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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 60 min

E227|美国医疗市场AI争夺战:巨头押注,创业公司能赢吗?

泓君周叶斌张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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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2026年的医疗AI拐点,是大型药企和医疗公司已从讨论“要不要整合”转向“一定要整合”。 礼来与英伟达宣布十亿美元级战略合作,部分医疗公司甚至设立“人工智能大学”,要求员工、管理层乃至董事会受训。这意味着AI需求正在进入组织流程与基础设施层面。

  • 美国医疗AI最先兑现的价值,可能不是替代诊断,而是修复医生与保险、文书系统之间的资源错配。 MGH全科医生平均每周工作61.8小时,每天通常只看15至25名患者、每次约15分钟;保险拒付中仅约10%被申诉,但申诉后约80%会被推翻,显示大量损耗来自流程而非医学判断。“为什么让这样高成本的人力在做一些低价值的重复劳动?”

  • medical coding、medical billing与prior authorization兼具巨大市场、明确规则和低容错率,是AI最现实的切入口。 编码本质是把诊断和操作“翻译”成I10、CPT code等标准代码,错误会导致拒付、回款延迟,甚至触发upcoding欺诈风险。任务高度结构化,许多环节甚至不需要generative AI,Gen AI的增量价值主要是检查supporting documents和预测拒付风险。

  • HIPAA、数据控制与部署方式不是附属合规项,而是医疗AI的准入门槛和竞争壁垒。 Claude for Healthcare选择billing、coding、HIPAA云部署和连接API等基础设施;联邦计算则让六十多家医疗体系不必物理转移数据即可协作。核心排序是“合规、安全、无幻觉”先于通用模型能力,垂直小模型和本地部署因此不会轻易被大模型吞掉。

  • OpenAI正在同时争夺消费者入口和医院操作系统,但医院工作流的控制权仍未决。 ChatGPT Health以数据隔离、不用于训练和明确免责声明承接每周有两亿多用户提出的医疗相关问题;ChatGPT for Healthcare则希望接入EHR、自动总结病历、撰写prior authorization,并让医院开发智能体。问题在于微软的Office、Outlook等产品已嵌入医院流程,“增加一个feature”可能比OpenAI重新做系统整合更容易。

  • OpenEvidence证明了窄场景可以迅速形成产品优势,却也暴露出高估值、广告利益冲突与低迁移成本。 它以顶级期刊、权威指南和可追溯引用约束RAG,据称已有40%的美国医生每天使用;约1亿美元年收入对应120亿美元估值,医生端免费、收入依赖医药广告和内容推广。张璐的判断很直接:“并不觉得它是一个具有核心AI能力的公司”,真正的壁垒是内容授权与医生渗透。

  • AI可以成为医疗分层和资源均衡工具,但节目坚持“human in the loop,医生才是主体”。 对普通感冒、检查结果、急救提示和就医分流,AI可能提供“靠谱的第一步”,偏远地区尤其受益;复杂疾病仍涉及个体差异、未知biomarker、责任归属与治疗取舍。HealthBench中O3得分60%、高难模式最高32%,比选择题高分更接近真实坐诊,也更清楚地显示能力边界。

  • 医疗AI大概率不会赢家通吃:巨头更适合底层平台,创业公司仍可凭垂直数据、定制能力和信任关系取胜。 医疗数据分散在医院、药企和器械公司手中,客户也未必愿意把全部风险绑定给一家科技巨头;与此同时,To C机会正从“有病再治”延伸到持续监测、preventive health和quality of life。市场需求真实且持续,但谁付费仍是关键变量,免费替代品会持续压制消费者订阅。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医疗行业已从试探AI转向明确整合

  • 张璐从2026年1月的J.P. Morgan Healthcare Conference观察到,药企与医疗公司的思维发生了本质变化:上一年还在讨论要不要结合AI,今年答案已是“一定要整合”,而且力度、效率和速度都显著提高。

  • 最醒目的产业信号是礼来与英伟达宣布深度战略合作,初步预算达到十亿美元。Fusion Fund也有几家同时与两家公司合作的初创企业;张璐称,这些企业的新项目成立后,整体整合速度“非常快速,也非常惊人”。

  •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组织内部:部分大型医疗公司已经成立类似“人工智能大学”的机构,要求普通员工、管理层乃至董事会参加课程,以便用AI处理医疗数据、挖掘价值,并加快新项目和外部合作。

  • 周叶斌补充了药企的现实边界:保密资料原则上不能上传外部ChatGPT,因此企业更可能采用公司内部可用的工具,例如微软Copilot。加入礼来等大药企的平台既可能深化合作,也会让小公司担心“我的信息是不是交给你了”。

2. 医生每周61.8小时的工作暴露出巨大资源错配

  • 周叶斌援引一项跟踪MGH全科医生的研究:平均每周工作61.8小时,可能相当于只有单休、其余六天每天十小时以上;但医生每天通常只看15至25名患者,每次面诊约15分钟,超过25分钟已经相当少见。

  • 把总工时分摊下去,每位患者对应的工作投入约1.7小时,绝大部分却发生在面诊之外:查阅病历、记录诊疗、处理保险和其他行政流程。医生真正用于看病的时间,可能只占全部工作的三分之一。

  • 由此产生的不只是效率问题,还有physician burnout。周叶斌的解释是,很多人读医学院并不是为了处理行政文书、反复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当职业满足感被流程消耗,就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 张璐把EHR称为一个反直觉结果:它原本为了自动化和数据化,却让高成本医生变成“记录员”,持续录入和审核信息。“为什么让这样高成本的人力在做一些低价值的重复劳动?”

3. 保险拒付的核心摩擦往往是流程,而不是医学

  • 美国医疗体系碎片化加重了文书负担:新患者的电子档案可能来自不同医院、不同系统,即便使用同一套软件,记录方式也可能不一致;prior authorization又要求医生在治疗前先获得保险同意,否则费用可能无法报销。

  • 张璐给出的拒付数据最能说明问题:被拒绝的赔付请求中,只有约10%进入申诉;但进入申诉的请求约80%会被推翻。这意味着大量本应支付的费用,因为文书和流程错误而被挡在支付系统之外。

  • 医院已经提供服务,却必须等编码和申诉完成才能收款,回款周期由此拉长;压力再传导给医生,迫使他们把文书错误降到最低。张璐认为,这正是美国公众对医疗公司累积强烈怨念的重要来源。

  • 一位急诊医生创业者的经历把错配具象化了:他“前一秒可能还在拯救人的生命”,完成抢救后,却要在凌晨三四点站在传真机旁处理medical coding。正是这种体验促使他离职创业。

4. medical coding是最适合率先自动化的医疗任务之一

  • 周叶斌与张璐澄清,medical coding不是简单记录责任,而是把诊断和治疗行为“翻译”成标准代码:高血压可能对应I10,心电图、MRI、CT等操作则对应不同CPT code;保险公司认代码,不只看医生的自然语言描述。

  • 编码错误可能造成拒付和延迟收款;编码过高又可能被认定为upcoding,带来罚款或欺诈风险。它“其实一点都不复杂,但是对错误的容错率又非常低”,并直接影响医院营收和运营评估。

  • 对AI而言,这类任务规则明确、结构化、重复量大且有标准答案。很多coding公司甚至不需要generative AI,rule-based系统即可从病历提取诊断并匹配代码;Gen AI则可检查supporting documents是否齐全,或预估拒付风险。

  • 张璐称medical billing和medical coding本身就是几十亿美元规模的市场。这里没有创造新医学事实的需要,商业价值来自减少错误、压缩行政成本和加快回款,而非展示模型的开放式推理能力。

5. Claude for Healthcare押注的是底层合规层而非问诊入口

  • 张璐认为,Claude for Healthcare较聪明之处在于选择“不那么sexy”的基础设施路线:覆盖medical billing、medical coding、HIPAA合规、连接API和云部署,而不是直接面向患者承担复杂的诊断风险。

  • 张璐提到,它似乎包含针对ICD-10等诊断代码的基础功能,并强调连接官方数据库。作为企业底层方案,医院继续直接控制数据,Claude for Healthcare提供的是既有医疗、保险和合规系统之间的连接层。

  • 这类自动化逻辑相对简单,真正耗时的是植入:数据在哪里托管、如何接入医院与保险公司、怎样通过安全审查,都可能拉长部署周期。因此基础设施方向很关键,却很难像普通SaaS一样快速自助上线。

6. HIPAA决定了哪些医疗AI能够真正进入医院

  • 周叶斌将HIPAA概括为医疗隐私的硬门槛:医生能向谁披露患者姓名和病历、药企员工如何处理健康信息,都受严格约束。把完整病历直接上传一个不合规的公共模型,“显然是不行的”,违规后果可能非常严重。

  • 张璐补充,HIPAA违规处罚可能达到百万美元级别,也容易触发集体诉讼。医疗AI创业公司从第一天起就不能只建设模型,还必须同步配置安全团队、合规架构、审计与法律能力,并接受医院漫长的安全审查。

  • OpenAI称每周有两亿多用户在ChatGPT询问医疗话题,这成为推出ChatGPT Health的重要动力。其公开承诺包括健康对话与普通GPT数据隔离、不会用于模型训练;但面向消费者的产品仍明确要求用户咨询医生,不承担诊断责任。

  • Anthropic则承诺在AWS、Google Cloud和Azure上提供HIPAA合规部署,并强调企业对数据拥有直接控制权。节目反复指出,即便云端合规,医院和患者仍可能希望核心数据留在本地,这为小语言模型和本地化部署留下空间。

7. OpenAI用To C获取入口,用To B争夺高价值工作流

  • 张璐把OpenAI进入医疗归纳为双重动力:消费端付费存在瓶颈,而医疗占美国GDP超过20%,是巨大的To B商业化市场;与此同时,人类社会产生的数据中约30%与医疗相关,真正被应用的却不到5%。

  • 医疗数据已经因EHR和行政流程高度数字化,医生甚至在无意中完成数据整合、生成和标注。张璐认为,当C端持续增加更多数据对模型能力的提升可能有限时,医院内部的高质量数据对提升模型能力更有战略价值。

  • ChatGPT Health面向普通用户,可连接Apple Watch健康记录、医疗记录和锻炼数据,帮助解释日常健康问题;但免责声明划出了责任边界。它可以提供信息和建议,不能被当成独立诊断主体。

  • ChatGPT for Healthcare则同时覆盖行政和临床知识:撰写prior authorization材料、汇总最新研究与公开诊疗方案,并协助医生设计可能的诊疗路径。周叶斌认为,无论是降低行政成本,还是让知识更新更均匀,都有明确价值。

8. OpenAI的医院操作系统野心将与微软正面碰撞

  • OpenAI不满足于做独立app,而是希望直接接入EHR工作流,完成病历总结、资料补充和解释,并成为医院级AI操作系统。其进一步设想是让医院在平台上自行开发medical coding、辅助沟通等智能体。

  • 首批合作目前只有六家医院,其中包括斯坦福儿童医院;张璐尚未看到足够反馈来判断整合速度和医院接受度。她认为生态打法可能价值最高,但“我不知道这种生态打法对医院的接受度有多高”。

  • 泓君指出,当模型能力逐渐拉平,已有分发渠道可能比单纯模型领先更重要。张璐进一步提出微软变量:医院大量使用Office、Outlook等现有系统,病历自动总结可能只是微软内部“增加一个feature”,OpenAI却要完成新的系统整合。

  • 开源与闭源模型的能力差距也处于较小阶段,开源方案便宜且便于内部搭建。高监管客户可能自行部署敏感应用,创业公司也能更低成本迭代;但医疗对幻觉几乎没有容忍度,仍必须保留human in the loop。

9. OpenEvidence靠受约束的证据检索赢得医生

  • OpenEvidence在2026年1月估值达到120亿美元,据称已有40%的美国医生每天使用。它不试图覆盖全部医疗工作,而是让医生针对临床问题,快速检索顶级期刊、国家层面的最新诊疗指南,并获得带出处的回答。

  • 周叶斌解释了这个窄场景的价值:普通ChatGPT做医学综述时,可能编造论文或错误归纳研究;如果医生据此处理糖尿病患者,后果会远重于一般聊天幻觉。OpenEvidence通过限制来源,优先控制数据和回答质量。

  • 泓君把它概括为“更加智能的搜索库”;张璐基本同意,称其为高度优化的RAG架构。模型被约束在授权内容中检索、筛选和组织答案,必须给出来源,不鼓励“自由发挥”或生成式创造性推理。

  • 产品还针对医生的专业对话语境做了优化:目标用户单一,任务也单一——“你需要最新的知识时,我就给你最新最权威的知识”。这种克制反而提高了稳定性,年轻医生的使用率尤其高。

10. OpenEvidence的内容壁垒与广告模式存在内在冲突

  • 张璐的核心判断是,OpenEvidence“并不具有核心AI能力”;其竞争力主要来自高质量医学内容授权,以及在短时间内完成对医生群体的大规模渗透。换言之,护城河在数据权利和分发,而不是底层模型。

  • 公司年收入约1亿美元,医生却免费使用,主要依靠医疗广告、内容推广,未来也可能推出企业版本。它承接的其实是药企原本用于药物代表和医生推广的预算,也可能在线影响年轻医生。

  • 商业化同时提出客观性问题:当药企希望推广某种药,医生提问时是否会优先看到相关研究?如果证据排序受广告影响,产品最重要的“权威、中立”定位就会与收入来源发生冲突。

  • 120亿美元估值约为当前收入的120倍,张璐因此保持观望。医生端迁移成本很低;一旦Gemini、Claude或ChatGPT Health提供同样免费、无广告且方便的医学检索,OpenEvidence现有优势能否维持仍是未知数。

11. 垂直小模型不会因通用模型变强而失去必要性

  • 周叶斌提醒,AI也在制造医学数据污染:文献工厂可以用AI生成灌水论文。通用模型若在回答时同时采用顶级期刊与wellness influencer内容,就可能混淆证据层级;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与网络流行观点不能被等量看待。

  • 张璐认为,医疗看似是一个行业,内部却包含大量疾病、数据类型、器械和应用场景,且个体差异很强。垂直模型可以用有限但高质量的数据优化特定任务,在单一场景中与更大的通用模型打平甚至形成优势。

  • 海量医疗器械和智能医院边缘设备又提出端侧需求:大模型受制于算力、耗电和模型体量,很难全部运行在设备上;小模型更适合端侧AI和本地部署,也能减少敏感数据上传云端的必要。

12. 复杂医疗判断仍需要医生承担主体责任

  • 张璐用自动驾驶作类比:医疗AI不仅要回答准确,还涉及出错后由谁负责、谁拥有最终解释权。最终仍需要一个具体的人,通常是医生,承担责任并作出判断。

  • 人体也不是一个已经完全数据化的封闭系统。同一种重症应采取保守还是激进治疗,不同个体对疾病和疗法的反应如何,许多biomarker仍不明确;AI只能基于现有数据规划,不能把未知变量当成不存在。

  • 张璐举例,一家公司用智能胶囊式微型机器人收集microbiome data;这些数据不仅可能关联消化系统疾病和癌症,也可能成为帕金森病等脑部疾病的生物标志物。正因为关键数据尚未完整,全面个性化判断仍有明显缺口。

  • 她并不否认方向:“个性化、数字化,医疗和AI整合是一个必然的方向。”限定条件是始终保留human in the loop,让医生使用工具、结合患者具体情况,并完成最终判断。

13. 消费者AI最现实的角色是第一步判断与分层诊疗

  • 每周有两亿多用户在ChatGPT询问医疗问题,说明需求已经存在。用户会上传验血结果、描述感冒、失眠或突发不适;周叶斌自己也会使用,但强调关键不只是“用不用”,而是继续追问结论如何得出、依据是什么。

  • AI的平均能力可能高于医疗资源落后地区的平均水平,也能缓解优质医生时间有限的问题。张璐的限定是,不应盲信AI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它更适合快速反馈、解释数据和帮助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就医。

  • 泓君把这种能力放进中国的三甲医院拥堵场景:许多简单问题也涌向大医院,有些真正需要医疗的人反因排队放弃就诊或体检。AI先处理基础问题,可能减少资源浪费,也为患者提供更清晰的下一步。

  • 美国急诊同样需要分层:患者常需长时间等待,以判断谁必须立即处理;无保险患者又可能拖到重病才来,有限赔付使急诊成为亏损严重的部门。周叶斌谨慎地说,加入AI“或许”能改善分流、服务和运营效率,偏远地区尤其如此。

14. HealthBench把“会考试”推进到“会坐诊”,但60%仍非通行证

  • 过去常用MedQA测试书本临床知识,用PubMedQA测试科学文献理解,本质仍接近选择题。即使模型在美国医生执照考试中考分高于很多医生,泓君也提到ChatGPT可能很早就考到90%以上,这并不能说明它能在真实对话中识别风险、追问信息并安抚患者。

  • HealthBench改用真实医疗对话,由262位来自60个国家、26个专科、覆盖49种语言的医生参与构建评分标准。答案不仅要医学正确,还要覆盖关键行动点、使用合适语言,并对“邻居突然昏倒”等场景给出安全建议。

  • 节目给出的结果是O3得分60%,切换到非常困难的模式后最高分为32%。急救和高血压等常见场景相对较好,复杂疾病则更难面面俱到;危险错误还会扣分,结果可能降至零分甚至负分。

  • 泓君的总结值得保留:过去是让AI做选择题,现在相当于“让AI真的去坐诊”。因此60%的含金量高于传统选择题的90%,但它首先是一张能力地图,不是让AI绕过医生独立执业的证明。

15. 巨头不会通吃,长期增量还在持续健康管理

  • 张璐判断医疗AI“不太可能”由巨头整体覆盖:场景极其多样,核心数据分散在医院、药企和医疗公司手中,这些机构未必愿意把全部数据交给大型科技公司,反而可能偏好控制感更强、产品更垂直的创业公司。

  • 泓君提出反方:Claude插件发布后SaaS股价大跌,巨头有良好声誉、各种合规认证和更强模型,难道不更值得信任?张璐的回应是,医疗首先比较合规、安全和无幻觉,然后才比较通用能力;垂直模型在单一任务中完全可能平手。

  • 巨头的优势更可能落在EHR、云和标准化基础设施,但医疗机构的云服务、数据架构和工作流仍高度碎片化。创业公司可以承担巨头嫌昂贵的个性化部署,医院也可能把风险分散给多家供应商,而非绑定一家平台。

  • To C的远景则从health延伸到wellness、preventive health和quality of life:手表、戒指与其他设备把一次性诊断变成持续监控,使疾病演变、免疫变化和生活状态可以被连续观察。“不只是要活得久”,而是八九十岁甚至一百岁时仍保持身体和大脑质量。

  • 周叶斌用23andMe说明商业模式差异:DNA一次测完不会改变,复购天然有限;身体状态和健康关注却持续变化,理论市场更广。真正挑战仍是付费——如果OpenAI收费,用户随时可能问“我找个免费的可不可以?”

泓君

美国医生每周工作62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居然不是在看病,而是在跟保险公司还有文书系统做斗争。AI到底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

Hello,大家好,欢迎收听《硅谷101》,我是泓君。从2025年底到2026年刚开年,AI医疗就打起来了。OpenAI发布了ChatGPT Health,Anthropic也紧跟着推出了Claude for Healthcare。一家叫OpenEvidence的创业公司,年收入才1亿美元,但是估值却飙到120亿美元,它凭什么?我们普通人现在问AI看病到底是不是靠谱?这一集我们就来聊一聊美国万亿美元医疗市场的AI争夺战。

今天跟我在一起的嘉宾是Fusion Fund的创始管理合伙人张璐。璐,你好。

张璐

泓君你好。

还有一位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他是遗传学博士、美国药企免疫学研究员,也是《一解药》播客的主理人周叶斌。

周叶斌

嗨,大家好。

泓君

1. AI医疗全面升温

今年其实是AI医疗的大年。我发现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的这些模型厂商,都开始做医疗了。张璐,你应该也是刚刚从1月份的J.P. Morgan大会回来,要不要先跟大家总结一下,这次大会你发现了哪些新的变化?

张璐

对,每年1月份的J.P. Morgan Healthcare Conference,基本上是美国全年最大的一次医疗盛会,而且它不只是讨论医疗创新,更是一个全产业的聚会。但今年我觉得有一个更大的不同,就是大型药企和医疗公司的思维理念,和前一年相比发生了本质的改变。

之前可能还会有很多讨论,比如要不要和AI进行整合。现在很明确,一定要整合,而且整合的力度非常大,效率和速度也都很快。

当时在大会期间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发布,就是礼来和英伟达宣布了一项战略合作,所以双方会进行非常深度的合作,拿出的预算初步宣布就是10亿美元的体量。我们也有几家初创企业,本来就在同时和礼来、英伟达两边合作,它们的新项目成立之后,整体整合的速度非常快,也非常惊人。

包括我和一些比较大的医疗公司的CEO聊天时,也经常会听到他们提到一个概念,就是公司内部已经成立了类似“人工智能大学”这样的机构。他们会要求全公司的员工,包括管理层和董事会成员,都参与课程训练,接受基础的人工智能培训和教育,更好地通过AI这样的工具处理医疗数据、挖掘医疗数据的价值,推动新的项目发布,以及和医疗创新公司的合作。

泓君

叶斌,因为你在药企工作,自己也是医疗体系内的人,你有没有觉得今年大家在讨论AI这个名词的时候,讨论得更多了?

周叶斌

有,其实我们现在平时也已经在应用了。医疗公司里面一个比较明显的特点是,药企一般还是比较讲究保密性的。一方面,它对于外部模型可能会有一点谨慎,比如资料能不能上传到ChatGPT,显然基本上都是不行的。

但另一方面,它也希望引入这样的工具,所以往往会自己做一些公司内部可以使用的产品,比如微软的Copilot。除了药企之外,各行各业都在使用,哪怕是医院,它们采用的一些信息服务商也都在引入AI,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什么才是最好的使用方式,现在还都在探讨当中。

礼来好像前两年还开放了一个自己的AI平台,让其他小公司也可以来使用。这个事情也带来一个挑战:有些小公司可能会觉得,如果我加入你的平台,我的信息是不是就交给你了?但另外一些公司可能会觉得,这样是不是能够加强我和礼来这样一家大药企的合作?所以现在确实算是一个百花齐放的状态。

泓君

而且除了大家提到的礼来和英伟达10亿美元AI药物研发实验室的合作,我注意到在这次J.P. Morgan大会上,Anthropic也推出了Claude for Healthcare。还有一家创业公司叫OpenEvidence,现在估值也已经达到120亿美元了,可以说是今年整个AI医疗领域的一匹大独角兽。

我其实也不知道ChatGPT Health是什么时候上线的。有一天我突然打开网页,发现它上线了这个功能,而且To B和To C两端都有。所以现在看起来,2026年一开年,医疗领域和人工智能的结合确实打得火热。

待会儿我们可以把刚才提到的这些公司一个一个分析一下,看看它们的商业模式,以及它们分别是怎么用AI和医疗结合的,做一个非常详细的分析。在此之前,我想先和大家讨论一下,从医疗体系来看,现在中美医疗的痛点在哪里?

叶斌,因为你在药企工作,平时接触的医生也比较多,你觉得他们的痛点是什么?比如,是不是花在行政文书上的时间比面诊还要多?

周叶斌

2. 医生困在行政工作里

其实我太太就是医生,所以我比较有发言权。她也经常和我聊到这些事情。

挺明显的。我昨天还去查了一下,去年10月份有一篇论文,跟踪的是MGH,也就是Mass General,哈佛医学院的附属医院,研究的是他们全科医生的工作状态。最后发现,全科医生每周平均工作时间是61.8个小时。

这是非常长的工作时间,相当于你可能只有单休,剩下的6天每天要工作10个小时以上。但另一方面我们也知道,一个全科医生平均每天其实也就看20到25个病人,已经算最多了,最常见的很多时候只有15到20个病人。

他每次面诊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也就在15分钟左右,能超过25分钟是非常罕见的。如果把每周工作61.8个小时平均到每个病人身上,每个病人每年其实要花1.7个小时。但另一方面,他真正看这个病人的时候,并没有那么长时间。

中间的大部分时间显然都不是在给病人看病,主要是看诊引入的其他工作。像刚才泓君说的,行政工作就是很大的一块。他要和保险公司处理很多事情,还要把看诊记录记录下来,这带来了很大的问题。

一个是效率问题。美国医疗最大的一个成本其实是行政成本,既不是药价——虽然现在很多人说药价很高,这也是事实——但主要的成本是在医疗服务这一块,医生花了很多时间做行政工作。

另一方面,工作时间过长也造成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美国有一个词叫physician burnout,可以理解为医生过劳。工作时间太长,会让医生觉得没有满足感。因为你可以想象,很多人去读医学院,不是为了在那里处理行政文书,也不是为了跟保险公司打电话交涉,他希望的是看病、治疗病人。

这会导致很多医生在心理上感觉特别疲劳,带来很大的问题。

泓君

你刚刚提到,医生在行政问题上花的时间很长。为什么会这么长?是因为他要和保险对接,还是说整个美国医疗体系在不断模块化的过程中,用于流程的时间越来越多?

周叶斌

是的,用于流程的时间越来越多,其中保险是很大的一块。比如保险里面有一些治疗需要prior authorization,也就是事先要经过保险公司同意,否则这笔钱是报不了的,就会涉及到底由谁来付钱的问题。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医生,比如要做一个手术,他在看病之前需要先了解病人的病历情况,看病之后还要做记录,这些都会引入很多行政工作。

美国的医疗体系本身又比较碎片化。一个新病人过来,有可能他原先的电子档案在另一家医院使用,而那套系统和你这里稍微不一样,甚至记录方式完全不同,这些都会引入很多琐碎的工作。总体来说,美国医疗的行政时间和成本都非常高。

张璐

我觉得叶斌总结得很好。美国比较大的一个问题就是,EHR系统本来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实现自动化和数据化,但它反而让医生花很多时间,变得有点像一个记录员,把大量信息转成数字化记录,还要去审核这些记录。

这个流程会导致医生付出很大的时间成本,但最后你会发现,他日常做的工作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资源错配。为什么要让这样高成本的人力去做一些低价值、重复性的劳动?

但这就是医疗系统里面存在的巨大问题。包括现在我们能看到,美国这么多医院大部分都不盈利,也面临着比较重大的财务问题。与此同时,医生数量又不够,美国现在已经整体进入了缺少医生的状态。

这也是因为很多医生会觉得,我每周工作60多个小时,但可能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面诊、在实际做医生的工作,剩下的全都是行政工作。

再加上和保险公司打交道确实很复杂。像事先授权,还有另外两个环节,medical coding和medical billing,也就是后面的索赔、申诉过程,其实有一个数据非常夸张,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大家会看到美国民众对医疗公司有这么大的怨念。

现在整个医疗支付系统非常复杂。医生要花很多时间确保medical coding做得正确,让保险赔付的过程能够顺利进行,但还是会有很多赔付要求被拒绝。被拒绝的支付要求,只有大约10%会进入申诉过程,但进入申诉的这些诉求,有80%都会被推翻,也就是说,它们实际上应该获得支付。

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推翻比例?就是因为它被拒绝支付的原因不是医学问题,而是文书和流程问题。这就给医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如果他不能把文书和流程中的错误减少到最低,可能就会导致他的病患经历这样一个流程,才能获得保险公司的支付和赔付。

所以你会发现,在medical billing和medical coding层面花费了大量时间,但这些事情本来不应该让医生浪费这么多时间去做。

我记得之前有一个创始人,他之所以出来创业,是因为他以前是洛杉矶一家顶尖医院的急诊室医生。有些时候他前一秒可能还在拯救人的生命,因为急诊室来的病人往往处于生死存亡的阶段,但完成这些工作之后,他还要在半夜,甚至凌晨3点、4点,站在传真机前面处理medical coding。

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完全错配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辞职去做相关领域的初创企业。所以我觉得,这是大家可能没有意识到的医生困境。

其实还想给大家分享一个宏观数据:在人类社会产生的所有数据里面,有30%和医疗相关。但这些数据现在虽然很多都在被数字化、被收集起来,我们真正应用和使用到的还不到5%。

而在美国,整个医疗体系又占美国GDP的20%以上,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潜在金矿。现在也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时间节点,整个产业都愿意去合作,这也是现在做医疗AI创新的一个好时机。

泓君

在你刚才提到的美国医疗行政、保险和流程问题当中,我们刚才也提到了一些创业公司。有哪些公司是在解决这些问题?

张璐

3. AI重构医疗后台

其实还比较多。包括Claude for Healthcare,它和其他几家公司不一样的一点是,它走的是基础设施路线,主要针对medical billing、medical coding、HIPAA合规,以及连接层API等需求。

这个方向虽然不是特别性感,不是直接通到应用端或用户端的技术解决方案,但对于整个医疗行政成本来说,是比较关键的一层。很多初创企业关注的方向,也和这一层相关。

核心是我刚才提到的medical billing和medical coding,这两个领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另一方面,用AI做自动化也相对比较容易,因为它不需要生成新的数据,更多是规则型人工智能的应用,所以解决方案相对简单。

但系统植入的过程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因为它仍然要符合现在所有医疗系统和保险公司对于合规、连接层,以及数据托管方式的要求。所以这个方向我们会看得比较多。

另外一个方向还是数据隐私。我们有一家公司,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和礼来以及英伟达重点合作的一家公司,它做的是联邦学习,叫federated computing。

它的第一步,是把系统植入美国60多家大型医疗体系。这样医院就可以在安全的语境下把内部数据分享给第三方,包括彼此合作,而不需要在物理层面转移或分享数据。它可以直接通过联邦学习平台进行数据共享。

所以federated computing在某种程度上也解决了敏感数据合规的问题。它现在在整个医疗领域的推进速度很快,这家公司也是礼来的重点合作方之一。它们还和ChatGPT合作了,因为ChatGPT也开始做医疗应用。

所以,怎样先把合规这一层解决掉,对于它们铺设应用层来说非常关键。这方面的技术解决方案在医疗领域推进得还是比较快的。

泓君

你刚刚提到medical billing和medical coding。Billing我可以理解,coding是指什么?

周叶斌

比如最糟糕的一个情况是,一个患者去世了,你要记录他的死因。在医疗里面,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患者中间发生了什么记录下来,这些都属于medical coding。

相当于是有一个代码需要输入。如果这里面出错,就会影响后面的保险,甚至影响如何确定医生在这个过程中到底有没有犯错,或者整个医疗过程是不是没有问题,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泓君

但是刚刚张璐提到,Anthropic的Claude其实是在解决这一块的问题。按照叶斌刚才的意思,它是要详细记录整个医疗过程。出问题以后,第一是看这个病例是不是在保险赔付范围内;如果真的有医疗事故,还要界定责任到底在医生、医院还是病人。

张璐

其实不是这样。Medical coding还是要理解成一种翻译,叫医疗编码。就是把医生的诊断和治疗行为翻译成标准化代码,比如诊断代码、操作代码。

诊断就是说你得了什么病。如果你得了高血压,它有一个对应的代码,比如I10;如果是糖尿病,也有对应的代码。就像在中国,病历本上会写你得了什么病,但保险公司只认代码。

比如医生写这个病人得了高血压,但代码标错了,保险公司只看那个代码。操作方面,比如我们经常讲的CPT code,就是医生做了什么操作:让你做心电图、MRI、CT,医生也需要把对应的代码标上去。代码通常是一串数字,比如90000、80000、83000这样的数字,包括救护车等特殊医疗项目,也有相应的代码。

所以这个翻译过程很重要。如果代码错了,保险首先会拒付。拒付之后,医院就要去申诉,收款周期会被拉长很多。医院提供医疗服务之后,要等着收款来支持日常运营,因此医院也会给医生压力。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只知道medical billing,却没有意识到医疗编码其实是非常核心的一环。它是一个几十亿美元规模的市场,而且会直接影响医院的营收和评估。

如果代码错误比较多,医院的评估也会受到影响。如果保险公司认为你存在upcoding,也就是过度编码,还可能罚款,甚至认为你有欺诈风险。

你会发现,这个过程本身并不复杂,但对错误的容忍度非常低,所以它对AI来说非常合适。它规则明确,是结构化、重复性很高的任务,而且有一个明确答案:你是高血压,代码就是这个。

我们看到的一些coding公司,说实话不一定需要用生成式AI,它本身就是rule-based的、很简单的对应过程。AI可以自动从病历中提取诊断信息,然后匹配代码。

当然,用生成式AI还可以检查:支撑这些代码的材料是否足够,或者预估我们提交的内容是不是有可能被拒付。这也是为什么Anthropic看到这个巨大的机会,想做这样的解决方案。

泓君

你知道它具体做哪几个环节吗?

张璐

它有coding feature的话,好像有一个是专门针对ICD-10基础诊断代码的应用。HIPAA合规方面,它其实也有具体的解决方案。

泓君

HIPAA合规大概是多大的市场规模?叶斌,你要不要也跟大家解释一下,HIPAA合规在美国是什么意思?

周叶斌

4. HIPAA成为入场门槛

HIPAA其实关系到医疗隐私,这是非常重要的。HIPAA合规可能是一个产品能不能进入医院的关键,如果不合规,可能根本进不去。

比如我太太在医院工作,她和其他人聊到病人的情况时,哪些信息可以告诉谁,哪些不能告诉?患者的姓名可能就是不能说的。

如果一个产品根本不符合HIPAA,比如医生能不能把一个病人的完整病历传到ChatGPT?显然是不行的。一旦传上去,就违反了HIPAA,被发现的话会是很严重的问题。

在制药公司也是一样。药企每个员工都要接受HIPAA培训,确保处理医疗隐私数据时,能够符合美国法律的规定。

张璐

HIPAA是保护医疗隐私数据的联邦法律,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我记得是90年代制定的法律。违规处罚非常高,可能达到百万美元级别,而且很容易触发集体诉讼。

我记得当时OpenAI公布过一个数据,非常惊人:每周大概有2亿多用户在OpenAI的ChatGPT上询问医疗相关话题。这也是为什么它想专门发布ChatGPT Health,而且它很明确地说,ChatGPT Health里的对话不会用于训练模型,这也是为了满足HIPAA合规要求。

泓君

我刚刚还在想,ChatGPT Health是不是一个专门针对医疗系统优化过的特有模型?为什么它不能和大模型并行解决?现在我理解了,它的一个特征就是隐私保护更好。

张璐

对,而且它在Health层面的数据,和普通GPT的数据是隔离的,也不会混在一起。当然,这是它公开宣布的,它也强调,和医疗相关的ChatGPT Health对话不会用于训练模型。

Anthropic做的其实更偏基础设施,所以他们明确表示,一定会提供HIPAA合规的云部署。云部署主要就是AWS、Google Cloud和Azure这3个平台,他们强调一定是HIPAA合规的部署。

它还非常强调,企业可以直接控制数据。比如我是一个医院,我用了Claude for Healthcare,但数据的控制权一定是在我手里。它在连接我们刚才提到的coding数据库时,也一定连接官方数据库,所以它提供的是企业底层解决方案。

某种程度上,这可能避免了更复杂的风险。因为如果直接和用户端连接,应用场景会更加多样,隐私风险也会更高。所以我觉得Anthropic在Claude for Healthcare上的打法非常聪明。

泓君

我确实觉得,大模型走向垂直领域应用时,在美国这一点尤其重要。不仅是医疗,可能在法律以及各种涉及用户敏感数据的行业,这都会成为一个门槛。大家担心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隐私。

张璐

是的。所以你会发现,很多早年的医疗AI公司会直接做To C,或者更偏轻诊断、生活方式的应用。但如果真的要抓住巨大的医疗AI市场,还是要符合所有审批和合规流程,才能抓住最大的市场。

很多AI创业公司从一开始就不仅要考虑AI模型能力和应用解决方案的整合能力,还要考虑安全团队、合规架构,以及审计和法律层面的要求。

和医疗企业、医院合作时,还会有安全审查周期,也不能随便抓取所有数据来训练模型。就像你讲的,为什么在医疗领域我们看到的很多是小语言模型,而不是大语言模型?

一方面是因为它的数据质量确实比较高,可以用有限的高质量数据针对特定应用场景进行优化。更重要的是,小语言模型未来有可能做本地化部署。本地化部署在隐私合规层面会有更大的空间。

泓君

5. OpenAI打造医疗操作系统

刚才我们分析了Anthropic的切入模式,再来说一下OpenAI。我注意到,OpenAI其实同时推出了两端产品。

一端是ChatGPT Health,也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面向普通用户。大家可以连接自己的Apple Watch健康记录、医疗记录,以及锻炼数据,然后在上面询问健康问题。

另一端是ChatGPT for Healthcare,面向医院。目前已经有6家医院和它进行首批合作。你们怎么看OpenAI切入医疗的模式?

我的问题可以拆成两个:一个是To C这一端,除了更加保护患者隐私,它还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另一个是To B这一端,它是怎么合作的?

张璐

OpenAI做Health,我觉得有两个动力。

一方面,OpenAI从去年开始就在考虑怎样向To B转型。C端的付费确实是一个巨大问题,所以To B要看哪个市场足够大,同时有海量高质量数据,适合做初始整合。医疗当然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美国GDP的20%都在医疗系统,人类社会30%的数据与医疗相关。现在应用得比较少,不代表它没有数据化。医疗系统的数据化程度其实非常高,这也得益于我们刚才提到的巨大行政压力。

医生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在做数据整合、数据生成和数据标注。他把数字化数据都记录在EHR系统和医院体系里面。所以对OpenAI来说,一方面是希望通过医疗体系在To B层面进行巨大的商业化探索,增加To B收入。

另一方面,这个行业的数据也是海量、高质量的数据。我们之前也提到过,OpenAI现在面临的挑战之一,就是如何进一步提升模型能力。在大量数据的基础上,数据质量比数据数量更重要。

C端持续增加更多数据,对模型能力的提升可能非常有限。但如果在B端通过To B推广,获得更多高质量的医院内部数据,对模型能力的提升会非常有益。

所以,这既是商业化层面的探索,也是模型能力战略层面的探索。

泓君

叶斌有补充吗?

周叶斌

璐说得非常好。我们刚才说了很多行政问题,但医学本身也是一门科学,每天都有大量文献发表,也会不断更新知识。

过去医生每年都要修一定的学分,相当于了解最新知识。但这个过程肯定是不平均的,不是每个医生的知识都能快速、及时地更新。即使在同一家医院,不同医生也可能给出稍微不一样的治疗方案。

ChatGPT for Healthcare,至少从他们的介绍来看,似乎在这两个方面都有提升。一个是行政方面,比如帮助撰写事先授权的文书;另一个是研究和诊疗方案,它可以利用大量研究和公开的诊疗方案,在看到一个病人之后,帮助医生设计一个可能更好的诊疗方案。

我个人觉得,无论是保证每个患者的诊疗方案尽量合理,还是降低行政成本,这两个方向对整个医疗系统都非常有意义。

张璐

刚才因为讲了很多ChatGPT Health的C端应用,我想补充一点。OpenAI特别强调,它的C端产品有非常明确的免责声明,也明确表示用户仍然需要咨询医生,它并不进入诊断领域。这其实是在控制医疗风险。

所以从用户角度来说,也不要完全相信它,因为它明确表示自己不承担责任。这也是为什么它的C端产品灵活度更大。

但B端就不一样了。OpenAI未来希望成为医院级的AI操作系统,而不是一个工具。它想直接整合进工作流程,成为基础层。

它现在一个很大的趋势就是Agent,也就是智能体。它希望成为一个开发平台,让医院在它的平台上开发各种各样的智能体。所以它的野心还是很大的。

如果我们观察其他Healthcare AI应用,它们可能是一个独立App或独立产品。但OpenAI希望和医院内部的EHR工作流程直接整合,自动总结、自动补充资料、提供解释。

这个过程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大部分医院使用的软件系统其实是微软的。微软在To B层面上和OpenAI存在竞争关系。OpenAI想嵌入工作流程,但微软的产品已经嵌入其中了,所以我也很关注微软会有什么反应。

比如病历自动总结,如果医生使用的是Outlook和微软的整体Office系统,对微软来说,内部增加一个新功能会非常容易;但对OpenAI来说,仍然需要进行整体系统整合。

OpenAI现在也在说,它是一个开发平台,医院可以在上面构建自己需要的智能体。像刚才提到的医疗编码、辅助沟通等,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建立新型智能体。

所以你会发现,它进入医疗还是一个生态打法。虽然一开始应用端比较多,但它希望成为整个生态的一部分。生态打法可能对它未来的价值最高,但我不知道这种生态打法对医院的接受度有多高。

现在它合作的医院数量还是比较少。我记得斯坦福的儿童医院在和它合作,但目前还没有听到很多反馈,说明这种整合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泓君

我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美国这些大型科技巨头,其实是在抢占AI的SaaS系统。你刚刚提到,现在医院使用的系统很多是微软的Outlook。整个模型的质量已经在慢慢拉平,如果它们不改变现有基础,只是升级软件,让Outlook具备各种医疗总结能力,我觉得也可能走得通。

所以这一块的竞争还是非常火热的。

张璐

而且最近还有好几个开源生态模型发布。你会发现,可能在过去这些年里,现在正是开源模型能力和闭源模型能力差距最小的一段时间。开源模型既便宜又好用。

对于很多高监管行业来说,它们确实可能会考虑:有些敏感数据和敏感应用,是不是可以用低成本的方式自己在内部搭建;或者初创企业是不是可以用更低成本、更快迭代的方式,把这些应用场景搭建起来,再和这些行业合作。

但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要考虑,为什么要做小语言模型,做特定垂直领域的部署?就是为了消除幻觉。

在医疗领域不像C端应用,对幻觉几乎没有容忍度。所以虽然现在看到很多公司在做医疗相关的AI Agent,但我们仍然需要human in the loop,也就是仍然需要医生使用它,而不是用它来替代医生。

泓君

6. OpenEvidence靠检索突围

刚才我们分析了OpenAI和Anthropic这两家巨头在医疗领域的动作,接下来聊一聊开头提到的创业公司OpenEvidence。我觉得它也是今年整个医疗领域的一匹黑马。

2026年1月份的时候,我看到它的估值达到120亿美元,而且有40%的美国医生每天都在使用。它比较有特色的一点是,它会综合检索美国顶级期刊,然后生成回答,而且据说它和期刊之间签了独家内容合作。

大家怎么看?从训练数据和模型来看,它相当于是一款帮助医生的模型,对吧?

周叶斌

对。美国医生可以通过顶级期刊,以及国家层面的最新诊疗指南,在遇到问题时直接提问。它会基于医学科学领域比较权威的证据,给出回答。

它解决的一个问题是,如果我们去问ChatGPT,有时候问医学问题确实会出现幻觉,或者它找到的医学证据层级可能有问题。比如我太太也试过,让ChatGPT综述某个领域的最新发展,它有时候会出现幻觉,编出一些文章,说发现了什么东西。

这在医疗领域肯定会有很大的问题。特别是如果医生遇到一个糖尿病病人,想知道现在的诊疗方案是什么,这时候出现幻觉,后续问题就会非常严重。

我理解OpenEvidence如果使用的完全是顶级权威期刊,又限定在标准诊疗方案范围内,就能把数据质量和回答质量控制得很好。

同时,它针对的目标人群非常简单,就是医生。它甚至只做一件事:医生需要最新知识时,它提供最新、最权威的知识,没有其他想法。它不需要给你做很多别的事情,最后的质量可能就会非常稳定。

这或许就是它现在成功的原因,有那么多医生愿意使用它。

泓君

那我理解,它不就是把这些资料输入进去,变成一个更加智能的搜索库吗?只不过搜索里面融入了更多智能而已。

张璐

就像你刚才对它的判断,它其实是一个高度优化的RAG,也就是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架构。

从医疗领域的应用来讲,对幻觉的容忍度很低,同时医生对引用和信息的准确性要求非常高。所以你可以想象,它的RAG架构最终想实现的结果,就是对模型进行比较好的限制,保证它不要自由发挥,不要生成幻觉内容。所有内容都必须来自检索到的授权内容。

它有很多授权信息,里面的信息高度准确、质量很高。最后给医生的输出,也必须附带出处,这样就能保证正确率。

在这样的应用场景中,它基本上可以降低甚至消除幻觉,内容质量也很高。它进行的是结构化检索,不是随机检索,也没有生成式AI那种创造性推理。

它的模型优化能力主要体现在检索和筛选上:只接入高质量的医学信息和数据库,不受不相关信息或垃圾信息的影响,同时针对医疗场景进行了优化。医疗场景中的专业对话,和使用ChatGPT或Anthropic的Claude进行普通对话,语境并不一样。

但我知道大家觉得它现在是一家很火、估值也很高的公司,不过我不认为它是一家具有核心AI能力的公司。当然,它对RAG架构做了很好的优化,但我觉得它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是信息和数据。

它能够拿到高质量医学内容的授权,又在很短时间内实现了对大规模医生用户群体的渗透,所以现在使用率很高。它并不是在问诊,而是医生进行临床信息搜索和整合的工具,而且速度很快。对相对年轻的医生来说,现在使用率尤其高。

但它的商业模式很聪明,我也不知道是否可持续。它现在年收入大概是1亿美元,增长速度比较快,但所有医生都免费使用,它怎么赚钱?

它像广告商一样赚钱,收入来自医疗广告、内容推广,未来可能还会做企业版本。它使用的是哪部分预算?所有医药公司都有药品代表去医院和医生打交道,在这个层面的预算非常高,包括说服医生考虑使用某种药物,或者向患者推荐新药。

现在这些大预算中,有一小部分被直接用在OpenEvidence上。只要你是免费医生用户,每天就会看到它上面的广告信息。

很多医药公司在做药品代表推广时,针对的是医院或科室里的核心医生。但年轻医生可以通过OpenEvidence上的广告,潜移默化地受到药品推荐和判断的影响,这就是它的商业模式。

有时候你也会考虑,医生的医学客观性怎么保证?比如药企想推广某种药,医生提问时,它是不是会优先推送和这个药相关的研究成果?这也是它未来商业模式可能遇到的挑战之一。

它现在的估值确实很高,大概是120亿美元,但收入只有1亿美元,所以我们可能还需要对这家公司保持观望。

C端迁移成本很低。对医生来说,如果出现另一个同样免费的解决方案,而且没有广告带来的客观性问题,或者未来Gemini、Claude或ChatGPT Health直接在日常AI应用中增加一个独立的医疗功能,OpenEvidence是不是还能保持现在的优势?这些都是未来值得关注的发展点。

泓君

它们是用RAG的方式,解决了很多医疗和医生在使用模型过程中对准确性的要求。

关于AI医疗模型,我觉得它们还要解决一个巨大的问题:毕竟你给人看病,不能出现任何错误,也不能有幻觉。垂直医疗模型和垂直医疗语料的训练是有必要的吗?还是说它最终会被大模型的能力覆盖掉?

周叶斌

7. 垂直小模型守住准确性

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的。OpenEvidence其实就是一个例子,它甚至还不能算是整个垂直领域,只是从垂直领域里再引出很小的一块。

我们说AI如何帮助医疗,但AI有时候对医疗也有坏处。现在有很多“文献工厂”发表文章,很多灌水的医学论文都可以让AI编一篇,然后发表出来,这实际上会造成数据污染。

OpenEvidence做得非常垂直,范围非常小,限定了数据来源,但另一方面也提升了质量。这或许就是垂直领域的一个优势。

如果是完全的大模型,我理解风险可能相对更大,因为它引用的数据更多。一旦提到health,它可能会在网上找到美国那些wellness influencer,也就是健康领域的意见领袖提出的观点,这些观点或许也会被引入,因为确实有很多人相信它们。

但这些网站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论文,在证据质量和可靠性上还是有很大差异。如果是垂直类模型,这可能就是它的天然优势。

泓君

张璐怎么看?

张璐

我非常同意叶斌说的。我觉得医疗AI是一个非常需要垂直语言模型的应用方向,就是因为它的专业性、数据质量,以及应用场景的多样性。

虽然我们说医疗行业非常巨大,但你想想,有多少类不同的疾病、多少类不同的医疗场景、多少种不同的医疗数据。数据总体量很大,但它的多样性和个体特质也非常强。

在这个基础上,医疗对幻觉的容忍度又很低,所以垂直领域应用是非常好的方向,也会是一个快速迭代的方向。

医疗领域还有一个天然特点,就是有很多边缘设备、海量医疗器械,以及智能医院中不断普及的电子化设备。这些医疗设备上都可以进行端侧AI部署。如果做端侧AI,就必须是小模型,否则大模型很难在终端运行,因为它的规模太大,对耗电量和算力的需求都很高。

再加上医疗领域不管怎么样都是高监管行业,数据隐私要求决定了你不可能把所有数据都传到云端。哪怕云端符合HIPAA,你也会希望核心数据能够本地化。作为终端患者,我当然希望最敏感、最核心的数据部署在本地,而不是云端。

所以医疗领域的这些特性决定了,即使大模型整体能力继续快速提升,医疗仍然更适合垂直小模型在特定应用场景中的部署和发展。

另外,刚才叶斌提到AI幻觉时,我想到的是自动驾驶的例子。现在我们需要医生和人工智能解决方案整合,其中一部分确实是为了明确责任:如果出现医疗问题,谁来承担责任?谁拥有最终解释权?

你很难简单地说这是AI的问题,或者是技术平台的问题。最终还是需要一个具体的人,通常是医生,来承担责任和作出判断。

另外,我们也要对医疗保持敬畏。医疗领域还在不断迭代,人体是非常复杂的系统。对于一个病人,医生要判断重症疾病应该采取偏保守的治疗还是偏激进的治疗,而且每个人对疾病的反应和反馈都不一样。

有些部分可以相信AI来帮助规划,但有些东西没有办法通过单纯的数据体现出来。包括很多biomarker,我们现在还不明确。数据虽然已经非常庞大,但仍然是有限的。

比如我们有一家公司,是通过智能胶囊这样的微型机器人收集肠道菌群数据,也就是microbiome data。这些数据不仅和肠道疾病、癌症、消化系统疾病相关,也可能是脑部疾病,尤其是帕金森病的生物标志物。

但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所以没有完整的数据基础让AI进行全面、整体和个性化的分析判断。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医疗未来的发展方向,当然包括个性化、数字化,以及医疗和AI的整合,但我们总是需要human in the loop,需要医生使用这些工具,并作为主体作出最终判断。

泓君

8. AI成为第一层分诊

我觉得这里面可能还分为几个层次。刚才提到帕金森病,它可能已经是非常严重、大家确实有病要治疗的程度了。疾病治疗的难度越往上走,医生数量就越少,专业程度也越高。

同时,我觉得还有一部分需求是,很多人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不舒服,会问一下AI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时也会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情况,就问一下AI。大体上,它还是能够判断,也能给出一个相对正确的方向。

对于一些比较初级的问题,比如感冒、失眠怎么办,AI是不是也可以成为一个挺有帮助的工具?

张璐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看到每周有2亿多人在ChatGPT上询问医疗相关问题。它能够提供非常快速的反馈,有些人还会把自己的血液检测数据、检测结果提交给AI。

刚才叶斌也提到,医疗资源并不平均、不平衡。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大家都希望看到最好的医生,但最好的医生时间有限,也不一定拥有所有数据来作判断。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全面观察你持续监测的所有数据。

有些偏远地区的医疗资源相对落后,这时候AI的平均水平可能会高于当地的医疗水平。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说,未来一定是AI和医疗的整合。

但我也不希望大家盲目相信AI的能力,觉得它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泓君

所以我也很想问叶斌:如果你自己有一点不舒服,或者家人有一点不舒服,你会去问AI吗?你觉得AI给出的诊断建议现在可以相信吗?

周叶斌

我会。很多时候我觉得它给出的建议还是挺有道理的。

一个问题不只是用不用AI,还有一个问题是怎么用。如果你得到一个答案,是完全相信AI,还是想办法继续追问,问它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这可能帮助你更好地了解AI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泓君

在这里面,AI其实做了一件事,就是分层诊疗。

比如在中国,大家的习惯是只要一有病就往三甲医院跑。在城市里,大家都往最大的医院去,基本上不太可能有人去旁边的社区诊所看病。有些人可能确实有病、需要看医生,但一想到医院要排很长的队,就不太愿意去了,甚至很多人连体检都不想做。

这最终会导致整个医疗效率不高、资源浪费,同时我们自己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医疗服务。如果很多简单问题可以先通过AI处理,对未来其实很有好处。

美国有些地方可能也希望尝试。比如急诊室进来一个人,美国急诊永远都要等很久,等待的过程其实就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需要立刻就诊,还是可以稍微等一下。

如果这个过程加入AI,或许能够让处理更加合理,也能提高急诊的运营效率。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区,人手不足,这种分流就更加有必要。

急诊通常是医院里亏损最严重的部门之一。

周叶斌

美国有保险赔付,有些人可能没有保险,最后一直拖到病情严重,才去急诊。由于没有保险,医院能够获得的赔付非常有限。政府可能会提供一些补助,但通常也比较有限。

所以有些医院甚至不一定愿意开急诊。现在有一些急诊被其他公司收购,它们有自己的方式增加收入,但增加的往往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急诊收入了。

在急诊里面,如果能更好地给病人分流、分层,就能提升服务,也可能让运营效率更高。

泓君

像我们问AI问题时,可能取代的是在中国去三甲医院排队的过程;在美国,可能取代的是打电话找家庭医生的过程,这本身也是一种分流和分层。

由于医疗资源有限,这种分流和分层,我个人感觉都非常有意义。

9. HealthBench改写医疗评测

刚才我们提到,大家也会关心AI给出的医疗回答到底专业不专业。OpenAI发布了一个评价标准,叫HealthBench。它使用真实对话场景,而不是选择题,来测试AI的能力。

这个标准由来自60个国家、26个专科、49种语言的262位医生参与制定。我看到它的结果是,o3模型得分为60%;如果把题目调整到非常困难的模式,最高分是32%。

叶斌能不能给大家科普一下,在OpenAI推出HealthBench之前,我们是用什么方法测试AI医疗能力的?它现在60%的得分意味着什么?仅仅是考了60分吗?我们可以相信AI吗?

周叶斌

HealthBench的想法非常好。我们评价一个医生好不好,实际看病的过程肯定是对话:我最近发烧、喉咙痛,医生根据症状作出判断,还会继续询问一些信息。

但如果去医学院、做医生,首先要经历的是考试,考医学知识。以前AI的评分也可能是医学考试,比如大家看到过ChatGPT参加美国医生执照考试,考分比很多医生都高。那种考试就是选择题。

现在HealthBench的评价,是由几百位医生筛选出一个评分标准,模拟真实对话。病人来问一个问题,医生应该覆盖哪些要点,应该用什么语言回答,还要能够安抚患者。

比如有人说,我看到邻居昏倒了,应该怎么办?如果用ChatGPT来问这个问题,它应该覆盖哪些方面,才能算回答正确?这就要看它在一个具体医疗场景中的表现,是否符合最佳医学建议。

它不再是过去那种“血糖多少算正常”的知识点测试,而是要求模型在真实医疗场景下,覆盖回答中应该包含的各个方面。

以前还有MedQA和PubMedQA。MedQA主要测试书本里的临床知识,PubMedQA测试对科学文献的理解。HealthBench和它们完全不同,它更多测试真实医疗场景下,一个医疗回答应该覆盖哪些内容。

医生自己做这个测试时,答案也不一定完全一样。60分到底意味着什么,要看具体场景。有些我看到的测试结果中,急救场景得分相对较高;一些常见疾病,比如高血压,处理得分也比较高。

这说明从医学证据角度来说,它能够覆盖比较高比例的必要内容。当然,如果把难度调高,分数就会下降,可能说明一些比较困难的疾病仍然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如果急救场景做得比较好,那么在急诊室里对模型进行改进,也许可以帮助医生判断,或者帮助普通人判断。比如看到一个人昏倒了,你可以问ChatGPT,说不定它能给出比较好的建议。

如果分数比较低,还要看它到底差在哪些方面。如果有一些关键问题没有回答到,那确实是比较大的问题。

泓君

简单来说,以前测试AI医疗水平,是让它做选择题,ChatGPT可能很早就能考到90分以上。但HealthBench相当于让AI真正坐诊,然后让200多位医生从十几个维度打分。

而且我发现这个测试还有扣分项:如果AI犯的错误很危险,就会被扣分,所以它甚至可能得到0分,或者负分。

所以我们再来看60%的含金量,它其实比选择题里的90分要高得多,是这样吗?

周叶斌

是的。

泓君

10. 创业公司仍能赢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觉得AI医疗这条路还是巨头的天下吗?

张璐

我并不觉得它会是巨头的天下。

一来,医疗场景的市场很巨大,同时也非常多样,应用场景非常多变。所以从巨头角度来说,它不太可能整体覆盖。

二来,在医疗领域,巨头除了模型之外,做很多其他应用时的优势主要在数据。但医疗领域大部分核心数据实际上掌握在不同机构手中,包括医院系统、药厂和医疗公司。

这些大公司不会愿意把自己的所有数据都分享给大型科技巨头。相对来说,它们更愿意和初创企业合作,因为这样会觉得掌控度更高,而且初创企业做的产品也可能更加细分、更加垂直。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很难说巨头能够垄断或覆盖整个市场。当然,像EHR这样的底层软件系统,本身属于软件层,从科技公司的角度进行工作流程植入,可能更容易做。

但即使这样,你仍然会看到各种和工作流程相关的细分应用,初创企业会崛起,成长速度也会非常快。

还有最后一点,这个行业是高监管行业,信任非常重要。数据怎么部署、由谁托管、谁拥有数据,对很多医疗公司和医疗机构来说都非常关键。

过去这些年,整个医疗系统对科技行业在数据隐私层面的信任度相对较低。更不用说,如果很多数据要放在云服务上,哪怕云服务符合HIPAA,仍然会有很多不确定性。

一旦出现合规风险,或者我刚才提到的集体诉讼,最后承担责任和后果的还是医疗公司。所以从风险控制角度,它们也不愿意把一个巨大风险绑定在一家大型企业上,而是愿意把不同的小风险分散到多家技术供应商或AI服务商上。

泓君

Anthropic的Claude前几天推出了一个插件。这个插件推出以后,整个SaaS行业的股价都在大跌,我看到其中还有一个板块是面向Healthcare的。

你刚才提到,从合规角度来说,大家难道不会更加信任一个已经拥有良好声誉的巨头吗?它还会宣传自己拿到了各种合规认证,这难道不是大公司的优势吗?而且它的模型能力更强,整体上可以理解为处于更“聪明”的状态。

张璐

在医疗领域,模型能力强当然是优势,但更重要的是合规、安全和无幻觉。这可能比模型能力强更重要,是必须满足的要求。

再去看哪个模型能力更强。大型通用模型整体能力比较强,但在单一应用场景上,垂直领域的小模型可以针对这个场景优化到非常好的程度,完全可以和大公司竞争,至少可以打个平手。

你刚才提到Claude,我们前面也聊过,它做的不是应用端,而是底层基础设施,这也是它比较聪明的打法。作为一个大型技术解决方案,它可能更容易获得一些信任。

但即使这样,你也可以观察到,它的推进速度还是相对比较慢。

除了安全和合规,另一个问题是应用场景多样,数据基础设施也多样。美国不同医院、医疗公司使用的云服务和云基础设施并不一致,仍然有很多碎片化、个性化的特点。

对于标准化技术平台,比如Claude或其他大公司来说,做个性化服务和个性化产品投放的可能性会低很多,因为成本也更高。但初创企业拥有这样的灵活度。

泓君

你们觉得To C市场有机会吗?

张璐

我觉得这个需求肯定存在。现在医疗界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大家会区分health和wellness。Wellness很多是To C的,health则可以想象成去医院看医生。

但很多时候,我们对健康的需求超过了医院和医生能够提供的服务。我们甚至希望wellness变成在网上看到某个人讲,怎么提升自己的生活状态。

这和医疗有关系,有时候又超出医疗范围,但仍然有很多人在看这些内容,这就证明大家的需求实在太高了。哪怕有些公司不愿意提供诊疗服务,大家还是在使用、在询问ChatGPT,所以这一块需求始终存在。

只不过To C最后能不能成功,是一个问题。但由于AI模型本身的特征,即使你不是完全做医疗模型,它也能够提供一些建议,最后还是会进入这一领域。

泓君

你刚才提到wellness,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点。

前一段时间我在看《超越百岁》那本书,里面有一个观点我很认同:过去我们处在医疗2.0时代,如果生病,就先得病,再去寻求治疗。

但现在我们正在进入医疗3.0时代。比如苹果手机、智能手表和智能戒指,都可以追踪很多平时生活习惯的数据。我们去就医时也会产生各种数据。

这些数据可以让我们在健康发生重大危机以前,通过智能监测提前预防疾病。不是等到生病再治疗,而是通过数据更主动地管理健康,在问题发生以前就把它拦截下来。

有时候我拿到这些数据,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做。从消费者角度来说,把数据交给大模型,有时还是很有用的。如果能出现类似的垂直应用,我也会很感兴趣,纯粹从消费者角度来看确实如此。

张璐

对,因为我们聊未来医疗发展方向时,专注的是quality of life,也就是生命质量、生活质量。

要保证生命质量,不只是要活得久,而是希望到了八九十岁甚至100岁时,身体仍然健壮,大脑也很清晰。要达到这个结果,就需要更多preventive health,也就是预防性健康管理。

我们要预防疾病发生,或者在疾病发生早期进行诊断和个性化治疗,在疾病对身体造成的损伤相对较小时进行治疗和恢复,这些都是未来医疗的发展方向。

现在我们拥有海量的高质量医疗数据,在AI辅助下,可以帮助我们把很多数据连接起来。过去我们经常讲诊断,大家对诊断的理解是一个点:去看医生,判断当下有什么疾病。

但你想想,我们的身体变化、疾病演变和免疫系统变化,都是持续的过程。现在这些智能设备和数据收集,可以帮助我们进行持续监控和持续诊断。

这些数据不仅能帮助我们更早捕获疾病,也能为医生提供更多数据基础,进行个性化诊断和治疗。日常身体质量的维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向,就是大家经常讨论的longevity,也就是长寿科技。

它的核心就是生命质量。现在很多新技术已经不再把诊断和治疗分得那么开,而是把个性化诊断和个性化治疗结合起来,让两边的数据能够整合。

以前有很多技术专注于早期诊断,但没有治疗手段,所以大家会问:如果你诊断出这个疾病,却没有解决方案,怎么办?

由于没有治疗手段,早期诊断和预防层面的资金、资源投入也不够。但现在很多疾病已经有了比较成熟、可以开始进入临床的治疗手段,大家就更愿意在预防和早期诊断技术上投资。

大家会很明确地说,早期诊断是有好处的,因为可以尽早治疗疾病,而不是像过去有些技术可以在患者患老年痴呆前10年诊断出来,却没有相应的治疗手段。那对人来说反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会想,10年之后我是不是会得这个病?

所以现在是一个整个生态持续演变和发展的过程。

泓君

叶斌,你怎么看?

周叶斌

从技术上来说,未来这样的技术肯定会越来越多,同时也和大家的关注点有关。

以前是生病以后把病治好,现在大家可能更关注整体健康状态。医院本身其实比较难做这样的事情。

这让我想起以前做基因测序的时候。我们做肿瘤医疗诊断,会给患者测序,看他的肿瘤存在什么突变,再决定使用哪一种靶向药。

如果是To C,就会变成23andMe给大家做测序,告诉你有哪些突变。但To C最后没有成功,是因为测序是一次性的。测完一次之后,你不可能再测一次,因为人的DNA不会改变,所以市场非常有限。

但AI医疗不一样。我们对身体的关注是持续的,理论上这是一个非常广泛的市场。当然,它可能不像直接连接医院那一块。

你可以想象,肿瘤分子检测每天都有大量癌症患者去医院,而且现在有越来越多新药,需要确定患者存在相应突变才能使用,药企也愿意为此付费。

To C方面可能稍微差一点。如果OpenAI收费,有些人可能会说,我找一个免费的行不行?这可能是一大挑战。但另一方面,这个市场确实是存在的。

泓君

聊到最后,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AI医疗不是一个未来概念,它已经在发生了。

今天我们也聊到了很多问题,包括幻觉、隐私,以及谁为AI的判断负责。我觉得张璐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我们需要human in the loop。AI是工具,医生才是主体。

叶斌提到的分流分层我也很认同。AI未必真的要替代最好的医生,但它可以让大家在凌晨3点不舒服的时候,至少有一个靠谱的第一步。这个领域呢,我相信2026年一定会发生更多大的变化,我们也会持续关注。谢谢张璐,谢谢叶斌,谢谢。最后,本期节目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也欢迎大家在小宇宙、苹果播客、Spotify上订阅我们,也可以通过B站和YouTube搜索《硅谷101》播客来收听订阅。我是泓君,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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