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君
美国医生每周工作62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居然不是在看病,而是在跟保险公司还有文书系统做斗争。AI到底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
Hello,大家好,欢迎收听《硅谷101》,我是泓君。从2025年底到2026年刚开年,AI医疗就打起来了。OpenAI发布了ChatGPT Health,Anthropic也紧跟着推出了Claude for Healthcare。一家叫OpenEvidence的创业公司,年收入才1亿美元,但是估值却飙到120亿美元,它凭什么?我们普通人现在问AI看病到底是不是靠谱?这一集我们就来聊一聊美国万亿美元医疗市场的AI争夺战。
今天跟我在一起的嘉宾是Fusion Fund的创始管理合伙人张璐。璐,你好。
张璐
泓君你好。
还有一位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他是遗传学博士、美国药企免疫学研究员,也是《一解药》播客的主理人周叶斌。
周叶斌
嗨,大家好。
泓君
1. AI医疗全面升温
今年其实是AI医疗的大年。我发现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的这些模型厂商,都开始做医疗了。张璐,你应该也是刚刚从1月份的J.P. Morgan大会回来,要不要先跟大家总结一下,这次大会你发现了哪些新的变化?
张璐
对,每年1月份的J.P. Morgan Healthcare Conference,基本上是美国全年最大的一次医疗盛会,而且它不只是讨论医疗创新,更是一个全产业的聚会。但今年我觉得有一个更大的不同,就是大型药企和医疗公司的思维理念,和前一年相比发生了本质的改变。
之前可能还会有很多讨论,比如要不要和AI进行整合。现在很明确,一定要整合,而且整合的力度非常大,效率和速度也都很快。
当时在大会期间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发布,就是礼来和英伟达宣布了一项战略合作,所以双方会进行非常深度的合作,拿出的预算初步宣布就是10亿美元的体量。我们也有几家初创企业,本来就在同时和礼来、英伟达两边合作,它们的新项目成立之后,整体整合的速度非常快,也非常惊人。
包括我和一些比较大的医疗公司的CEO聊天时,也经常会听到他们提到一个概念,就是公司内部已经成立了类似“人工智能大学”这样的机构。他们会要求全公司的员工,包括管理层和董事会成员,都参与课程训练,接受基础的人工智能培训和教育,更好地通过AI这样的工具处理医疗数据、挖掘医疗数据的价值,推动新的项目发布,以及和医疗创新公司的合作。
泓君
叶斌,因为你在药企工作,自己也是医疗体系内的人,你有没有觉得今年大家在讨论AI这个名词的时候,讨论得更多了?
周叶斌
有,其实我们现在平时也已经在应用了。医疗公司里面一个比较明显的特点是,药企一般还是比较讲究保密性的。一方面,它对于外部模型可能会有一点谨慎,比如资料能不能上传到ChatGPT,显然基本上都是不行的。
但另一方面,它也希望引入这样的工具,所以往往会自己做一些公司内部可以使用的产品,比如微软的Copilot。除了药企之外,各行各业都在使用,哪怕是医院,它们采用的一些信息服务商也都在引入AI,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什么才是最好的使用方式,现在还都在探讨当中。
礼来好像前两年还开放了一个自己的AI平台,让其他小公司也可以来使用。这个事情也带来一个挑战:有些小公司可能会觉得,如果我加入你的平台,我的信息是不是就交给你了?但另外一些公司可能会觉得,这样是不是能够加强我和礼来这样一家大药企的合作?所以现在确实算是一个百花齐放的状态。
泓君
而且除了大家提到的礼来和英伟达10亿美元AI药物研发实验室的合作,我注意到在这次J.P. Morgan大会上,Anthropic也推出了Claude for Healthcare。还有一家创业公司叫OpenEvidence,现在估值也已经达到120亿美元了,可以说是今年整个AI医疗领域的一匹大独角兽。
我其实也不知道ChatGPT Health是什么时候上线的。有一天我突然打开网页,发现它上线了这个功能,而且To B和To C两端都有。所以现在看起来,2026年一开年,医疗领域和人工智能的结合确实打得火热。
待会儿我们可以把刚才提到的这些公司一个一个分析一下,看看它们的商业模式,以及它们分别是怎么用AI和医疗结合的,做一个非常详细的分析。在此之前,我想先和大家讨论一下,从医疗体系来看,现在中美医疗的痛点在哪里?
叶斌,因为你在药企工作,平时接触的医生也比较多,你觉得他们的痛点是什么?比如,是不是花在行政文书上的时间比面诊还要多?
周叶斌
2. 医生困在行政工作里
其实我太太就是医生,所以我比较有发言权。她也经常和我聊到这些事情。
挺明显的。我昨天还去查了一下,去年10月份有一篇论文,跟踪的是MGH,也就是Mass General,哈佛医学院的附属医院,研究的是他们全科医生的工作状态。最后发现,全科医生每周平均工作时间是61.8个小时。
这是非常长的工作时间,相当于你可能只有单休,剩下的6天每天要工作10个小时以上。但另一方面我们也知道,一个全科医生平均每天其实也就看20到25个病人,已经算最多了,最常见的很多时候只有15到20个病人。
他每次面诊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也就在15分钟左右,能超过25分钟是非常罕见的。如果把每周工作61.8个小时平均到每个病人身上,每个病人每年其实要花1.7个小时。但另一方面,他真正看这个病人的时候,并没有那么长时间。
中间的大部分时间显然都不是在给病人看病,主要是看诊引入的其他工作。像刚才泓君说的,行政工作就是很大的一块。他要和保险公司处理很多事情,还要把看诊记录记录下来,这带来了很大的问题。
一个是效率问题。美国医疗最大的一个成本其实是行政成本,既不是药价——虽然现在很多人说药价很高,这也是事实——但主要的成本是在医疗服务这一块,医生花了很多时间做行政工作。
另一方面,工作时间过长也造成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美国有一个词叫physician burnout,可以理解为医生过劳。工作时间太长,会让医生觉得没有满足感。因为你可以想象,很多人去读医学院,不是为了在那里处理行政文书,也不是为了跟保险公司打电话交涉,他希望的是看病、治疗病人。
这会导致很多医生在心理上感觉特别疲劳,带来很大的问题。
泓君
你刚刚提到,医生在行政问题上花的时间很长。为什么会这么长?是因为他要和保险对接,还是说整个美国医疗体系在不断模块化的过程中,用于流程的时间越来越多?
周叶斌
是的,用于流程的时间越来越多,其中保险是很大的一块。比如保险里面有一些治疗需要prior authorization,也就是事先要经过保险公司同意,否则这笔钱是报不了的,就会涉及到底由谁来付钱的问题。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医生,比如要做一个手术,他在看病之前需要先了解病人的病历情况,看病之后还要做记录,这些都会引入很多行政工作。
美国的医疗体系本身又比较碎片化。一个新病人过来,有可能他原先的电子档案在另一家医院使用,而那套系统和你这里稍微不一样,甚至记录方式完全不同,这些都会引入很多琐碎的工作。总体来说,美国医疗的行政时间和成本都非常高。
张璐
我觉得叶斌总结得很好。美国比较大的一个问题就是,EHR系统本来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实现自动化和数据化,但它反而让医生花很多时间,变得有点像一个记录员,把大量信息转成数字化记录,还要去审核这些记录。
这个流程会导致医生付出很大的时间成本,但最后你会发现,他日常做的工作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资源错配。为什么要让这样高成本的人力去做一些低价值、重复性的劳动?
但这就是医疗系统里面存在的巨大问题。包括现在我们能看到,美国这么多医院大部分都不盈利,也面临着比较重大的财务问题。与此同时,医生数量又不够,美国现在已经整体进入了缺少医生的状态。
这也是因为很多医生会觉得,我每周工作60多个小时,但可能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面诊、在实际做医生的工作,剩下的全都是行政工作。
再加上和保险公司打交道确实很复杂。像事先授权,还有另外两个环节,medical coding和medical billing,也就是后面的索赔、申诉过程,其实有一个数据非常夸张,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大家会看到美国民众对医疗公司有这么大的怨念。
现在整个医疗支付系统非常复杂。医生要花很多时间确保medical coding做得正确,让保险赔付的过程能够顺利进行,但还是会有很多赔付要求被拒绝。被拒绝的支付要求,只有大约10%会进入申诉过程,但进入申诉的这些诉求,有80%都会被推翻,也就是说,它们实际上应该获得支付。
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推翻比例?就是因为它被拒绝支付的原因不是医学问题,而是文书和流程问题。这就给医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如果他不能把文书和流程中的错误减少到最低,可能就会导致他的病患经历这样一个流程,才能获得保险公司的支付和赔付。
所以你会发现,在medical billing和medical coding层面花费了大量时间,但这些事情本来不应该让医生浪费这么多时间去做。
我记得之前有一个创始人,他之所以出来创业,是因为他以前是洛杉矶一家顶尖医院的急诊室医生。有些时候他前一秒可能还在拯救人的生命,因为急诊室来的病人往往处于生死存亡的阶段,但完成这些工作之后,他还要在半夜,甚至凌晨3点、4点,站在传真机前面处理medical coding。
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完全错配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辞职去做相关领域的初创企业。所以我觉得,这是大家可能没有意识到的医生困境。
其实还想给大家分享一个宏观数据:在人类社会产生的所有数据里面,有30%和医疗相关。但这些数据现在虽然很多都在被数字化、被收集起来,我们真正应用和使用到的还不到5%。
而在美国,整个医疗体系又占美国GDP的20%以上,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潜在金矿。现在也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时间节点,整个产业都愿意去合作,这也是现在做医疗AI创新的一个好时机。
泓君
在你刚才提到的美国医疗行政、保险和流程问题当中,我们刚才也提到了一些创业公司。有哪些公司是在解决这些问题?
张璐
3. AI重构医疗后台
其实还比较多。包括Claude for Healthcare,它和其他几家公司不一样的一点是,它走的是基础设施路线,主要针对medical billing、medical coding、HIPAA合规,以及连接层API等需求。
这个方向虽然不是特别性感,不是直接通到应用端或用户端的技术解决方案,但对于整个医疗行政成本来说,是比较关键的一层。很多初创企业关注的方向,也和这一层相关。
核心是我刚才提到的medical billing和medical coding,这两个领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另一方面,用AI做自动化也相对比较容易,因为它不需要生成新的数据,更多是规则型人工智能的应用,所以解决方案相对简单。
但系统植入的过程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因为它仍然要符合现在所有医疗系统和保险公司对于合规、连接层,以及数据托管方式的要求。所以这个方向我们会看得比较多。
另外一个方向还是数据隐私。我们有一家公司,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和礼来以及英伟达重点合作的一家公司,它做的是联邦学习,叫federated computing。
它的第一步,是把系统植入美国60多家大型医疗体系。这样医院就可以在安全的语境下把内部数据分享给第三方,包括彼此合作,而不需要在物理层面转移或分享数据。它可以直接通过联邦学习平台进行数据共享。
所以federated computing在某种程度上也解决了敏感数据合规的问题。它现在在整个医疗领域的推进速度很快,这家公司也是礼来的重点合作方之一。它们还和ChatGPT合作了,因为ChatGPT也开始做医疗应用。
所以,怎样先把合规这一层解决掉,对于它们铺设应用层来说非常关键。这方面的技术解决方案在医疗领域推进得还是比较快的。
泓君
你刚刚提到medical billing和medical coding。Billing我可以理解,coding是指什么?
周叶斌
比如最糟糕的一个情况是,一个患者去世了,你要记录他的死因。在医疗里面,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患者中间发生了什么记录下来,这些都属于medical coding。
相当于是有一个代码需要输入。如果这里面出错,就会影响后面的保险,甚至影响如何确定医生在这个过程中到底有没有犯错,或者整个医疗过程是不是没有问题,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泓君
但是刚刚张璐提到,Anthropic的Claude其实是在解决这一块的问题。按照叶斌刚才的意思,它是要详细记录整个医疗过程。出问题以后,第一是看这个病例是不是在保险赔付范围内;如果真的有医疗事故,还要界定责任到底在医生、医院还是病人。
张璐
其实不是这样。Medical coding还是要理解成一种翻译,叫医疗编码。就是把医生的诊断和治疗行为翻译成标准化代码,比如诊断代码、操作代码。
诊断就是说你得了什么病。如果你得了高血压,它有一个对应的代码,比如I10;如果是糖尿病,也有对应的代码。就像在中国,病历本上会写你得了什么病,但保险公司只认代码。
比如医生写这个病人得了高血压,但代码标错了,保险公司只看那个代码。操作方面,比如我们经常讲的CPT code,就是医生做了什么操作:让你做心电图、MRI、CT,医生也需要把对应的代码标上去。代码通常是一串数字,比如90000、80000、83000这样的数字,包括救护车等特殊医疗项目,也有相应的代码。
所以这个翻译过程很重要。如果代码错了,保险首先会拒付。拒付之后,医院就要去申诉,收款周期会被拉长很多。医院提供医疗服务之后,要等着收款来支持日常运营,因此医院也会给医生压力。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只知道medical billing,却没有意识到医疗编码其实是非常核心的一环。它是一个几十亿美元规模的市场,而且会直接影响医院的营收和评估。
如果代码错误比较多,医院的评估也会受到影响。如果保险公司认为你存在upcoding,也就是过度编码,还可能罚款,甚至认为你有欺诈风险。
你会发现,这个过程本身并不复杂,但对错误的容忍度非常低,所以它对AI来说非常合适。它规则明确,是结构化、重复性很高的任务,而且有一个明确答案:你是高血压,代码就是这个。
我们看到的一些coding公司,说实话不一定需要用生成式AI,它本身就是rule-based的、很简单的对应过程。AI可以自动从病历中提取诊断信息,然后匹配代码。
当然,用生成式AI还可以检查:支撑这些代码的材料是否足够,或者预估我们提交的内容是不是有可能被拒付。这也是为什么Anthropic看到这个巨大的机会,想做这样的解决方案。
泓君
你知道它具体做哪几个环节吗?
张璐
它有coding feature的话,好像有一个是专门针对ICD-10基础诊断代码的应用。HIPAA合规方面,它其实也有具体的解决方案。
泓君
HIPAA合规大概是多大的市场规模?叶斌,你要不要也跟大家解释一下,HIPAA合规在美国是什么意思?
周叶斌
4. HIPAA成为入场门槛
HIPAA其实关系到医疗隐私,这是非常重要的。HIPAA合规可能是一个产品能不能进入医院的关键,如果不合规,可能根本进不去。
比如我太太在医院工作,她和其他人聊到病人的情况时,哪些信息可以告诉谁,哪些不能告诉?患者的姓名可能就是不能说的。
如果一个产品根本不符合HIPAA,比如医生能不能把一个病人的完整病历传到ChatGPT?显然是不行的。一旦传上去,就违反了HIPAA,被发现的话会是很严重的问题。
在制药公司也是一样。药企每个员工都要接受HIPAA培训,确保处理医疗隐私数据时,能够符合美国法律的规定。
张璐
HIPAA是保护医疗隐私数据的联邦法律,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我记得是90年代制定的法律。违规处罚非常高,可能达到百万美元级别,而且很容易触发集体诉讼。
我记得当时OpenAI公布过一个数据,非常惊人:每周大概有2亿多用户在OpenAI的ChatGPT上询问医疗相关话题。这也是为什么它想专门发布ChatGPT Health,而且它很明确地说,ChatGPT Health里的对话不会用于训练模型,这也是为了满足HIPAA合规要求。
泓君
我刚刚还在想,ChatGPT Health是不是一个专门针对医疗系统优化过的特有模型?为什么它不能和大模型并行解决?现在我理解了,它的一个特征就是隐私保护更好。
张璐
对,而且它在Health层面的数据,和普通GPT的数据是隔离的,也不会混在一起。当然,这是它公开宣布的,它也强调,和医疗相关的ChatGPT Health对话不会用于训练模型。
Anthropic做的其实更偏基础设施,所以他们明确表示,一定会提供HIPAA合规的云部署。云部署主要就是AWS、Google Cloud和Azure这3个平台,他们强调一定是HIPAA合规的部署。
它还非常强调,企业可以直接控制数据。比如我是一个医院,我用了Claude for Healthcare,但数据的控制权一定是在我手里。它在连接我们刚才提到的coding数据库时,也一定连接官方数据库,所以它提供的是企业底层解决方案。
某种程度上,这可能避免了更复杂的风险。因为如果直接和用户端连接,应用场景会更加多样,隐私风险也会更高。所以我觉得Anthropic在Claude for Healthcare上的打法非常聪明。
泓君
我确实觉得,大模型走向垂直领域应用时,在美国这一点尤其重要。不仅是医疗,可能在法律以及各种涉及用户敏感数据的行业,这都会成为一个门槛。大家担心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隐私。
张璐
是的。所以你会发现,很多早年的医疗AI公司会直接做To C,或者更偏轻诊断、生活方式的应用。但如果真的要抓住巨大的医疗AI市场,还是要符合所有审批和合规流程,才能抓住最大的市场。
很多AI创业公司从一开始就不仅要考虑AI模型能力和应用解决方案的整合能力,还要考虑安全团队、合规架构,以及审计和法律层面的要求。
和医疗企业、医院合作时,还会有安全审查周期,也不能随便抓取所有数据来训练模型。就像你讲的,为什么在医疗领域我们看到的很多是小语言模型,而不是大语言模型?
一方面是因为它的数据质量确实比较高,可以用有限的高质量数据针对特定应用场景进行优化。更重要的是,小语言模型未来有可能做本地化部署。本地化部署在隐私合规层面会有更大的空间。
泓君
5. OpenAI打造医疗操作系统
刚才我们分析了Anthropic的切入模式,再来说一下OpenAI。我注意到,OpenAI其实同时推出了两端产品。
一端是ChatGPT Health,也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面向普通用户。大家可以连接自己的Apple Watch健康记录、医疗记录,以及锻炼数据,然后在上面询问健康问题。
另一端是ChatGPT for Healthcare,面向医院。目前已经有6家医院和它进行首批合作。你们怎么看OpenAI切入医疗的模式?
我的问题可以拆成两个:一个是To C这一端,除了更加保护患者隐私,它还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另一个是To B这一端,它是怎么合作的?
张璐
OpenAI做Health,我觉得有两个动力。
一方面,OpenAI从去年开始就在考虑怎样向To B转型。C端的付费确实是一个巨大问题,所以To B要看哪个市场足够大,同时有海量高质量数据,适合做初始整合。医疗当然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美国GDP的20%都在医疗系统,人类社会30%的数据与医疗相关。现在应用得比较少,不代表它没有数据化。医疗系统的数据化程度其实非常高,这也得益于我们刚才提到的巨大行政压力。
医生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在做数据整合、数据生成和数据标注。他把数字化数据都记录在EHR系统和医院体系里面。所以对OpenAI来说,一方面是希望通过医疗体系在To B层面进行巨大的商业化探索,增加To B收入。
另一方面,这个行业的数据也是海量、高质量的数据。我们之前也提到过,OpenAI现在面临的挑战之一,就是如何进一步提升模型能力。在大量数据的基础上,数据质量比数据数量更重要。
C端持续增加更多数据,对模型能力的提升可能非常有限。但如果在B端通过To B推广,获得更多高质量的医院内部数据,对模型能力的提升会非常有益。
所以,这既是商业化层面的探索,也是模型能力战略层面的探索。
泓君
叶斌有补充吗?
周叶斌
璐说得非常好。我们刚才说了很多行政问题,但医学本身也是一门科学,每天都有大量文献发表,也会不断更新知识。
过去医生每年都要修一定的学分,相当于了解最新知识。但这个过程肯定是不平均的,不是每个医生的知识都能快速、及时地更新。即使在同一家医院,不同医生也可能给出稍微不一样的治疗方案。
ChatGPT for Healthcare,至少从他们的介绍来看,似乎在这两个方面都有提升。一个是行政方面,比如帮助撰写事先授权的文书;另一个是研究和诊疗方案,它可以利用大量研究和公开的诊疗方案,在看到一个病人之后,帮助医生设计一个可能更好的诊疗方案。
我个人觉得,无论是保证每个患者的诊疗方案尽量合理,还是降低行政成本,这两个方向对整个医疗系统都非常有意义。
张璐
刚才因为讲了很多ChatGPT Health的C端应用,我想补充一点。OpenAI特别强调,它的C端产品有非常明确的免责声明,也明确表示用户仍然需要咨询医生,它并不进入诊断领域。这其实是在控制医疗风险。
所以从用户角度来说,也不要完全相信它,因为它明确表示自己不承担责任。这也是为什么它的C端产品灵活度更大。
但B端就不一样了。OpenAI未来希望成为医院级的AI操作系统,而不是一个工具。它想直接整合进工作流程,成为基础层。
它现在一个很大的趋势就是Agent,也就是智能体。它希望成为一个开发平台,让医院在它的平台上开发各种各样的智能体。所以它的野心还是很大的。
如果我们观察其他Healthcare AI应用,它们可能是一个独立App或独立产品。但OpenAI希望和医院内部的EHR工作流程直接整合,自动总结、自动补充资料、提供解释。
这个过程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大部分医院使用的软件系统其实是微软的。微软在To B层面上和OpenAI存在竞争关系。OpenAI想嵌入工作流程,但微软的产品已经嵌入其中了,所以我也很关注微软会有什么反应。
比如病历自动总结,如果医生使用的是Outlook和微软的整体Office系统,对微软来说,内部增加一个新功能会非常容易;但对OpenAI来说,仍然需要进行整体系统整合。
OpenAI现在也在说,它是一个开发平台,医院可以在上面构建自己需要的智能体。像刚才提到的医疗编码、辅助沟通等,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建立新型智能体。
所以你会发现,它进入医疗还是一个生态打法。虽然一开始应用端比较多,但它希望成为整个生态的一部分。生态打法可能对它未来的价值最高,但我不知道这种生态打法对医院的接受度有多高。
现在它合作的医院数量还是比较少。我记得斯坦福的儿童医院在和它合作,但目前还没有听到很多反馈,说明这种整合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泓君
我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美国这些大型科技巨头,其实是在抢占AI的SaaS系统。你刚刚提到,现在医院使用的系统很多是微软的Outlook。整个模型的质量已经在慢慢拉平,如果它们不改变现有基础,只是升级软件,让Outlook具备各种医疗总结能力,我觉得也可能走得通。
所以这一块的竞争还是非常火热的。
张璐
而且最近还有好几个开源生态模型发布。你会发现,可能在过去这些年里,现在正是开源模型能力和闭源模型能力差距最小的一段时间。开源模型既便宜又好用。
对于很多高监管行业来说,它们确实可能会考虑:有些敏感数据和敏感应用,是不是可以用低成本的方式自己在内部搭建;或者初创企业是不是可以用更低成本、更快迭代的方式,把这些应用场景搭建起来,再和这些行业合作。
但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要考虑,为什么要做小语言模型,做特定垂直领域的部署?就是为了消除幻觉。
在医疗领域不像C端应用,对幻觉几乎没有容忍度。所以虽然现在看到很多公司在做医疗相关的AI Agent,但我们仍然需要human in the loop,也就是仍然需要医生使用它,而不是用它来替代医生。
泓君
6. OpenEvidence靠检索突围
刚才我们分析了OpenAI和Anthropic这两家巨头在医疗领域的动作,接下来聊一聊开头提到的创业公司OpenEvidence。我觉得它也是今年整个医疗领域的一匹黑马。
2026年1月份的时候,我看到它的估值达到120亿美元,而且有40%的美国医生每天都在使用。它比较有特色的一点是,它会综合检索美国顶级期刊,然后生成回答,而且据说它和期刊之间签了独家内容合作。
大家怎么看?从训练数据和模型来看,它相当于是一款帮助医生的模型,对吧?
周叶斌
对。美国医生可以通过顶级期刊,以及国家层面的最新诊疗指南,在遇到问题时直接提问。它会基于医学科学领域比较权威的证据,给出回答。
它解决的一个问题是,如果我们去问ChatGPT,有时候问医学问题确实会出现幻觉,或者它找到的医学证据层级可能有问题。比如我太太也试过,让ChatGPT综述某个领域的最新发展,它有时候会出现幻觉,编出一些文章,说发现了什么东西。
这在医疗领域肯定会有很大的问题。特别是如果医生遇到一个糖尿病病人,想知道现在的诊疗方案是什么,这时候出现幻觉,后续问题就会非常严重。
我理解OpenEvidence如果使用的完全是顶级权威期刊,又限定在标准诊疗方案范围内,就能把数据质量和回答质量控制得很好。
同时,它针对的目标人群非常简单,就是医生。它甚至只做一件事:医生需要最新知识时,它提供最新、最权威的知识,没有其他想法。它不需要给你做很多别的事情,最后的质量可能就会非常稳定。
这或许就是它现在成功的原因,有那么多医生愿意使用它。
泓君
那我理解,它不就是把这些资料输入进去,变成一个更加智能的搜索库吗?只不过搜索里面融入了更多智能而已。
张璐
就像你刚才对它的判断,它其实是一个高度优化的RAG,也就是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架构。
从医疗领域的应用来讲,对幻觉的容忍度很低,同时医生对引用和信息的准确性要求非常高。所以你可以想象,它的RAG架构最终想实现的结果,就是对模型进行比较好的限制,保证它不要自由发挥,不要生成幻觉内容。所有内容都必须来自检索到的授权内容。
它有很多授权信息,里面的信息高度准确、质量很高。最后给医生的输出,也必须附带出处,这样就能保证正确率。
在这样的应用场景中,它基本上可以降低甚至消除幻觉,内容质量也很高。它进行的是结构化检索,不是随机检索,也没有生成式AI那种创造性推理。
它的模型优化能力主要体现在检索和筛选上:只接入高质量的医学信息和数据库,不受不相关信息或垃圾信息的影响,同时针对医疗场景进行了优化。医疗场景中的专业对话,和使用ChatGPT或Anthropic的Claude进行普通对话,语境并不一样。
但我知道大家觉得它现在是一家很火、估值也很高的公司,不过我不认为它是一家具有核心AI能力的公司。当然,它对RAG架构做了很好的优化,但我觉得它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是信息和数据。
它能够拿到高质量医学内容的授权,又在很短时间内实现了对大规模医生用户群体的渗透,所以现在使用率很高。它并不是在问诊,而是医生进行临床信息搜索和整合的工具,而且速度很快。对相对年轻的医生来说,现在使用率尤其高。
但它的商业模式很聪明,我也不知道是否可持续。它现在年收入大概是1亿美元,增长速度比较快,但所有医生都免费使用,它怎么赚钱?
它像广告商一样赚钱,收入来自医疗广告、内容推广,未来可能还会做企业版本。它使用的是哪部分预算?所有医药公司都有药品代表去医院和医生打交道,在这个层面的预算非常高,包括说服医生考虑使用某种药物,或者向患者推荐新药。
现在这些大预算中,有一小部分被直接用在OpenEvidence上。只要你是免费医生用户,每天就会看到它上面的广告信息。
很多医药公司在做药品代表推广时,针对的是医院或科室里的核心医生。但年轻医生可以通过OpenEvidence上的广告,潜移默化地受到药品推荐和判断的影响,这就是它的商业模式。
有时候你也会考虑,医生的医学客观性怎么保证?比如药企想推广某种药,医生提问时,它是不是会优先推送和这个药相关的研究成果?这也是它未来商业模式可能遇到的挑战之一。
它现在的估值确实很高,大概是120亿美元,但收入只有1亿美元,所以我们可能还需要对这家公司保持观望。
C端迁移成本很低。对医生来说,如果出现另一个同样免费的解决方案,而且没有广告带来的客观性问题,或者未来Gemini、Claude或ChatGPT Health直接在日常AI应用中增加一个独立的医疗功能,OpenEvidence是不是还能保持现在的优势?这些都是未来值得关注的发展点。
泓君
它们是用RAG的方式,解决了很多医疗和医生在使用模型过程中对准确性的要求。
关于AI医疗模型,我觉得它们还要解决一个巨大的问题:毕竟你给人看病,不能出现任何错误,也不能有幻觉。垂直医疗模型和垂直医疗语料的训练是有必要的吗?还是说它最终会被大模型的能力覆盖掉?
周叶斌
7. 垂直小模型守住准确性
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的。OpenEvidence其实就是一个例子,它甚至还不能算是整个垂直领域,只是从垂直领域里再引出很小的一块。
我们说AI如何帮助医疗,但AI有时候对医疗也有坏处。现在有很多“文献工厂”发表文章,很多灌水的医学论文都可以让AI编一篇,然后发表出来,这实际上会造成数据污染。
OpenEvidence做得非常垂直,范围非常小,限定了数据来源,但另一方面也提升了质量。这或许就是垂直领域的一个优势。
如果是完全的大模型,我理解风险可能相对更大,因为它引用的数据更多。一旦提到health,它可能会在网上找到美国那些wellness influencer,也就是健康领域的意见领袖提出的观点,这些观点或许也会被引入,因为确实有很多人相信它们。
但这些网站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论文,在证据质量和可靠性上还是有很大差异。如果是垂直类模型,这可能就是它的天然优势。
泓君
张璐怎么看?
张璐
我非常同意叶斌说的。我觉得医疗AI是一个非常需要垂直语言模型的应用方向,就是因为它的专业性、数据质量,以及应用场景的多样性。
虽然我们说医疗行业非常巨大,但你想想,有多少类不同的疾病、多少类不同的医疗场景、多少种不同的医疗数据。数据总体量很大,但它的多样性和个体特质也非常强。
在这个基础上,医疗对幻觉的容忍度又很低,所以垂直领域应用是非常好的方向,也会是一个快速迭代的方向。
医疗领域还有一个天然特点,就是有很多边缘设备、海量医疗器械,以及智能医院中不断普及的电子化设备。这些医疗设备上都可以进行端侧AI部署。如果做端侧AI,就必须是小模型,否则大模型很难在终端运行,因为它的规模太大,对耗电量和算力的需求都很高。
再加上医疗领域不管怎么样都是高监管行业,数据隐私要求决定了你不可能把所有数据都传到云端。哪怕云端符合HIPAA,你也会希望核心数据能够本地化。作为终端患者,我当然希望最敏感、最核心的数据部署在本地,而不是云端。
所以医疗领域的这些特性决定了,即使大模型整体能力继续快速提升,医疗仍然更适合垂直小模型在特定应用场景中的部署和发展。
另外,刚才叶斌提到AI幻觉时,我想到的是自动驾驶的例子。现在我们需要医生和人工智能解决方案整合,其中一部分确实是为了明确责任:如果出现医疗问题,谁来承担责任?谁拥有最终解释权?
你很难简单地说这是AI的问题,或者是技术平台的问题。最终还是需要一个具体的人,通常是医生,来承担责任和作出判断。
另外,我们也要对医疗保持敬畏。医疗领域还在不断迭代,人体是非常复杂的系统。对于一个病人,医生要判断重症疾病应该采取偏保守的治疗还是偏激进的治疗,而且每个人对疾病的反应和反馈都不一样。
有些部分可以相信AI来帮助规划,但有些东西没有办法通过单纯的数据体现出来。包括很多biomarker,我们现在还不明确。数据虽然已经非常庞大,但仍然是有限的。
比如我们有一家公司,是通过智能胶囊这样的微型机器人收集肠道菌群数据,也就是microbiome data。这些数据不仅和肠道疾病、癌症、消化系统疾病相关,也可能是脑部疾病,尤其是帕金森病的生物标志物。
但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所以没有完整的数据基础让AI进行全面、整体和个性化的分析判断。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医疗未来的发展方向,当然包括个性化、数字化,以及医疗和AI的整合,但我们总是需要human in the loop,需要医生使用这些工具,并作为主体作出最终判断。
泓君
8. AI成为第一层分诊
我觉得这里面可能还分为几个层次。刚才提到帕金森病,它可能已经是非常严重、大家确实有病要治疗的程度了。疾病治疗的难度越往上走,医生数量就越少,专业程度也越高。
同时,我觉得还有一部分需求是,很多人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不舒服,会问一下AI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时也会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情况,就问一下AI。大体上,它还是能够判断,也能给出一个相对正确的方向。
对于一些比较初级的问题,比如感冒、失眠怎么办,AI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一个挺有帮助的工具?
张璐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看到每周有2亿多人在ChatGPT上询问医疗相关问题。它能够提供非常快速的反馈,有些人还会把自己的血液检测数据、检测结果提交给AI。
刚才叶斌也提到,医疗资源并不平均、不平衡。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大家都希望看到最好的医生,但最好的医生时间有限,也不一定拥有所有数据来作判断。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全面观察你持续监测的所有数据。
有些偏远地区的医疗资源相对落后,这时候AI的平均水平可能会高于当地的医疗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说,未来一定是AI和医疗的整合。
但我也不希望大家盲目相信AI的能力,觉得它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泓君
所以我也很想问叶斌:如果你自己有一点不舒服,或者家人有一点不舒服,你会去问AI吗?你觉得AI给出的诊断建议现在可以相信吗?
周叶斌
我会。很多时候我觉得它给出的建议还是挺有道理的。
一个问题不只是用不用AI,还有一个问题是怎么用。如果你得到一个答案,是完全相信AI,还是想办法继续追问,问它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这可能帮助你更好地了解AI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泓君
在这里面,AI其实做了一件事,就是分层诊疗。
比如在中国,大家的习惯是只要一有病就往三甲医院跑。在城市里,大家都往最大的医院去,基本上不太可能有人去旁边的社区诊所看病。有些人可能确实有病、需要看医生,但一想到医院要排很长的队,就不太愿意去了,甚至很多人连体检都不想做。
这最终会导致整个医疗效率不高、资源浪费,同时我们自己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医疗服务。如果很多简单问题可以先通过AI处理,对未来其实很有好处。
美国有些地方可能也希望尝试。比如急诊室进来一个人,美国急诊永远都要等很久,等待的过程其实就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需要立刻就诊,还是可以稍微等一下。
如果这个过程加入AI,或许能够让处理更加合理,也能提高急诊的运营效率。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区,人手不足,这种分流就更加有必要。
急诊通常是医院里亏损最严重的部门之一。
周叶斌
美国有保险赔付,有些人可能没有保险,最后一直拖到病情严重,才去急诊。由于没有保险,医院能够获得的赔付非常有限。政府可能会提供一些补助,但通常也比较有限。
所以有些医院甚至不一定愿意开急诊。现在有一些急诊被其他公司收购,它们有自己的方式增加收入,但增加的往往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急诊收入了。
在急诊里面,如果能更好地给病人分流、分层,就能提升服务,也可能让运营效率更高。
泓君
像我们问AI问题时,可能取代的是在中国去三甲医院排队的过程;在美国,可能取代的是打电话找家庭医生的过程,这本身也是一种分流和分层。
由于医疗资源有限,这种分流和分层,我个人感觉都非常有意义。
9. HealthBench改写医疗评测
刚才我们提到,大家也会关心AI给出的医疗回答到底专业不专业。OpenAI发布了一个评价标准,叫HealthBench。它使用真实对话场景,而不是选择题,来测试AI的能力。
这个标准由来自60个国家、26个专科、49种语言的262位医生参与制定。我看到它的结果是,o3模型得分为60%;如果把题目调整到非常困难的模式,最高分是32%。
叶斌能不能给大家科普一下,在OpenAI推出HealthBench之前,我们是用什么方法测试AI医疗能力的?它现在60%的得分意味着什么?仅仅是考了60分吗?我们可以相信AI吗?
周叶斌
HealthBench的想法非常好。我们评价一个医生好不好,实际看病的过程肯定是对话:我最近发烧、喉咙痛,医生根据症状作出判断,还会继续询问一些信息。
但如果去医学院、做医生,首先要经历的是考试,考医学知识。以前AI的评分也可能是医学考试,比如大家看到过ChatGPT参加美国医生执照考试,考分比很多医生都高。那种考试就是选择题。
现在HealthBench的评价,是由几百位医生筛选出一个评分标准,模拟真实对话。病人来问一个问题,医生应该覆盖哪些要点,应该用什么语言回答,还要能够安抚患者。
比如有人说,我看到邻居昏倒了,应该怎么办?如果用ChatGPT来问这个问题,它应该覆盖哪些方面,才能算回答正确?这就要看它在一个具体医疗场景中的表现,是否符合最佳医学建议。
它不再是过去那种“血糖多少算正常”的知识点测试,而是要求模型在真实医疗场景下,覆盖回答中应该包含的各个方面。
以前还有MedQA和PubMedQA。MedQA主要测试书本里的临床知识,PubMedQA测试对科学文献的理解。HealthBench和它们完全不同,它更多测试真实医疗场景下,一个医疗回答应该覆盖哪些内容。
医生自己做这个测试时,答案也不一定完全一样。60分到底意味着什么,要看具体场景。有些我看到的测试结果中,急救场景得分相对较高;一些常见疾病,比如高血压,处理得分也比较高。
这说明从医学证据角度来说,它能够覆盖比较高比例的必要内容。当然,如果把难度调高,分数就会下降,可能说明一些比较困难的疾病仍然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如果急救场景做得比较好,那么在急诊室里对模型进行改进,也许可以帮助医生判断,或者帮助普通人判断。比如看到一个人昏倒了,你可以问ChatGPT,说不定它能给出比较好的建议。
如果分数比较低,还要看它到底差在哪些方面。如果有一些关键问题没有回答到,那确实是比较大的问题。
泓君
简单来说,以前测试AI医疗水平,是让它做选择题,ChatGPT可能很早就能考到90分以上。但HealthBench相当于让AI真正坐诊,然后让200多位医生从十几个维度打分。
而且我发现这个测试还有扣分项:如果AI犯的错误很危险,就会被扣分,所以它甚至可能得到0分,或者负分。
所以我们再来看60%的含金量,它其实比选择题里的90分要高得多,是这样吗?
周叶斌
是的。
泓君
10. 创业公司仍能赢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觉得AI医疗这条路还是巨头的天下吗?
张璐
我并不觉得它会是巨头的天下。
一来,医疗场景的市场很巨大,同时也非常多样,应用场景非常多变。所以从巨头角度来说,它不太可能整体覆盖。
二来,在医疗领域,巨头除了模型之外,做很多其他应用时的优势主要在数据。但医疗领域大部分核心数据实际上掌握在不同机构手中,包括医院系统、药厂和医疗公司。
这些大公司不会愿意把自己的所有数据都分享给大型科技巨头。相对来说,它们更愿意和初创企业合作,因为这样会觉得掌控度更高,而且初创企业做的产品也可能更加细分、更加垂直。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很难说巨头能够垄断或覆盖整个市场。当然,像EHR这样的底层软件系统,本身属于软件层,从科技公司的角度进行工作流程植入,可能更容易做。
但即使这样,你仍然会看到各种和工作流程相关的细分应用,初创企业会崛起,成长速度也会非常快。
还有最后一点,这个行业是高监管行业,信任非常重要。数据怎么部署、由谁托管、谁拥有数据,对很多医疗公司和医疗机构来说都非常关键。
过去这些年,整个医疗系统对科技行业在数据隐私层面的信任度相对较低。更不用说,如果很多数据要放在云服务上,哪怕云服务符合HIPAA,仍然会有很多不确定性。
一旦出现合规风险,或者我刚才提到的集体诉讼,最后承担责任和后果的还是医疗公司。所以从风险控制角度,它们也不愿意把一个巨大风险绑定在一家大型企业上,而是愿意把不同的小风险分散到多家技术供应商或AI服务商上。
泓君
Anthropic的Claude前几天推出了一个插件。这个插件推出以后,整个SaaS行业的股价都在大跌,我看到其中还有一个板块是面向Healthcare的。
你刚才提到,从合规角度来说,大家难道不会更加信任一个已经拥有良好声誉的巨头吗?它还会宣传自己拿到了各种合规认证,这难道不是大公司的优势吗?而且它的模型能力更强,整体上可以理解为处于更“聪明”的状态。
张璐
在医疗领域,模型能力强当然是优势,但更重要的是合规、安全和无幻觉。这可能比模型能力强更重要,是必须满足的要求。
再去看哪个模型能力更强。大型通用模型整体能力比较强,但在单一应用场景上,垂直领域的小模型可以针对这个场景优化到非常好的程度,完全可以和大公司竞争,至少可以打个平手。
你刚才提到Claude,我们前面也聊过,它做的不是应用端,而是底层基础设施,这也是它比较聪明的打法。作为一个大型技术解决方案,它可能更容易获得一些信任。
但即使这样,你也可以观察到,它的推进速度还是相对比较慢。
除了安全和合规,另一个问题是应用场景多样,数据基础设施也多样。美国不同医院、医疗公司使用的云服务和云基础设施并不一致,仍然有很多碎片化、个性化的特点。
对于标准化技术平台,比如Claude或其他大公司来说,做个性化服务和个性化产品投放的可能性会低很多,因为成本也更高。但初创企业拥有这样的灵活度。
泓君
你们觉得To C市场有机会吗?
张璐
我觉得这个需求肯定存在。现在医疗界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大家会区分health和wellness。Wellness很多是To C的,health则可以想象成去医院看医生。
但很多时候,我们对健康的需求超过了医院和医生能够提供的服务。我们甚至希望wellness变成在网上看到某个人讲,怎么提升自己的生活状态。
这和医疗有关系,有时候又超出医疗范围,但仍然有很多人在看这些内容,这就证明大家的需求实在太高了。哪怕有些公司不愿意提供诊疗服务,大家还是在使用、在询问ChatGPT,所以这一块需求始终存在。
只不过To C最后能不能成功,是一个问题。但由于AI模型本身的特征,即使你不是完全做医疗模型,它也能够提供一些建议,最后还是会进入这一领域。
泓君
你刚才提到wellness,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点。
前一段时间我在看《超越百岁》那本书,里面有一个观点我很认同:过去我们处在医疗2.0时代,如果生病,就先得病,再去寻求治疗。
但现在我们正在进入医疗3.0时代。比如苹果手机、智能手表和智能戒指,都可以追踪很多平时生活习惯的数据。我们去就医时也会产生各种数据。
这些数据可以让我们在健康发生重大危机以前,通过智能监测提前预防疾病。不是等到生病再治疗,而是通过数据更主动地管理健康,在问题发生以前就把它拦截下来。
有时候我拿到这些数据,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做。从消费者角度来说,把数据交给大模型,有时还是很有用的。如果能出现类似的垂直应用,我也会很感兴趣,纯粹从消费者角度来看确实如此。
张璐
对,因为我们聊未来医疗发展方向时,专注的是quality of life,也就是生命质量、生活质量。
要保证生命质量,不只是要活得久,而是希望到了八九十岁甚至100岁时,身体仍然健壮,大脑也很清晰。要达到这个结果,就需要更多preventive health,也就是预防性健康管理。
我们要预防疾病发生,或者在疾病发生早期进行诊断和个性化治疗,在疾病对身体造成的损伤相对较小时进行治疗和恢复,这些都是未来医疗的发展方向。
现在我们拥有海量的高质量医疗数据,在AI辅助下,可以帮助我们把很多数据连接起来。过去我们经常讲诊断,大家对诊断的理解是一个点:去看医生,判断当下有什么疾病。
但你想想,我们的身体变化、疾病演变和免疫系统变化,都是持续的过程。现在这些智能设备和数据收集,可以帮助我们进行持续监控和持续诊断。
这些数据不仅能帮助我们更早捕获疾病,也能为医生提供更多数据基础,进行个性化诊断和治疗。日常身体质量的维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向,就是大家经常讨论的longevity,也就是长寿科技。
它的核心就是生命质量。现在很多新技术已经不再把诊断和治疗分得那么开,而是把个性化诊断和个性化治疗结合起来,让两边的数据能够整合。
以前有很多技术专注于早期诊断,但没有治疗手段,所以大家会问:如果你诊断出这个疾病,却没有解决方案,怎么办?
由于没有治疗手段,早期诊断和预防层面的资金、资源投入也不够。但现在很多疾病已经有了比较成熟、可以开始进入临床的治疗手段,大家就更愿意在预防和早期诊断技术上投资。
大家会很明确地说,早期诊断是有好处的,因为可以尽早治疗疾病,而不是像过去有些技术可以在患者患老年痴呆前10年诊断出来,却没有相应的治疗手段。那对人来说反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会想,10年之后我是不是会得这个病?
所以现在是一个整个生态持续演变和发展的过程。
泓君
叶斌,你怎么看?
周叶斌
从技术上来说,未来这样的技术肯定会越来越多,同时也和大家的关注点有关。
以前是生病以后把病治好,现在大家可能更关注整体健康状态。医院本身其实比较难做这样的事情。
这让我想起以前做基因测序的时候。我们做肿瘤医疗诊断,会给患者测序,看他的肿瘤存在什么突变,再决定使用哪一种靶向药。
如果是To C,就会变成23andMe给大家做测序,告诉你有哪些突变。但To C最后没有成功,是因为测序是一次性的。测完一次之后,你不可能再测一次,因为人的DNA不会改变,所以市场非常有限。
但AI医疗不一样。我们对身体的关注是持续的,理论上这是一个非常广泛的市场。当然,它可能不像直接连接医院那一块。
你可以想象,肿瘤分子检测每天都有大量癌症患者去医院,而且现在有越来越多新药,需要确定患者存在相应突变才能使用,药企也愿意为此付费。
To C方面可能稍微差一点。如果OpenAI收费,有些人可能会说,我找一个免费的行不行?这可能是一大挑战。但另一方面,这个市场确实是存在的。
泓君
聊到最后,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AI医疗不是一个未来概念,它已经在发生了。
今天我们也聊到了很多问题,包括幻觉、隐私,以及谁为AI的判断负责。我觉得张璐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我们需要human in the loop。AI是工具,医生才是主体。
叶斌提到的分流分层我也很认同。AI未必真的要替代最好的医生,但它可以让大家在凌晨3点不舒服的时候,至少有一个靠谱的第一步。这个领域呢,我相信2026年一定会发生更多大的变化,我们也会持续关注。谢谢张璐,谢谢叶斌,谢谢。最后,本期节目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也欢迎大家在小宇宙、苹果播客、Spotify上订阅我们,也可以通过B站和YouTube搜索《硅谷101》播客来收听订阅。我是泓君,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