉得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自己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然后尽早把自己对整个系统的理解做出来。不要一个项目只 care about one thing。最开始的时候,尽可能做一些比较 full-stack 的事情。

到第二年以后,你再开始选择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是想做一些比较 open-ended 的问题,还是想把一个问题彻底解决,或者和工业界合作,把一些工业上的东西做得更加 rigorous。

我觉得基础一定要打好。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 2026 年读 PhD、做 robotics,比 10 年前你们那一波,大概 2016 年左右做 robotics,是更难了还是更简单?

更难,因为风口的情绪太高了。我觉得现在如果你不和主流有连接,可能真的会觉得自己被 left out。

所以培养 taste,意味着你真的能够想清楚一件事情大家为什么要做它,也想清楚不同的路径为什么会带来做它或者不做它的结果。你需要有这个耐心。

以前可能没有一个 winner-take-all 的状态,对吧?但现在 clearly,在业界可能已经有一个 winner。Currently there's a winner,所以大家可能没有那么大的耐心来培养自己的 taste。我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变得更难。

但反过来讲,resource 变多了,工具也变多了。Claude Code 这些东西,可能会让研究变得更加简单。所以,专注变难了;但如果你选择正确,做成一件事情会容易得多。

何泰然 Tairan He

关于 taste,我觉得你是怎么判断的?经过过去十多年的旅程,你是怎么判断一个方向只是看起来重要,还是真的会改变领域?你自己内部的一个 internal test,那种机制长什么样?

我是一个比较 evidence-based 的人,就是我需要看到一件事情有 signs of life,我才会比较相信它。当然,有两种可能性吧:一种是 first principles,就是这种事情肯定会发生;另外一种就是说,这件事情我已经看到它有一些 research on it 了,我才会比较相信这件事情。

但是 taste 这件事情,我觉得跟这个又不是特别一样。我觉得 taste 可能就是对于你要研究什么样的问题的这么一个选择。我不是说我有很好的 taste,我只是觉得 taste 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比方说,我现在有一个非常 practical 的 taste,跟我 PhD 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也不是说我现在 taste 很好,只是说我觉得 taste 对一个人的研究实在是太重要了。它导致了你做什么样的 research。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你自己的 personal career goal 是什么?

我其实没有什么目标,我只是想有朝一日能看到 robotics 达到 GPT-3 moment。这不是我自己的目标,而是说我想尽我自己微薄的力量,促成这件事情的发展。如果能做到,我当然很开心了。

但是 again,我其实感觉我对研究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强的 ego,没做这件事情也可以。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刚刚说 robotics 这个 GPT-3 moment,你怎么定义这样的 moment?

在任何场景下,任何人能做的事情,大概有 40% 到 50% 的成功率可以做成。

何泰然 Tairan He

我想让你给年轻人一些建议。现在很多青年学生进入机器人、进入 AI,对吧?你会对十年前刚入行的自己说什么?你会提醒他些什么东西?

我觉得多看一些优秀研究者的研究轨迹,理解一下你喜欢的、比较好的研究者为什么做他们的事情,而不是他们做了什么。

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最重要的,因为其实你是在学习他的 gradient,而不是学习他的 trajectory。然后,如果你能真的想清楚他为什么做这件事,形成你自己理解的版本,那么你对自己的研究也会有一个更清晰的认知。

如果你真的想做 robotics,真正的 robotics 就是 robotics。你不能把一些东西说成不是 robotics,比如不能说控制不是 robotics,hardware 也不是 robotics,或者之前做的一些东西,比如 planning 不是 robotics,做 object detection 不是 robotics,对吧?这些东西其实都是 robotics。

很多人会把方法和问题混淆在一起。你要解决的是一个问题,然后你有很多不同的方法。你不一定要所有人都用一个方法解决这个问题,这不应该代表这个方法就是这个问题,或者这个问题就是这个方法。

何泰然 Tairan He

好,Danfei,感谢你的时间。在这个时间节点,我们做了这期播客,然后这个播客会一直留在这里。我希望你最后讲一些话,留在这个播客里,作为一个时间胶囊。可能这会是你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后会回看的,也是给观众留在这里的一段话。你会说什么?

我觉得,能够参与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领域,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方,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我觉得这并不是说我一直想要改变世界,或者想要做成一件大事,才导致我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而是我觉得,大部分情况下,对于我来说,我可能会把自己当做一个没有那么强天赋的人,就是一个正常、普通的人。

只是我觉得,绝大部分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是会让你的 career 或者你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容易一点,也没有那么脱离大部队,有时候也没有那么坏的后果。

所以,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有那么多包袱。What's to lose,对吧?

何泰然 Tairan He

对,谢谢你的时间。我们今天就录到这里。

好,谢谢,谢谢。

Danfei Xu:人类数据,行为克隆,机器人的GPT-3,斯坦福,全栈机器人,EgoMimic,遥操作,UMI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