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番外】工业AI避坑指南:当180年工业技术积淀,遇到大模型
- 李辉给出的关键区分是:工业AI与互联网AI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互联网AI关注的是满意度,但工业AI更多关注的是确定性、安全性和可靠性”。他举了半导体晶圆厂的例子:受互联网AI热潮刺激,前前后后尝试了两年多都没有成功,最后靠“物理AI”路径才落地。主持人卫诗婕在收束时判断:工业AI落地“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可能也不是一个资本问题,而是一个耐心问题”。
- 工厂并非不敢用AI,而是已经用了很多年——真正的增量在于大模型给工具箱添了一件新工具。西门子成都工厂厂长李永利拆解:机器视觉管质量、小模型做“预测性维护”和“秒级动态调参”早已使用;这一轮生成式AI的机会在人机交互层和办公室工作流,加上朱骁洵指出的“长尾需求”——让AI现写代码解决每个工厂略有不同的零碎痛点。因此,大模型当前首先是对既有工业AI的补充工具。
- 数据是AI的地基,且不能指望“人工智能把以前的窟窿补上”。朱骁洵强调高质量数据集是下一轮数字化的“赛点”:光有数据不够,必须融入人的知识(“我当时改了一个图纸,我为什么这么改”);西门子为此做了Data Layer打通数据孤岛、“工艺魔方”打通IT与OT。李永利的警告更直白:自动化经常切回手动、平台数据“你都不太敢信”的企业,谈不上AI价值。
- 现场最有火药味的分歧:没做好数字化的公司还能弯道超车吗?朱骁洵认为“当然有机会”,AI让十年前昂贵的数字化“事半功倍”;李永利直接反驳“我不太同意朱院长的观点,机会是很小的”,并用电子地图类比——再好的模型没有底层高质量数据也跑不通;李辉则认为“没有数字化在工业场景里面我觉得没法应用起来”。这凸显了数字化基础对工业AI落地的重要性。
- 落地方法论是本场最可操作的资产:“零到一、一到九十九和最后一公里”,标准解不如老师傅的那组参数。李永利强调最后一公里必须由懂domain know-how的一线员工主导,具体打法是“小而美”:0到1、1到50交给专家,50以后自己接管,项目做小换来试错成本低、快速迭代、员工从“旁观者到参与者到驱动者”。李辉补充“拿锤子找钉子”是普遍失败模式——某互联网大厂用AI优化数据中心三年不成,真需求必须“以可量化、可验证的效果来定义”。
- ROI要算“多快好省”而非只算省钱,且成熟技术往往优于先进技术。李永利举例:内存涨价时提前在设计和质量端验证过第二供应商,就能第一时间切换、比同行更快;供应链“每快一个小时给你带来的价值都是无法估量的”。他的反直觉结论:新技术不稳定又贵,ROI反而算不过去,“工业场景最理想的是用成熟技术,又稳定又便宜”。
- 物理AI是黄仁勋折线图的最高点,但朱骁洵和李辉都认为路还很长,且物理AI不足以解决工业全部问题。朱骁洵指出工厂不是纯物理世界,还有大量逻辑数据流动,AI黑箱指令必须靠实时仿真持续验证;主持人卫诗婕进一步判断“工业AI我觉得比这个还要再远一点”。西门子的硬件能力也被提及:全球每三台工业自动化设备有一台是西门子做的,边缘端AI算力是其核心硬件能力之一。
1. AI焦虑从互联网烧到工厂:期待很高,落地很难
- 李辉的定调:“这把火是从互联网AI烧过来的”——大家看到互联网AI又聪明又普及,期待硬套进工厂降本增效,结果发现底层逻辑不通:互联网AI追求满意度,工业AI要的是确定性、安全性、可靠性。他的最佳标本:一家半导体晶圆厂在焦虑驱动下“前前后后大概试了将近两年多时间,做了很多尝试都不成功”,最后找到深度智控用物理AI方式才落地。
- 两位嘉宾的出身自带说服力:李辉在清华做能源系统物理模型,“做一个模型大概要花四个博士做大半年”,效果好但无法复制,09年开始研究AI、2018年才找到物理模型与AI结合的路径并创立深度智控;朱骁洵年轻时做条码图像识别,14年入职西门子时恰逢该技术被AI颠覆——“讲到AI的颠覆性,我想我是很有发言权的”。
2. 工厂敢不敢用AI?其实已经用了很多年
- 李永利把问题拉回生成式AI之前:工业AI早已在两类技术上使用多年——机器视觉把控原材料、制程与成品质量;小模型(非大语言模型)做设备预测性维护和“秒级动态调参”,用产线后段质量表现迅速反馈前段调参,外加库存与生产订单优化。
- 对大模型的定位刻意克制:“大语言模型让我们的工具箱里边多了一个新的工具”,最大想象空间在人机交互层——上一代AI服务车间里的自动化产线,这一代服务“电脑屏幕后边的那些应用软件”的办公室协同。“与其说是焦虑,不如说我们已经看到了很多新的机会。”
- 朱骁洵补上生成式AI的另一个突破口:长尾需求。每个工厂的痛点“跟其他工厂有那么一点的不一样”,通用程序解决不了,未来“让AI马上给你写一段代码”,把零零碎碎的小问题都解决了。
3. 数据是地基:图书馆造好了,得有人去读
- 朱骁洵回顾西门子十年铺垫:用知识图谱做Data Layer打通数据孤岛,再用“工艺魔方”套件打通标准与实时性都不同的IT与OT系统。但对AI而言更大的难题是高质量数据集:大量工业数据背后若没有人的知识——“比如说我当时改了一个图纸,我为什么这么改”——对AI的价值其实不大。“怎么样去收集高质量的数据集,成为了我觉得下一轮数字化里面非常有挑战的一个话题”,朱骁洵称之为赛点。
- 李永利泼冷水:LLM处理非结构化数据的能力确实拓宽了工业数据范畴,但自动化经常切回手动、平台数据“你都不太敢信”的企业,指望“人工智能把以前的窟窿补上,不太有可能,大家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
- 卫诗婕把数字化比作给每家工厂造图书馆,认为“没有人去读那些书”就是低效甚至无效的数据;朱骁洵当场表示同意,并补充说数据放进图书馆后,只有不断去读、去使用,数据质量才会不断提升。
4. 现场交锋:没做数字化的公司还能弯道超车吗
- 朱骁洵的乐观派立场:“任何一次有颠覆性的时候都是很好的弯道超车的机会”——十年前昂贵难做的数字化,现在借AI“很可能是事半功倍的结果”。
- 李永利的正面反驳——本场最直接的分歧:“我不太同意朱院长的观点,我觉得机会是很小的。”他的电子地图类比:一个在北京用得极好的地图模型,换个城市,街道距离不准、红绿灯数量不明,“非常好的模型,但它没有底层的有质量的数据”,你还得回到第一步。李辉则认为:“数字化是AI应用的一个基本前提。”
- 朱骁洵不认输,用的正是李永利工厂的旧案:十年前在成都工厂用AGV架机械臂给PCB贴片机上下料,当年编程费尽功夫;如今有人形机器人和大模型驱动,“我就不会再用十年前的那个手段”——“你现在在做来得及,因为更快”。
5. 物理执行需要仿真背书,硬件是AI的手
- 朱骁洵对世界模型话题的转向很实在:物理AI必须落到机器人、PLC上干活,而AI是个黑箱,“需要我们在运行的时候有一个仿真的结果不停的去验证AI的这个指令是可靠可信赖”——传统上先仿真后编程,现在物理与虚拟世界的链接对实时性的要求“比原来又大了很多”。
- 西门子的硬件逻辑:全世界每三台工业自动化设备有一台是西门子做的,边缘端AI算力是其核心硬件能力之一——朱骁洵说:“AI的手是什么呢?就是这些硬件设备。”他还总结:“硬件是数据的入口,数据是AI的燃料。”
6. 欲速则不达:从99到100的最后一公里
- 李永利改写互联网叙事:不是“零到一、一到N”,而是“零到一、一到九十九和最后一公里”。做到九十九时你手里是标准解,“你把一个标准的解决方案放到我的机台上,它往往还不如我老师傅的那组参数有效”——从九十九到一百是适配具体机台、具体加工对象的最优解,“光靠数据专家是不够的,你得有domain know-how的人”。
- 第二重约束是稳定性:大语言模型“有的时候表现的出奇的好,有些时候又很糟”,而“一个不稳定的解决方案对我们制造来讲就是一个灾难”。主持人追问的新方案弃用现象被确认:第一天可能有人用,第一个月也有人用,时间一久效果越来越差,“并不是这个AI不好,而是这个AI水土不服,它没有调到最优”。
- 李辉证实“拿着锤子找钉子非常普遍”,真需求必须“以可量化、可验证的效果来定义”。案例:2021年某互联网大厂AI能力极强,拿模型硬套数据中心节能做了三年多效果不佳;深度智控从最底层入手——建每个设备模型、做系统仿真、系统优化、再闭环控制——“一步一步把它落地,才能产生可持续的价值”。
7. ROI新算法:格局打开,算“多快好省”而不只是省
- 李永利的两个例子:其一,端到端供应链协同系统看似“不能省几个人”,但在能源危机、石油涨价背景下,“每快一个小时给你带来的价值都是无法估量的”;其二,内存涨价时,提前在采购、设计、质量端都验证过第二供应商的企业能第一时间切换,“速度更快,灵活性更高”。过了生存期的企业不该只投省钱项目,而要投让你“更好、更有竞争力、质量更稳定”的项目。
- 他的反技术崇拜视角:一上项目就强调先进性是误区——新技术“第一可能不够稳定,第二一般都比较贵,那你ROI可能就算不过去”。“工业场景最理想的是用成熟技术,又稳定又便宜。”
8. 技术与场景两张皮?好的技术人员要融入客户需求
- 朱骁洵拒绝“拿锤子的人”这一角色设定:“我应该是那个琢磨下一个锤子长什么样的人。”他的判断:因为好玩把最新技术用到某个场景,“是一个很好的失败的方法”——“工业是不看重情绪价值的”,李永利这样的内部客户根本不在乎技术新不新。
- 标本案例:西门子人工智能团队里有好几个钢铁工艺专家,是算法工程师为做钢铁项目“不得不去跟各个钢厂的首席总工对话”练出来的——“好的技术人员会主动的去向客户的需求去融入,这才是做工业AI成功的唯一的办法。”
9. AI替代人:从“大表姐”到“最优解”
- 李永利把恐惧放进历史坐标:工厂已经历机器代人、数字化代人两轮。成都工厂过去几年“设备机台的数量翻了两番,我们的工人并没有增加”——工人从拧螺丝成长为做设备维保和故障处理的技术工人,收入更高。供应链计划同事从收集数据的“大表姐”转型为寻找最优参数的“最优解”。
- 最生动的AI案例:关务同事自建智能体(西门子中国AI大赛三等奖),解决HS code难题——常用税号一万多个,涉及名称、描述、材质和加工过程,办公室人员和车间技术人员“没有一个人能够全部掌握”;智能体不仅生成税号还做重复校验,申报不符会主动提醒。
- 两个趋势判断:AI当下能做assistant和co-pilot,但“一个复杂的比较完整的过程,你现在让智能体全部去完成,目前还很难,我还没有看到非常好的实例”;同时是“平权”——有了智能体,“很多小白分分钟就变成了熟手”,岗位门槛降低。
10. 规模化卡在哪:小而美 + 人机混合工作流
- 朱骁洵:工业App复制难题过去十年谁都没解开,卡点正是最后一公里的长尾需求——他“挺看好”生成式AI帮人做最后一公里的适配。对长程Agent他既乐观又务实:context window“翻了好多番,跟当年的摩尔定律一样”,但不要执着于此——把任务模块化,“未来会是一个自动化、信息化、人和AI共存混合的实施阶段”。
- 李永利的“小而美”打法是全场最可复制的管理方法论:零到一和一到五十交给专家,“过了五十之后就由我们来主导”,否则材料或工艺参数一变“你还得把原先那个和尚找回来”。小的三重价值:试错成本低、难度低到一线能主导、结果快出可快速迭代;美的两重价值:项目不跑偏,且每上一个台阶员工“从旁观者到参与者,最后到了驱动者”——“一定要让我们自己的同事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
11. 物理AI:先告诉它这是一头大象
- 话题由黄仁勋GTC折线图引入(生成式AI→推理AI→Agentic AI→物理AI为最高点)。朱骁洵指出工厂不是纯物理世界,自动化设备和信息系统里“有大量的逻辑的数据在流动,不是一个简单的物理模型就能够去描述的”;工业AI还要考虑背后的激励模型、数据流动和程序逻辑,物理AI在工业领域还有很长的路。主持人卫诗婕进一步判断:“工业AI我觉得比这个还要再远一点。”
- 李辉的实证:光工厂能源系统一个细分领域就研究了十年才找到路径。互联网式AI过拟合、有幻觉,“训练精度很高,但推理误差就变得很大,根本没法用”;产线上一次幻觉“有可能几百万几千万的损失,甚至安全事故,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 他的招牌比喻值得全文保留:互联网式AI是盲人摸象,“摸到腿以为是柱子,摸到肚子以为是堵墙”;物理AI的做法是“在AI去感知大象之前,我们先告知它这个就是一头大象……我的AI只是在我这个框架之内进行感知预测,所以它再怎么摸不会摸出来一头河马”。他的预判:未来物理AI“完全可以做到”自我迭代、自我学习、自我优化和自我闭环控制——大致可总结为建模、理解、学习、控制四点。
- 三句收官赠言:朱骁洵“保持好奇心,持续学习”;李辉“懂场景再谈技术,坚持长期主义”;李永利“聚焦价值,小步快跑”。卫诗婕的终章判断:“工业AI落地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可能也不是一个资本问题,而是一个耐心问题。”
Full transcript
工厂到底敢不敢用 AI?我们说的是这一波生成式 AI。大语言模型呢,应该说,让我们的工具箱里多了一个新的工具。在上一代呢,我们可能更多地关注的是车间里,这一代呢,在大语言模型下面呢,我们更关注我们怎么能和它更好地协同合作,尤其在人机交互的这个层面。怎么样去收集高质量的数据集,成为了我觉得下一轮数字化里面非常有挑战的一个话题。从自动化的基础到数字化的基础,才能体会到人工智能的价值。
hello,大家好,欢迎来到漫谈 light star,我是诗杰。三月二十三日,我受邀主持了西门子 R X D 大会的工业 A I 圆桌论坛。西门子在工业 A I 赛道沉淀了五十年,这家全球领军企业对工业 A I 有着怎样的思考和布局?我在现场和三位工业界的一线资深专家深度拆解了工业 A I 落地的核心挑战和应对思路。当下 A I 浪潮正席卷全球各个行业,但真正落到工业场景里,却面临着落地难、规模化更难的困境。因此,我们把这次圆桌的主题定为“工业AI避坑指南:当一百八十年工业技术积淀遇到大模型”。中国是工业大国,AI在这个领域的实践将书写一场不同的叙事。这期节目分别从技术架构、工厂实战、跨界观察三个维度还原了工业AI的真实落地图景。三位嘉宾分别是西门子中国研究院院长、工业AI顶层战略与技术研发权威朱骁洵,以及西门子成都数字化工厂厂长、灯塔工厂工业AI落地一线操盘手李永利,以及深度智控创始人、物理AI领域实战专家李辉博士。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我们的直播间。
很荣幸受到西门子的邀请,担任这场圆桌的嘉宾主持。今天我们要聊聊工业 AI 落地的一百个陷阱。先请三位嘉宾每人做一分钟的自我介绍,先从朱院长开始。
大家好,我叫朱骁洵。我从 2014 年开始在西门子主持中国研究院的研究工作。在来西门子之前,我在另外一家叫霍尼韦尔的公司工作了十几年。
既然今天咱们讲 AI,我就讲一个有趣的信息吧。我年轻时候的工作是做图像识别,大家买东西扫条码的时候,条码背后的很多技术是当年我做的。2014 年我来到西门子的时候,正好处在那个转折点上:图像识别成为了一个被人工智能颠覆的技术。所以讲到 AI 的颠覆性,我想我是很有发言权的。
好,李辉。
大家好,我是李辉,来自深度智控。早期的时候,我是在清华大学做能源系统的物理模型研究。2007 年去了美国,研究怎么把物理模型应用到实际的能源系统里面,通过算法进行控制和优化。
当时做一个能源系统的模型,大概需要 4 个博士,花大半年时间才能做出来。虽然效果很好,但是很难复制和推广,所以很难形成产品。我们从 2009 年开始研究 AI,算是比较早的一批,也走过很多弯路。一直到 2018 年左右,我们才找到一种比较好的路径,把 AI 和原来的物理模型结合在一起,让 AI 更好地理解物理规律和物理趋势。
这种技术路径最终能够变成一个产品,而且效果非常好。我们看过行业里一百多家公司,发现没有类似的技术和产品,所以在 2018 年成立了深度智控。我们希望做一个新的 AI 时代里的智能控制系统,能够自动识别、自动迭代、自动优化和自动闭环控制。
大家好,我是李永利,来自西门子成都工厂。过去十几年,我和我的团队一起把我们的工厂建成了数字化、可持续的双灯塔工厂。
刚才主持人谈到弯路,我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如果把时间放得长远一点,无论是直路还是弯路,重要的是我们不断学习、不断成长。
说得太好了。首先,我给大家分享一份美国最新发布的研究报告。报告说,C 端用户在使用一定数量以上的模型之后,发现自己会变笨。
这里我先抛出一个判断:我认为这件事情在工业场景里可能也会有相似的现象。如果你搞不清楚 AI 是怎么回事,一通乱用,可能反而会使效率变低。
第二个判断是,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在聊物理 AI,AI 要从数字世界跨向物理世界,这条路可能会严峻得多。我相信接下来三位对此都有话说。
因为 2024 年末,我有机会和华为云的 CTO 做了一场访谈。他告诉我,华为面向非常多工业领域的企业,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所以开场先让李辉给我们介绍一下,您在产业界是否观察到了他所说的这种 AI 焦虑?
1. 工业 AI 面临落地焦虑
能感觉到工业界对 AI 是非常焦虑的。这把火是从互联网 AI 烧过来的,我觉得这种焦虑源自于大家对 AI 的期待很高,但是落地很难。
一方面,大家能看到互联网 AI 应用非常广,也非常聪明,所以会期待 AI 能不能直接套用在工业场景里面去提升效率,产生很大的经济价值。另一方面,真正落地的时候就发现很难,因为互联网 AI 关注的是满意度,但工业 AI 更多关注的是确定性、安全性和可靠性。这两者的底层逻辑完全不一样。
我也分享一个案例。我们曾经接触过一家做半导体晶圆的厂家,它也是受到互联网 AI 热潮的影响,非常焦虑。他特别期待能够把 AI 用在工厂里面去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但另一方面又很担心安全性问题。
所以他们前前后后大概试了将近 2 年多时间,做了很多尝试都没有成功。最后找到我们之后,我们一起讨论需求,找到了一种物理 AI 的方式,才真正让他们的想法落地。
我问一个直接的问题:现在工厂到底敢不敢用 AI?我们说的是这一波生成式 AI。
2. 工厂早已用上工业 AI
我觉得这样,在谈生成式 AI 之前,我们先谈谈工厂里已经用到的工业 AI。实际上,工业 AI 在工厂里已经用了很多年了。
我们主要关注两类技术。第一类是机器视觉,通俗一点说就是视觉 AI,主要帮助我们把控质量,包括原材料、制程和成品的质量,通过视觉来提升质量表现。
第二类是把过程数据用机器学习或者深度学习的方式训练出小模型,不是现在大家听到的这种大语言模型,而是小模型。这些小模型在工业场景里典型会用到设备的预测性维护,以及产线的动态调参。
动态调参是秒级的。对于一条比较长、工艺过程比较复杂的产线,我们会基于后段的质量表现,迅速反馈给前段,调整相关参数。这就是动态调参。
另外,还有供应链参数的调整,无论是库存、生产,还是生产订单的优化,等等,所有这些都是用小模型来训练的。这是工业 AI 典型的两个赛道。
大语言模型应该说让我们的工具箱里多了一个新的工具。这个工具尤其在人机交互层面,给了我们更多的想象空间,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提升效率的机会。
如果谈什么是人机交互层面,可以想象一下:在工业场景里,我们的底座通常是数据底座,中间会有很多复杂的应用软件或者应用平台。员工使用的人机交互界面,无论是在车间里和机器交互,还是在办公室里和电脑上的不同应用软件交互,有了大语言模型这样的 AI 解决方案之后,交互方式会比以前更轻松、更方便,也可以大量提高效率。
所以与其说是焦虑,不如说我们已经看到了很多新的机会。
朱院长肯定特别有感触。西门子专注工业 AI 其实已经有 50 年了,您先来为大家介绍一下,这 50 年西门子的心得是什么?
3. 工业 AI 必须场景驱动
咱们讲工业 AI,其实工业 AI 的核心首先是工业,对吧?工业是做什么的?工业是做产品的,最后必须要把产品交付到客户手里。AI 只是帮助我们把产品的设计、制造和交付做得更好。
所以,做工业 AI 的核心还是要场景驱动。只有场景才是真正在工业里面遇到的难题。刚才永利其实提到了两个案例,一个是预测性维护的小模型,一个是机器视觉。这些技术背后,都是十几年前深度学习带来的 AI 技术浪潮,现在已经非常好地落地在工厂里面了。
所以我们要用开放的心态去看新的 AI 技术还能做什么。永利刚才也提到了,他现在看到的下一个场景是提高人机交互。我觉得这其实从生成式 AI 的角度来说还只是一个开始。
在工业里面,其实有很多长尾需求。什么叫长尾需求?就是每个工厂都有自己的一些痛点,但它的痛点很可能和其他工厂有一点不一样。以前用一个通用程序很难解决的问题,未来用生成式 AI,可能马上就能让 AI 给你写一段代码,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小问题解决掉。
所以我觉得,这是生成式 AI 在工业方面未来能够带来的另一个很有意思的突破口。
我在前采的时候,和李厂长聊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从上一代工业 AI 到这一代生成式 AI,在工厂场景里面,应用它的人发生了哪些变化?
我当时有一个总结。上一代的机器视觉 AI,能够帮助在车间里工作的人员;这一轮生成式 AI,听李厂长说,更多能够帮助在办公室里做数据协调、研究等工作,有点像白领的工作人员。是这样吗?
没错。应该说,在上一代工业 AI 里,我们更多关注的是车间。车间里有各种不同的自动化流水线、机台和自动化物流系统。
这一代在大语言模型的帮助下,我们更关注电脑屏幕后面的应用软件,关注我们怎么能和它们更好地协同合作。
我们都知道,AI 有三大元素:算力、算法和数据。但是数据应该是 AI 的地基,而且数据是所有技术,尤其是工业场景技术落地时最难的部分。
4. 数据决定工业 AI 落地
接下来我们来聊一下数据的问题,因为我知道数据其实也是西门子所擅长的。朱院长先给我们介绍一下,在应用这一轮 AI 的过程中,数据为什么是一个特别大的难点?
首先,数据在这一轮 AI 出现之前就已经是个难点了。我过去大概 10 年一直在西门子推动数字化这件事情。
在过去 10 年里,我们做了很多事情。首先,数据孤岛的问题不用多解释,很早以前我们就致力于研究,怎么样用知识图谱打通各个企业数据体系之间的关联性。我们做了一个东西叫 Data Layer,也就是数据中间层。
后来我们又发现,在制造企业里面还有一个很大的痛点。它不只是数据孤岛的问题,而是 IT 系统和 OT 系统,也就是 IT 和自动化之间的数据打通问题,因为它们的标准和实时性都不一样。
所以我们又开发了一个叫“工艺魔方”的套件,今天在展会上大家也能看到。过去 10 年,我们一直在做数字化的铺垫:从打通数据孤岛,到让 IT 系统、设备和机器人能够无缝衔接起来。
接下来对 AI 来讲,一个更大的难题在于,怎么样把企业里面所有重要的数据都收集起来、关联起来。要让 AI 真正理解一个工厂是怎么运营的,光有数据是远远不够的。
很多工业数据虽然数量很多,但是如果背后没有人的知识,没有解释这个数据为什么是这样的,比如我当时改了一张图纸,为什么要这么改,如果不把这些知识融入数据收集的过程,它对 AI 的价值其实是不大的。
怎么样去收集高质量的数据集,成为了我觉得下一轮数字化里面非常有挑战的一个话题。这会是一个赛点。
请李厂长从一线的视角来跟我们讲一讲,比如说你们工厂在处理数据这一环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血泪史?
应该是这样。刚才朱院长也提到了,实际上数据一直是工业的焦点。
在谈 AI 的数据之前,企业做自动化的时候就已经会关注数据了。自动化机台之间的联动,需要数据打通,也需要数据标准。到了数字化阶段,更加要求各个应用平台之间的数据打通。
所以数据对于工业来讲并不是一个新话题。过去十几年里,我们一直在不断提升数据的可连接性和质量。
现在有了大语言模型,大家可以看到,它对非结构化数据有了非常好的处理能力。所以工业领域所说的数据范畴也比以前更广了。除了车间里的连续时序数据,我们现在还增加了很多新的结构化数据,提升效率、提升质量的机会也更多了。
但我还要强调一点:如果很多企业虽然有自动化,但是自动化经常要切回手动工作;虽然有数字化、信息化平台,但是里面的数据却不太敢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指望人工智能把以前的窟窿补上。
大家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打好基础。从自动化的基础到数字化的基础,才能真正体会到人工智能的价值。
我做一个不恰当的比喻,不知道准不准确。过去这些年,我们在工业界推动了很多年的数字化。我理解,数字化就是给每一家工厂或者每一家企业造了一个图书馆。
如果只是造了图书馆,没有人去读那些书,AI 也不太清楚书和真实世界之间的连接,这些就是低效数据,甚至是无效数据。
同意。实际上,数据放进图书馆之后,最重要的是得有人去读它、去使用它。只要不断地去读、去用,数据质量毫无疑问就会不断提升。
5. 数字化落后者仍有机会
因为我上个星期也主持了一场工业方向的圆桌,有一个很有趣的话题,想问一下三位的看法。
在这一轮 AI 时代,如果 A 公司是一家前些年做了很多年数字化积累的公司,B 公司数字化做得可能不太好,但是现在特别积极地想要拥抱 AI 时代,那么 B 公司有机会弯道超车 A 公司吗?
面对这一轮 AI 时代,没有来得及做好数字化的公司还有机会吗?
我认为当然有机会。任何一次具有颠覆性的变化,都是一个很好的弯道超车机会。
数字化或者数智化这件事情,10 年前大家刚开始探索的时候,还是一件很昂贵、很难做的事情。现在,尤其是最近有了 AI 以后,以前可能很难的事情,突然间就变得很容易去做了。
虽然像 A 公司这样有之前的积累和铺垫,甚至有让人垂涎欲滴的数据库,它有自己的优势,但是新的公司如果能够快速借助现在的一些新手段去做数字化,很可能会取得事半功倍的结果。
李辉,您怎么看?
在工业场景里面,它不像互联网 AI 领域。互联网领域的数据非常多,各个层面的数据都有,但工业场景里的数据还是非常稀缺的。
所以数字化是真正能够应用 AI 的基本前提。没有数字化,我觉得 AI 在工业场景里没法应用起来,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前提。
厂长觉得呢?
我不太同意朱院长的观点。我觉得这个机会是很小的。我举一个 To C 的例子,我们用电子地图。
我拿到了一张电子地图,这张电子地图在北京使用得非常好。但如果把它拿到一个新的城市,这个城市每条街道的距离你并不知道得很准确,街道上有几个红绿灯你也不清楚。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电子地图模型,但是它没有底层的高质量数据。所以实际上,你还得回到一开始的第一步,把底层数据高质量地收集起来。
朱院长要不要反驳一下?
我就用一个例子说明,为什么我觉得现在很多事情变快了,所以你还有机会。
大概 10 年前,我们在永利的工厂里做过一个机器人的尝试,现在看来还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当时是在一台 AGV 上面架一个机械臂,它去做什么呢?
永利有一条生产线,是 PCB 贴片机生产线。每个小时需要一个工人把 PCB 放到贴片机里面。过大概半个小时,这个工人再过去把它拿出来,然后放到另外一台机器上。
现在这可能已经自动化了,但当时这个工作就是需要一个人偶尔过去操作一下。我们当时做了很多工作,想办法让机器人尽可能自主地完成这些事情。
当然,那是 10 年之前了。10 年之后你看,现在大家都在讲人形机器人,也有各种各样的大模型来驱动人形机器人。这个场景虽然现在仍然很复杂,不是马上就能做到,但我现在有了这些工具,就不会再用 10 年前的手段去编程这些机器人,而是用现在的工具来搭建,速度可能会快很多。
虽然这仍然是难题,但我觉得新的工具让我非常激动、非常兴奋。以前要花很多功夫去做的事情,现在做还来得及,因为速度更快。
非常赞同,因为我觉得他们代表了不同的行业视角。
6. 工业 AI 需要实时仿真
我再接着问一下,还是聊数据的问题。我觉得在工业领域里面,很多数据是多模态、甚至跨模态的。我们现在也看到,多模态模型的能力在不停飞跃,包括现在我们也在做世界模型。
AI 能力的发展,会不会对我们处理数据、用好数据有很大的助益?
世界模型这个领域还是刚刚起步。我换个角度来说这个事儿。咱们做工业的,对吧?现在讲物理 AI,就是 AI 必须落到物理设备上,必须真正干活。
在设备干活之前,怎么样确保我让一个物理设备,比如机器人、PLC 去执行指令时,不会对生产造成任何破坏?怎么样确保它是一个可信、可靠的指令?这时候就需要实时仿真技术。
物理模型也好,传统的仿真手段也好,核心都是怎么样把物理世界和虚拟世界结合起来。这指出了一个新的挑战。
传统上,我们会先做一个仿真。仿真完成之后,大家根据仿真结果编程,让物理设备执行各种指令。有了 AI 之后,AI 可能会直接知道物理设备应该做什么,它本身像一个黑箱。
这时候就需要在运行过程中,让仿真结果不断验证 AI 的指令是否可靠、是否可信赖。因为工业对可靠性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所以我觉得接下来,不管是什么模型,物理世界和虚拟世界之间的连接与互动,对实时性的要求都会比原来高很多。
我知道西门子除了擅长数据之外,也非常强调硬件。为什么在 To B 的工业 AI 落地场景里面,硬件也非常重要?
西门子做工业 AI。全世界做工业自动化的设备里,每 3 台就有 1 台是我们做的。我们有大量的边缘设备,未来边缘端的 AI 算力也是西门子的核心硬件能力之一。
做工业要把产品做出来,离不开 AI 的手。AI 的手是什么?就是这些硬件设备。硬件是数据的入口,数据是 AI 的燃料。
接下来我们来聊一下落地问题。刚才我们聊到了 AI 焦虑,我觉得这一轮不管是 B 端还是 C 端,对于 AI 都非常 FOMO,生怕自己没有把它用好,而竞争对手把它用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想加速,想快点把 AI 用上、用好。但是为什么工业界经常强调欲速则不达?
7. 工业 AI 卡在最后一公里
当我们谈到工业 AI 的时候,一定要聚焦场景。这个场景意味着我们需要把一个工业解决方案真正落地。
场景本身可能很小,但是非常具体、非常复杂。它可能是车间里的机台、加工过程、材料、工况参数等等,这些因素都非常复杂。
当你聚焦场景的时候,就要和互联网思维做一个区别。互联网思维经常会谈“从 0 到 1”和“从 1 到 N”,但我谈工业场景应用时,更喜欢把它说成“从 0 到 1、从 1 到 99,以及最后一公里”。
最后一公里比前两段更难、更具挑战,就是因为一定要落地、要适配。当你做到 99 的时候,往往已经有了一个标准解决方案。
但是把一个标准解决方案放到我的机台上,往往还不如老师傅的一组参数有效。从 99 到 100,实际上就是要适配现场具体的机台、具体的加工对象。
所以这段时间需要你真正沉下心来,认真理解工况中的所有参数,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才能把最后一公里走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工业领域谈 AI 的时候,要谈适配、谈落地。只有落地,才能真正看到它的价值。这也是我们说 AI 急不得的一个挑战。不是说做不到,而是它确实需要时间。
第二,工业 AI 比起现在大家使用的大语言模型,对稳定性的要求更高。大语言模型有时候表现得出奇地好,有时候又很糟,但工业场景一定要非常稳定。
一个不稳定的解决方案,对制造业来讲就是灾难。所以在工业场景里,我们要求解决方案一定要非常稳定。
我听说工业场景里经常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厂子采购了一套设备,采购了一项新技术,大家非常热情地把它部署下来。第一天可能还有人用,第一个月也有人用,但时间一久就没有人用了,效果也越来越差。这种情况是现实存在的吗?
确实存在。刚才我讲过,如果来了一个 AI 解决方案,一开始大家对它充满期待,最后却发现这个方案不稳定,做出来的效率曲线还不如老师傅做得好,这个时候并不是 AI 不好,而是 AI 水土不服,没有调到最优。
所以,工业 AI 落地到具体场景时,标准解是不够的,我们一定要找到最优参数。我们需要的是最优解。
这件事光靠数据专家是不够的,一定要有懂行业知识的人。我们通常用英文叫 domain know-how,需要有 domain know-how 的人走完最后一公里,才能保证项目顺利实施。
李辉,您是不是可以给大家讲一讲,在工业领域里面,是不是经常有拿着锤子找钉子的现象?
这个现象应该说还非常、非常普遍,特别是对技术团队来说,拿着一个炫酷的东西,不管是大模型还是其他模型,去套工业场景,但应用效果都非常不好。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
我觉得工业 AI 真正能够落地,还是必须从场景出发,以需求为王。什么叫真需求?我觉得应该以可量化、可验证的效果来定义。
我分享一个案例。2021 年,我们和一家互联网大厂合作,做针对数据中心的 AI 优化,主要是能源系统优化和各个系统的运维优化。
这家互联网大厂本身的 AI 能力非常强,各种模型都很强。他们希望拿 AI 模型去套用所有场景,拿着锤子到处找钉子,但实际上效果非常不好。他们大概做了 3 年多时间。
我们是从实际场景出发,目标是降低数据中心本身的能耗。于是我们需要从最底层开始入手,建立每个设备的模型,做系统仿真,再做系统优化,反过来做闭环控制,才能一步一步把它落地,真正让它产生可持续的价值。
8. ROI 必须回到业务价值
厂长,从商业角度来说,所有技术要使用它,都得要算一本账,算 ROI。要用上新的 AI 技术,怎么去算 ROI?我听说你有一套新公式。
也不一定叫新公式。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做一个工厂运营,目标通常简单地说就是“多、快、好、省”。
如果我们只关注“省”这一条去算 ROI,有些项目可能就不一定算得通。但是如果关注一下“多、快、好”,把格局打开一些,可能就会看到这个项目的价值。
我举两个具体的例子。第一个,我们经常会谈,要上数字化系统,实现供应链端到端的协同合作。很多企业会说,我上那个系统投入了很多钱,好像也不能省几个人。
但是你看现在能源危机、石油涨价,如果你的供应链从源头采购到交付,从运输到仓储,各个环节都能比友商跑得更快一点,这里面每快一个小时给你带来的价值都是无法估量的。
再举一个例子,就是制造里面经常谈到的灵活性。有时候企业会说,灵活性需要额外付出。但是现在内存涨价,如果我已经提前验证了第二供应商,而且这个验证不只是在采购端完成,在设计和质量端也都验证过,那么我就能第一时间迅速切换到第二供应商,继续进行生产。
这样就会比同行速度更快、灵活性更高。所以当我们看一个优秀企业时,过了初创期、过了生存期之后,就不应该只把投资投在省钱的项目上,而应该投资在让企业更好、更有竞争力、质量更稳定、功能更强的项目上。这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 ROI。
我再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谈一下。所有项目都要搞清楚,什么是我们的目的,什么是我们的方法和手段。
我们应该关注的是要实现什么目的,给业务带来什么样的价值,而不是关注用了什么先进、高级的技术。很多企业一上项目,就强调这个项目的先进性,认为有先进性就要用新技术。
新技术有两个特点:第一,可能不够稳定;第二,一般都比较贵。这样 ROI 可能就算不过去。
工业场景最理想的是使用成熟技术,既稳定又便宜,这样 ROI 才能算得过去。所以算 ROI,第一要想清楚做这个项目的目的是什么,不要只盯着省钱;第二,要用最实用的技术实现最大的价值。
刚才通过厂长的讲述,我发现一线实践的工作人员和做技术的技术人员,天然其实站在两个生态的位置。但是在一个企业的运作当中,两者又必须融合在一起,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所以我想请教一下朱院长。对于西门子来说,有大量像李厂长这样的一线工作人员,也有大量像您这样需要判断技术的人。工业里面技术和场景“两张皮”的问题,怎么解决?
其实矛盾没有你说的那么极端。在刚才这个故事的框架里面,我就是那个拿锤子的人。但其实并不完全如此,我应该是那个琢磨下一个锤子长什么样的人。
至少从我们自己的经验来说,我们非常重视场景驱动这件事。一个很好的失败方法,就是因为觉得最新的技术好玩,就想把它用到某一个场景里面。
工业不看重情绪价值,这一点和消费者不一样。消费者使用一个 AI,如果 AI 提供了很多情绪价值,它就有价值。但在工业里,像李厂长这样的内部客户,他不会在乎技术新不新。
他有一些现有的小模型,觉得很好用,而且质量、成本和效率都有很好的体现。至于用了什么新东西,包括我十年前在他那里尝试自主机器人,那肯定没有成功,因为当时还是人更好用。对他来说,技术不是核心出发点。
所以在设计下一个锤子的时候,你得知道客户真正需要什么。举个例子,我们的人工智能团队里有好几位钢铁工艺专家。为什么?就是为了做几个钢铁项目,我的算法工程师不得不和各个钢厂的首席总工对话。最后项目做成了,我的技术人员也成了钢铁工艺专家。
这说明,好的技术人员会主动融入客户的需求,这才是做工业、做工业 AI 成功的唯一办法。
9. AI 正在重塑工厂工作
今天我们所有人其实都既期待又恐惧 AI 会替代人。在工厂里面,这个问题就更严峻,因为想让 AI 变得更聪明,其实仍然需要人的智慧参与。
但是这件事又挺反人性的:把我的智慧、我多年的经验用来训练 AI,等 AI 训练出来之后,我可能就失业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人性抵触。您在实际管理过程中,怎么解决这个挑战?
在我们今天谈 AI 替代人之前,工厂里其实已经经历过两轮“代人”:一轮是机器代人,一轮是数字化代人,我们已经经历过两轮这样的过程。
毫无疑问,新技术出现之后,我们确实会看到很多简单重复的劳动被替代,无论是车间里的简单重复劳动,还是办公室里的简单重复劳动,都会被新技术替代掉。
但另一方面,新技术也会带来一些新机会。我举几个车间里的具体例子。
我们工厂过去几年里设备和机台的数量翻了两番,但工人并没有增加。这些工人以前没有自动化产线时,需要自己动手拧螺丝;现在则成长为观察设备和机台、做设备维护保养、处理设备故障的技术工人。
所以你要看到,低价值的劳动被替代了,但他们现在做的是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创造了更多价值。相对而言,他们的收入也会更高。
谈到数字化,我们做供应链计划的同事,以前被叫做“大表姐”,因为她要收集很多数据,做成一张大表,再通过这张表判断接下来供应链和生产计划怎么做。
这里面大量的工作是收集数据、确保数据准确。现在到了数字化时代,这部分工作骤然下降了,不仅能够把数据抓上来,还能做最基本的呈现和分析。
这时候,她的工作就转变成怎么样让生产计划最优。所以我们现在把它叫作“最优解”。她的任务不再是做简单、重复、枯燥的低价值工作,而是帮助我们找到最优参数,管理我们的供应链。
具体到 AI,我有一个真实的例子。我们的关务同事,也就是负责海关商品进出口报关的同事,做了一个智能体,在西门子中国 AI 大赛里获得了三等奖。
这个智能体做什么呢?关务的主要任务是完成进出口报关,让整个过程效率最高。但实际工作中有一个技术难题,就是税号,严谨地说叫 HS code,必须填对。
常用的税号有 1 万多个,涉及商品名称、描述、材质和加工过程。办公室人员和车间技术人员没有一个人能够全部掌握,所以每次填写税号,对关务人员来讲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他的办公桌上经常摆着好几本书,需要查清楚商品到底属于哪个税号。
现在有了大语言模型,他做了一个小智能体,把所有这些显性知识都灌进智能体里。当你输完产品信息之后,它不仅能够帮你生成税号,而且在报关时还会帮你做重复校验。
如果它发现你申请的税号和后面填写的内容不符,就会提醒你。所以,关务人员的工作量会大大降低。他可以去关注业务结果,让报关更加高效,而不是成为一个税号专家。
通过这一轮 AI,我们也看到了两个新的趋势。谈 AI 替代人时,我更想提到的是,AI 一方面可以做我们的助手,典型的就是智能体应用,英文是 assistant;另一方面可以做我们的搭档,英文是 co-pilot。
在这些场景上,我们已经看到了很多成功应用。但是,如果是一个复杂的、比较完整的流程,现在让智能体全部完成还很难,我还没有看到非常好的实例。
第二个趋势是大家经常说的“平权”,也就是 AI 时代的平权。还是拿关务同事的例子来说,以前一个关务人员要顺畅完成这项工作,就必须学习所有这些代码,起步阶段花的时间很长。
现在有了智能体,这部分工作很快就能上手,所以很多小白分分钟就变成了熟手。不能说成为专家,但至少成为了熟手,工作的门槛降低了。
所以,一方面我们会看到简单重复的劳动确实在被科技替代;另一方面,AI 也给了我们很多新的机会。
说得特别好,给我们大家很多启发。
我想问问朱院长,当我们谈用好一项技术的过程时,除了刚才讲到的怎么落地,还有从落地成功到规模化复制这一关。这个关卡经常会卡在哪里?
其实就卡在刚才永利讲的“从 0 到 1、从 1 到 99,然后最后一公里”上,最后一公里失败了。
过去 10 年,大家一直在琢磨同一个问题:工业里的那些 App 怎么复制。谁都不敢说它不可复制,但最后一公里的难题确确实实摆在面前。
这也就是我刚才讲的长尾需求部分。我还是挺看好最新这一波生成式 AI 的,我能预见到,它未来能够很大程度地帮助我们解决最后一公里,让最后一公里的适配有一个很好的助手。
刚才李厂长提到一个点,现在让 AI 处理短程任务,它做得挺好,但是长程任务还没有看到特别好的例子。您觉得 Agent 的发展一定会逐渐走向解决长程任务吗?
那是肯定的。Context window 已经翻了好多番,对吧?这和当年的摩尔定律一样,你要相信它会持续增长。
但同时,我们在考虑工业 AI 落地的时候,也不要太执着于长程任务和短程任务。不能说我有一个很好的想法,但要等算力足够强了才能做。
在工业里面,根据场景,你可以把很多事情模块化,甚至可以把普通任务和 AI 任务结合起来,放进一个工作流里。你不一定要指望 AI 全程把一件事都做完。
我觉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未来会是自动化、信息化、人和 AI 共存、混合实施的阶段。
明白。厂长,那您现在有没有探索出把技术落地到场景中的、可实操的最好方法?
其实我刚才已经提到这个问题了。在落地阶段,最后这一公里,关键是我们一线的同事,而不是 AI 部门,能不能主导这最后一公里。
如果上了一个项目,请外部专家来帮我们做,项目运行一段时间之后,材料发生变化,工艺参数发生变化,那怎么办?你还得把原先那个“和尚”找回来,帮我重新调一调。
但如果我们自己有能力走完最后一公里,甚至从第五十公里开始就由自己的团队主导项目后续开发,那么 0 到 1、1 到 50 交给专家去做,比如交给朱院长团队的专家去做,过了 50 之后就由我们来主导。
一线同事对场景最熟悉,各自发挥所长,这样效率就会提升很多。
实际的难度在于,怎么让一线员工过了 50 之后能够转变为项目的主导者。这在实操层面上非常难。
所以在我们的工厂里,我们会强调把项目做到“小而美”。
首先是“小”。把项目做小,第一个价值是试错成本低。朱院长刚才也谈到,过去很多合作都是在尝试一个新东西、进行试错。但如果项目很小,即使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相反,你会有很多学习,认知也会得到提升。
第二,小项目通常难度较低,这样一线运营人员就可以参与,有机会主导项目。
第三,把项目做小,结果通常比较快就能出来,可以快速迭代、快速升级。这些都是“小”的价值。
还有就是“美”。“美”有两层含义。第一,由于 50 之后是由我们自己的团队主导,所以不需要担心项目跑偏,不会去做不能落地、产生不了价值的方向,可以控制项目的价值。
第二,美在每一个小项目每上一个台阶,我们人员的能力就进步一点,员工的自信心就提升一些,成就感也会增加一些。员工会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最后变成驱动者。
如果 AI 在工厂的落地过程中,所有人都是驱动者,那就是全员在开展,而不是由厂长一个人推着大家走。
所以前面我们谈到,工业 AI 落地急不得。到底在哪儿急不得?就是在应用场景的最后一公里,一定要让自己的同事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来驱动这个项目。
果然是一线厂长,还是非常有实操性,很有启发性。
10. 物理 AI 仍有很长的路
最后两个问题。大家应该也关注到了,2026 年开年 AI 世界的一个新热点话题,就是世界模型和物理 AI。
去年 GTC 的时候,黄仁勋在演讲中画了一张折线图。第一个节点是生成式 AI,第二个节点是推理 AI,第三个节点是 Agentic,也就是我们说的 Agent AI,第四个节点、也是最高点,就是物理 AI。
物理 AI 走进物理世界时,现实世界里会有特别多的陷阱和挑战。先请朱院长分析一下,物理 AI 的难点到底在哪里?如果要让物理 AI 在工业世界落地、做到可控和准确,抓手是什么?
我刚才讲到,我觉得物理 AI 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现在大家讲到物理 AI,最容易理解的是:在虚拟世界里有一个物理法则,我知道当机器人的手去抓取物体时,力反馈是什么,传感器会给我什么。大家可能想到的是这一层,而这本身已经是一个很有挑战的方向。
但是从工业角度来说,你想象一下,面前有一个工厂。这个工厂其实不是一个纯粹的物理世界,工厂的自动化设备和信息系统里有大量逻辑数据在流动,不是一个简单的物理模型就能够描述的。
所以做工业 AI 时,你要想象有一个类似数字孪生的系统,让工厂和虚拟世界进行互动。这远远不止是物理 AI 能解决的。
工业 AI 还要想清楚背后的激励模型、数据流动和程序逻辑是什么。物理 AI 在工业领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工业 AI 我觉得比这个还要再远一点。李辉,您是物理 AI 方面的专家。
物理 AI 确实是目前非常难的一件事情。我们从 2009 年开始研究 AI,专门针对工厂能源系统这个细分领域,研究了大概 10 年时间。
经过这 10 年,我们才找到一种相对比较好的路径,让 AI 理解物理趋势和物理规律,让它在工厂、工业以及数据中心行业里真正能够用起来。所以这确实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很多行业能力把它们更好地衔接起来,才有可能做成工业场景中的应用。
很难想象,一条生产线通过 AI 控制之后突然产生幻觉,得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结果,导致几百万、几千万的损失,甚至引发安全事故。这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
所以在工业场景里,AI 的应用必须真正理解物理规律、理解物理世界,真正能够自我迭代,理解系统的运行方式。
就像朱院长刚才说的,不光是机理模型,还包括数据流动以及时空关联性,这些其实都非常关键。
所以我也认为,在工业场景真正释放更多价值的过程中,物理 AI 是一个必然趋势。但是要走到这一步,仍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物理 AI 落地的前提是什么?
我们刚开始研究 AI 的时候,也走过很多弯路,试图用互联网 AI 去解决工业场景的一些问题。但是因为 AI 本身容易过拟合、产生幻觉,导致刚开始看起来训练精度很高,推理误差却变得很大,根本没法用。
我最早研究的是如何用机理模型、物理模型,更好地描绘和理解设备。所以后来我们把物理模型和 AI 结合在一起。
它的基本原理是,整个 AI 的训练过程必须在机理框架之内进行。这样,AI 才是真正理解物理世界的。
如果把 AI 比作盲人摸象,它其实不知道面前是一头大象,摸到哪里算哪里:摸到腿,以为是根柱子;摸到肚子,以为是一堵墙。这是非常典型的、互联网式的 AI 概念。
我们做的方式,是在 AI 训练和感知大象之前,先告诉它这是一头大象,以及它有哪些特性:有象鼻子、有象牙。AI 只是在这个框架之内进行感知和预测,所以它再怎么摸,也不会摸出一头河马,不会摸出一堵墙。
针对一些非常垂直的领域,比如我们目前做的工业能源系统,因为我非常了解能源系统的框架,所以能够把 AI 结合进去。
我觉得物理 AI 未来能够在工业场景落地的一个前提,是每个场景的 AI 真正懂行业的 know-how,懂物理趋势和机理,懂物理规律,真正能够在物理框架之内理解、感知、预测、优化和控制。
未来我觉得物理 AI 完全可以做到自我迭代、自我学习、自我优化,并且实现自我闭环控制。这是我对物理 AI 未来的一个判断。
建模、理解、学习、控制,大概可以总结出这 4 个点。
最后一个问题,请三位每人用一句话送给正在工业 AI 这条路上同行的同行们。先从朱院长开始。
保持好奇心,持续学习。
好的,李辉。
懂场景,再谈技术,坚持长期主义。
厂长。
聚焦价值,小步快跑。
不知道大家听了现场这场录制是什么感受。我自己的一个特别大感触是,工业 AI 的落地其实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可能也不是一个资本问题,而是一个耐心问题。
当我们今天在互联网世界、在各种各样的媒体渠道里看到 AI 无限的想象,感受到既兴奋又焦虑的情绪时,听完三位工业一线从业者的观察和感慨,应该能够感受到,这个领域是很冷静、很有耐心、很务实的。
希望能够把这种心态传导到整个中国工业广阔的天地里,同时也传递给所有对 AI 保持好奇、持续学习的人。
谢谢大家的陪伴,今天我们这场播客就到这里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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