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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漫谈 Light the Star · · 149 min

88.在新加坡,与祥峰郑俊聪的访谈:硬科技,下一代 Long China 与华人创新的信心史

卫诗婕郑俊聪

VC/PERoboticsAI & SoftwareInvestingTechnical
Podcast
TL;DR
  • 郑俊聪给出美元基金里最反常的一笔“不出手”:祥峰中国四年不投大模型,且“再选一次”仍不投DeepSeek、智谱、Kimi。 理由是to C基座模型是“季度排位赛”,拼到最后只剩算力和token,“竞争会越来越边际化、趋同”,商业模式像当年互联网烧钱;他真正想投的是让AI创造增量的AI for science与物理AI,新一期基金至少50%投资具身智能。
  • 宇树是祥峰的招牌案例:2020年Pre-A+轮唯一机构投资人,起点是2019年参观波士顿动力时,对方只说机器狗大概十几万美元且不卖;回国搜遍机器狗团队找到王兴兴——同样的狗卖一万多美元。 他把成本降“一个梯级”视为硬科技商业化的门槛;复盘最大遗憾是2023年经纬、顺为进场那轮因基金到尾期没子弹追投,由此改制:投到60%—65%即募新基金、预留20%—30%子弹跟投,“人非常好、市场又扩大了,我们就要all in”。
  • Long China的逻辑已经换代:2014—2018年是“中国的星巴克、中国的亚马逊”式消费复制+纳斯达克退出,现在看重的是中国的创新与供应链。 资本寒冬中LP质疑,祥峰反而在2023年逆势募了3.9亿美元、规模翻倍;香港加中国正在成为纳斯达克之外的重要退出渠道,去年2家、今年已3家上市,“是在好转,非常好转”。
  • 在“硅谷做具身大脑、中国只配做硬件”的争论上,他给出最重的表态:“肯定出现在中国,我是all in在中国”——宁投中国机器人,也不投马斯克的自动驾驶项目。 逻辑链:物理AI必须把硬件constraint写进模型,中国的供应链让迭代按周计(美国按季度)、采数据更快;他同意“数据约等于模型”,算法易被copy,除算力外,数据是关键壁垒。
  • “人形机器人是伪需求?”——“坚决反对”。 终局判断是双足:机器人要适应人的环境而非反过来,服务业场景(端咖啡、打扫酒店、洗船)在他看来可能比工厂先到;工厂更可能需要定制化的工业自动化机器人。轮式落地快但非最终方案,最优做法是两条腿走路,但“最不好的做法是只做轮子”——那等于只研发L1、L2而不研发L4。机器人市场“可能比汽车大十倍”,几百家具身公司“还不够”,泡沫未至——引李光耀:“市场要有泡沫,就像啤酒”。
  • 新加坡的角色被他定义为中国科技出海的“中立认证试验场”:Certified by Singapore,用中立国公信力化解“中国产品不安全”的政治借口。 字节是正面教材——真研发、真数据中心、新加坡CEO赴美听证答辩;Manner可能是他所说的Singapore washing反面教材,“来新加坡不是为了贴一个标”。他反对隐藏中国身份的打法:“第一天就开始透明”才是获得信任的最基本方式。
  • 投资纪律是祥峰的底色:不追风、不投财务造假、秘密投票加一年一次的黄金投票权、carry与项目结果长线追溯挂钩。 对创业者的对应判断是“钱只要融到够花就好”——他认为如果王兴兴当年融资很快,可能会更浮夸、更多烧钱、缺少discipline,资本并不充裕反而让宇树把量产一致性练成真壁垒。
  • 下一站布局:eVTOL(电动+多电机替代“吵且危险”的直升机)、AI for science(MIT博士创立的深度原理,非Transformer路线做新材料研发)、更长线的商业航天。 自评7分投资人——B轮见过张一鸣却因“品牌不能投APP”错过字节;十分的标准不是投出某家公司,而是“带领行业、去投资新的行业”,在别人还没创业时找人去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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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加坡建国即创业:没有资源,就把人才当资源

  • 郑俊聪(CC)开场的框架:李光耀带新加坡从马来西亚独立,“五百多平方公里、两百多万人口、没有任何天然资源、没有大国依靠”,建国本身“相当于一个创业的行为”,所以立国之本是人才与教育,上大学费用由国家承担。
  • 他讲的建国小故事:邻国用土地吸引马来人回流,李光耀的回应是“我们这里没有地给你,但我会教育你、提供就业机会,我不给你钱,但我教你怎么去赚钱”——拿地的人地荒废了,学会赚钱的人生存下来。

2. 投资观内核:只投创造增量,不投存量互换

  • CC把新加坡经验直接迁移到投资:“我们是没有太多资源的国家,如果只做资源互换的东西,那是没有增量的,它只是存量的”——所以坚定投科技团队,“在现在都没有的情况下,用科学用engineering的方式去制造增量”。
  • 全片的精神底色在开头已埋下:“我坚信的是科技能创造新的资源,我们就更和平了。”

3. GIC与淡马锡:一枚主权资本的两面

  • 两段亲历的区分:GIC使命是外汇储备保值、投资新加坡以外的市场,风格稳健偏大项目和PE;淡马锡“相当于中国的国资委”,用国企分红再投资增值,可做战略性投资、更激进。两者合计管理规模约1.2万亿(主持人口径)——“比巴菲特曾经管的钱都要多不少”。
  • 钱的去向决定纪律:超额回报是新加坡财政开支来源之一,“钱一定要用到刀刃上,而不是花在喧哗的装饰里头”——祥峰办公室在美元基金里“算是朴素的”。

4. 2009年建祥峰中国:PE到顶,转投创业型科技公司

  • 2007年随GIC到北京,2008年金融危机后判断中国PE投资已到顶峰——大国企不再需要外资,“我们能扮演的角色也很少”;而中国当时缺科技公司,“阿里还没上市,上市的可能只有百度最有名”,加上中国人的创业精神,2009年加入淡马锡百分之百控股的祥峰建VC品牌,至今十七年。
  • 考核并不温情:面对淡马锡这样的主权LP,“考核压力最大就是我们的DPI,非常苛刻——回报没达到指标,它有可能就不会投资于你了”。

5. 芯片:从“比potato chip还cheap”到卡脖子与创新并列

  • 2011年就投半导体、2012年投新材料固态电池,当时国内VC都在互联网最鼎盛期,圈内笑话是芯片“chip比potato chip还cheap”——一颗卖一美元,没人投。
  • 他梳理的芯片thesis三段迭代:第一波是进口关税套利(国产免税);第二波围绕手机供应链迭代,“不只是取代外国,是做得更好、跟客户绑得更紧”;现在则是卡脖子之外的“下一代应用”——云计算芯片、光计算芯片,“投芯片就是要投创新了,是中国如何能够跟美国并列”。

6. 耐心资本的底气:十四年、十八年的退出周期

  • 具体样本:微星生物等了整整十八年,芯片公司云谷2012年投入、两个月前刚在香港上市,“整整十四年”。耐心的制度来源:淡马锡的钱通过祥峰集团进来,基金十年制可延两年——“创业公司做出产品要三年、盈利五六年、上市七年,十年其实是非常正常的周期”。
  • 稳健与DPI并不矛盾:2009年开始投,2012年已有三个超十倍回报项目、DPI达三倍——这成为后来谈判独立的资本。

7. 从淡马锡独立:用融资能力换carry

  • 独立的动因是激励:IC里有淡马锡成员、决策不灵活,且没有直接carry,“吸引了人才,但很难保留优秀人才”。淡马锡同意了市场化条件:可以独立、可以有自己的GP和carry、品牌授权给你,“但你必须有独立融到别人钱的能力,而且你融的钱必须比我投你的钱还多”。

8. 中国创新者的三代迭代:从copy to China到跳跃性飞跃

  • 他的分代:最早是“生意人”;然后是互联网一代——“用中国的市场、中国的平台,copy外国的模式,localize到中国”,强项是sell idea、融资、管人、懂消费者;这一代则是“跳跃性的差别”:斯坦福、MIT到清华、北大、复旦的高学术背景,做硬科技、市场是全世界,“第一对技术非常执着,第二有创新能力,第三要有世界观”。
  • 十年前他已认定中国人有创新能力:“我看到中国不只是copy,而是会想出新的东西出来。”

9. 松灵案例:中国没有草,却长出全球割草机冠军

  • 承载“世界观”论点的例子:松灵机器人(大疆出来的团队)做出第一个无人割草机,“中国没有草可以割”,如今销售全球第一、100%在国外。投的时候他们只有底盘技术、还没锁定场景——“我们觉得它做底盘的技术非常强,它可以figure out市场在哪里”。
  • 这也是他反驳“中国无创新”的首选证据:“割草机几十年来,美国欧洲厂家没有继续创新,结果我们没有割草需求的中国团队想出了无人割草机,市场就接受了。”

10. IC机制:秘密投票、黄金投票权与长线追溯

  • 流程可快可慢:好项目周末就能开IC,半数通过即可;不通过时GP可动用一年一次的golden share强投——但结果与carry分成挂钩,“过了五六年这家企业业绩不好”,会被追溯。
  • 投票是秘密的:“不想大家互相照顾,要独立判断”;项目失败了你却投了赞成,机制会算分,“分carry的时候会掏出来看”。

11. 不追风、不投造假:“fake it to make it”的对立面

  • 两条铁律:一是integrity——“只要发现有造假,就肯定是要撤”;二是不追风——“恰恰是追风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去投,投资的价值只在寻找期”。他见过的病灶:“很多起初是造假的,但只要有足够多的投资人进来,它就会把这些假的给磨掉——fake it to make it”,这与互联网靠钱和宣传立品牌是同一套。
  • 抢手项目一概不碰的逻辑:估值被抬高之外,“创业者会有不踏实的心态,投资者都捧着他,他就不会踏实做企业——成功率会比较低”。

12. 四年不投大模型:“再选一次”仍然不投

  • 主持人的直问:Kimi、智谱表现不错、估值也很高,重来一次投吗?答案干脆:“不会。”理由:中国大模型的优势来自客户、数据、场景,且“要足够大、能烧很多钱,还没有上市的也在继续融资——这有点像互联网的打法,商业模式很难看清楚”。
  • IC内部两派交锋被保留:投的一方说“中国一定有大模型”;反对方的两点——风险像互联网要继续烧钱,且“在中国做大模型更有优势的是已经大的互联网公司,他们也会压制创业公司”——从投资角度不如去投硬科技和机器人。

13. 语言模型的终局:季度排位赛与白热化红海

  • 他的趋同判断不限于中国:“不只在中国,在美国也会这样。最后大家拼的就是你有多少算力跟token,竞争会越来越边际化、趋同”——数据是“全世界剩下的数据,大家都可以拿到”,别人终会figure out怎么赶上你。
  • 他真正想投的方向:“怎么用AI解决AI for science、AI for engineering,解决人类还解决不了的物理、化学、医疗和医药问题——这才有竞争力,这是我们想投的地方。”不是不投大模型,而是投让大模型创造增量的事。

14. 摁住团队的代价与基金洗牌预言

  • 主持人追问:不让年轻投资人参与时代级方向,会不会打击士气?他不回避:“会打击士气,但往往这些投资经理就不适合在我们这里工作。”从社区团购到大模型,“我们就一直压住”,因为“投硬科技才有改变这个世界,中国才有优势”。
  • 对美元机构组团投大模型的看法:这套打法“以前也有、非常盛行”——组团压注让公司烧到竞争者出局、剩下几家提高成功率,“这个逻辑还是很互联网”,他坚定不参与这种竞争,并认为未来会有一轮基金洗牌。

15. 会馆、中元会与华人在芯片业的举足轻重

  • 由电影《给阿妈的情书》引出的下南洋叙事:新加坡至今保留诏安会馆、琼州会馆等同乡会与中元会祭祖传统,“华人到了海外,越困难,越互相帮助彼此”。
  • 但他诚实地把“凝聚力”与“产业成就”分开:“凝聚力我说实话没有看到”,华人在AI和芯片举足轻重靠的是“愿意很扎实地做事情”——晶圆厂看数据调参数“非常苦”,偏偏华人耐得住;短板是“比较不会宣传自己”,所以软件公司CEO往往看不到华人,大模型公司里华人多在骨干而非台前。

16. 新中对比:中国创业者的饥饿感与供应链底气

  • 哪边创业者更好?“当然是中国的创业者”——新加坡市场小、新一代拼搏力也没那么强;中国的饥饿感来自“有很强的能力,又看到创业有机会成为伟大、出名的创业者”,加上庞大供应链支撑,“成功率大大提高”。
  • 历史的另一面:邓小平1977年或1978年访新、苏州工业园区至今印着借鉴新加坡的类似文字——新加坡对中国的影响是“国际视野、专业化理念”。

17. 新加坡的新命题:Certified by Singapore

  • 与以色列(技术卖向美国的摇篮)对比后,他给新加坡的定位是双重的:帮中国产品本土化落地,更重要是解决“安全”叙事——政治家会说“中国产品不安全,机器人可能装了东西在街上乱打人”,而新加坡作为中立国可以做认证:“芯片在这里获得认证,或者更换成这里的芯片和软件,再从这里出口,Certified by Singapore。”
  • 让认证被国际信任的路径:与已有国际品牌的新加坡大企业做JV、本地人为主的团队接受监管、引入TÜV式国际认证机构——“就像审计,你拿一个四大的审计,大家都公认是对的,代码也一样”。

18. Singapore Washing:Manner可能是反面,字节是正面

  •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词。”CC认为Manner可能是一个反面教材:有人觉得它搬到新加坡只是想贴新加坡的标签、卖到美国,甚至被美国公司收购;判别标准很朴素:“看它在这里的投入,招多少人。”
  • 字节是good case:研发、数据中心落地新加坡,“甚至把美国的总部设在新加坡——以前是美国大企业在这里设亚洲总部,现在反过来,这个级别就不一样”;聘请的新加坡籍CEO还在美国听证会上答辩。对本地的外溢:“很多新加坡人在那边工作后出来创业,影响非常深刻、非常深远。”

19. 中立国公信力的来源:底线不能碰

  • 护照全球最好用、不站队之外,他把公信力归结为制度性的不容忍:“只要有政治家有欺骗的行为,他就被淘汰出局。从政治到企业做事都必须诚实坚定,万一你毁了这个信任,就没有了。”
  • 主持人的尖锐追问——从商意味着身段灵活、原则可调,新加坡文化say no吗?“是say no的。”他的化解:硬科技本身“没有灵活性”——“你输出的产品是世界上人家没有的,做出来性价比好就可以卖出去,你不是在做一个交易,不需要这个灵活性。”

20. 出海赋能的实操:新加坡人才是天然的全球化sales

  • 案例一:被投的5G基站公司在中国可能不方便销售,在新加坡设总部、招新加坡sales团队做国际市场,“现在卖到日本、卖到中东”。案例二:船舶清洗机器人去年在国内刚开始清洗了六七百艘船,祥峰把它介绍给总部在新加坡的全球油漆公司,对方认为方案很好,也可推广到中东。宇树也被对接了新加坡最大的工程公司谈机器人落地。
  • 为什么新加坡人擅长全球sales:“我们训练了一批非常有国际视野的人才,懂不同国家的语言、文化、政治——请一个新加坡人去做国际化,再适合不过了。”本质是本地市场太小,人才天然面向全球。

21. 合规从day one开始,隐身不是出路

  • 他认同“这一代全球化成功公司必须是合规做得最好的公司”:“你要得到信任就要有合规,而且不能出错,一出错品牌就没了。”VC能做的赋能是灌输理念:“真正的合规在早期通常局限于创业者的理念——从第一天就要存在。”辨别方法也诚实:“很难辨别,要在碰到问题的时候看他怎么解决,我们不能ensure,只能一直monitor。”
  • 对“day one就隐藏中国身份”的流行打法,他明确反对:“做大的时候很容易被发现你其实是个中国公司,一发现信任就完全没了。你是中国公司没问题,但你要做出一、二、三步让大家感到安全和透明——第一天就透明,是得到信任最基本、最好的方式。”

22. 松灵的极致安全设计与ESG刻板印象

  • 合规内化为产品的样本:无人割草机带着刀片,“在美国,如果割伤了人,甚至割伤了狗,都可能被起诉”,所以松灵第一天设计就把安全做到极致才出口欧美。给to C出海者的通则:“只要有一个问题出现就会造成公关危机,美国的私人诉讼会搞到你破产。”
  • 对“中国品牌不环保、不守规矩”的欧洲刻板印象:“我经常都会听到”——但“我们生产的电动汽车其实就是非常符合ESG的产品,还是会碰到各种阻挠”;解法不是单个企业,而是“联合全行业和媒体一起做公共传播,把‘我们输出的是科技,而不是廉价制造与污染’的信息慢慢传导到全世界”。

23. 独立判断者已经出现:反“红利”叙事

  • 他对“马斯克、乔布斯式人物已在中国出现”的解释:国内创业者过去爱讲“红利”——“人口红利就是典型的没有独立判断,看到很明显的趋势去做事情”;独立判断者想的是“他在做的事情在改变什么、为什么能做到”。点名的例子:王兴兴(四足机器人全世界出货量最高、最稳定的产品之一)、做光计算全球第一的西智,以及没人做时就做无人割草机的松灵。
  • 王兴兴最关键的独立判断:“自主研发电机。中国供应链很强,他没有只用别人的电机——他知道电机是核心,他的机器狗可以站在人身上、可以拉动车辆。”意识到他是世界顶级创业者的时刻:“当他推出人形机器人、迭代非常快的时候——从四足机器人到双足机器人,学习能力和自信能力都非常强。”

24. 投宇树的故事:波士顿动力的“不卖”与一万多美元的狗

  • 起点是2019年赴波士顿开固态电池公司董事会时参观波士顿动力:想买机器狗被拒,对方只说“大概十几万美元”。回国后的直觉:“中国做硬件非常强,肯定有人在做这个事情”——团队搜遍国内机器人团队(机器狗、八爪鱼都有),找到王兴兴:狗已能鞠躬,“不是用AI,是用自己的算法”,售价一万多美元、成本更低。
  • 决策逻辑落在成本上:“人家同样的东西十多万美元,你卖一万多——十多万美元的狗没有场景,一万多美元的狗就有应用场景。成本是科技创新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元素。”IC上的争议被如实保留:巡检、救灾场景“顶多几十亿元”的市场测算——他仍拍板要投,还自曝私心:十七岁在技术学院做micromouse走迷宫,“我非常喜欢机器人,但不是只为了兴奋而投”。结果“远超想象——延伸到人形机器人,整个想象空间已经是不同的市场了”。

25. 成本要降“一个梯级”,才有市场化可用性

  • 主持人以从100元降到90元、或降到40元追问本质变化,他的回答是:“成本肯定要降一个梯级”,且要看降到的水平匹配什么场景——“十几万美元的机器狗代替不了人工,一万多美元的就可以代替巡检工人”。降一个等级才达到市场化可用性。

26. 人形是伪需求?“坚决反对”——双足终局论

  • 面对“大量作业不需要人形”的最大反对派声音,他的立场是范畴级的:“人形是伪需求,我坚决反对。”他认为比工业更快到来的可能是服务业——端咖啡、打扫酒店房间、清洁玻璃窗、洗船舶,“解决人不愿意做的、繁琐的、危险的事”。
  • 核心论证是适配方向:“我们不用改变装修、布置去接受机器人,而是机器人要适应我们——所以最好的场景就是双足的、跟人相似的机器人”,加上心理接受度,“从这两点看双足机器人肯定会领先”。

27. 轮式vs双足:更快落地没问题,但别只做轮子

  • 主持人的连环pushback有分量:轮式双臂已能完成多数任务、成本更低节拍更快;上一代云迹已证明酒店场景不需要双足;墨奇智能也坚定先做轮式。他的回应:酒店是“规范化的特定场景”轮式可先落地,但双足能爬楼梯、不占用电梯,泛化空间大——“轮式可能比较快,但这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
  • 主持人再引L4的前车之鉴(小马智行day one瞄准L4至今未实现),他接住了:“这个借鉴非常好——最好两方面一起走,既做轮式也做双足。但最不好的做法是只做轮子而不研发足式,那相当于只研发L1、L2,不研发L4了。”对工厂需求,他认为场景定制化、不易变化,可能更需要本身具有自动化属性的工业机器人,而不一定是人形或轮式机器人。

28. 多点下注:可能比汽车大十倍的市场不会一家通吃

  • 布局策略:“我们会多投——这个市场未来可能成为比汽车大十倍的市场,肯定不会一家通吃。不只投整机,零部件、电池、芯片、灵巧手都会布局。”与自动驾驶的结构性区别:AD客户只有几家车厂、是存量竞争;具身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增量——如果马斯克说的生产力机器人成立,机器人本身就变成资源”,市场会非常大。顺带一刀:马斯克机器人时间表一再delay,“就是因为他没有硬件的优势,恰恰是这个原因”。

29. 复盘宇树:错过2023暴涨轮与制度修补

  • 坦承的miss有两层:一是没想到王兴兴执行力如此之强——“一般执行力强的人都很能说,他不善于表达”,靠技术底层能力而非互联网式讲故事吸引人才;二是2023年经纬、顺为进场那轮想投却没投,“我们的美元基金已到尾声、正在融新基金,没有子弹加码——非常大的遗憾”,到2024年9月追投时,G1已出、估值暴涨。
  • 制度性修正:基金投到60%—65%就启动新募资,预留20%—30%子弹专做跟投;每季度给portfolio打标“超出预期、达到预期、低于预期”。加仓的判断框架:“投了三年你跟他接触了几次?看他处理问题的过程才能判断抗压和学习能力。人非常好、市场又扩大了,我们就要all in;如果市场不存在或判断发生变化,就算创业者很厉害也不超仓。”VC自知之明:“创业者是驾驶员,我们只是copilot——基本面不存在时你帮不了他驾车,80%精力要花在超出预期的公司上。”

30. 真壁垒是量产一致性,融资慢反而是运气

  • 宇树的可复制know-how:“每年交付都达标、产品稳定量产、客户接受——做硬件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做不好是会被退货的。”主持人补充另一位早期投资人的复盘:AI来了之后大家以为“算法而已、壁垒不高”,可以很快追上;CC认为“真正的差距是量产和一致性,是时间积累的——市场上我还没有看到第二家公司”。
  • 对“如果王兴兴当年更会融资”的反事实推演:“他可能就会浮夸、更多烧钱、没有discipline去抠技术细节——起初卖得不错,竞争对手来了就可能被打败。他这个融资节奏是对的。”引申为投资准则:“钱只要融到够花就好。资源永远是有限的,你才会更大地想怎么去创造价值;钱多了你就在平衡资源、做风险把控——这就不是创业者的行为了。”

31. Tech vision的判断标准:定义未来五年所需的产品

  • 他最排斥的创始人:“跑来说我研发的这个是现在的需求、比现有产品好一点——你看到的竞争对手可能在研发你看不到的第二代、第三代,你很难超越。”想看到的是“定位的产品是未来5年所需要的”。王兴兴2020年的vision即是:“让机器人去做危险的事情,解决人的问题。”
  • 这一代创业者的共同短板被点出:“都很聪明、有科技研发能力,但巨大挑战是能不能找到有商业化能力的合伙人一起创业。”

32. Long China编年史:从消费复制到创新+供应链

  • 旧Long China(2014—2018):“以中国消费市场为主——这是中国的星巴克、中国的亚马逊,市场比美国大三四倍,资金美元为主、去美国上市”,即中概股辉煌期。转折:地缘恶化、2020—2024资本寒冬、科技公司不能去纳斯达克上市导致退出断流,美资认为“中国经济已经到顶,原来的投资逻辑不再成立”,大量撤出,祥峰的LP也在质问。
  • 顶住的三个理由:投了多年的硬科技已有项目上市和退出验证;中国创业者水平和技术含量在跃升;美国管制反而催生自主研发的强thesis。结论是加倍下注——2023年募了3.9亿美元、是上一期的一倍,“当年比较大的美元基金融资”,而同期不少美元基金已募不动甚至撤出。“我们判断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就是相信中国——大家认为中国没有创新能力,但我们看到是有的,所以我就坚信。”

33. 退出重建与双币之辩:香港+国内成为纳斯达克之外的渠道

  • 退出通道正在优化:2024年以来香港允许一些尚未盈利的科技企业上市,港股通增加流动性,“香港可以替代纳斯达克成为退出渠道”;祥峰去年2家上市、今年已3家、可能还有3家——“是在好转,非常好转”。他最担心的是世界局势越来越不稳定,以及产品如何国际化。
  • 双币问题已淡化:“现在的科技创业者没有太在乎你是美元还是人民币——美国上市不再是主流选择,不是香港就是国内。他们更在乎的是你能怎么帮他国际化”,这正是祥峰借新加坡形成的差异化。

34. 物理AI的国别之争:“SOTA具身模型肯定出现在中国”

  • 对“硅谷做大脑、中国只配做硬件”的直接否定:美国的AI强在云端,“我觉得这可能已经接近上限”;物理AI必须把机器人的举重能力、灵巧手、触觉这些constraint写进模型,不能只停在云端算力。中国优势:硬件能力+迭代周期(美国做一个prototype按季度算、跨国流转三四个月,“在中国是按周的”)+数据采集能力。表态毫不含糊:“肯定出现在中国,我是all in在中国。哪怕投美国马斯克的自动驾驶项目,还是投中国机器人,我也会投中国机器人。”
  • 他留了一个失败情形的hedge:“可能的问题是实现世界模型的算力不够——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有可能被解决。”范式上他认为终局“肯定不可能只靠Transformer”,需要有记忆、有学习能力的模式,而新范式的前提是“足够多的数据”。他非常同意“数据约等于模型”:“算法很容易被copy,除了算力,剩下的就是数据”——还要攻破把physics law放进模型:“玻璃杯掉下去会碎,塑料杯不碎,这种law怎么放进模型里头。”

35. 泡沫辨析:李光耀的啤酒论与“几百家还不够”

  • 泡沫判断的框架来自李光耀:“市场是要有泡沫的,就像啤酒——没有泡沫不好喝,泡沫太多也不好。”现在的具身“还不算有泡沫”,因为行业在扩容期、创建期;真正的风险信号是“一出来就要融很多钱、一次融三轮、以融资为导向做事情”,以及非创业者入场——“我同学创业成功了我也要创业”,这就是泡沫出现的节点。被低估的反而是市场规模:“大家恐惧机器人取代人,把市场低估了很多。”
  • 最反共识的判断:中国已有几百家具身公司,“还不够”。他的精确化是:跟宇树同质化的商业模式公司批量出现可能是泡沫,但核心零部件、大脑“就没有这几百家了”——电池(运行一个小时可能就要换电)、算力、视觉都是待攻克的盲点。类比PC时代:“显示器还是黑白或绿色的年代,有人研发不同的显示器,也有人研发显卡;PC时代至少走了二十年,我们才到第二年、第三年。”

36. 具身的商业路线图:服务业B端先行,失业问题留给政府

  • 路线判断:家用机器人要8—10年,中间必须“沿途下蛋”,最好的落地不是制造业而是服务业——痛点最深的在国外:新加坡、瑞士、欧洲、香港、日本,人力成本之外还有管理成本与社会成本。新加坡的数字:“五百万人口,将近一百五十万外劳”,外佣照顾老人、打扫家里——“你把外劳问题解决,不只是商业化,对整个社会和政策都有意义”。买单逻辑直白:“美国咖啡店老板请不到人,你卖给我两万美元的机器人做同样的事,我为什么不用呢?”
  • 对失业冲击这个最大出口阻碍,他的边界划分很清楚:“我不相信创业者能解决这个,这是各国政府必须想到的。我的建议是不要让这个问题阻挠他们研发的速度——他们做的机器人是做人所不想做的工作。”

37. 电动车镜鉴:新加坡的比亚迪与中东的混动

  • 两个反直觉现场:新加坡买车很贵,过去销量冠军“通常是奔驰、宝马”,这三年排名第一是比亚迪——“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中国消费者以及新加坡消费者都关注性价比,电动车的操作、内饰、显示屏智能化“已经是另一个等级”。
  • 中东更意外:油价是新加坡十分之一,销量最高的却有很多中国电动、混动车——混动正是本土化的答案,“我希望具身机器人的企业也一样,到本地化的方式去打市场”。
  • 但他拒绝把EV遭遇的限制直接类推到具身:“汽车是存量市场,而且可能在下降;具身完全是增量市场,想象空间还没有被打开。”

38. 下一站:eVTOL、AI for science与商业航天

  • eVTOL是“大家不看好、我们非常看好”的赛道:投了墨墨菲,创始人郭亮认识十年。逻辑是替代直升机——直升机噪音大、通常只有一个发动机,安全性不足;eVTOL电动降噪、四到六个电机安全性大大提高,且吃中国电池与电动马达供应链红利;中国场景可能较局限,天生要国际化,“可能会是接下来的一个热点”。
  • AI for science:投了深度原理——创始团队是两位MIT博士,不用Transformer而用其他方式建模,已与化工厂、材料厂合作研发人类难以研发的新材料。他的大模型路线图预判:“聊天机器人已经接近一个阶段的极限,现在是coding;coding之后也可能遇到瓶颈,AI会暂时降温——要提升到另一个层级就是AI for science。”商业航天则更长线:“说实在的,中国的航天产业还是比较落后的——早期没有出现像SpaceX这样的公司,但肯定可以追赶上来”,祥峰正在布局。

39. 十八年三次转折与七分的自评

  • 祥峰中国的策略迭代:曾顺应消费红利转投模式创新(摩拜是成功项目),但摩拜被美团收购的时刻让他意识到,大互联网企业进场只是和创业公司一起烧钱,商业模式创新没有真正的创业机会;资本寒冬中坚持加码硬科技、拒投社区团购是“巨大的一个转折点”。当下判断:移动互联网时代“一定是有”泡沫,硬科技“还没有泡沫”——但明星公司“估值是偏高了”。
  • 自评“顶多七分”:因不够open-minded错过的机会里包括字节——B轮前后在公开场合被引荐张一鸣,“他在做一个AI驱动的新闻App”,但“我们这个品牌比较不能投这些App,所以就没投”,且承认今天遇到同样的团队“还是不能投”。Kimi也看过没投,如今他至少承认“有人说它用了蒸馏方式,但至少它做出了自己的模型”。十分投资人的定义出人意料:“七八分的投资人可以为LP持续赚到钱;能打十分的是可以带领行业、去投资新的行业的人——别人还没创业,他去找人去创业。”最近最开心的事:“宇树要上市了。”临别祝福:“把中国的优势体现出来,为世界制造出最优秀的产品,服务全世界,为世界带来和平,让大家更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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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

Hello,大家好,我是诗婕。这期节目我们来到了新加坡,此时正值新加坡国庆,这个国家61岁了。今天的嘉宾郑俊聪,是在新加坡出生的华人第三代。他所掌舵的祥峰中国,背靠新加坡主权资本淡马锡,是长期坚定下注中国硬科技的耐心资本之一。

我和郑俊聪,也就是CC,有一个共识:在中国新一代创新力走向世界的过程中,新加坡这片土地与这里的资本,将会扮演重要角色。我们今天的访谈不仅局限于科技创投,也包含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以及精神思想,其中贯穿着一代华人的创新史与奋斗史。

但我们更期待的是,接下来的优秀中国企业和创业者,能够书写下一步中国创新的信心史。科技团队是在用科学、工程的方式去制造增量的,所以我坚信,科技能创造新的资源,让我们更加和平。

2014年到2018年,Long China还是以中国消费市场为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Long China看重中国的创新。大家曾经认为中国没有创新能力,但我们看到是有的,所以我就坚信这一点。

Hello,CC,欢迎你,先给大家打个招呼吧。

郑俊聪

大家好,我是祥峰中国的创始合伙人郑俊聪,也可以叫我CC。我在新加坡出生、长大,所以中文可能没有那么流畅,请大家见谅。

卫诗婕

我们昨天一起看了新加坡国庆的烟花。这个国家61岁了。新加坡这个国家的文化,对你的投资观形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1. 新加坡从创业中诞生

郑俊聪

影响非常大。我们的第一任总理李光耀,带着我们从马来西亚独立出来、建立新加坡。新加坡的土地非常小,只有500多平方公里,当时人口应该有200多万,没有任何天然资源,也没有大国可以依靠。所以,他在建立这个国家的时候,相当于是在创业。

新加坡最大的创业精神,就是很早以前李光耀所说的:我们要有人才,人才是我们巨大的财富。因此,新加坡在教育方面投入很大。我们上大学基本不需要支付费用,这些都会由国家承担。

另外,我们也采取开放式的人才政策,要吸引最好的学生来到这里。这样我们才能产生更好的教育环境和竞争环境。

这让我想到一个小故事。新加坡刚成立的时候,邻国曾经吸引新加坡的马来人回到他们的国家,说你回来,我们会给你一块地,这样你就会比较富有。当时我记得,李光耀的政策是:我们这里没有地给你,但我会给你教育,我会提供就业机会给你。我不给你钱,但我教你怎么赚钱,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结果这个政策非常好。有些马来人回去以后,虽然拿到了地,却没有使用,土地慢慢荒废了。但新加坡不一样,我们教你怎么赚钱,这样你才有生存的机会。

卫诗婕

我记得你讲过一个很让我动容的观点:你之所以坚定地投资硬科技,而不是那些模式型创新,是因为你非常在意有没有创造资源的增量。

郑俊聪

这也和我的历史有关。新加坡是一个没有太多资源的国家。如果我们只做资源互换的事情,那只是存量,不会产生增量。

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们必须做真正有创造性价值的事情。我非常看好做科技、做技术的团队,因为他们是在现在还没有这些东西的情况下,用科学、用工程的方式去制造增量,这样才能带给社会更大的福利。

卫诗婕

我们今天录制的地点是在新加坡。我知道新加坡有两个主权级资本,一个是淡马锡,一个是GIC,刚好这两个资本你都工作过。可不可以讲一下这两段经历?

2. 主权资本走向风险投资

郑俊聪

GIC是新加坡政府的投资机构,英文是Government of Singapore Investment Corporation,也是李光耀开始创立的。它成立的宗旨,第一是让我们的外汇储备保值;第二是这些外汇储备在需要使用的时候,能够变成可以购买资源的资金。

新加坡很小,需要外币去购买资源,所以GIC最大的用意就是这个。你可以看到,GIC的投资理念,第一是保值,第二是投资新加坡以外的市场。

淡马锡则不太一样。它的成立有点类似中国的国资委。它所管理的资产,主要是新加坡国有企业的股票。这些公司有些分红,资金就回到淡马锡,淡马锡再把这些资金重新投资到其他企业,实现增值。另外,它也会进行一些战略性投资,以加强投资回报。

所以,这两个机构的投资风格不同:GIC更加稳健,淡马锡更加激进。

我在GIC的时候,是2007年到北京。那时GIC的投资主要集中在比较大型的项目,以及PE这类相对稳健的投资。

淡马锡是直接投资,可以更加激进。当时我为什么加入祥峰集团?因为祥峰是淡马锡100%控股的公司,而祥峰的定位是VC。淡马锡当时也看到,投资科技非常重要,所以成立了祥峰。

我开始和他们谈是在2008年,正好是金融危机之后。我当时在思考,中国在2008年举办奥运会,经济也非常好。我觉得PE投资已经到了顶峰,因为当时所谓的PE投资,主要是投未上市公司,尤其是国企,但投资价值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中国的大型国企也不需要外资投资,我们能够扮演的角色很少。

祥峰要投的是创业型公司。我看到,当时中国还缺乏科技公司,阿里巴巴都还没有上市,上市公司里可能只有百度最有名。所以我觉得,中国其实非常需要科技公司。第二,我看到中国人依然有很强的创业精神。

所以我当时答应从GIC加入祥峰,在中国建立祥峰的VC品牌。那是2009年,算起来已经17年了。

祥峰中国要投的是早期科技公司,包括互联网公司,也有一些创新消费公司,但更加看重科技,包括半导体、AI和机器人。

卫诗婕

刚才讲的这些,也是VC在中国最活跃的几个方向。但我观察到,你们还是更多投资硬科技。这和你个人过去的经历、能力积累有关,还是和你的投资偏好有关?

3. 硬科技创造资源增量

郑俊聪

非常有关系。我个人的理念是,一定要做科技创业。因为从我念理工科开始,我就觉得科技改变了人们很多生活。我们今天有手机、空调、汽车,这些都是科技带来的呈现。

只有这些科技成果,我觉得才能让世界更美好、更安全、更和平。因为科技创造出来的东西,是原来不存在的,所以我认为这是巨大的价值。

我们很早就开始投半导体,2011年就投了。2012年,我们还投了一家做新材料、做固态电池的企业。当时这些企业,国内VC基本都不看,因为那是互联网最鼎盛的时候,大家都在投互联网。

当时我们有一个笑话:芯片叫chip,大家觉得,这是什么chip?这个chip比potato chip还便宜,还cheap。因为当时芯片真的很便宜,大家可以进口,一个芯片只卖1美元,又能卖多少颗呢?所以大家不投芯片,大家都去投互联网。

卫诗婕

但随着今天中国在算力方面被美国卡脖子,芯片又变成了特别火热的赛道。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投芯片?

郑俊聪

当时我就觉得,其实美国在前10年也没有太重视芯片,只是英伟达出现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但真正理解芯片的人会知道,芯片是一个技术含量非常高的行业。

它从以前几百万条的代码,现在是几亿条、几十亿条的代码编程的芯片,所以技术含量非常高。芯片的用途也非常多,从所有电子产品,到汽车,再到现在的云计算,都要用芯片。

不同年代,投资芯片的逻辑也不同。最早的时候,中国进口芯片需要交税,但如果在国内生产,就可以免税。所以大家投资国内的芯片,包括中芯半导体,主要是为了降低税负,这是第一波逻辑。

后来我开始在祥峰做投资,投资芯片主要围绕手机供应链。当时手机正处于迭代过程中,从最早的功能手机,到智能手机,随着不断更新迭代,芯片需求也不一样。

所以你有机会去造一个芯片,不只是替代外国芯片,而是做得更好,同时和国内供应商联系得更紧密,也和客户更加接近。这是当时投资芯片的逻辑。

到了现在,投资芯片又是另一种逻辑。第一是卡脖子;第二是我觉得下一代应用,包括云计算芯片、光计算芯片,都进入了另一个层次。所以现在投芯片,是要投创新,是要看中国如何能够和美国并列,而不只是卡脖子。

卫诗婕

我们今天讲投资硬科技,都需要耐心资本,因为硬科技的周期往往特别长。像祥峰投过的微星生物,整整等了18年,包括马上要上市的宇树。但中国一直在谈耐心资本,大家都知道它非常稀缺。

祥峰可以做耐心资本,到底是因为背靠主权基金淡马锡,还是因为其他理念和投资原则?

4. 耐心资本接受长期考验

郑俊聪

我们还有一家芯片公司云谷,是2012年投的,整整14年,前两个月刚刚在香港上市。我们的确是耐心资本,14年还没有退出,直到上市。

为什么可以做耐心资本?第一是因为淡马锡。当时我们投资的钱,是淡马锡通过祥峰集团给我们的。我们的基金一般是10年期,还可以延长两年,到12年。

你想,一个创业公司从创业第一天到把产品做出来,可能就要3年;到实现盈利,可能要5到6年;再到上市,可能要7年。所以10年其实是一个非常正常的周期。

卫诗婕

GIC加上淡马锡,一共管理的规模应该大概在1.2万亿的级别,比巴菲特曾经管理的钱还要多不少。主权基金性质的钱应该怎么花?有没有一些原则?

我今天来到你们的办公室,坦率讲,我觉得在美元基金当中应该算是比较朴素的。因为这些钱都是国家的钱,每年的超额回报,可以供给新加坡政府作为财政开支的一部分。

郑俊聪

新加坡政府的财政开支,税收是其中一个来源,另外一个来源就是GIC和淡马锡投资回报的一部分。

我们的使命,是要赚钱给LP。赚到的钱可以用于国家建设,所以我们非常谨慎,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花在喧哗的装饰上。

卫诗婕

作为中国区的GP,你们面对淡马锡这样的主权级LP,有没有实际的业务考核压力?

郑俊聪

有考核压力。最大的压力是DPI,它非常苛刻。如果你的回报没有达到指标,淡马锡有可能就不会继续投资你。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卫诗婕

我发现在美元基金当中,你们的风格比较稳健,但是DPI一直都还不错。

郑俊聪

是的。我们为什么没有投很多互联网企业?虽然当时我也接触过几个很有名的互联网企业,但他们还在用烧钱的方式,而且你不知道他要烧多少钱。

因为你刚才提到,我们LP的背景比较谨慎,所以我们更相信、更喜欢投资科技含量高的公司。

卫诗婕

我知道最早的时候,祥峰中国不管是IC的决策权,还是人事权,都还要淡马锡点头。但今天你们应该已经拥有独立运营的权利了。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郑俊聪

我们成立的时候,祥峰在北京只有我一个人。我开始组建团队,但我的打法也是比较谨慎的。中国一直发展得非常好,2009年开始做中国投资,2012年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投到了3个超过10倍回报的企业,也已经有资金回到淡马锡。当时回报已经有3倍DPI,所以绩效还是不错的。

但正如你说的,我们的投资委员会里有淡马锡的成员,这使得我们不够灵活,因为他们不在国内,而是在新加坡。

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团队的激励机制不够直接。一般商业化VC的激励机制是carry,但我们没有直接的carry机制。这样虽然能够吸引人才,却很难保留优秀人才。

所以我们和淡马锡谈,希望和市场化接轨。结果非常好,他们也很开放。他们认为,你可以独立运营,可以拥有自己的carry和GP公司,但必须有融资能力,要融到其他人的钱,不能只融淡马锡的钱。

淡马锡可以做你最大的投资者,也可以授权你使用祥峰的品牌,但你必须独立融资,而且融到的钱必须比淡马锡投给你的钱更多。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就独立起来了。

卫诗婕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未来属于中国的创新可能会越来越多?

郑俊聪

中国的崛起是从加入WTO开始的。GIC更早就进入了中国。中国是一个大国,我们身为华人,也知道华人非常勤奋,所以这个国家肯定没有问题,而且很稳定。

当时不只是GIC,新加坡很多企业也都会到中国投资,这个趋势非常明显。

至于创新,过去大家一直在问,中国人有没有创新能力,是不是中国人只有复制能力。去中国之前我就知道,中国人是有创新能力的。因为我们有一种要拼的感觉,一定要有差异化,才能生存。

到了中国以后,我更加坚定了这一点。因为我看到,中国人不只是复制,还会想出新的东西。大概10年前,我就认定中国人肯定有创新能力。

卫诗婕

你真正到了北京,和各种各样的创业者接触时,有什么和之前想象不一样的冲击?

郑俊聪

中国的创业者也在不断迭代。最早接触到的创业者,比较多是生意人,后来很快变成利用中国崛起、中国市场去创业的人。

中国市场很大,所以创业者会思考,怎么解决中国市场的问题。这吸引了很多互联网人才。

到了最近这一代,我觉得是跳跃性的差别。他们的学术背景非常高,不只是从美国斯坦福、MIT毕业回来的人,也包括国内清华、北大、复旦等高校的人才,非常多,技术含量非常高,也非常聪明。

另外,他们有非常强的创新意识,思考的是怎么创新。所以到了这一代,我觉得又是一次跳跃式的飞跃。

卫诗婕

上一代中国创新者和这一代,在精神面貌上有什么区别?这里说的上一代,是相对于今天活跃在商业舞台上的这一代,更早的一代,比如70后、80后和90后、00后的区别。

郑俊聪

区别非常大。上一代的路径,是利用中国市场、中国的稳定和中国的平台,复制外国模式,再把外国技术本地化到中国市场,也就是copy to China。

他们创业的逻辑、理念和作风,都是比较商业化的。他们的优势在于怎么销售一个想法,怎么融资,怎么管人,怎么理解中国消费者的需求。

这一代不一样。这一代做的是硬科技,他们的市场是全世界,不只是在中国。第一,他们对技术非常执着,也非常懂技术;第二,他们有创新能力;第三,他们要有世界观。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我们投资的松灵机器人。他们是第一个做无人割草机的团队。如果只看中国市场,怎么会有无人割草机这个市场?中国没有那么多草可以割。

但他们跳出了这个问题,去做割草机,现在已经成为全球销售冠军,销售额100%来自海外。

卫诗婕

你投资松灵的时候,他们已经锁定了割草这个场景,还是当时只有一个技术?

郑俊聪

当时只有技术。他们刚开始做底盘技术,还没有确定要用在什么地方。

卫诗婕

那时候你怎么判断,这是一个了不起、以后有机会规模化应用的底层技术?

郑俊聪

因为我们觉得他们的底盘技术非常强,这是当时国内没有的技术。他们是从大疆出来的,所以我们觉得,他们可以figure out市场在哪里。

卫诗婕

你们的风格比较稳健。对于一个项目在IC上的决策,投还是不投,有一定要经过的流程吗?是非常审慎,还是可以很快做决定?

郑俊聪

我们可以压缩流程。我们做VC,不可能一定要从1到10全部验证完成以后才投资。我们比较谨慎的原因,是不想投一个只能靠融资生存的团队。我们希望投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需要融多少钱,以及融到钱以后能做到什么的团队。

所以,我们的决策其实比较灵活。如果一个非常好的项目,这个周末就要过IC,我们可以马上开IC。而且IC不需要所有人都通过,半数通过就可以。

如果项目没有通过,GP还可以使用golden share,也就是黄金投票权。它代表我一定要投,一年有一次这样的选择。

卫诗婕

如果你使用golden share,一定要投这家企业,但过了五六年之后,这家企业业绩不好,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影响?

郑俊聪

会影响你的carry分成。这是一个长期追踪的结果。

我们投票的时候也用了一个比较特别的机制:秘密投票。你不知道你的合伙人赞成还是反对,因为我们不希望大家互相照顾,而是希望每个人独立判断。

投票选择和项目结果也会挂钩。比如项目失败了,但你投了赞成票,我们会追问,你为什么投赞成票?我们有机制计算你的评分,几年之后再回溯。分carry的时候,会把这些因素拿出来看。

卫诗婕

我知道你还树立了一些原则,比如一定不能投财务数据造假的公司。

郑俊聪

因为新加坡的理念非常在乎integrity,在乎真实性,不能造假,不能欺骗。只要发现造假,就一定要退出。

卫诗婕

假如祥峰今天想投一个项目,但验证财务真实性需要一段时间,而这个项目又非常热门,很多机构都在抢,你怎么办?

郑俊聪

我们一般不追风。恰恰在大家追风的时候,我们不会投资。投资的价值在于寻找早期投资机会,在大家还不认为它很热的时候,把它挖掘出来并投资。

我所了解的是,很多人认为造假只是初期问题,但当足够多的投资人进来以后,假的东西会被磨掉。Fake it to make it。它有点像互联网企业,只要有足够多的钱进来,有足够多的广告和宣传,品牌就建立起来了,可能就能生存下来。

这和我们的理念相反,所以我们一般不会投这样的企业。我们希望投资时,不需要和别人争抢。

卫诗婕

市面上特别抢手的项目,你们都不会参与,是这样吗?

郑俊聪

是的。

卫诗婕

为什么?也有可能大家都在抢,但它就是一个非常优质的标的。

郑俊聪

如果跟大家抢,第一,估值肯定会被抬高。第二,创业者的心态可能会不踏实。大家都抢他,他会过度关注估值,觉得投资人都在捧着他,就不一定能够踏踏实实地做企业。

他有可能成功,但根据我们的经验,成功率会比较低。我们更看重的是扎扎实实做技术、有耐心、创造价值,而不是靠宣传的创业者。这就是我们的风格。

卫诗婕

过去4年,中国的投资热点毫无疑问是AI大模型。但你们好像没有怎么投大模型,至少在前3、4年没有出手。在我了解的第一梯队基金里,这非常反常。为什么不出手?

5. 大模型不是中国优势

郑俊聪

因为我觉得,大模型在中国这个市场,创业公司没有优势。当时我们也看了很多。

卫诗婕

现在Kimi、智谱都表现不错,这些创业公司也表现出了很强的生命力,估值也很高。如果重新选择一次,你会投资DeepSeek、智谱、Kimi吗?

郑俊聪

不会。

卫诗婕

到现在也不会?

郑俊聪

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中国大模型的优势,很多来自客户。你有客户,就有数据,就有应用场景。另外,你还要足够大,能够烧很多钱。

像你刚才提到的那几个还没有上市的大模型,仍然在融资,也要继续融资,上市以后也要融资。所以我觉得,这有点像互联网的打法。这个商业模式很难看清楚,所以我们不会投。

卫诗婕

你的意思是,今天大模型的商业模式,让你看到了当年互联网的相似性?

郑俊聪

是。

卫诗婕

IC上一定会讨论得很激烈吧。整个一级市场都在抢着投的方向,你们怎么可能不出手?内部最大的两派声音是什么?

郑俊聪

最大的支持声音是:这个方向肯定会起来,中国一定会有大模型,所以我们3、4年前就开始看。

反对的声音是,这个模型风险很大,可能像互联网一样要不断烧钱。另外,在现有情况下,做大模型更有优势的,是中国已经成熟的大型互联网公司,成功概率更高,而这些大公司也会压制创业公司。

所以从投资角度,我们认为更好的选择是投资硬科技企业,包括机器人企业,而不是大模型。

卫诗婕

语言大模型和你们现在重点投资的物理AI,区别是什么?为什么前者重新选择,你还是不会投?

郑俊聪

最大的差别是,现在很多物理模型要用到机器人,也就是physical intelligence。机器人未来的应用场景会从工业、服务业,最后到家庭,先是to B,再到to C。

大模型最终还是to C市场。to C市场竞争非常激烈,现有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已经有很多to C机会。你做的模型,很难体现差异化,可能今天是这样,明天就被别人赶上了,这是一场季度排位赛。

卫诗婕

你觉得to C的基座大模型未来会越来越同质化,或者差异化越来越小吗?

郑俊聪

会越来越小。我甚至觉得,不只在中国,在美国也会这样。最后大家拼的是拥有多少算力和token,竞争会越来越边际化,越来越趋同。

卫诗婕

很多美元基金会认为,如果能够参与这么重要的方向,投出自己的showcase,这可能是这家基金,甚至这个人职业生涯的一种追求。我想你们基金里应该也不乏这样的年轻人。如果你压住他们,不让他们参与,会不会打击大家的士气?

郑俊聪

会打击士气,但往往这些投资经理就不适合在我们这里工作。我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包括欧洲,也有人说,我们要赶上,否则没有投到头部企业,就很难在市场生存。

所以我们一直压住这件事。从上一波社区团购开始,我们就没有跟进。因为我们坚信,投资硬科技是我们的优势,硬科技也会给我们比较好的回报。投资硬科技,才有机会改变世界,中国才有优势。

卫诗婕

过去我们看到,很多美元机构也是组团作战,因为大模型需要的资源和资金太多了。未来一段时间,会不会出现一轮基金洗牌?

郑俊聪

会。首先,我觉得现在美元基金还没有完全回到中国。以前这种组团打法也很盛行,原因是大家一起下注以后,有足够的资金让企业生存下来,竞争者就被挤出去了,最后只剩下几家,成功率看起来就比较高。

卫诗婕

这个逻辑还是很互联网,是吗?

郑俊聪

是互联网。绝大部分美元基金,甚至人民币基金,也采用这种方式投资。这一点我以前看到,现在也看到。但我们坚定地不和他们做这样的竞争。我觉得这种打法是跟风,也是模式化的打法。

今天不管在美国还是中国,模型都是季度排位赛。如果一家公司始终在第一梯队,它当然值得重注,也有它的价值。

从大模型的角度来说,它把全世界的数据压缩,放进一个模型里。这个过程最后会到达一个顶点。你现在可能比别人快,是因为算法超越了别人,或者算力更多,或者数据比别人多,但这些数据本质上都是全世界剩下的数据,大家都可以拿到。

这意味着,最后别人也可以想办法赶上你。所以我觉得,最终这个竞赛会变成大家都拥有类似能力。如果只做语言大模型,竞争会白热化,最后变成红海市场。

我更看好下一步,也就是怎么用AI解决AI for science、AI for engineering,帮助我们解决人类还解决不了的问题,包括物理、化学、医疗和医药问题。

人类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我最看重的是下一代AI如何用来研发新的物品。我觉得这才有竞争力,也是我们想投的方向。

卫诗婕

你并不是不投大模型,而是希望投那些能让大模型创造增量的事情,比如推动科学和工程的边界。

郑俊聪

是的。

卫诗婕

我们一会儿再聊你们具体的投资案例。我还是想聊一下新加坡。前两个月特别火的电影《给阿妈的情书》,里面刻画了很多那个年代下南洋的华人之间互助的情谊。

女主家里的客栈被大火烧掉之后,不得不去做各种工作补贴家用。她洗衣服的时候感慨,换了那么多份工作,哪一份都做不好。旁边有一位大姐对她说,一起拧吧,一起拧衣服就很快。

我觉得这很有映射意味。最早来打拼的时候没有基础,做什么事情都很难获得正反馈,但最后通过同乡之间的帮助,可能就会改变局面。你有观察到这样的现象吗?

6. 华人社群延续互助传统

郑俊聪

非常有感触。如果你在新加坡走一走,会看到这里有很多会馆,比如诏安会馆、琼州会馆,不同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会馆。

早期我们的阿公阿妈来到这里时,华人并不是有钱人,但同乡会聚集在一个组织里,也就是会馆、同乡会。这些组织到现在还存在。

快到农历七月了。新加坡有一个现象,虽然我们现在算是发达国家,但你可能在国内不太容易看到,我们叫中元会。

卫诗婕

中元会是什么?鬼节吗?

郑俊聪

对,鬼节。中元会是祭拜祖先的仪式,提醒大家不要忘记祖先和这个节日。那天晚上大家会聚在一起吃饭,也可能会有歌台,有唱歌和社区活动。

华人尤其到了海外,越困难的时候,越会互相帮助。这也是我非常欣慰、非常感激能够传承下来的一个例子。

卫诗婕

华人之间的这种凝聚力,对你观察到的中国科技创新有直接影响吗?比如今天中国硬件的发展,包括芯片的发展,背后很多都有华人的影子。

郑俊聪

凝聚力这一点,说实话我没有特别看到。但我觉得,华人在今天的AI、芯片领域举足轻重,不只是因为华人聪明,也因为他们愿意扎扎实实地做事情。

做芯片,尤其是晶圆厂的工作,非常辛苦。你要看数据、调整参数,这些工作很辛苦。美国为什么没有那么多晶圆厂?因为这种工作很苦。

偏偏华人愿意做和技术有关、又辛苦、又烦琐的事情,而且能够耐住性子去做。现在半导体的几个巨头都是华人,我觉得这就是原因。

但华人有一个问题,是比较不会宣传自己,表达能力尤其是用英文表达时相对弱一些。所以你往往看不到软件公司的CEO是华人,芯片公司则比较多。

包括现在国外大模型公司里,核心团队中很多华人并不是站在台前宣传的人,但在内部,很多做出新模型的骨干都是华人。

卫诗婕

下一代中国创新者如果想走到全球、走到世界顶尖,需要补齐这一课吗?

郑俊聪

我觉得有这个需要,但不一定是必须的。我觉得以后会越来越多。

卫诗婕

能不能谈谈新加坡对中国的影响?很多人都觉得,新加坡对于中国的影响很深刻。

郑俊聪

新加坡是一个小国,也是中国以外唯一以华人为主的社会。改革开放时,邓小平访问过新加坡,大概是在1977年或1978年。那时新加坡独立还不到20年,但他已经看到新加坡的发展,应该也借鉴了一些我们的方式。

这是早期的影响。到了现在,新加坡的影响可能体现在淡马锡、GIC等新加坡机构在中国的投资,也体现在我们的国际视野和专业化理念上。

我记得,邓小平当年访问新加坡时曾经说过,新加坡发展得很好,他们管理得很好,要借鉴他们的经验,而且要比他们管理得更好。今天在苏州很多工业园区里,还印着类似的文字。

卫诗婕

我自己很好奇,新加坡优秀创业者和你接触到的中国优秀创业者有什么区别?你觉得哪边的创业者更好?

郑俊聪

当然是中国的创业者。说实在的,到了我们这一代,新加坡的创业者越来越少。

第一,新加坡市场很小;第二,新一代人的拼搏力没有那么强。这些因素都很难产生创业者。

所以现在中国创业者非常有优势,不只是因为有庞大市场,也因为中国人现在非常优秀。无论是在海外毕业,还是在中国清华、北大等高校毕业的人才,都非常优秀。

卫诗婕

我成长在中国,会觉得今天中国的生活条件已经非常好了。但我不知道,你感受到的顶尖优秀创业者身上的饥饿感来自哪里?

郑俊聪

他们的生活条件可能不错,但首先,他们有很强的能力;其次,他们看到,如果创业并获得成功,就有机会成为伟大、出名的创业者,这会带来饥饿感。

换成新加坡,即使有同样能力的人,看到市场这么小,也很难去创业。

另外,中国还有一个优势,尤其是我们现在投资的很多硬件项目:中国有庞大的供应链。你要做一件事情,有供应链支撑,成功率就会大大提高,这也是中国的优势。

有这么多人才,就要利用这种能力去创业,去做更伟大的事情。

卫诗婕

听说你们基金每个人入职时,你都会给他们发李光耀的光盘和书。我对新加坡的理解是,它是一个非常矛盾、复杂,但又非常讲求平衡艺术的国家,把很多不同风格的制度融合在一起,讲求实用主义。

你觉得这种精神对创业创新有什么值得借鉴的地方?

郑俊聪

这可能和创业不完全一样。创业是从无到有,李光耀所讲的平衡,是治国方针。

可以借鉴的,可能是创业者如果在做产品,产品必须国际化。国际化就要有国际化的思维,因为不同国家有不同应用场景,你要做本地化。这一点需要平衡,也需要思考。

卫诗婕

你觉得今天这些矛盾、复杂的张力,在你们投后科技项目走向世界的过程中,有具体体现吗?

郑俊聪

有。我们现在投的很多是智能硬件,这也是中国有机会超越美国的地方。现在这个机会正在开始。

但地缘政治问题,会影响智能硬件和机器人如何走向全世界,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

卫诗婕

我想到一个有趣的话题。以色列也是非常擅长技术创新的国家,但某种程度上,它像是一个把技术卖到美国市场的摇篮,出口方向主要是美国。

新加坡也蕴含着非常多国际资本,是一个全球化的试验场。我们看到很多中国企业来到这里,面向全球。这两个孕育科技创新的地方,有可比性吗?

7. 新加坡连接中国与世界

郑俊聪

有可比性。以色列大概有800万人口,新加坡顶多500万人。我们的经济和以色列也不太一样,以色列常年处在战争状态,而新加坡现在是和平的。

但你提到的这个问题非常好:新加坡能扮演什么角色,帮助中国创业企业走向国际化?

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第一是产品国际化,刚才提到,要怎么把产品落地到不同国家。第二个更重要,是怎么让产品安全。

中国现在的制造能力、设计能力和创新能力做出来的产品,全世界都想要,但刚好遇到地缘政治问题,不同政治家会找各种方式阻挠你。

其中一个说法是,中国产品不安全,可能有漏洞。比如机器人里安装了一些东西,在街上乱打人怎么办?所以我觉得,新加坡作为中立国,在国际上的名誉还不错,是一个中立、透明的国家。

芯片如果在这里获得认证,或者更换成这里的芯片和软件,再从这里出口,就可以说是Certified by Singapore,也就是经过新加坡认证的产品。这样可以帮助中国产品出口到其他国家。

卫诗婕

这几年我们看到,越来越多诞生于中国的企业,把总部或者总部之一搬到新加坡。最出名的有字节跳动,还有现在大家知道的Manner,他们都这么做了。

但西方一些舆论,会用一个不太友好的词,Singapore washing,来形容中国企业迁到新加坡。你怎么看?

郑俊聪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词。Manner可能就是一个反面教材。为什么?因为有些人觉得,它搬到新加坡,只是想贴上新加坡的标签,从而卖到美国,甚至被美国公司收购。

我觉得这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我们希望企业来到新加坡,不是为了贴一个标签,而是在这里真正运营,有研发,真正利用新加坡的优势发展企业。

我更希望看到,企业把总部延伸到这里,在这里聘请人才、做研发,有实际运营和业务。

卫诗婕

什么样的公司绝对不是Singapore washing,而是真正在这里运营?有标准吗?

郑俊聪

标准就是看它在这里的投入。招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来到这里,这些很重要。

字节跳动不一样。它在新加坡有研发,也把数据中心迁到新加坡,服务东南亚,这就是实际运营。

很多企业说要来新加坡,办永久居民、办公民,但实际上没有在这里招人,只是把原有员工两三个人调过来,注册一个新加坡公司,再去找经济发展局、找出口渠道。这些就是Singapore washing,因为实际上没有运营、没有研发、没有投入。

卫诗婕

你刚才说,希望未来更多渴望被全球认可的产品和公司,能够经历所谓的新加坡验证。但怎么样让国际社会信任所谓的新加坡认证?

郑俊聪

这还在探索中,但我觉得有几方面可以做。

一方面,可以和新加坡规模比较大的企业合作。这些企业在国际上已经有品牌认知,可以和它们做合资企业,或者让它们来做认证。

另一方面,可以自己在这里建立团队,而且团队最好以本地人为主,也要接受监管部门的监管。

德国有TÜV这样的认证机构,也可以找国际机构认证代码。就像审计一样,如果你拿四大的审计报告,大家都认可它。同样,代码也可以让国际上可信任的机构来认证。

卫诗婕

你刚才提到,字节跳动是全球化的一个good case。它几年前就把新加坡设为全球总部之一。这件事对更多中国企业未来走向全球,有什么借鉴意义?

郑俊聪

这是非常好的借鉴。包括它聘请的CEO也是新加坡人,也帮助它准备讲话稿,在美国听证会上答辩。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

新加坡是一个小国,但也是一个中立国。我们的品牌和信任度在国际上有一定地位。中国企业可以借鉴这种做法,以新加坡为基地扩展到国际市场。

卫诗婕

很多听众和观众可能不太了解新加坡这个国家和它的体制。作为一个中立国,新加坡在国际上有很强的公信力。历史上,它是怎么做到的?最关键的是什么?

郑俊聪

你知道,我们的护照在全世界都非常好用,世界各地都很欢迎新加坡人。我们也不站队,而是用比较公正、平等的方式看待事情。

因为我们是小国,要生存,所以这是从李光耀建国以来延续下来的外交政策,也建立了我们在国际上的地位。

卫诗婕

具体到商业社会,它的公信力是怎么建立的?

郑俊聪

你看新加坡企业在国外是有信任度的。你告诉别人,我是新加坡企业,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企业。

这个基础,是历史上这么多年来新加坡企业走出去以后建立起来的。

卫诗婕

它是不是意味着某种底线的坚定不动摇?我理解,所谓公信力,就是你设立了一些非常明确的底线,无论如何都不能突破。只有历史上长期这样做,大家才会相信这个certificate是好的。

郑俊聪

是的。这也和政府、和我们的理念有关。我们不能超越底线,不能伪造,不能欺骗,这些行为不能容忍。

在新加坡,只要政治家有欺骗行为,就会被淘汰出局。这奠定了从政治到企业做事的原则:必须诚实,必须坚定地建立信任。

一旦毁掉信任,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是历史沉淀下来的东西,也是新加坡能够在国际上建立品牌认知的原因。

卫诗婕

字节跳动把新加坡作为全球总部之一之后,对本地商业环境有什么改变?

郑俊聪

改变非常大。过去新加坡吸引的,通常是国际大公司,比如IBM、微软、谷歌在这里设立亚洲区总部。

但字节跳动把它的美国总部设在新加坡,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认可。以前是美国大企业在这里设立亚洲总部,现在变成一家中国公司在新加坡设立美国总部,层级不一样。

第二,它在这里招聘了很多人才,也有中国人才被派到这里。新加坡人和他们一起工作,能够提升自身素质,也能看到一个国际领先科技公司的研发和运营方式,所以整个商业环境提升了很多。

卫诗婕

先是字节跳动在这里设立总部之一,又是Manner把总部设到新加坡。这两个全球都在关注的科技公司来到新加坡,对本地有什么影响?

郑俊聪

Manner的规模相对小一些,来的时间也比较短,但字节确实带来了很多影响。很多新加坡人在字节工作以后,出来创业,或者去了其他机构,在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它把美国总部放到新加坡,聘请的人才和所做的事情都不是一个级别,所以影响非常深远。

卫诗婕

你所看到的真正优质团队,祥峰非常欢迎的团队,是怎么在新加坡完成全球化再造的?

郑俊聪

我们还在酝酿中,虽然还没有看到完全成功的案例。但我看到,一家中国企业要把产品国际化,需要做很多工作,包括本地化、销售和寻找合作伙伴。

现在可以看到的成功案例,是结合新加坡人才,聘请他们去开拓市场。我觉得这是成功的重要因素。

卫诗婕

为什么新加坡人才做全球销售特别优秀?

郑俊聪

因为新加坡很小,所有新加坡人都比较国际化。我们经常旅行,不只是和中国,也和美国、欧洲企业有很多接触。

过去很多美国、欧洲企业在新加坡设立亚洲总部,所以新加坡人长期接触这些国际公司。我们训练、培养了一批有国际视野的人才,他们了解不同国家的语言、文化和政治。

请新加坡人去做国际化,是非常合适的。

卫诗婕

所以还是因为本地市场有限,这里的人才天然面向全球。

郑俊聪

是的。

卫诗婕

有没有比较好的团队合作案例?

郑俊聪

有很多。以祥峰的案例来说,我们投了一家做5G基站的公司。它把一部分业务搬到新加坡,设立一个专门负责海外市场的新加坡总部。

因为它在中国可能不方便销售5G基站,所以在新加坡设立总部,招聘新加坡人组成销售团队,开拓国际市场。现在已经卖到日本和中东,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

卫诗婕

我觉得现在新的全球化时代,相比6、7年前、2019年以前,可能会有逆全球化的阻力,因为大国之间存在博弈。

现在全新的全球化时代,可能有一个新的命题,就是合规。今天全球化成功的公司,和更早之前全球化成功的公司,质地本身就不一样。今天如果想在全球化中获得好成绩,必须是一家合规做得非常好的公司。你认同这个判断吗?

郑俊聪

非常认同。尤其因为地缘政治,现在合规更加重要。你要得到信任,就必须合规,而且不能出错。一旦出错,品牌就没有了,所以合规非常重要。

卫诗婕

作为一家基金,尤其你们投资得特别早。投进去以后,创业公司会不断壮大,团队要更加成熟,市场也要更加全球化、更加合规。你们会在这些方面给他们什么赋能?

郑俊聪

首先,在投资之前,我们就要判断这个团队是否有合规意识,是否会偷鸡取巧。

投完之后,我们也会和他们交流,包括在董事会和创业者互动时,持续沟通。我也帮助很多已投项目来到新加坡,寻找合作机构。在这个过程中,会向他们介绍这里的做事方式。

创业公司的合规,早期通常局限于创业者的理念。所以我们最大的赋能,就是向创业者灌输这样的理念:如果要走国际化,就必须合规,而且这个理念从第一天就要存在。

卫诗婕

你怎么判断一个创业者,是坚定地不惜一切代价做到100%合规,还是可能有其他想法?

郑俊聪

这非常难判断。投资的时候,可以从他的理念、思想和逻辑里形成一些感觉。但人是要通过更多接触来判断的,尤其是在遇到问题时,看他怎么解决问题,这样才会更加准确。

我们不能确保,只能持续观察、monitor他的作风,并希望影响他。

卫诗婕

我知道你们现在投的很多硬科技公司都在开拓全球市场。你们会给他们一些市场化赋能吗?

郑俊聪

会。我们会帮他们寻找合作伙伴。比如宇树,我们帮助它寻找新加坡最大的工程公司,讨论怎么合作,把机器人用在不同场景中。

因为这是一家国际公司,在全球都有业务,很多业务与工程相关,非常适合用机器人解决问题,所以我们会帮助他们对接。

我们还投了一家做船舶清洗机器人的公司。它去年在国内刚开始清洗了六七百艘船,我们也帮助它介绍到新加坡。新加坡有一家全球很大的油漆公司,总部就在这里。我们帮它连接总部领导,对方认为这个方案很好,不仅可以在新加坡使用,也可以推广到中东。

所以,我们会帮助不同公司,尤其是科技公司,寻找合作伙伴,扩展市场。未来还有很多机会。中国科技发达,也有领先之处,可以提供很大的价值,我们可以寻找新加坡的合作伙伴,利用中国技术扩展它们的市场。

卫诗婕

刚才我们聊了很多新加坡这个地方。某种程度上,它已经是全球资本和科技的试验场。祥峰、淡马锡在这个过程中都扮演着重要角色。

你觉得需要确立什么样的底线,才能让这个中立试验场真正发挥作用?

郑俊聪

我们的底线就是integrity。一定要有坚定的integrity和原则,不能有虚假,不能为了短期利益或盈利去造假、留下漏洞。我们必须遵守原则,这是最重要的。

卫诗婕

我比较好奇,从商意味着身段要非常灵活,但身段灵活又意味着原则可能调整。这在所谓的新加坡文化当中是say no的吗?

郑俊聪

是say no的。我比较赞成做生意,因为做生意可能会涉及底线的灵活性,这一点我早期在中国也看到过。

但现在这一代创业者都是科技创业者,尤其是硬科技,没有那么多灵活性。硬科技首先要看你能不能把技术做出来,所以不需要这种灵活性。

硬科技相对来说更分明,非对即错,原则不能动摇。

卫诗婕

因为很多时候你输出的产品,是世界上原来没有的。只要做出来,性价比好,就可以卖出去。你不是在做一笔交易,所以不需要那么多灵活性。

郑俊聪

对。灵活性可能体现在价格上,但价格不能降到什么程度,是市场决定的。我觉得做硬科技,不需要冲击底线的态度,或者说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允许。

国际社会对合规的要求更高。如果突破底线,短期内可能获得一些收益,但一旦被发现,品牌就没有了,只能做这一单生意,之后的生意都做不成。

如果想做长期的、有品牌的国际化事业,就必须从第一天想到这些问题。

卫诗婕

你之前表达过,觉得中国这一代创新者已经具备全球顶尖的创新能力。凭什么说这句话?

郑俊聪

包括我们成功的案例。刚才提到松灵做割草机器人。割草机已经存在几十年,美国、欧洲的厂家却没有继续创新,反而是一个没有割草需求的中国团队,做出了无人割草机,而且被全球市场接受。

卫诗婕

松灵在全球拿到了第一的份额。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们有没有前瞻性地思考过,如何做到充分合规和安全,让自己在全球市场不遇到阻碍?

郑俊聪

有。他们做产品非常周全。割草机有刀片,而且是无人操作,所以安全必须做到极致。

在美国,如果割草机割伤了人,甚至割伤了狗,都可能被起诉。所以他们从第一天设计产品时,就考虑到如何做到安全。只有解决这些问题,产品才能出口到美国和欧洲。

卫诗婕

作为你们的投后案例,他们对合规和安全的重视,能不能提炼出一些know-how,给到其他中国企业?

郑俊聪

可以。一般做to C产品,尤其是在美国,要把安全和隐私做到极致,都要想清楚。

你卖给很多to C用户,只要出现一个问题,就可能造成公关危机,品牌也可能完蛋,还会被起诉。美国的私人诉讼很多,严重时可能让企业破产。

这一点对所有做to C消费产品的企业都有借鉴意义,我们也会提醒新投资的消费品企业。

卫诗婕

作为中国创业者,大家一定会有一个阴影。刚才我们讲到,字节跳动是一家在全球化方面投入很多、也做得非常优秀的公司,但这样一家优秀公司恰恰也成为了美国针对的对象。

这会不会给大家一个不好的心理暗示,好像这件事情几乎是注定的?你有什么话想对走向全球的中国创业者说?

郑俊聪

这是现实。你要做国际大市场,可能会碰到这些问题。走出中国,要做的一件大事就是克服这些障碍。

从第一天就要想清楚,做国际化时如何解决不同问题,包括安全、透明以及被起诉的问题。不能做了一半再去补这些课。

你也不能突破底线,因为很容易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品牌就完了,只能做一次性生意。想做长久的、有品牌的国际化事业,就要从第一天考虑这些。

短期内这个事实不会改变。中国科技已经很强大了,进入别人的市场,一定会和本地企业争夺市场,所以肯定会遇到阻碍。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越来越少找到借口。只要服务好当地用户,用户喜欢你的产品,就像字节跳动和松灵的割草机器人一样,用户喜欢产品,你就不要给他们借口,也不要给政治家禁止你的借口。这是最好的方式。

卫诗婕

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在今天这样的地缘环境下,day one就不要告诉市场你是哪国公司,完全隐身、不点名,可能是最好的做法。我们也看到一些成功公司在试图混淆自己的身份。你怎么看?

郑俊聪

这很难。企业做大以后,很容易被发现其实是中国公司。与其隐瞒,不如从第一天就想办法让别人感到安全和透明。

透明的话,别人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不透明的话,一旦被发现,信任就完全没有了。

更好的方式是从第一天开始透明,让大家知道你如何保障安全。你是中国公司没有问题,但你要做出一、二、三步,让大家感受到这是安全的,对他们没有伤害。这是获得信任最基本、最好的方式。

卫诗婕

我和很多做全球化市场的企业聊过。大家都会觉得,在一些地区,人们对中国企业、中国品牌仍然有过去的刻板印象,好像中国人不守规矩,ESG也不一定做得好。

比如欧洲人宁愿购买老牌欧美产品,因为他们觉得这些企业更重视社会责任,也会采用更环保的方式生产。但中国企业好像在这方面做得不太好。你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吗?

郑俊聪

经常听到。我们进入其他国家、和当地品牌竞争时,肯定会遇到这些问题。

但你想,ESG方面,我们生产的电动汽车其实就是非常符合ESG的产品,依然会遇到各种阻挠。所以问题肯定存在,但必须逐步解决。

这不是一家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问题。整个行业都要遵守规则,提升行业素质,才能得到他们的信任。

中国硬科技的输出,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廉价制造、低成本和污染,而是科技产品。所以我们要把这个理念传递给全世界。当然不能只靠一家企业,而是要联合整个行业和媒体,一起做这些公共传播,慢慢把信息传递到全世界。

卫诗婕

早期投资非常看重对人的判断。你之前好像说过,觉得已经出现了马斯克、乔布斯式的独立判断者。怎么理解这种独立判断?

郑俊聪

独立判断,就是中国过去很多创业者会跟风,看到趋势明显,就去做这个事情。比如国内经常讲人口红利,这就是典型的没有独立判断:看到趋势明显,然后去做。

独立判断者不是看大家都能明显看到的趋势,而是会思考,他做的事情究竟改变了什么,为什么能成功,为什么能做到。

王兴兴就是一个例子。他现在做的四足机器人,是全世界出货量最高、最稳定的产品之一。我们投的西智做光计算,也是全球第一。现在他们还做OCX,帮助芯片提升性能,这些都是独立判断。

松灵做割草机器人,也是因为当时没有人做无人割草机器人,但他们做了。所以我看到,中国越来越多创业者有独立想法,而不是跟着潮流、跟着红利创业。

卫诗婕

像你刚才讲到的王兴兴,他当时做了什么最关键的独立判断,把宇树带到了今天的位置?

郑俊聪

成功者不只是做一件事就能成功。但我当时投资时觉得,他最大的独立判断,是自主研发电机。

他知道电机是非常核心的。你看他的机器狗,动力非常强,甚至可以站在人身上、拉动车辆。这是他抓住核心技术的起点。

中国供应链很强,但他没有只使用别人的电机,而是自主研发。这是非常重要的判断。

卫诗婕

你觉得王兴兴是全球顶尖创业者的画像吗?

郑俊聪

他属于世界顶尖创业者的画像。

卫诗婕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件事?

郑俊聪

当他推出人形机器人,并且看到人形机器人迭代得非常快时,我意识到他是顶级创业者。他的学习能力和自信能力都非常强。

从四足机器人到人形机器人,再到持续迭代,从这个过程就能看出,他有世界顶级创业者的能力。

卫诗婕

你觉得世界级创业者最重要的特质有哪些?

郑俊聪

世界级创业者一定要能够引领世界,也就是做别人还没有做到的事情。这是最重要的。

说起来很容易,但真正做到非常难,因为你要在别人都认为做不到的事情上实现突破。这是最大的特质。

卫诗婕

祥峰是宇树2020年Pre-A+轮的唯一机构投资人,也是独家重仓进入。能不能先讲讲你们投资宇树的故事,最早是怎么接触的?

8. 宇树打开机器人想象

郑俊聪

我们在2012年投了一家位于波士顿、MIT spin-off、做新材料的固态电池公司,现在也上市了。当时这家公司在上海有一条小生产线,但总部和研发在波士顿。那时中美关系还很好,往来很顺畅,我每年都会去波士顿参加董事会。

有一年,大概是2019年,我去波士顿开董事会,也参观了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狗。我觉得它的技术很厉害,已经可以跳、可以爬,于是就问能不能买一台。他们说不卖。

我又问成本,他们没有直接说,只说大概十几万美元,确实很贵。

回到国内以后,我就想,中国一定会有人做。中国硬件很强,肯定有人在做这个事情。于是我们开始搜索中国所有做机器人的团队。

当时做机器人的团队很多,机器狗只是其中一种,也有人做八爪鱼机器人。我们看了很多团队,后来找到了王兴兴。

当时他的机器狗已经非常灵活,可以站起来向你鞠躬。我问他是怎么控制的,是不是用AI。他说不是,是用自己的算法。

我们非常impressed,又问他的成本。他没有说成本,只说现在售价大概1万多美元。没有说成本,是因为成本低得多。

我当时觉得,这就是中国的能力。别人做同样的机器狗,成本要10多万美元,他卖1万多美元。这个售价本身就是很重要的信息,说明他有商业化的可能性。

如果一只机器狗要卖10多万美元,你很难想象它能应用在什么场景;但如果只卖1万多美元,就有了应用场景,因为它有可能替代巡检工人。

所以成本是科技创新中非常重要的元素。看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它有投资价值。

当然,当时商业化还比较难,因为四足机器狗能用在哪些场景,AI也还没有发展到今天。我们上IC时,有人质疑,市场最多可能有多少。

当时想到的场景,包括巡检、救灾,在废墟里找人,还有研究机构和实验室。下一个应用场景,是巡检等to B场景,以及消防、救火等。

我们算下来,可能最多是几十亿元。但我觉得几十亿元也不错,因为产品已经做出来了,一定要投。

我从读书时就很喜欢机器人。我17岁在高中技术学院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micromouse,让一只小老鼠在迷宫里找到最快路径。所以我非常喜欢机器人。

但我也说过,投资不能只是因为兴奋,而是要有商业化可能性。后来这是我们做得最好的决定之一,远远超出了想象,因为它从四足机器人延伸到了人形机器人,想象空间和市场都完全不同了。

卫诗婕

你刚才说,成本是硬科技投资中非常看重的要素。多大的成本变化,才算本质变化?比如从100元降到90元,可能只是抠细节;从100元降到40元,可能是底层结构变化。但怎么量化?

郑俊聪

成本肯定要降一个梯级。降一个梯级以后,还要看降到的水平,能让产品用在什么场景。

当时宇树的机器狗如果用在巡检场景,就不可能卖10多万美元,因为那样不能替代人工;但如果卖1万多美元,就有可能替代巡检工人。

所以成本必须降一个等级,才能达到市场化可用性。

卫诗婕

从四足机器人到双足机器人的变化,打开了更大的市场想象空间。这个方向我听到很多认同,但也听到最大的反对声音:人形机器人是伪需求,因为大量实际作业并不需要人形机器人。

双足到底只是一个标签,还是必须像人形那样?马斯克的说法是,因为世界上所有工业设施和工具都是为人设计的,所以机器人必须像人,才能得到最好的应用。你怎么看?

郑俊聪

我坚决反对人形是伪需求。人形肯定是需要的,不只是工业,也包括服务业的商业用途。

机器人到来是确定的。随着人工智能的算力和算法发展,最终会有机器人进入家庭,帮我们打扫卫生、陪伴我们、照顾老人,这些场景一定会出现。

但在到达家庭之前,还要走一段路。中间要先进入不同的专用场景,比如马斯克说的工业场景。但我觉得更快到来的是服务业,包括端咖啡、冲咖啡、打扫酒店房间、维修、清洁玻璃、清洗船舶。

这些机器人解决的是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很多工作繁琐,也很危险。

服务业场景要求机器人更加接近人,因为这样人才能接受它。我们不需要改变装修和环境来适应机器人,而是机器人要适应我们。

最好的场景,就是双足、和人相似的机器人,去做现在已有的工作。按照这个逻辑,双足机器人肯定会领先。

另外,和人更加相似的机器人,也更容易被人接受。人对外来物品会有排斥,但和人相似的机器人,会让大家觉得这是机器人,而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物体。

所以从这两点来看,我觉得双足机器人肯定会领先。

卫诗婕

但我最大的困惑是,现在已经有一些轮式双臂机器人,可以很好地完成你刚才说的很多任务,并不需要双足。双足意味着更高成本,而且目前节拍肯定更慢。为什么一定要双足?

郑俊聪

轮式机器人可能没有人那么灵活,不能走到不同地方,甚至不能爬楼梯,所以在某些应用场景里就无法使用。

比如轮式机器人在没有楼梯的咖啡厅可以使用,成本也比较低。但另一个团队研发双足机器人,同样用在咖啡厅,虽然开发时间更长,但产品做出来以后应用场景更大,不只是端咖啡,还可以爬楼梯,把咖啡送到二楼。

最后哪一个会成功?我认为肯定是双足的,因为我们的环境就是为人设计的,需要和人相似的机器人来工作。除非你改变整个环境,但那不具备商业化可行性。

轮式机器人可能比较快,但不是最终解决方案。最终能够大规模进入人类环境的,还是和人相似的机器人。

卫诗婕

所以我看到,很多机器人公司,比如聚生智能,实际上是两条腿走路:一边寻找最快落地、成本更低的方案,也许它不是最终方案;另一方面研发终局方案。既兼顾短期,也兼顾长期。

郑俊聪

有些公司会这样做。如果能做到最好,我觉得这和商业化有关。更快推向市场,就能获得客户和销售,收集数据,可能会跑得更快。

有些公司从一开始就做双足,商业落地会比较久,但它从第一天开始做完整硬件。它可能比做轮式机器人的团队慢6个月,但如果有足够资金沉淀,之后找到客户,就可能赢。

卫诗婕

现在有些创业者一开始就做终局型双足机器人。宇树是哪一种?也是做终局的吗?它没有在解决方案上先兼顾短期落地?

郑俊聪

至少现在我看到的,宇树更多是做双足机器人。但不同公司选择不同。

卫诗婕

我接触过一些真正会买机器人的工厂和需求方,他们的需求非常极致定制化,每个客户都要求最高ROI和最好的成本,所以客户可能有很多需求。

郑俊聪

我同意,尤其是工厂。工厂机器人的场景比较定制化,生产什么东西已经规划好,不会轻易变化。

所以我对工厂机器人需求的判断,和对服务业机器人不一样。工厂需要的可能不是人形机器人,也不是加轮子的机器人,而是本身就具有自动化属性的工业机器人。

国内现在比较多的创业,还是先做服务业机器人,包括照顾老人、打扫酒店房间等。我觉得这些机器人还是会以双足为主。

你说定制化非常对。to B的老板买机器人,最关心的就是成本和多久能实现ROI。我们把机器人推到不同应用场景,包括新加坡酒店,客户第一个问题就是多少钱,因为他要计算人力成本和回本周期。

但从新加坡,或者欧洲一些国家的角度看,服务业机器人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快到来。新加坡有500万人口,却有大约150万外劳。这些外劳不只是建筑工人,还包括家里雇用的外佣。

很多外佣负责照顾老人和打扫家里。机器人如果能替代这些工作,最重要的价值不只是节省人工成本,也包括降低管理成本和社会成本。

卫诗婕

你是说管理外劳、以及外劳带来的社会问题的成本?

郑俊聪

对,也包括外劳进入一个国家后带来的社会问题成本。

卫诗婕

我刚刚采访了一家公司叫墨奇智能,他们选择酒店场景,但坚定地先做轮式双臂机器人。因为在上一个时代,已经有一家非常知名的公司在酒店场景做到龙头,就是云迹,它不需要双足,可以坐电梯自由行走。

前一个时代已经证明,不需要双足,机器人也可以在酒店畅通无阻。为什么下一个时代反而要回到像人一样走路,而不是用轮式底座?

郑俊聪

酒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场景。一般酒店房间比较规范,电梯也可以和机器人沟通,房间大小都经过规划,所以轮式机器人可能更快落地。

但你要想,这个机器人如果只做酒店打扫,能不能做其他事情?现在外卖机器人已经要占用酒店电梯,如果有很多机器人,电梯就更少留给人使用。

如果是双足机器人,它可以爬楼梯,就不占用酒店电梯。这样是不是更好?

所以讨论点是:更快落地没有问题。如果我是创业者,最理想的是做和人相似的双足机器人,因为它能解决更泛化的问题。但为了更快商业化,也可以两边一起做。

卫诗婕

当年自动驾驶,小马智行从day one就瞄准L4,但到今天L4还没有实现。在这个过程中,早期选择更多专注商业化落地的公司,可能在一定阶段发展得更好。你怎么看这个前车之鉴?

郑俊聪

这个前车之鉴非常好。如果要更快落地并获得客户,两方面一起做是最好的,既做轮式,也做双足。

但最不好的做法,是只做轮式而完全不研发足式机器人。那就相当于只研发L1、L2,不研发L4。所以,如果想更快商业化,两方面都要做。

卫诗婕

你们会对投后公司要求阶段性的商业化成果吗?

郑俊聪

我们没有要求。我们投资以后不会过多影响他们,因为他们应该比我们更有商业判断力。没有判断力的创始人,我们也不会投。

初步接触时,我们会和他们讨论这些问题,从他们的回答里判断想法。

我觉得这一代创业者的巨大挑战是,他们都很聪明,有科技研发能力,但往往缺少商业化能力。他们需要找到商业化合伙人,和自己一起创业。这是这一代创业者比较大的挑战。

卫诗婕

现在国内具身智能公司非常多。你们会选择一家坚定下注,还是多投几家?

郑俊聪

我们会多投。我不太说下注,我说投资。

机器人市场非常庞大,未来可能成为比汽车大10倍的市场。市场这么大,不可能一家通吃,尤其现在才是第一步,还有很多阶段要走。

所以我们会投资很多不同的具身智能公司,不只是做整机,也会投资零部件、不同技术、电池、芯片和灵巧手,做多方面布局。

卫诗婕

今天回看当年见王兴兴,有什么是你当年错过的?

郑俊聪

我们也有错过。我没有想到他的执行力会这么强。

一般我们投的企业,执行力强的人都很能说。王兴兴的表达能力当然比我好,但他没有那么善于表达。

表达能力对科技创业者来说,往往是弱点。但只要能力强,能够招到人,就能聚拢一批人帮他执行,把企业做大。

现在王兴兴已经超越了这个弱点,真的把宇树做得非常大,算是成功了。

卫诗婕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印象吗?

郑俊聪

他就是一个技术男。我们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讨论机器人的设计、技术,以及不用AI、用什么算法控制机器人上。他也很喜欢聊技术,所以这是我们对他的第一印象。

卫诗婕

你刚才说,过去投的成功企业里,执行力强的创始人通常都很能表达。但王兴兴显然不是。我也采访过他,他这样的性格,怎么管理团队、吸纳更多人才一起做事?

郑俊聪

他是用自己的能力和科技研发能力吸引人才。加入他的人,相信他的领导能力和技术底层能力。

这已经不是互联网的打法。互联网的打法,是融资、找投资人、讲故事,按照这种方式招人。

这一代科技创业者不一样,他们有实力、有研发能力,能看准市场,研发出好产品,然后用这种方式吸引人才。

卫诗婕

我听说,王兴兴早期在筛选投资人时,很看重机构是不是耐心资本,投资条款是不是宽松。是这样吗?

郑俊聪

是的。他会问这些细节。因为他技术范很强,所以会关心这些问题。

他早期接触的是人民币投资者,人民币投资者的投资期限可能比较短,要求回报快,也可能参与公司运营。所以他会关注这些。

选择我们,也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有国际背景,资本更加耐心。

卫诗婕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宇树值得持续追投?

你们第一轮是2020年Pre-A+轮的唯一机构投资人,等到2024年9月追投时,宇树已经做出了G1第一代双足机器人,估值也暴涨了。现在看,追投似乎晚了一些,为什么没有更早追投?

郑俊聪

第一,我们之前看到的市场规模只有几十亿元。今天做四足机器人,还是几十亿元的市场,但当时我们没有看到它会把双足机器人做出来。

双足机器人能够做出来,也有很多原因,包括AI的到来。等我们发现时,它已经暴涨了。

2023年那一轮,它融了一轮比较大的资金,经纬和顺为都进来了。我们当时也想投,但我们的美元基金已经到了尾声,正在募集新基金,没有足够资金加码,所以那一轮错过了。

这是很大的遗憾。但我们投了第一轮,后面两轮也投了,所以还是非常开心。

卫诗婕

今天复盘这个案例,一定会遗憾没有在2023年之前更早追投。尤其重仓追投,非常体现大家对一家公司的判断。

郑俊聪

我们一直在反省。第一,要跟踪好被投企业;第二,这和基金匹配有关。

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基金投资到60%到65%的时候,就开始募集新基金,把剩余20%到30%预留做跟投。这样有机会时,就不会因为没有子弹而无法跟投。

现在我们募集新基金,也会保留20%到30%的资金,用于已有项目的跟投。

卫诗婕

一个项目后期表现出什么新的成长性,你会决定跟投?出现什么特性,你会选择重仓跟投?

郑俊聪

最重要的是人。投资最重要的部分是人。我们现在几乎每个月都会和团队讲,一定要紧密跟随被投企业,尤其是越成功的企业,越要跟进。

对人的判断,不是见一两次面就能完成的,而是要和他一起做更多事情,看他怎么处理问题。特别是在处理问题时,最容易判断他的抗压能力、处理能力和学习能力。

我们现在要不要跟投,会问合伙人和投资经理:投了3年,你们回想一下,这3年和他接触过几次?有没有看到他如何处理问题?

如果投了3年只见过3次,说明你并不了解他。我们要把对人的判断作为最基本的出发点。

第二,宇树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项目本身还有一个我们无法确定的外部因素,就是市场。如果市场变大,肯定要加注。

但如果当初的市场突然不存在了,可能是政治原因、消费者原因,或者原本的判断发生变化,即使创业者很优秀,我们也不会超仓加注。

如果人很好,市场又扩大了,我们就要all in。这是我们现在复盘得出的know-how。

卫诗婕

回到宇树,2020年到2024年这4年间,回到当时,你怎么发现它值得追投?今天来看,有没有什么端倪?

郑俊聪

它的产品迭代和研发速度非常快,能够比别人更快研发出产品。但这一点,我们没有足够早地预测到。

宇树有一个很大特点,就是每年交付的产品都能达标。它不断迭代,产品稳定生产,客户也接受。

从四足到双足,包括给四足机器人加轮子,它有不同的产品定义。更重要的是,它的产品稳定,能够稳定量产并交付客户。

做硬件,稳定性非常重要。如果产品做不好,就会被退货。宇树的产品非常稳定,这就是我们看到的特点。

卫诗婕

你投过很多优秀创始人,都是中国硬科技的标杆。你怎么判断一个创始人有没有tech vision?

郑俊聪

首先,看创始人在创立企业时,告诉我们要做什么。这个vision非常重要。他看到了什么?看到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他为什么能在现在研发未来需要的东西?

我们最排斥的是,创始人跑来告诉我们,现在市场上有一个需求,我的产品比竞争对手好一点。

你看到的竞争对手,可能已经在研发第二代、第三代产品,而你还看不到。所以你很难超越他。

我们想找的创业者,是有vision的人。他定位的产品,通常应该是未来5年所需要的产品。

卫诗婕

你觉得王兴兴当时看到的未来,以及5年后市场需要什么,是什么画像?

郑俊聪

2020年时,他看到的是,用机器人去做危险的事情,解决人的问题。这就是他当时的vision,也是非常好的vision。

卫诗婕

经历宇树这样的案例之后,你们会更加关注投完之后,创始人和企业的成长性有没有超过预期,对吗?

郑俊聪

是的。大概6个月前,我们重新设立了一个制度:每个季度把所有投资组合打一个标,分为超出预期、达到预期和低于预期,每个季度review。

这样我们就知道,应该重点跟踪哪些项目。

卫诗婕

没有达到预期的企业,有没有总结出共性?

郑俊聪

当然会总结。但以我们的经验,企业没有达到预期时,作为VC,真正能帮到的事情很少。

创业者是驾驶员,我们只是copilot,很难替他驾驶。如果他做不好,很多基本面是不存在的,你想花很大力气帮他把车开起来,不现实。

所以对VC来说,更大的精力是帮助已经投好的企业做得更好,并把现有子弹加码到更好的企业上。

我们重点扫描那些超出预期的投后公司,看要不要进一步赋能,把80%的精力放在这些企业上。这就是季度review对制度的影响。

卫诗婕

如果回到更早的王兴兴,当年他不太擅长表达,也不太确定资本市场想听什么。假如有机会,当年的他应该如何更好地描述自己的愿景,让自己更受资本市场欢迎?

郑俊聪

我觉得他不需要。他过去的融资节奏和进度,现在看来反而是最好的。

如果当时他很会融资,在我们之后一轮就融了很多钱,他的打法可能会不一样。他可能会浮夸一些,会更多烧钱,而不是关注技术细节,也没有那么强的纪律经营公司。

融资快、资金到位以后,可能就不会踏踏实实做技术和商业化。

现在你看,宇树的机器人不仅销量好,而且已经盈利。如果他当时融资很快,可能会不计成本地做机器人,不去抠细节,做出来的机器人可能不盈利。起初卖得不错,但竞争对手出现以后,就可能被打败。

所以我觉得,他的融资节奏是对的。

卫诗婕

我和另一位宇树早期投资人聊过,他觉得宇树经历的一切很幸运。它没有成为资本市场最受欢迎的项目,也没有拿到过多的钱,反而倒逼它把技术细节抠得很细,重视商业化,练好了基本功。

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显现价值?

郑俊聪

AI到来以后,很多公司想复制宇树,认为它的壁垒不高,只是算法而已,可以用AI很快追上。

算法上大家可能确实可以做到差不多,但真正的差距是量产和一致性。宇树过去所有投入和苦工,最后都沉淀成了时间积累。

现在市场上,我还没有看到第二家公司能够达到宇树的量产一致性。

卫诗婕

这也吻合你们的投资理念:不太去投那些已经被市场认为拿着金汤匙的公司。

创业本身就是用有限资源创造价值。市场上最强的公司,明明可以融更多钱,但如果有选择,未必会融最多的钱。

很多优秀创业者会说,钱只要融到够花就好,不要太多。你也是这么认为吗?

郑俊聪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很多公司觉得,在市场不确定的情况下,拥有更多现金流会更有安全感。这是一种比较安全的打法:融到更多钱,寒冬来了也能继续做。

但这和创业理念不同。资源永远有限,只有资源有限,你才会想办法创造更大价值。

当你融了很多钱,资源变多,就会思考如何平衡价值、控制风险,这已经不是创业者的行为了。

创业者是要创立、创新,用很少的资源创造很大的价值,而不是平衡资源。

所以我们的投资,要投有创业思维的人,刻意保持饥饿感非常重要。

卫诗婕

现在中国一级市场有很多投资案例,大家一窝蜂投同一家机构,公司拿了很多钱,估值很高。这类项目是你们不会碰的吗?

郑俊聪

是我们不会碰的。这不只是现在,历史上一直有这种情况。

国内看到头部机构投了某个项目,就觉得赛道很好,大家一窝蜂跑去投,把估值抬高。很多中介机构也会把它进一步捧高。

这是我最不想投的,因为失败概率很高。我更愿意从第一原理思考:创业者想做什么,创造什么价值,改变什么事情,然后在大家还没有发现的时候投资。

卫诗婕

我们再聊聊中国环境和中国机会。投资人很喜欢讲要看到终局,但终局并不容易看到。我更好奇的是,中国创业者现在处在一个怎样的大变局当中?

郑俊聪

中国创业者现在面临的问题很多,包括地缘政治,以及中国经济不再像过去那样高速增长。

没有高速增长,做中国市场就比较难;地缘政治存在,做国际市场也比较难。所以现在中国创业者面临这两大环境问题,创业难度提高了。

但我觉得,中国创业者要利用中国现有的独特优势。

第一是人才济济,尤其是工程师。创业需要硬件工程师、软件工程师,这些中国都有,美国没有这么完整。

第二是中国庞大的供应链。我和美国机器人公司聊过,他们做一个产品迭代,甚至做一个prototype,周期可能按季度计算。

他们要定制设计,再去韩国或日本生产,运回美国组装,整个周期可能是3到4个月。

在中国,周期按周计算,因为供应链就在深圳和大湾区。这种速度完全超越国外,也是中国的优势。

第三是AI的到来。AI已经发展了很多年,有起有落,但现在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拐点,也看到了AI带来的好处。

如何结合中国巨大的工程师和供应链优势,把AI应用到极致,做出硬件产品,我觉得这是中国创业者现在的巨大机会。

卫诗婕

即便在今天,中国的美元基金还没有充分回流。我想问一段历史。做投资的人都觉得Long China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最早信心最鼎盛时,Long China的声音最强。后来经历了一些特殊时期,出现了不再Long China的撤退信号,大量美元撤退。但祥峰始终是Long China的。你可以讲一下你所看到的Long China是什么,以及这个周期如何变化吗?

9. Long China押注中国创新

郑俊聪

变化非常明显。尤其在中美关系恶化到极致之后,不只是美资撤出中国,甚至一些盟国企业也被迫撤出中国。

从那以后,外国投资开始撤出中国。2020年到2024年,我们所说的资本寒冬,另一个因素是,中国科技和互联网公司不能去纳斯达克上市,投资者没有退出渠道。

没有退出,PE和美国基金就不能继续加码,甚至很多资金开始撤出。

另外,当时很多美资觉得中国机会已经没有了。他们进入中国,最初是因为中国加入WTO以后制造业强、成本低,是世界工厂。后来中国市场很大,他们投资消费和互联网市场。

到了2020年,他们认为中国经济已经到顶,原来的投资逻辑不再成立。所以除了地缘政治,他们也觉得商业机会不存在了,很多机构就不再投资,甚至撤出。

随着这些变化,我们的LP也会质问,也会有压力。

但非常好的是,我们已经投硬科技很多年,有些硬科技项目上市了,有些退出了,所以稳住了信心。

我们分析,中国未来的制造业和消费能力可能已经接近一个阶段的顶点,但中国还有其他机会,最大的机会就是创新。

有些LP不相信,但我们投过芯片、新材料公司,而且陆续成功,已经验证了这个逻辑。中国创业者水平越来越高,技术含量越来越深。

另外,美国限制中国科技出口,也带来另一个投资逻辑:如何自主研发科技。这也是很强的逻辑。

综合这三点,我们觉得仍然要Long China,甚至要加倍。2023年我们募集的美元基金,是上一期的1倍。当时基金规模不算特别大,3.9亿美元,接近4亿美元,但也成为当年规模比较大的美元基金融资。

卫诗婕

据我所知,当时有些美元基金已经很难募下一期,甚至还没有下一期。你们反而加大了投入。

郑俊聪

对。我们非常快地加大了投入,坚定在中国投资。这是我们做的最关键的事情。

卫诗婕

现在大家都会觉得,双币是必须的状态。你觉得双币投资中国科技,优劣势是什么?

郑俊聪

现在中国科技创业者不太在乎你是美元还是人民币。以前有些创业者只要人民币,有些只要美元。

过去有些互联网企业要美元,是因为想去美国上市;要人民币,是因为想在国内上市。以前美元转到国内比较麻烦,需要外管局审批,一笔一笔转,所以很多企业希望同时拿到人民币。

现在大家已经不太区分货币了。美国上市不再是主流选择,企业更多是在香港或国内上市,所以货币本身不再是主要问题。

现在很多创业者做的是国际市场,尤其是硬件出口,所以他们更在意投资机构有没有外国背景、全球化背书和帮助。

我们的优势之一,就是可以利用新加坡帮助他们国际化,这也是我们和其他VC的差别。

卫诗婕

2018年到2023年之前,是一个漫长的冰封期。大家对过去Long China的信心不在了,中国的退出机制也在重建。到了2023年,大模型这一波又重新点燃了一些Long China的希望。我不知道你是否认同这个判断?

郑俊聪

我认同。2023年大家都说DeepSeek时刻,第一,我们看到了,中国即使拿不到最好的大模型,也没有那么多芯片、没有那么好的芯片,但仍然能做出一个可用的大模型,这是中国厉害的地方。

但这不是唯一原因。我们也陆续看到中国其他科技领域的进步,电动汽车就是非常好的例子。

现在中国电动汽车受到全世界瞩目,性价比非常高,也很环保,技术和配置都超出大家想象。

所以不只是DeepSeek,而是中国整体科技发展到了一个不同的阶段,让大家对中国创新和中国技术有了很大信心。

卫诗婕

最早的Long China,和2024年以后重新抬头的Long China,本质逻辑有什么不同?

郑俊聪

非常不同。

2014年到2018年,那时的Long China主要是中国消费市场。中国消费者庞大,市场处于增长期。大家Long China,Long的是中国消费市场。

比如投资中国咖啡品牌,是因为中国市场大,可以替代星巴克。资金主要来自美元,投资逻辑是把美国已有的品牌和模式,在中国复制一遍。

当时的说法是,这是中国的星巴克,这是中国的亚马逊。因为中国市场处于增长期,而且可能比美国市场大3倍、4倍。这是当时的逻辑。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Long China看重的是中国创新和中国供应链,这两点是中国的优势,也是非中国投资者重新看好中国的动力。

现在美元资金还比较缺乏,但我希望更多美元资金会回来。我相信这会到来,因为它是一个循环:只要有优秀退出,让投资者赚到钱,他们看到回报,更多资金就会进入,循环就会重新开始。

未来的退出,香港加中国是很好的组合。香港可以替代美国纳斯达克成为退出渠道,中国本身也在建立更好的退出机制。

卫诗婕

你觉得中国的退出通道正在怎样重建?

郑俊聪

加上香港,我觉得正在优化。2024年以来,香港允许一些还没有盈利的科技企业上市,这是非常好的匹配。

中国也推出了不同政策,包括港股通,大大增加了香港市场的流动性。我觉得还会有更多政策,有助于把香港市场定位成美国纳斯达克的替代渠道。

这给外国投资者带来很好的信心。资本寒冬时,大家都很迷茫,看不到未来,但我们坚持下来,从2024年开始看到一些退出,越来越多好迹象出现。

卫诗婕

站在此刻,你觉得中国资本退出环境是在好转吗?

郑俊聪

非常好转。比如我们去年有两家公司上市,今年已经有3家,可能还有3家会上市。退出正在变得越来越顺畅。

卫诗婕

你们最担心什么?

郑俊聪

最担心世界局势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多战争,会带来更多问题。

当然还有产品如何国际化的问题。所以我最大的担心,还是希望国际局势能够稳定一些。

卫诗婕

物理AI现在是非常大的投资热点。你之前的一些内部发言,也把物理AI作为下一个阶段的重点。

你刚才提到,和语言模型不同,物理AI需要的数据和硬件高度绑定。这带来一个问题:硅谷一直认为,最好的具身智能脑模型由硅谷前沿公司研发,中国只能做硬件,或者做得好的只有硬件。你认同吗?

郑俊聪

我不认同。

美国做得很好的AI,主要在云上,解决的是云端和局域网里的问题。这部分可能已经接近上限。

下一步要把AI和硬件结合起来,应用场景会大很多。不能只停留在云端算力,因为硬件有很多细节:机器人的灵活度、举重能力、灵巧手的灵活性、触觉,这些都必须考虑。

工程师会把这些叫作constraint,也就是约束。把这些约束参数化以后,再实现物理AI,肯定会比完全做软件更好。

中国有硬件能力,研发周期更快,研发能力更强,收集数据的能力也更强。所以我认为,在AI和硬件结合这件事上,中国肯定比美国更有优势。

卫诗婕

未来做SOTA的具身智能脑模型,更有可能出现在中国还是美国?

郑俊聪

肯定出现在中国。我是all in中国。

如果让我选择,哪怕是投美国马斯克的自动驾驶项目,还是投中国机器人,我也会投中国机器人。

卫诗婕

如果最好的具身智能脑模型不是中国做出来,而是美国或其他地方做出来,中国没有做出最好的,问题可能在哪里?

郑俊聪

可能是算力不够,无法实现世界模型所需要的算力。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有可能被解决。

更多的是数据采集,而数据采集中国更有优势。还有范式的确定。

卫诗婕

范式的确定,需要足够多的数据吗?比如语言模型目前用的是Transformer,但在这个基础上已经接近天花板。具身模型需要吸纳更多模态信息,在有限算力下训练出更好的算法,这是否对范式提出了新要求?

郑俊聪

肯定会。具身智能不可能只靠Transformer,还会有更多不同方式,包括记忆模式、学习能力模式。这些都存在,才能形成真正具身智能的范式。

卫诗婕

现在中国在具身智能和世界模型上吸纳了很多资金,大家都冲进这个行业。你觉得当中最危险的信号是什么?

郑俊聪

现在还没有到危险阶段。这个行业还在爬坡期,很多问题甚至还没有开始解决。

等我看到同样的场景,很多人都能做到,而且做到类似水平,那才是危险期。现在即使是很简单的场景,比如打扫酒店房间,也没有多少团队能做到很好、做到极致。

卫诗婕

这个行业里,被高估的和被低估的分别是什么?

郑俊聪

最大的风险,是团队一出来就要融很多钱,而且不是融一轮,而是一次融三轮,把泡沫抬起来,以融资为导向做事情。

被低估的是市场规模。我觉得大家低估了机器人市场,因为担心机器人会取代人,所以把市场规模想小了。

机器人真正做出来以后,市场会非常庞大,甚至会创造出很多原来不存在的市场。

卫诗婕

中国机器人市场到底有没有泡沫?

郑俊聪

我觉得现在还没有,因为市场还在扩容期、创建期。

李光耀以前说过,市场要有泡沫,就像啤酒一样。啤酒没有泡沫不好喝,但泡沫太多也不好,要有适当比例,才能做出最好喝的啤酒。

资本市场也是一样,需要一点泡沫,但不能太多,也不能完全没有。

卫诗婕

你觉得中国具身智能的泡沫现在刚刚好吗?

郑俊聪

现在还不算有泡沫。这个行业非常复杂,要做通用机器人,应用到各种场景,还要实现泛化,需要大量研发、数据收集和硬件设计,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

市场起来以后,我希望市场足够大,让更多人投入更多研发。有些研发会重叠,但没有足够多团队参与,就没有竞争,也不能形成最终创新。

每一种新技术出现,都会有很多创业者进来,这是正常的研发方式。

真正的泡沫,是进入行业的不是创业者,而是原来在大企业里、没有创业精神的人。他们看到别人成功,也出来创业;看到别人融到钱,觉得自己也可以。

现在还不错,我们看到的创业者大多有经历、有能力、有很强的信念。

当我们开始看到有人说,我的同学创业成功了,我也要创业;我的同事出来创业了,我觉得我比他厉害,也要创业,那就是泡沫出现的节点。

卫诗婕

具身智能行业里,有一大批创业者来自自动驾驶。你会更看好自动驾驶出身的具身智能创业者吗?

郑俊聪

自动驾驶本身就是具身智能的一个起步点,所以有相关经验的人做具身智能,成功率会提高。

但不一定要选这样的人。王兴兴就不是自动驾驶出身,他也可能成功。

卫诗婕

所以总结一下,你认为现在具身智能仍然处于非共识阶段,正是投资进场的好时机?

郑俊聪

是的,而且市场还没有足够多的投资。

卫诗婕

你会继续出手吗?

郑俊聪

会。我们正在募集的新基金,至少50%会投资具身智能。

卫诗婕

我之前和几期具身智能创业者讨论过,第一波成规模的创业公司出现在2023年,比如智源这样子的公司。2023年、2024年、2025年、2026年,不断有新的具身智能公司出现。为什么前面已经有很多成建制的公司,创业者还在源源不断进入?名单会越来越长吗?

郑俊聪

因为具身智能现在最多走到第二步,要走到第十步。很多商业应用场景还没有出现,所以真正落地的机器人,还有很多竞争,行业远没有到顶。

要实现从工业、服务业到家庭机器人的泛化,还有很多技术问题没有解决。比如电池,现在可能运行一个小时就要换电池。在家庭里,一个小时是不够的;商业场景里,一个小时也不够。

所以,即使不是投整机,也可以投零部件和性能部件,包括算力、芯片、视觉,这些都有大量研发和解决问题的空间。

现在还处在非常早期,就像电脑刚出现的PC时代。那时PC很大,算力很低,能做的事情很少,显示器还是黑白或绿色,没有彩色。有人研发不同的显示器,也有人研发显卡,让PC可以玩游戏。

现在机器人刚刚出现,还没有真正被广泛应用。PC时代至少用了20年才走完,我们现在才是第二年、第三年。

卫诗婕

你知道现在中国具身智能创业公司已经有几百家了吗?你觉得几百家还不够?

郑俊聪

我知道有几百家,但还不够。

卫诗婕

这很反共识。现在很多市场声音认为,这里面一定有泡沫,那么多公司又没有真正做出差异化。

郑俊聪

这是两回事。数量和差异化是两回事。

我们看到数量很多,但没有看到很多和宇树一样的公司,采用同样商业模式的公司很多,这可能是泡沫。

但做核心零部件、做大脑的公司,就没有几百家。所以要更精确地说,同质化公司确实批量出现,但整个产业要走到真正智能时刻,还有很多盲点等待新团队去攻克。

卫诗婕

也就是说,要找攻克盲点的公司。

郑俊聪

对。

卫诗婕

下一期基金准备把物理AI提高到50%的比重。你最渴求的是哪些攻克产业难题的公司?有没有具体画像?

郑俊聪

第一,是有落地应用场景的机器人和大脑。第二,是核心零部件,包括电池、芯片、驱动和视觉。

所以我们会把50%的精力放在这些方向。

卫诗婕

我听到一种说法,像自动驾驶一样,最终留在牌桌上的几家公司,可能在某个窗口期,也就是半年到一年内,已经全部出现了。后来再出现的自动驾驶公司就拿不到船票。大模型也有类似说法。

具身智能和物理AI方向,最终留在牌桌上的企业已经全部出现了吗?还是下一步还会出现?

郑俊聪

它和自动驾驶、大模型有区别。

自动驾驶应用场景很局限,客户就是那几个车厂。车厂数量有限,创业公司不会很多,因为这是存量竞争,而且客户很有限。市场本身比较狭窄。

具身智能不一样。它可以做出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比如马斯克说,机器人可以制造汽车。如果他讲的是对的,那就不是服务机器人和家用机器人,而是生产力机器人。机器人本身变成资源,这个市场会非常大。

市场这么大,不可能只有几家公司,肯定会有很多公司成型。

卫诗婕

但马斯克的机器人时间表也一再延期,你怎么看?

郑俊聪

我觉得是因为他没有硬件优势,恰恰是这个原因。

卫诗婕

宇树上市只是一个节点,后面还有很长的征程。它作为目前具身智能公司中最优秀的代表,如果上市以后,你希望它做到什么程度?

郑俊聪

希望它能给整个行业树立榜样。

上市以后,它的资本运作会进入另一个层级,也能更好地激励员工、推动国际化。

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它每年都能给我们带来产品能力上的surprise。过去每年它推出产品,都超出我们的想象,我希望它继续保持这个节奏,每年推出让人惊讶的产品。

之前它上春晚,我觉得接下来应该很快推出具有良好商业场景的机器人。

卫诗婕

年初春晚之后,我和王兴兴有过一次对话。他非常隐晦地提到,因为市场现在很热,行业里有些玩家为了追求出货量和热度,可能会突破行业底线,这不利于整个机器人市场。

你深入了解这个行业,特别是现在大家已经开启了数据战,有没有一些需要去伪存真的做法?有什么需要警惕的信号?

郑俊聪

这确实是不良现象。整个市场很大,大家都想竞争、想把市场做起来,所以会采取一些虚假的方式。

但时间很快会验证,这些东西无法长期存在。真正要做的,还是有真实应用场景,用真实数据训练出能够泛化、能够落地的机器人。

卫诗婕

我采访过先锋智能的赵越,他说未来数据约等于模型。假设算力能够解决,算法也能优化,更多数据就意味着更强智能。你同意吗?

郑俊聪

非常同意。

算力如果能解决,算法有很多方式可以攻破、学习,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实现。你做出来以后,别人也能figure out你是怎么做的,算法相对容易被复制。

所以除了算力,剩下的就是数据。尤其物理AI需要收集的数据非常庞大,比语言模型大很多。

现在大家发愁的是,怎么把物理规律,也就是physics law,呈现在模型里。

卫诗婕

Scaling law在物理AI模型里实现,还需要什么条件?

郑俊聪

一是收集数据,二是低成本收集数据。模型本身也要有优化方式,因为不能只依靠Transformer,要有模型能够理解物理规律。

比如杯子掉下去,如果是玻璃的会碎,如果是塑料的不会碎。怎么把这种物理规律放到模型里,是需要攻克的问题。

卫诗婕

我看到你最近投了世界模型团队。你判断投不投的标准是什么?

郑俊聪

首先是团队。我们现在投的世界模型团队能力非常强,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3个人组成的团队,各自有优势,共同解决问题。

世界模型是很大的难题,相当于大模型的10倍,所以一定需要强大的团队。

我们判断是否投资,关注的不只是每个人的能力,还要看团队组合。

卫诗婕

现在做世界模型的创业团队也很多,你们看了多少才出手?

郑俊聪

亲自拜访过的有6家,团队至少看过30家。

卫诗婕

30家里面,真正有含金量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郑俊聪

含金量其实都挺高。有些是知名教授,有些发表过很好的论文,得到大家认可;有些是大厂出来的;有些做自动驾驶,有些来自汽车行业、做硬件。我觉得他们都很优秀。

卫诗婕

那你为什么只投了一家?

郑俊聪

我投了一家,但同事也投了其他家。我投的这家,团队匹配非常好,有3位创始人,各自有各自的优势,而且都是各自领域顶级的人,所以非常值得投资。

卫诗婕

你会继续看世界模型团队,不会因为已经投了一两家就停止,是吗?

郑俊聪

不会只看。世界模型有很多方向,有做机器人的,有做视觉和视频的,也有做图像理解的。

我们还会继续看不同团队。它们做世界模型的成本、运算成本,也都不同,所以会继续看。

卫诗婕

你觉得具身智能的商业路线图会是什么样?很多公司最终瞄准C端,但大家知道这个目标太远,所以以B端为跳板。这可行吗?

郑俊聪

可行。最终进入家庭的机器人,可能还要8到10年。除非你能融很多钱,持续研发到最终目标,否则中间一定要有商业化。

最好的商业落地场景,不是工厂和制造业,而是服务业,解决服务业的痛点。

服务业成本高的地方,不一定是中国,而是新加坡、瑞士、欧洲、香港、日本等地。这些地方的服务业成本很高,包括人工成本、管理成本和社会成本。

如果机器人解决了这些痛点,就有商业化价值,也有规模价值。你有了客户,就能赚钱,再投入研发,收集更好的数据,形成循环。

所以我也建议被投企业,不要只研发最终泛化的机器人,中间要有一些阶段性商业化成果。

卫诗婕

但你刚才讲的这些人工成本最高的国家和地区,过去可能更亲美国。中国品牌进入这些市场,会不会遇到阻力?

郑俊聪

肯定会有阻力。每个国家都有主权意识,更多不是亲不亲美国,而是要照顾本土企业。

但如果中国是目前最领先的国家,能做出产品,成本又有优势,发达国家看到以后,商业上肯定会心动。

比如美国的咖啡店老板,过去请不到美国人,只能请墨西哥人;酒店服务、端咖啡也找不到人。现在你卖给他一个2万美元的机器人,能做同样的事情,他为什么不用?

只要产品做出来,商业化速度会非常快。

卫诗婕

你反复提到电动车这个行业。中国创新的电动车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也有了独特地位。具身智能有什么可以借鉴的?

郑俊聪

中国电动车出口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以新加坡为例,三年以前,新加坡销量最高的车通常是奔驰、宝马,因为新加坡买车非常贵。

但这3年来,销量第一的是比亚迪。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问了很多国内买比亚迪的朋友,他们都称赞中国产品。第一,电动汽车很好用,宝马、奔驰当时还没有推出很好的电动车。

中国汽车的操作、内饰和显示屏智能化,已经是另一个等级。中国消费者的消费能力可能更高,但他们仍然关注性价比,觉得比亚迪的性价比特别好。

新加坡石油价格很高,我们依赖进口。换成电动车以后,很多人还在家里安装充电桩,整体使用成本降低,所以综合性价比非常好。

这让我感受到,中国创新非常独特,有自己的定位。

最近我去了中东,也非常吃惊。中东更富裕,石油价格只有新加坡的十分之一,按理说更不需要电动车,但那里销量最高的也有很多中国品牌,包括纯电动和混动汽车。

这也提醒我们,中国企业出口必须本土化。在中东,纯电动车的购买者可能不多,但混动车更适合当地市场。这种本土化,也是具身智能企业需要学习的。

卫诗婕

电动车也遭遇了一些限制。具身智能可以从中借鉴什么?

郑俊聪

市场不一样。汽车是存量市场,而且可能在下降;具身智能完全是增量市场,想象空间还没有被打开。

我们要思考,如何把机器人带到世界各地,解决当地问题。它不只是成本问题,也有社会问题。

一个国家大量使用外劳,本身就是社会问题。如果机器人解决这个问题,对商业化有帮助,对整个社会和政策都有意义。

欧洲也有移民问题、外劳问题。如果机器人能做这些工作,就能解决部分问题。

当然,机器人也会对就业率造成冲击,这是出口机器人时最大的阻碍。它是一个复杂问题,不是创业者今天就能解决的,而是各国政府要长期解决的问题。

卫诗婕

你对具身智能领域的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郑俊聪

不要让这个问题阻挠研发速度,不要把它当成创业者的问题。

机器人趋势是确定的,而且它们解决的是人不愿意做的工作:危险、繁杂、重复的工作。这样可以让人类有时间做其他事情。

至于人去做什么,以及经济如何重新平衡,不是创业者要解决的问题,是各国政府和制度建设者要思考的问题。

卫诗婕

我之前采访智源的理事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宏江,他说中国因为人多,不可避免会有跟风现象。跟风本身没问题,但会造成资源浪费。

今天很多问题的攻克,需要集中资源。但在中国的饱和式竞争下,大家容易跟风,也更容易被当下局面牵着走,没有太多远见和前瞻布局。你认同吗?

郑俊聪

跟风确实是中国的一个现象。但我现在看到,很多比较优质的创业者已经没有那么强的跟风现象,而是有独立思考,有价值体现。

张宏江所说的,更适合过去互联网时代。那时中国市场大、消费市场大,资金也充沛。

现在不一样。美元基金和国内大基金都没有那么多,而且做的是全球市场,要和全世界竞争,所以跟风没有过去那么多。

我肯定不会投跟风项目。如果投后公司有一天开始跟风,我们会告诉他,要想清楚自己的本质。如果还继续跟风,我们就不会继续投资。

跟风意味着永远跟在别人后面,很难赶上。创业投资要做的是弯道超车,要思考下一个,而不是现在。

卫诗婕

祥峰成立18年,刚好到了成年的时刻。站在现在回看,这家基金经历了几次投资策略迭代?最关键的节点有哪些?

郑俊聪

从成立开始,我们投资的本质就是科技。因为VC从美国开始,本质上就是科技创新投资。

但中国经历过消费红利阶段,很多投资不是以技术为基础,而是以市场和商业模式创新为主。所以我早期也转向投资商业模式创新,这是一个转折点。

我们也赚到过钱,投过成功项目,比如摩拜。但比较好的是,我们一直坚持投科技,很早就投新材料、芯片、机器人,现在投AI。

我觉得最重要的转折点,是资本寒冬时仍然坚持投资硬科技,放弃互联网,不投社区团购。那是一个巨大的转折。

卫诗婕

当时不投社区团购,是因为资本寒冬,需要更谨慎地使用子弹吗?

郑俊聪

不完全是。我们看到,当时互联网已经有很大的公司,美团等都已经出现。创业公司很难和它们竞争,因为你做的模式,大公司已经看到了,它们很容易进入,只是和你一起烧钱。

我们投摩拜以后被美团收购,当时我就意识到,这种商业模式没有真正的创业机会。

卫诗婕

移动互联网时代有泡沫吗?

郑俊聪

一定有。

卫诗婕

硬科技今天有泡沫吗?

郑俊聪

现在还没有看到。

互联网企业相对容易做,做网站、做移动互联网、投广告、买数据、买流量,就可以做出一个商业模式。

但硬科技不一样。就算做具身智能机器人,也需要大量技术,不可能买别人的机器人再做一层包装。

所以我觉得泡沫还没有到,大家还在扎扎实实做研发。个人观点是,硬科技现在还没有泡沫。

卫诗婕

那明星公司的估值有泡沫吗?

郑俊聪

估值是偏高了。

卫诗婕

国际上对Long China的信心动摇时,你们仍然加仓,坚定重注中国硬科技。为什么?

郑俊聪

我觉得我们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相信中国。这也和我们的文化、背景有关。

我们了解中国,也了解中国人,看到了中国成长的阶段,也看到大家过去认为中国没有创新能力,但我们看到中国是有创新能力的。我们自己的团队也有创新能力,所以我一直坚信。

卫诗婕

你说的是投后团队有创新能力。投资团队本身有什么能力迭代?

郑俊聪

我们当然不是创业者,但我们也算是一家创业公司,因为我们也要自己融资、建立机构。

我看到团队创新能力在于,我们一直强调不要跟风,要寻找下一个技术拐点。所以他们的创新能力,是寻找新的点,而不是别人现在热什么就投什么。

比如我们现在关注量子、光计算,都是在别人还没有关注时,赶快挖掘机会。

卫诗婕

Kimi现在已经被所有人看到了。如果在更早期,你们看过但没有投,现在局面有变化吗?

郑俊聪

我相信应该有变化。现在它不只是做大模型。有人说它用了蒸馏方式,但至少它做出了自己的模型。

卫诗婕

刚才讲到你们团队投资能力的创新。什么叫用创新方式做投资?

郑俊聪

以前很多投资团队,是FA介绍项目,然后判断FA推荐的项目能不能成功。

现在不一样,很多事情AI都能取代。更重要的是预测未来。

我要求团队用创新方式预测未来,但这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根据现在各项技术的发展速度,预测5年后缺什么。

能够预测到这一点,才去做投资。

卫诗婕

你怎么强化自己的前瞻性?

郑俊聪

不断学习,和更多人接触、交流。不只是中国、新加坡,也要和美国、世界各地最顶尖的人持续交流。这是最重要的。

卫诗婕

现在有几个资本热门方向,比如AI for science、物理AI、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在这些行业中,你更看好哪些?哪些不参与?

郑俊聪

这些行业都很好,都有机会。

先说低空经济。很多人不看好,但我们非常看好,所以投了墨墨菲。创始人郭亮我10年前就认识。当时政策还不明朗,但他是中国非常厉害的一批创业者。

他既懂eVTOL市场,也懂低空经济,还参与过VR,是非常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我看好这个市场,是因为eVTOL能够解决交通痛点,不只是中国,海外也有机会。土地面积大、人口分散的国家,现在很多交通工具是直升机。

直升机第一是噪音大,因为使用发动机,很难在屋顶降落;第二是不够安全,因为通常只有一个发动机。商用飞机至少有两个发动机,即使一个坏了也能降落,直升机一个发动机坏了就很危险,事故率高。

eVTOL是电动的,噪音低很多;而且通常有4个、6个电机,安全性大大提高。所以它可以替代直升机,甚至扩大直升机的应用市场。

中国有电池和电动马达的能力,所以做eVTOL也有机会领先。美国已经有上市公司在竞争,但中国的供应链优势非常明显。

它在中国的应用场景可能比较局限,因为中国人口密集、城市化程度高,更适合人口分散的国家,所以也必须国际化。但我觉得这会成为下一个热点。

卫诗婕

它也是从中国供应链的深度里长出来的赛道。

郑俊聪

是的。电池就是一个例子,还有电动旋翼,这些都是中国供应链的优势。

AI for science方面,我们投了一家叫深度原理的公司。创始团队是两位MIT博士,他们没有使用Transformer,而是用其他方式建立模型。

现在已经有化工厂、材料厂和他们合作,共同研发新材料。这些材料过去人类很难研发,因为化学成分的组合非常复杂,以现有算力很难计算,但AI有可能想象出人类无法想象的化学结构。

这可以应用在电池和材料领域,想象空间很大,也是未来非常有机会的方向。

我判断,语言大模型在美国这一轮之后,应用可能会集中在coding。聊天机器人已经接近一个阶段的极限,coding之后也可能遇到瓶颈,AI会暂时降温。

下一个层级就是AI for science,因为那是另一个想象空间。我非常期待AI for science把AI市场做得更大,继续创造增长空间。

卫诗婕

商业航天呢?

郑俊聪

商业航天我们布局比较少,现在刚开始布局,但我觉得要看更长远。

AI的到来会解决很多问题,包括工作和繁杂劳动。之后人要做什么?科技的好处,就是帮助生活解决问题,让人拥有更多想象力,做更多事情。

我坚信科技能够创造新的资源,让我们更加和平。

航天就是其中一个方向。如果我们可以去月球、木星、火星和其他星球,探索新的可能性和新的资源,这就是更好的增量。

所以长远看,这是非常好的方向,我们也在布局。

说实话,中国航天产业还比较落后,因为早期没有出现像埃隆·马斯克的SpaceX这样的公司。但我相信中国一定可以追赶,需要产业链,也需要更多人投入。这可能是更长远的发展,但我们会持续关注,也会投资。

卫诗婕

如果0到10分,你给自己作为投资人打几分?

郑俊聪

顶多7分。

因为过去我错过了很多中国机会,包括互联网机会。那时我的投资不够灵活,也不够open-minded,所以虽然接触到机会,却没有想得足够长远。

比如字节跳动,我在B轮时就接触过张一鸣,但没有投资。当时是在一个公开场合,经由之前的投资人介绍认识他。那时他说自己在做一个AI驱动的新闻App。

我们当时的品牌定位不能投这种App,所以没有投资。

卫诗婕

但如果今天再出现这样的团队,按照刚才讲的基金特征,你好像还是不能投。

郑俊聪

还是不能投。

卫诗婕

你觉得一个投资人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打10分?

郑俊聪

7分、8分的投资人,可以持续为LP赚到钱。

能打10分的投资人,是能够带领行业,去投资新的行业,驱动一个行业投资的人。他看到一个未来的机会,甚至在别人还没创业时,就去找人创业、投资这个企业。

卫诗婕

我原以为你会回答,投出什么样的企业才算10分,因为很多投资人会这么回答。你觉得其实是要创造一个行业。

郑俊聪

对。尤其在中国,因为机会非常好。像刚才讲的字节跳动,我也看过小米、阿里巴巴、百度。

在中国投出一家成功企业,不能说很容易,但如果你有资金、背景和LP支持,投出它并不难。

包括今天投出宇树,也不只是我个人的能力,还有资金背景、LP支持和团队协作。

更难的是,如何前瞻性地找到未来的企业,成为第一个投资人;或者在一个人还没有创业时,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做一件未来重要的事情。

卫诗婕

这个行业需要一定标准吗?比如一定要做对人类有意义的事情?

郑俊聪

创业投资和其他投资,包括对冲基金的不同之处,就是它比较有意义。你投资的是创业者。

我的理念是,科技能改变很多事情,也能带来世界和平,包括地球变暖问题,科技都可能改变。

战争很多时候是资源争夺,有了科技,才能真正解决这些问题。

所以我们投资科技,既能赚到钱,又能改变世界,这是非常好的事情。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也是我把这种理念灌输给团队、让他们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

卫诗婕

分享一件最近最开心的事情吧。

郑俊聪

最开心的事情,当然是宇树要上市了。

卫诗婕

最后一句话留给宇树。给宇树以及未来更多像宇树这样的公司留一句祝福,你会说什么?

郑俊聪

祝福他们把中国的优势体现出来,为世界制造出最优秀的产品,服务全世界,为世界带来和平,让大家更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