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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 59 min

E221|聊聊CES与中国品牌出海:我们真的需要人形机器人吗?

泓君傅盛徐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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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CES的人形机器人热潮已经进入“量产承诺”阶段,但傅盛把有效商业化的分界线放在客户付钱和现场提效,而不是出厂数量。 38家人形机器人参展商中21家来自中国;Boston Dynamics称Atlas将在2026年生产并交付首批客户、2028年形成年产3万台能力。傅盛以特斯拉供应链曾传出“次年10万台”、后来2025年初曾说6000台、几千台,换负责人后又先砍一半为鉴,直言:“生产出来如果不去用的话,那它长得再好看它也没用。”

  • 近中期更清晰的机器人机会不是完整人形,而是轮式底盘、机械臂和明确任务的组合。 傅盛估算,人形机器人“至少一半的钱是在腿上的”;工厂通常轮式设备可以通达,只要半价方案能实现95%—98%以上效率,客户就不会为双腿买单。极智嘉的底盘已能搬200公斤,Sunday用轮子加双臂处理酒杯和洗碗任务,都指向同一条ROI路径:“这是用了一个大炮去打蚊子,我用灭蚊器不是更好吗?”

  • 物理世界真正卡住商业化的是最后1%的可靠性,而不是前99%的展示效果。 抓取杯盘即使达到99%成功率,长期运行也意味着频繁打碎物品;机器人还是在3D空间发生真实接触,后果比二维自动驾驶更难约束。傅盛转述马斯克的判断:“难的不是那99%,而是最后那1%。”

  • 机器人Demo更多反映团队为固定任务投入了多少优化,不能直接证明泛化能力。 Sharpa折风车包含30步,若每步成功率只有99%,整项任务成功率约70%,更像是在解决一个科研难题;但纸张已被固定铺好,一只机械臂约5万美元,距离成本、寿命与故障率约束下的产品仍有落差。傅盛提醒,展台呈现的是厂商“调优过的最好水平”,进入真实场景还要打巨大折扣。

  • 机器人降本不会复制芯片的摩尔定律,关节、减速器和可靠性构成更坚硬的成本底。 傅盛投资并收购的UFACTORY把机械臂从UR过去约1万—2万美元降至约3,000—5,000美元,已盈利并称在海外占比达70%—80%;但七轴臂需要七个减速器,机械自由度越多,成本、能耗和故障点同步增加。宇树做到约10万元已属大幅降本,傅盛判断后续价格不会按市场想象持续陡降。

  • 美国是机器人最值得争取的付费市场,却不是可以快速复制的市场。 高人力成本为送餐、叠纸巾、拍摄、割草和泳池清洁等垂直任务创造需求,但电梯改造、合规、渠道适配和“最后一米”流程都可能按年推进;日本改一部电梯可能先收约10万元、此后每月再收4,000—5,000元。中国品牌的优势已从低价转向产品、供应链和高频迭代,真正的风险则是没有本地渠道、商业网络和共生生态。

  • 通用机器人仍是一项重要的长期技术方向,但三位嘉宾把技术愿景与当前商业化路径区分开。 泓君以2020年的GPT-3和情境学习为参照,认为即使今天没有惊艳结果,也应有人啃泛化这块“硬骨头”;傅盛则明确表示自己现在不会去做,但真心期待“机器人的GPT时刻”。一旦通用模型能够泛化不同硬件,人形会受益,半价的轮式加双臂方案同样会“大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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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ES的机器人热度由中国参展商和量产叙事共同推高

  • 泓君观察到,CES近三年最显著的变化是中国参展者和中国企业快速增加;今年AI贯穿硬件与汽车,机器人展区则成为人流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 她给出的官方口径是:约4,000家参展商中,中国企业占22%,为全球参展商占比第二高的国家;聚焦人形机器人,38家参展商里有21家来自中国。所谓中、美、韩竞争,韩国的一大支点是已被现代集团收购的Boston Dynamics。

  • 泓君介绍,Boston Dynamics位于West Hall的机器人展区排队要等40多分钟;徐皞看过其Demo,却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傅盛也提醒,连续几年参展会发现许多所谓新概念,前一年其实已经讲过。

2. “量产”只有客户买单或真实提效才有意义

  • Boston Dynamics宣布Atlas产品版将在2026年生产并向首批客户交付,2028年扩大部署并形成每年3万台产能;相比之下,节目提到智元、宇树的计划约为5,000台至1万台。

  • 傅盛回忆,2021—2022年特斯拉刚做人形机器人时,供应链曾传出次年要下10万台;他当时判断特斯拉低估了难度。到2025年初,特斯拉曾说6000台、几千台,后来换负责人又据称先砍掉一半。

  • 他的判据很直接:大公司当然能硬生产几千台,但“要么就是客户买单,要么就是真的在实际场景当中,它真能发挥出效率”,否则三万台只是产能数字。泓君还质疑Boston Dynamics“客户试点项目将于2027年启动”的谨慎措辞:“为什么不是2026?为什么不是今年?”

3. 双腿吞掉至少一半成本,却很少改变工厂效率

  • 在Boston Dynamics的仓库搬运Demo上,徐皞先说没有特别之处,后补充机器人确实更灵活、更versatile,但不确定是否构成本质区别;工厂和仓库早已有大量轮式搬运设备,人形方案必须证明增量效率,而不是只证明可以移动。

  • 傅盛以极智嘉为例:其底盘升降方案可搬200公斤,也可以在底盘上加双臂。搬货需要手臂,但工厂通常已让轮子通达,腿只为少数楼梯场景服务,“这是用了一个大炮去打蚊子,我用灭蚊器不是更好吗?”

  • 他估算,人形机器人至少一半成本在腿上;若轮式设备以一半价格实现95%—98%以上效率,还能做成100公斤载重、自带货仓的形态,采购者不会为拟人外观支付溢价。

  • 面对泓君“为何顶级厂商都做人形”的追问,傅盛反过来说:“可能是因为它做了人形机器人,就显得比较顶尖。”他认为热潮由马斯克重新点燃,此前本田做了30年两足机器人仍停产,Boston Dynamics也曾被谷歌出售、由软银买下。

4. 能干活的机器人会从特殊形态“生长”出来

  • 傅盛2017年曾做过带双臂的机器人:工程师让它在生日当天引路、划火柴、点蜡烛,效果是团队偷偷加班做出的专项表演,不能泛化;双臂还显著增加耗电、重量和成本。

  • Sunday展示的是轮式底盘加双臂的家务任务方案,可以从桌上拿酒杯、放进洗碗机。一个熟悉Figure的人参观后“大受震撼”,因为稳定底盘让团队不用把精力耗在腿上,可以集中攻克真正干活的手。

  • 傅盛强调,robot源于Robota,重点是劳动而不是外形;扫地、割草、仓储运输、轮式底盘再加机械臂,才是产品逐步扩张的路径。“所有好的产品和技术都是生长出来的”,不是凌空造出一个完美通用形态。

5. 物理世界的最后1%把99%成功率变成不可用

  • 傅盛用杯盘说明可靠性门槛:抓取即便有99%准确率,机器人每天处理多件物品,长期下来仍会不断打碎东西;家庭或商业客户不会因为平均表现不错,就接受持续发生的小事故。

  • 他转述马斯克的判断:“难的不是那99%,而是最后那1%。”真正落地意味着与物理空间接触,corner case不再只是软件回答错误,而可能造成人身、设备或财产后果。

  • 自动驾驶多年仍未真正成为L4,已经说明尾部风险有多难;它主要处理二维平面,人形机器人却要在3D空间判断、抓取、施力和接触。傅盛认为行业进步巨大,但商业“及格线高高在上”,何时跨过去“没人知道”。

6. 漂亮Demo证明专项优化,不证明真正泛化

  • 泓君问过多位技术人员,能否通过机器人比赛冠军判断公司技术最好,答案都是不能:比赛要求与场景固定,结果更多证明团队为该任务花了多少优化时间,而非应对变化的能力。

  • Sharpa的折纸Demo包含约30步,被视为超长程任务;若每步成功率只有99%,整项任务成功率约70%。它还展示发扑克牌玩Blackjack、持相机拍照和接乒乓球;发牌是精细运动任务,接球考验反应、延迟与瞬间决策,徐皞对拍照场景没太多感受,泓君则觉得它有些搞笑。

  • 傅盛认可折纸比接乒乓球难得多,却保留关键质疑:纸张已被铺在固定位置,任务经过大量优化;几年前ALOHA炒鸡蛋的复现,在限定范围内模型准确率也只有约80%,继续往上推非常困难。

  • 成本进一步改变结论:Sharpa的一只机械臂约5万美元,尚未计入寿命和故障率。傅盛把它与2017年“机器人界登月级”的划火柴类比——堆料可以产生震撼,但不等于可复制产品。

7. 关节、减速器和寿命构成机器人的硬成本底盘

  • 傅盛因机械臂太贵而投资、后来收购UFACTORY,推动六轴、七轴臂降本。UR过去一条臂约1万—2万美元,UFACTORY现有产品约在3,000—5,000美元区间,并称Google、斯坦福等客户采用,海外份额达70%—80%,公司已经盈利。

  • 与芯片不同,电机、谐波减速器和机械关节只能一点点改进。七轴臂需要七个减速器,过去单个就要几千元甚至上万元;相关结构专利即使早已过期,行业仍围绕同一结构打磨,因为兼顾承载、急停、减速和精度的新结构并未大量出现。

  • Figure采用谐波减速器,优点是负载高,代价是动作偏慢;部分国产机器人采用行星减速器,在不需要重载的表演场景可以采用其他方案。自由度越多,关节数量、外观成本和故障点也越多,“好看”本身需要额外付费。

  • 宇树能把价格做到约10万元,傅盛已认为“降得非常非常厉害”,但不相信价格还能无限下探。更大的商业问题是手臂不耐磨、可用寿命短、保修标准缺失,而真实客户至少要求设备一两年不出大问题。

8. 机器人产业仍缺统一软硬件层、专用芯片和中间层

  • 泓君把产业拆成软件、硬件和连接两者的开发平台,傅盛的回答是“完全没有”:厂商各自在做硬件或软件,却缺少统一的软硬件接口、开发平台,以及能够直接让机器人使用的统一大模型。

  • 市场已有自动驾驶芯片、游戏芯片、大模型训练与推理芯片,却没有成熟的机器人芯片;机器人只能从其他产业挑选部件。国产中端芯片已很好用,但芯片并非主要成本,真正昂贵的仍是机械结构和整机制造。

  • 泓君把这概括为鸡生蛋、蛋生鸡:没有产业规模,供应商不愿为耐磨、质量和量产规格投入;零部件不成熟,整机又难形成规模。她认为当前热潮带有善意的“忽悠”成分——先让更多人投入,产业链才可能被养出来。

9. 送餐机器人的两三年打磨揭示落地的真实尺度

  • 特定场景并不自动等于容易。国内送餐机器人终端价已做到约1万元,仍不好卖;即便理论上能打平服务员成本,只要性价比不够显著,餐厅也不愿培训员工并改变原有流程。

  • 傅盛举出的部署案例并不炫技:意大利一家深水潜水池的后厨离餐厅很远,两台机器人只负责来回运输。如此简单的动作,也用了至少两三年才解决撞桌子、撞脚、碰到伸出的孩子和定位丢失等问题。

  • 为控制整机价格,团队只能使用约500元的单线激光雷达;遇到密集桌椅、玻璃、纯黑物体或KTV喷雾就可能迷路。工程解法是在天花板每隔3—5米贴肉眼不可见、需要红外识别的反光标记,并为此专门设计贴标杆。

  • 这类产品不是靠单一AI突破,而是不断增加向下传感器、调整硬件配置、补齐corner case。傅盛的总结是:“魔鬼都在细节里。”一个看似不exciting的导航系统,做到可交付也要两三年。

10. 美国愿意付费,但基础设施与“最后一米”按年改造

  • 酒店送餐卡在电梯:国内可花约2,000元请维修人员加一块板,通过Wi-Fi让机器人呼梯;日本电梯厂商可能先收约10万元,再每月收4,000—5,000元。合规和基础设施费用会吞掉海外高人力成本带来的优势。

  • 傅盛认为美国仍是里程碑式市场,叠纸巾等单动作机器人尤其有机会;送餐机器人业务一半以上利润也来自海外。但欧洲较难,日本的软件人才与二次开发效率不足,韩国表现尚可却容量有限。

  • 低价导航的能力还能外溢到割草、泳池清洁等产品:中国团队把芯片控制在1,000元以内,2,000元已属高端,而自动驾驶车载芯片至少上万元、激光雷达还要数千元。竞争力来自少传感器、便宜算力与工程算法的组合。

  • UFACTORY的一家连锁拍摄客户用机械臂完成环绕拍照,双方磨了两年。配送更难的往往不是移动,而是店员没有与机器人交接的流程;这个“最后一米”不是按天或月,而是按年改变。

11. 中国出海已从低价升级为模式领先,本地关系决定耐久度

  • CES展位的位置、面积和装修让泓君感到中国品牌已明显升级;Insta360赞助全场黄色袋子,不少展台由外国销售人员接待,聊完后才发现是中国公司。傅盛认为最大变化就是:“你都看不出来这是出海公司。”

  • 傅盛把出海经历概括为三个阶段,但节目中具体展开了前两段:第一段是在App等信息透明行业用人海战术,硅谷五六个人做工具时,中国公司可投入100人;第二段输出云实施等“吃苦耐劳”的服务、行业应用、研发与运营能力,迭代和供应链模式逐步领先。他没有给第三段明确命名,转而强调当前出海要理解并尊重当地市场、渠道和新增长模式。

  • “同样一年54周,我迭代54次,你就迭代两次”,吃苦耐劳最终转化为经验、效率和模式优势。但品牌不能“生拔”,美国的Costco、Target,日本与欧洲各自的渠道和用户习惯,都要求一把手长期扎根。

  • 傅盛把一次产品下架视为近乎毁灭性的教训:公司增长很快,却没在硅谷建立人脉和生态。徐皞也提醒,“田忌赛马”式不按常理出牌只能奏效一次;傅盛因此拒绝通过压货冲销售额,并为卖不出的库存退款,“宁可慢一点”。

12. 商业化与泛化是两条路,最终仍要等待机器人的“GPT时刻”

  • 泓君回忆,自己在2020年看到GPT-3虽远不如今天,却首次让她看到情境学习和泛化;她因此支持马斯克继续啃人形机器人这块“硬骨头”。徐皞认同这份收束,并期待机器人出现类似的泛化时刻。

  • 傅盛认为马斯克最初把难度想简单了,如今也承认机器人比汽车难得多;作为从业者,他现在“肯定不会去做”,但并不否认长期方向。

  • 泓君和徐皞都认为两条路需要并存:一条处理技术、工程与科学问题,追求任何场景可用的通用机器人;另一条先在垂直场景商业化、养活团队。OpenAI在2018—2019年花上百万、几百万美元训练模型看似不可思议,也说明长期试验需要独立于当期ROI的耐心。

  • 傅盛期待Scale AI这类专门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甚至一个机器人的Manus,能把不同硬件泛化起来。若“机器人的GPT时刻”到来,人形会大行其道,轮式加手臂也会因便宜一半而受益;自动驾驶作为一种机器人,则已在另一条路径上快速进化。

泓君

这期节目是我在参加 CES 展时录的。之前的节目,我们讨论到机器人的时候,大家都是在说,怎么去实现这个世界上最难的科研话题。而 CES 的本质,是一个消费电子产品展销会,所以我们其实能看到很多机器人从科研走向现实落地。

这样的思维碰撞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当机器人真正开始商业化的时候,我们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人形机器人吗?今天跟我一起聊天的是猎豹移动董事长兼 CEO、猎户星空董事长傅盛。傅盛,你好。

傅盛

你好。

泓君

还有一位大家也很熟悉的硅谷徐老师。徐老师是一位连续创业者,现在也是 GEN Digital AI 的 Chief AI Officer。徐老师,你好。

Howie Xu

泓君好,傅盛好。很高兴我们一起来聊一下 CES。

泓君

这几天大家其实都在 CES 的会场。刚刚我们小聊了一会儿,Howie,你是今年第一次来 CES;傅盛,你应该是来了很多年了。

傅盛

最近 3 年我连续都来了。

泓君

你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傅盛

有一些变化,但是每年都来,就感觉没有太大变化。虽然可能有些人看了一些很激动人心的概念车、概念产品,但去年也讲过这些。

不过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这 3 年每年来的中国人和中国企业都在快速增长。今天看了个视频,说这里简直就像深圳展一样。

泓君

你觉得从趋势上看,我早几年来 CES 的时候,最开始会觉得大家整体都在推无人驾驶。现在可能就是 AI 的概念贯穿到 CES 所有的硬件、车辆和产品里,包括今年机器人的展区特别火,吸引的人流量也很大。

我还看到了一个数据。根据 CES 官方数据,如果把机器人再聚焦一点,来看人形机器人这个行业,CES 一共有 38 家人形机器人参展商,其中中国参展商有 21 家。

傅盛

是吗?居然还有 17 家不是中国的。

泓君

这个话题很好。我看有人说,这次机器人其实是中、美、韩三国的竞争。为什么是韩国?机器人领域很有名的一家公司 Boston Dynamics,不是被现代集团收购了吗?

我观察到,今年所有机器人展区都在 Central Hall 和 West Hall。Boston Dynamics 的展位是在 West Hall,他们的机器人展区排队要等 40 多分钟,相当火。

他们的特别之处,首先是 Boston Dynamics 在机器人领域的运动能力,以及爬楼梯等技术的历史地位,再加上和谷歌的关系,应该说有非常深的积累。另外,他们今年在 CES 上官宣了 Atlas 的产品版,会在 2026 年开始生产并向首批客户交付,到 2028 年实现更大规模的部署,并且形成一年高达 3 万台的产能。

如果这个量产了,它会不会是整个机器人领域最大规模的量产?当然,我知道现在中国的智元、宇树,量产计划也是 5000 台、1 万台左右。

傅盛

我去看了 Boston Dynamics。当然,这些 Physical AI 人形机器人都在现场做了真正的 Demo,但没有让我感觉到有什么耳目一新的地方。我就在想,是不是还有些地方没去,或者是怎么样。

其实我觉得,宣布量产的意义不大。我在 2021 年、2022 年的时候,特斯拉刚做擎天柱没多久,那时候就雄心壮志。当时我们内部有一个很小的投资人会议,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抓住人形机器人的机遇了。

后来他们说,得到了明确的消息:当时特斯拉和供应链上的一些减速器厂商说,明年要下 10 万台。那时候我就说,可能特斯拉没有做过机器人,有点轻视了。我说它肯定做不到。

所以你看,它在 2025 年的时候,不是年初说 6000 台、几千台吗?它最近不是换了一个负责人吗?几个月前换的,那个人原来做 FSD。上来以后就说先砍一半。

当然,你说像特斯拉这么大的公司,生产 6000 台肯定能生产出来。但问题在于,这个量产是不是真的落地的量产?要么是客户买单,要么是真的在实际场景当中能够发挥效率。这样的量产才有意义。

你生产出来,如果不去用,它长得再好看也没用。我对 Boston Dynamics 宣布的什么 3 万台,是非常质疑的,甚至觉得不太可能做到。

泓君

他们在仓库里的一个场景,是搬货、运货。Howie,你要不要跟大家讲一下你看到的整个 Demo 场景?

Howie Xu

我没有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泓君

但工厂场景跟过去的技术相比,你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Howie Xu

当然还是有区别的。我相信现在很多仓库里也有很多机器人已经在搬东西了。它当然更加灵活、更加 versatile 一点,但是不是本质的区别,我也不清楚。

我对 Physical AI 自己的一个向往,是希望它能到家里来,但这个看上去还非常遥远。

泓君

1X 已经打算 2026 年进家庭了。

Howie Xu

远程遥操作,出卖隐私换机器人的操作。

泓君

它那个进家庭,也没进多少个。

傅盛

我觉得这更偏向于数据收集,都不是出卖隐私的问题。

我从 2017 年开始就自己做机器人。昨天晚上我刚参加了一个聚会,和大家辩论了半天:人形机器人是不是泡沫?它是不是能落地?

我说我们第一代机器人是在 2017 年做的,当时也是雄心壮志。那时候我们没有做脚。我去看过一些机器人公司,其中一家当时估值 10 亿元人民币,我跟他们的创始人聊了几个小时。Boston Dynamics 没看过,但是像本田的两足机器人,以及发那科等很多机器人,我都跑过一遍。

所以当时我们也给自己的机器人加过双臂。工程师为了让老板开心,偷偷加班做了一个惊喜。有一天我去上班,正好是我生日,机器人走过来,把我引导到一个会议室,给我划了根火柴,点了根蜡烛。那是 2017 年,我们其实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后来等我慢慢了解这个行业以后才发现,这帮工程师就是为了让老板开心,偷偷加班弄出来,显得他们很有研发实力,但没法泛化。

第二个问题是,加上手臂以后,电池消耗变得很大,整个机器也变得很重。当时一条机械臂要十来万元,当然现在便宜了很多。

泓君

现在一条机械臂大概多少钱能做出来?

傅盛

我们最近收购了一家公司,叫 UFACTORY。实际上就是当时我觉得机械臂太贵了,所以投了这家公司。我说,你去好好做一个六轴臂、七轴臂,把价格降下来。

第一性原理谁都会说,机械臂不就是铝合金、钢铁吗?为什么要卖那么贵?那就好好做。但做了也好多年,现在它的售价能做到 5000 美元、4000 美元。现在谷歌、斯坦福很多机构都买它的机械臂,它在海外占了 70% 到 80% 的市场,而且这家公司已经盈利了。

但后来通过机械臂这件事,我认识到,硬件不像软件。软件有摩尔定律,可以大规模重构,很快实现升级;但是硬件,比如一个关节、一个电机、一个谐波减速器,都得一点点改进,而且受制于物理结构,非常麻烦。

所以后来我对机器人的看法是,客户真正要用的时候,考虑的就是性价比和 ROI。比如今天有一家叫极智嘉的公司刚上市,它做的是仓库搬运,现在只是底盘升降,能搬 200 公斤。只要做一个货架,它就可以直接过去。

现在他们也在探索在这个底盘上再加两个机械臂。你要说搬东西,加机械臂有没有用?有用。那加腿有没有用?用处很少,成本一下高了非常多。

它可能需要加腿,是因为要爬楼梯。但工厂在设计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轮式可以通达的。你就觉得,这是用了一个大炮去打蚊子,我用灭蚊器不是更好吗?

所以真正应用到工厂里的时候,所有工厂都会考虑自己的投入产出比和效能。如果今天用双臂搬东西就可以,肯定会有公司用更大载重的轮式机器人。我不仅做 50 公斤,还做 100 公斤,然后自己带着货仓走。我的成本至少是你的一半。

泓君

轮式机器人没有腿,也会便宜很多。

傅盛

便宜很多,至少一半。今天做一个人形机器人,至少一半的钱是在腿上的,甚至还要更多。

我用一半的价格,实现你 95%、98% 以上的效率时,就没有人会选人形机器人。

泓君

我觉得傅盛其实回答了我前面的问题。我走出 CES 以后,至少昨天就在想一个问题:这些机器人和我以前看到的,到底有多大的区别?

说穿了就是两个问题。一个是在固定场景里能做什么事情,另一个是泛化。当然,这是一个光谱,不是非黑即白。到底是要越做越泛化,还是应该专注于固定场景?

我觉得在固定场景里,机器人这个问题,5 年、10 年前各个大型工厂,包括中国和亚马逊,其实已经有无数所谓的搬运机器人,做得非常漂亮了。所以现在如果是一个泛化机器人,跑进去以后比以前能做得好多少,我其实没看出来它有什么很大的作用。

但如果要让人类觉得,机器人能够在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被感知到,那肯定需要泛化。而泛化这一块,我觉得还很远,至少目前还没看到。

前两天我看到一家叫 Sunday 的公司,它有一个 Demo 在网上,其实挺不错。它的投资人 Sarah Guo 是我的好朋友,我就问她:“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说是真的。当然,作为投资人,应该也会更加乐观一点。

我只是希望看到像 Sunday 这样的机器人不断往前走。它做的任务是什么?搬酒杯、洗碗,包括把饭桌上的酒杯拿起来。面对非常微妙的情况,它都能够 deal with。

Sunday 的方案是一个底盘加两条机械臂。它其实也是轮式的,然后有一个机械臂,可以把桌子上的酒杯抓起来,再放到洗碗机里。

去年我去参观了一家公司叫 Figure。后来我和一个比较了解 Figure 的人争论,我说,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做人形?大家互相争执不下。他觉得一旦做成了,就可以通用,认为人形可以适应各种场合。

前两天他给我发信息,说他去看了 Sunday,大受震撼。他突然觉得,为什么一定要有腿?因为他知道 Figure 在腿上花了很多精力。他说,你看这家公司做成这样以后,所有精力都放在手上,底盘非常稳定,什么都不用操心。

当 Sunday 把这个任务做到这样的程度时,他就非常震惊,因为他了解的人形机器人公司还没有走到这一步,真正能干活。

傅盛

我认为机器人一定不是从人形开始的,一定是先从某种特殊形态开始。

最早进家庭的机器人是扫地机器人,它也叫机器人。其实“机器人”这个翻译有问题,因为 robot 并不是“机器人的意思”。老外管一个自动运行的机器都叫 robot。Robot 来自 Robota 这个词,说的是劳动力、奴隶。只要它干活,就是一个 robot。

但我们一说机器人,就认为它必须长得像人。第一波是扫地,现在有割草,慢慢越来越多;后来开始仓储运输,开始底盘移动,现在又有人往上加机械臂。

我的观点一直是,所有好的产品和技术都是生长出来的,并不是凌空做出一个特别高大上的技术,一下子就做成完美、通用的产品。它一定要在很多场景里不断打磨,打磨得越来越多以后,才会逐渐成熟。

今天讲 Physical AI,这也是一个很虚的词。但像 Sunday 这样的机器人,在一个场景下,比如拿杯子这件事,如果它能做到——这也得先假设它能做到——那它就有价值。

泓君

它真的能做到吗?还是那个视频拍了很多次?

傅盛

它不需要拍很多次。但我想说,比如拿杯子这件事,就算有 99% 的准确率,你也不会用。

因为它不止要拿杯子,还要拿盘子,不可能只拿杯子。你每天都会有东西碎掉。你说你会用吗?你不会用。

你看这次黄仁勋讲合成数据,后来伊隆·马斯克不是转发了一下吗?他说,特斯拉早就在做了。难的不是那 99%,而是最后的 1%。

这就是一个困扰。所谓真正落地,机器人还会和物理空间发生接触。为什么自动驾驶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真正成为 L4?就是因为一旦发生接触,后果很严重。

你在很多地方都做得很好,但还有 corner case。而且自动驾驶还是一个平面,是二维的,今天虽然是 3D,但机器人还要发生接触,还要把东西拿起来。这些难度还是非常高的。

泓君

我把我们刚刚讨论的话题收敛一下。我们讲的核心问题,是机器人是不是一定要人形。

我看出来了,傅盛你的观点是,你觉得它不需要完全是人形,只要能干活就行。如果它现在能干活,为什么我们看到像特斯拉的擎天柱、Figure AI,包括 Boston Dynamics 的 Atlas,业界这些最顶级的机器人厂商,在生产甚至量产的机器人,都是人形?

傅盛

你说顶尖公司都在做人形机器人,可能恰恰是因为做了人形机器人,就显得比较顶尖。

今天它形成了热潮。这个热潮是怎么来的?我认为就是伊隆·马斯克带起来的。在伊隆·马斯克做人形机器人之前,大家并不太看好。

Boston Dynamics 已经被卖过了。谷歌要卖的时候,最后是软银买了,几乎没有什么人买。而且谷歌是一个有技术梦想的公司,为什么会把它卖掉?你想想。

本田的机器人我去看过,它做了 30 年,也是两条腿走路。一直到奥巴马去的时候,还让机器人踢了个球,最后还是宣布停产了。那时候业内已经不看好了。

我有一次还和 Boston Dynamics 的 CEO 连线,在一个会议上,他说只要投入足够多的钱,我们就一定能做出来。当时我就不太认同。我认为只有市场、只有真正找到需求,才能做起来。

你也知道,Boston Dynamics 以前拍了很多跑跳的视频,那些动作都失败过很多次,只是有一次成功拍了下来。当然,今天算法确实进步很大。

国内看着马斯克做了,就觉得我们不能落后。如果他真做成百万台,那世界就会被改变,所以宁可错判,也不能错过。但这个热潮搞得太大了,所以今年国内机器人创业特别火。

泓君

应该说是特别火。

傅盛

机器人创业为什么火?第一,好融资。你去深圳花 200 万,搞一个人形机器人,打上自己的 Logo,找个工厂做出来,走两步,没问题。

你搞大语言模型就不行。你要搞 1000 亿参数,不买那么多卡、训练半年,训练出来以后还有各种评测等着你。你打不了榜,一分钱都融不到。

机器人走两步,供应链上已经实现了。可能还需要调一下,但现在走两步并不难了。

其实第一波在国内掀起热潮的是机器狗。双足算法我没有认真研究过,因为加州理工当时有一位教授,是全美做人形机器人非常知名的教授,我去拜访过他。

他就说,以前 Boston Dynamics 用的双足控制算法能耗相当高。为了维持站立的平衡性,需要花很大力气。

我们人维持平衡,能耗是非常低的。人走过去,功可以算出来,我们额外花费不到 10% 的功耗来维持平衡。但当时的算法要花很大精力。

你也注意到,以前机器狗站在那里时,4 条腿要不停地动。我认为人工智能进来以后,确实把这套算法简化了。这就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等到伊隆·马斯克可以做了,大家一看,这么厉害的人都觉得能做,那肯定就是能做。而且我认为,他也把这件事想简单了。

后来你看马斯克最近有个采访,他说自己现在意识到,做人形机器人比做汽车难多了。当然,有时候他说是不是比 SpaceX 难,可能还觉得比 SpaceX 简单一点。但我觉得可能比那个还难,是真心的。

因为这就是一个落地场景的问题。火箭回收不了,反正也就和发射上去差不多,所以你可以失败很多次。

泓君

你今天看到的 Demo,都是这些机器人厂商能拿出来的最好水平。

傅盛

对,最好水平,而且是调优过的最好水平。

泓君

调优过的。

傅盛

但它到了实际场景里,至少要打一个巨大的折扣。所以你只要看这个场景、看它的动作,就知道它在实际场景到底能不能落地,基本都不能,过不了那条及格线。

它比以前有没有巨大进步?有。但是那条线高高在上。要多久才能到那条线,说实话,没人知道。

这其实就涉及刚才我想说的第二个问题:一个机器人到底应该是垂直领域的机器人,还是更加注重泛化性。

我先回答你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前的一个困惑:为什么你觉得看到的这些机器人 Demo 不够惊艳,或者看不出来它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

我问过机器人领域很多做技术的人,中国有很多机器人比赛,你们能不能根据比赛表现和冠军,判断哪家公司的技术最好?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因为你的场景和参赛项目,比赛要求都是固定的。也就是说,它不能体现真正的泛化能力,只能证明你为了这个场景花了多少时间去做泛化。

所以仅仅通过 Demo,很难看出一个机器人真正的泛化能力。

但我觉得昨天在展会上,也看到了一些非常让我惊艳的机器人瞬间。它来自一家叫 Sharpa 的公司。我们上一期讲灵巧手的时候讲过这家公司,我觉得它在整个机器人展厅里的人气也是最高的。

它有 4 个任务非常有趣。第一个任务是折纸,折的是小朋友经常叠的风车,然后把风车放到一根棍子上,再把它一个一个按进去。

那个机器人折纸折得非常慢。有很多高校教授在他们展厅看了 15 分钟,一边看一边数步骤,一共 30 步。

30 步是什么概念?这是机器人领域一个超级长程任务的难题。因为如果每一步的成功率只有 99%,30 步算下来,成功率就只有 70% 左右,也就是说失败率很高,可能根本完不成这个任务。

第二个是我们之前在播客里聊到的,它们用机器人发扑克牌,做 Blackjack。我觉得这个也很有趣,是一个精细运动任务。

还有一个是拍照,这个我其实没有太多感受。

泓君

我觉得那个拍照场景挺搞笑的。就是一个有摄像头的机器,拿着另一个摄像头给人拍照。

对,它直接就可以拍。

泓君

两个摄像头。

对。还有一个任务,折纸是小脑,另外一个就是大脑:机器人在那里接乒乓球。

它考验的是整个机器人的反应能力、延迟,以及瞬间做决策的能力。我觉得它的 Demo 给我的感受,明显和其他 Demo 特别不一样。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固定场景,更像是解决一个科研难题。

我们讲机器人,并不是说它不要去做机械手,包括机器人灵巧手。我认为这条路径上有很多值得探索的地方,也有很多场景有机会落地。

今天整个供应链已经把机械臂的价格降下来了。以前 UR 一条臂要 2 万美元、1 万多美元,现在可以卖到 3000 美元、4000 美元,当然也有竞争对手卖得更便宜。

灵巧手这件事,各个方向也都在做。用手做一些工作的路线,我一直在观察,我觉得是有机会的,而且落地可能会更早一些。

傅盛

刚才你讲的 4 个任务里,折纸比打乒乓球难多了。

我还记得 2017 年,我们那个机器人把火柴“啪”一下划着了。拿着火柴盒划着以后,工程师跟我说:“老板,这在机器人界可是登月级的任务。”

因为划多了火柴容易断,划少了又点不着。它对力的掌控非常关键。

泓君

但那个时候,它是用程序式的方法写的。现在折纸,是从里面把纸拿出来,的确需要对环境做判断。

傅盛

但我还是高度怀疑,它针对这个任务做了大量优化。

那肯定做了大量优化。很早以前,我因为做机器人去过很多日本的公司。他们很早就用机械臂做出一些花活,比如端着酒不洒、从中间穿过东西,甚至转魔方都可以做出来。

所以折纸这个任务,如果它是可以泛化的,或者纸张可以随意摆放,它都能完成,我觉得才会更好一些。

泓君

但他们的纸张都是提前给机器人铺好的。它仍然是在一个固定场景里,只是步骤比较长。

几年前有一个 ALOHA,不就是炒鸡蛋之类的任务吗?后来我们也在国内复现过。看它的论文,模型必须在一个固定范围内,准确率大概是 80%,再往上提升就很难。

不过,Sharpa 今天能做到这个,也不知道它的机械臂是不是有力反馈之类的东西。它要做到这样的效果,确实挺不容易。

傅盛

但这里面又有问题。技术上还得认真看它用的是什么机械臂,是不是加了一些传感器,以及这些传感器贵到什么程度。

它们的机械臂很贵。我们上次聊过,它们的机械臂是 5 万美元一只手,是业界最贵的机械臂。

傅盛

这就符合我的预期了。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它肯定要加非常多的东西进去。

泓君

而且这个价格还不考虑寿命、故障率等问题。

傅盛

所以堆料一定可以堆出一些不错的体验。

泓君

这个讨论挺有意思。硅谷 101 过去的关注点,一直是看技术最前沿,关注做得最好的一家公司是怎么把事情做成的,但我们其实完全没有关注成本。

我觉得你对中国供应链和整个机器人产业还是挺了解的。你觉得在成本优化方面,哪些方向是成本的大头?有没有可能用很小的成本,解决一个巨大的场景性任务?

傅盛

成本最大的就是机械结构,包括电机、减速器这些东西。它是物理的东西,降价没有那么快。芯片可能过两年就已经降一半了,所以芯片、传感器反而是成本里比较低的部分。

泓君

电机、减速器大概多少钱?

傅盛

我们做机械臂比较清楚。比如一个七轴臂,需要 7 个谐波减速器,以前一个就要几千块钱,可能还会上万元。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机械臂卖得那么贵。

我还专门去考察过,怎么才能把这个东西降下来。后来发现很难降,所以才出现了很多替代机械臂。

谐波减速器的专利应该是在 1970 年代被几大公司共同拥有的,做出来的都是侵权的,但 30 年以后就过期了。所以到了 2010 年代,这个结构的专利已经过期。

但我想说的是,这个专利都过期了,大家还在这个结构上继续打磨。你要发明一个承载力好、可以急停、减速、精度又高的新结构,到今天也没有看到太多。

中国供应链已经很厉害了,像宇树可以把价格卖到 10 万元,已经降得非常非常厉害。但我觉得也差不多了,不会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持续降下去。

泓君

它最贵的零部件到底在哪里?

在燃油车时代,德国是整个汽车制造的中心,汽车发动机是它的核心工艺。电动汽车的产业链,我觉得差不多已经从德国转移到中国了,它的主要成本是电池、电机和电控,电池可能又占了一个大头。

如果我们拆分机器人的成本,你觉得哪几个部分占大头?

傅盛

刚才讲的那些都有,再加上各种机械关节。关节是大头。

比如今天 Figure 用的就是谐波减速器,所以 Figure 做动作会比较慢,不如现在国产的一些使用行星减速器的产品。

谐波减速器的好处是负载比较高,拿东西可以拿得很重。如果只是表演,不需要拿很重的东西,也可以用其他方案。

整个关节成本里,每一个能动的地方都是成本。这个成本取决于你要什么。最近小鹏不是有一个机器人走路很好看吗?它的成本也很高。

如果你想让外形好看,就要付出额外成本。自由度越多,就要增加更多关节,成本也会上升;加得越多,越容易坏,可靠性也会降低。

泓君

为什么你觉得人形机器人到今天,做 Demo 看起来都不错,但仍然很难落地?

傅盛

你今天看那个能折纸的机器人,确实挺震撼。但我在 2017 年的时候,就看过很多欧洲的工作室,他们做这种机器人已经做了很多年。

日本本田的机器人当时已经可以上楼梯、踢球,后来还是停产了,就是因为落不了地。

真正等到落地时你就会发现,给你点赞是一回事,掏钱购买是另一回事。贵了就很难做决策,可靠性又是另一回事。

泓君

我其实也听到美国很多厂商的抱怨。他们觉得人形机器人看起来已经很好了,但真正要落地的时候,比如想采购一个在厨房炒菜的机械臂机器人,却发现现在的机械臂都不耐磨,硬件厂商提供的物料都不行。

他们说,没有人去做耐磨优化。现在人形机器人的可用寿命非常短,今天也没有一个标准,保修也没有统一要求。

傅盛

我们真正做机器人,包括把轮式机器人卖到海外,质量都是很重要的问题,至少一两年不能出问题。这件事我们也磨了很久。

它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产业链。以前我们连一个电机都得从别的小车上去找。今天有自动驾驶芯片、游戏芯片、大模型训练芯片和推理芯片,但没有专门的机器人芯片。

机器人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各种各样。因为它还没有形成产业,所以只能从其他地方选一个。没有产业链的情况下,大家也没有大批量、高规格地生产,质量当然就不行。

今天可能只是耐磨的问题,真正落地时肯定还有很多问题。

泓君

芯片方面呢?什么芯片好用?

傅盛

我们最近倒是挺诧异的。看了一下,一些中端国产芯片非常好用。中端芯片不需要那么大算力,国产的已经做得很好了。后来我们想,它们可能也是跟这个产业走得比较近。

泓君

芯片算是机器人成本里比较大的一块吗?

傅盛

不算。

泓君

所以成本大的,其实还是整体制造和硬件整合环节。

今天没有一个所谓的大模型,能够直接让机器人使用。

我们可以把机器人分成两端:一端是软件,一端是硬件。你觉得在软件和硬件之间,包括中间的搭建过程中,这样的产业链完整吗?

因为我觉得很多机器人厂商,有的硬件比较强,有的软件稍微强一点,但你要开发一个软件功能,再去做一个硬件,这个硬件和软件怎么搭载起来,中间的开发平台是什么,好像都没有。

傅盛

完全没有。所以这个行业整体来看,还没有统一起来。

泓君

傅盛刚才提到没有产业,我觉得这就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因为如果没有产业界,很难让产品做得舒服、走得快;反过来,上下游也不愿意做。

我自己的感觉是,大家都在那里说机器人,某种程度上是想“忽悠”大家一起进来。我说“忽悠”没有任何贬义,因为这需要一定的情怀。虽然还没有看到真金白银,但希望大家进来。

我去看 Boston Dynamics 的时候,觉得它发布消息时也非常小心。我仔细看它的措辞,它说:“2027 年,客户试点项目将启动。”

任何技术我都可以这么说:“客户试点项目将于 2027 年启动。”去火星也可以这么说,什么事情都能套上这句话。而且为什么是 2027 年,不是 2026 年?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这一年会发生什么变化?

我看完这句话以后,心凉了一大截。

你觉得,如果机器人在工厂里搬东西,要和中国、美国的人力成本打平,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

傅盛

你说的是特定场景吗?

泓君

对,特定场景。不是人形的机器人现在已经有很多在工厂里了吗?

傅盛

它们现在可以盈利吗?比如从货架上把饮料拿下来,这个还是很难。

问题在于准确率,很多场合是不能出错的。出错以后就很麻烦。

你觉得递送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说,递送最难的不是能跑过去,而是一天递送几百次,从来不出错。

为了减少出错,整个行业努力了三四年。

泓君

你说的递送是指什么?

傅盛

比如餐厅递送、酒店递送。你看着都很简单,但前面真的打磨了三四年。

做一个 Demo,从这里走到那里可以;但在不同餐厅、不同桌椅的环境里,有时桌椅摆放变化了,它就会迷路。有时传感器也会出问题。

比如我们使用激光传感器,那时候进了 KTV,KTV 里喷了雾,机器人就迷路了。玻璃和纯黑色物体也反射不回来,你就得用视觉去处理。

你看,今天汽车的视觉系统才差不多到一个阶段,所以这里面有太多 corner case。你要让它不会迷路、不会丢失定位,也不会走到某个地方以后回不来,需要大量工程。

泓君

我把问题再收敛一下:在一个餐厅里做送餐机器人,它能不能打平一个服务员的成本?

傅盛

这是可以的。但即使这样,接受度也不高。

它没有表现出特别好的性价比时,人就不愿意改变流程。对餐厅来说,你可能觉得有了机器人就能少用一个人,但服务员还得学习怎么使用机器人,很多习惯也要改。

机器人厂商可能会想,如果铺开以后供应链产能上来了,送餐机器人在国内已经做到 1 万元终端价了,但它还是卖不动。

泓君

美国有一些餐厅在使用机器人送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 YAYOI,那些我觉得噱头更多,大家觉得挺好玩的。

是不是因为成本原因,才会引入机器人?我有点疑问。

傅盛

美国人力成本高。但我觉得,让客人觉得“这个餐厅有一个机器人”,它带来的提升可能高于背后对人力成本的考量。

以我们的经验来看,在欧美这样的地方,使用送餐机器人确实会降低一些成本。但你想,餐厅老板对新事物的接受度并不一定高。

我们在全世界卖得最好的是意大利,有个代理商卖得不错。有一次我去意大利,他开车带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们那里的送餐机器人是做什么的?意大利有一个很深的潜水池,后厨离餐厅大厅很远,两台机器人就在后厨和大厅之间来回跑。

你看,这么简单的动作,实际上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解决可靠性问题。

泓君

很长时间是指多长?

傅盛

至少两三年。

最开始它会经常撞桌子、撞脚,或者撞到伸出来的小孩。大家就要不断改:要不要加一个向下看的传感器?要不要增加其他装置?

有时候它还会迷路。今天的送餐机器人为什么要做得那么便宜?因为它使用激光建图,但又不能使用很贵的雷达,只能使用 500 元左右的雷达。

那是单线雷达,在桌子、椅子很密集的时候,有时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们叫“定位丢失”。

后来有几家厂商想出一个办法,在天花板上贴东西。所以如果你认真看,有些餐厅的天花板上贴了二维码,但那种二维码不是黑色的,肉眼看不到,是用红外线才能看到的反光标记。

它们大概每隔 3 到 5 米贴一个,使用了很多工程化的方法,才让机器人能够比较稳定地部署。我们还专门发明了那种杆子,因为有的天花板很高,可以用杆子帮忙贴。

当然,随着算力提升,很多地方慢慢不需要贴这些东西了。包括刚才说的压脚问题,也要重新改硬件配置,再增加一些装置,慢慢让它稳定、可靠地使用。

泓君

你看过酒店送餐吗?为什么国外没有?我听说电梯是一个原因。

傅盛

国内你找一个电梯维修师傅,给他 2000 块钱,他就在电梯里给你装个板子。国外不行。

我们在日本遇到过这种情况,电梯公司不允许你动。你要动,先收 10 万元,每个月再收几千元。

泓君

是电梯按钮的问题,还是电梯其他方面的问题?

傅盛

是电梯 Wi-Fi。现在那些电梯都是通过 Wi-Fi 呼叫的。机器人走过来说要去 5 楼,电梯给它发信息,告诉它“我到了”,然后开门。机器人进去以后,通过 Wi-Fi 按下楼层按钮,不需要用手按。

反过来说,很多地方的确不需要物理接触。我们觉得需要物理接触,实际上是因为人没有办法用脑电波传过去。今天按电梯,完全可以用 Wi-Fi 实现,但这涉及电梯改造。

泓君

海外酒店不愿意做这个事情。

傅盛

不是酒店不愿意,是电梯公司不让你做,因为有合规和安全要求。

泓君

日本就是电梯厂商牢牢把控。你要让它改,首先收你大概 10 万元人民币,每个月再收 4000 到 5000 元人民币。

大家想象的是,在美国机器人可以替代一部分人力,但没有想到这些犄角旮旯、改变基础设施的费用也非常贵。

不过我想说,美国实际上大有机会。机器人在一些垂直领域,比如叠纸巾、做一个简单动作,还是有机会的,因为美国人力成本高。

傅盛

我们今天送餐机器人,利润一半以上也来自海外,国内基本没有利润。

泓君

而且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割草机器人、泳池机器人,都是近一两年才开始大批量销往美国的。

中国厂商特别会找机会。每年亚马逊内部其实都有很多数据,可以看到当年的爆款、销量和趋势。前几年我和亚马逊沟通时,他们已经提到,美国的泳池机器人、智能喂鸟器都卖得特别好。

很快我就看见中国厂商的产品出来了,也开始打美国市场。这次 CES 上也很明显,割草机器人快速出现,我觉得这和机器人导航算法的成熟有关。

傅盛

轮式机器人的导航算法,是拿送餐机器人这个例子一点点磨出来的。它本质上是在用户可接受的价格之内找到解决方案,而不是简单堆料。

当时也有投资人问过我:“你们做这种机器人导航,是不是自动驾驶团队过来就能把你们秒杀?”

我说不会。他问为什么。我说,你知道车载芯片多少钱吗?一辆车的车载芯片至少上万元。它要做自动驾驶,还要配各种传感器。

当然,今天特斯拉使用的是全视觉方案。以前一辆车要用激光雷达,现在国产车上装激光雷达,和不装激光雷达相比就贵一个档次,一个激光雷达要几千元。

但我们可能要用几千元、甚至 1 万多元的成本,把整套方案做出来。这就必须使用非常便宜的芯片。我们的芯片基本不会超过 1000 元,用 2000 元的就属于高端芯片了。

还要尽可能少用传感器,再结合一些工程算法,不完全依赖 AI,把导航系统磨出来,让它不会迷路、不会丢失定位,也不会走到那里以后回不来。

魔鬼都在细节里。今天的 Agent 也是一样,为什么它能卖那么多钱?因为它在细节里花了很多功夫,最后让整个方案可交付。

光是这样一个小东西,大家可能觉得没有那么 exciting,都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泓君

回到人形机器人,它涉及手、脚等大量复杂部件,是一个超复杂系统,可能超出了绝大部分人的想象,坑真的太多了。

傅盛

对。

泓君

我觉得今天和你的整体聊天,能非常鲜明地感受到:硅谷做前沿研究,中国做应用,这个优势特别明显。

Howie Xu

但我在硅谷,包括去年去美国以后,跑了很多机器人初创团队。我发现硅谷有一个好处,就是多样化程度很高。

除了 Figure,你能数出来做人形机器人的公司其实不多,很多创业公司并不做人形。像 Sunday 就不做人形,还有很多用轮子加两条机械臂,或者只用一条机械臂的方案。

我觉得这反而是有机会做出来的。它们从第一天开始就想着怎么卖给客户,然后反向优化。

泓君

你们也在做机器人出海。你觉得现在机器人出海最好的市场在哪里?美国、欧洲,还是东南亚?

我记得上一波移动互联网出海时,大家很喜欢打东南亚市场。如果能把美国市场打下来,它就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市场。

这一波硬件和机器人出海,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傅盛

肯定是美国。

泓君

欧洲呢?

傅盛

欧洲不好做。

泓君

日本、韩国呢?日本对新技术的憧憬好像还不错。

傅盛

我们在日本遇到的问题是,从我们的角度看,日本错失互联网以后,软件人才基本断档了。

所以除非你去给它做完整方案,如果让它自己做二次开发,基本上做一个东西要做一年,在上面做个 App 也要做一年,而且还不一定做好。日本人又有耐心,就慢慢改,改得我们头疼,我都恨不得帮它做了。

韩国其实还可以,但韩国市场容量比较小。我们刚才讲的意大利,送餐机器人在韩国表现也不错,但市场容量太小。

分享一个例子。你说美国市场,我们的机械臂最近有一个大客户,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是拿机械臂给人拍照。

以前拍照有一些固定模板,需要人工拿着设备。现在用机械臂给你拍环绕照片之类的。那是一家有几百家连锁店的客户,但你知道吗?我们和他们磨了 2 年。

泓君

也就是说,卖出一个海外大客户用了 2 年。

傅盛

对。海外市场不像中国这么快,它做一些事情也比较慢。

泓君

所以为什么大家会觉得美国是一个很好的市场?

傅盛

需求大,市场大,也愿意付费。人力成本高,还愿意机器人化。愿意付费,肯定是在美国。

但很多时候需要改变流程。如果只是个人使用,没什么流程改变的问题;但只要和餐饮等行业合作,就会涉及流程。

我看到美国市场总归是比较难的。比如有一个朋友,他们也是做 Deliver,也就是送餐。他说,把东西送过去没有问题,但和里面的人打交道很难,因为对方没有和机器人打交道的流程。

这对机器人来说不是最后一公里,而是“最后一米”。这个问题很大。

只要需要改变流程,就不是以天、星期或者月为单位,而是要以年为单位,才能把一个地方的一个环节改掉。

泓君

总结得很有意思。

这次 CES 我还观察到一个大的趋势,就是中国企业整体出海的情况。这次 CES 有 4000 家厂商,中国企业占 22%,是全球参展商中占比第二高的国家。

Howie Xu

只有 22% 吗?

泓君

22%。如果光从现场参展的人和展位来看,你觉得比例是不是更高?

Howie Xu

是。我觉得这个比例应该比 22% 高。

泓君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整体感受是,今年中国厂商拿到的展位位置更好,很多大展位、装修豪华的位置都给了中国厂商。所以我们放眼望去,会觉得中国厂商很多。

但还有很多小展位,比如一排可以排十几、二十家。

Howie Xu

而且怎么定义中国厂商也很难。如果一个华人在新加坡,甚至在特拉华州注册公司,我觉得很难定义。

泓君

对。我不是消费电子行业的专家,但我觉得这就是中国的产业。

整体感觉是,大家的品牌做得已经比以前好了。过去传统 CES 放眼望去,最好的展位都是日韩消费品牌的。现在我觉得变化非常大。

比如 Insta360,人手一个包。他们赞助了会场的袋子,是一个黄色的亮袋子。

你们觉得这一轮中国公司出海,和之前有什么大的不同?有哪些方向上的变化?

傅盛

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你都看不出来这是出海公司。

泓君

确实。你甚至不知道这是一个出海公司,这已经是很大的变化了。

徐扬

很多展台前面的销售也是外国人。

泓君

我和他们聊完,回去看新闻稿才知道原来是中国公司。有时候真正懂产品的人,还是会用中文来给你解释一下,但看上去完全不像中国公司。

傅盛

这本来就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越来越国际范了。

泓君

你们觉得现在去做美国市场,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傅盛

我觉得还是要真正深入理解本土的消费者习惯、文化、渠道等。

我们当年很早就开始出海。2011 年、2012 年第一次来美国时,我觉得很新鲜。后来我还在美国路上数日本车有多少,得出一个结论:美国公司在效率型方面,可能竞争不过亚洲公司。

第一波竞争不过日本公司,第二波竞争不过韩国公司,所以我当时觉得,第三波应该竞争不过中国公司。

那时我们看的是 App。App 不需要做太多本土化,放到 App Store 上就可以,所以我们全力做海外。当时我们也投了 musical.ly,后来它被字节跳动收购,变成了 TikTok。

我昨天正好做了一个总结:我们出海经历了 3 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在信息最透明的互联网行业,使用人海战术。当时我觉得,在湾区做 App,5、6 个人就算不少了,10 多个人就算比较不错的公司。我说,我可以搞 100 个人做一个工具。

所以你看,今天中国 App 的水平,我觉得已经远超美国同类产品,当时就开始了。

第二波是开始输出服务和能力。比如涂鸦,涂鸦实际是我们聚云的客户。聚云是做什么的?就是帮它实施亚马逊云,因为他们的人太贵了,而我们的工程师吃苦耐劳、成本又低。我管那个叫“吃苦耐劳的出海”。

这一波输出的是各个行业的应用能力、研发能力和运营能力。今天中国企业已经全面超越了,所以这波出海实际上有点居高临下。

泓君

我真的有这种感觉。整个品牌感已经上来了。之前中国公司出海,输出的其实还是价格优势;但这一波中国公司的定价已经很高了。

傅盛

因为品牌背后是什么?是产品。不是只有价廉,而是质优,性能比别人好,价格又不是特别贵,所以品牌感就起来了。

你看看日本当年也是这么出海的。它的车当时也卖得便宜,最后慢慢做着做着,才有了雷克萨斯这样的品牌。

泓君

我觉得“吃苦耐劳”不只是价格优势。台积电能做出来,说老实话,里面有很多吃苦耐劳,但这种吃苦耐劳转化出来的并不只是低价。

它不是说因为价格低,而是能够大规模做出来。这是有能力和没能力的区别。

所以你刚才说第二波是“吃苦耐劳”,我非常好奇,第三波是什么?

傅盛

不管第三波是什么,我觉得吃苦耐劳还是一个很大的差异化。

泓君

对。吃苦耐劳带来的是什么?

傅盛

你的迭代速度比别人快。大家同样一年 54 周,我迭代 54 次,你只迭代 2 次,那我的经验就比你足。

吃苦耐劳最后带来的是模式领先。今天无论是研发模式还是运营模式,中国都领先。再一个,国内通过吃苦耐劳打磨出来的模式,包括供应链管理,也都是领先的。

中国内卷了这么多年,造就了这样的能力。台积电的故事我也听过,它迭代快、效率高,最后就带动了品牌和服务的提升。

品牌不是靠生拔出来的,请几个外国人,也不会让你的品牌自然变好。

回到你刚才的问题,这一波出海要注意什么?其实就是对当地市场和渠道的理解与尊重。

渠道很重要。它和中国的电商、开发布会完全不一样。当地公司最强的就是渠道,日本有自己的一套打法,欧洲也有自己的打法。

这波 AI 带来的变化,是硅谷出现了一种新的增长模式,包括社群、用户接触方式,和国内都不一样。你要做一个软件产品,也得尊重和理解硅谷新的增长模式,这和国内有很大差异。

泓君

我觉得硅谷硬件产品进入核心零售渠道,比如 Costco、Target,是一个非常里程碑式的事件。你说的确实是要尊重渠道。

傅盛

还有一个要注意的,是我自己走过的坑。我们当时不是遇到过被下架的事情吗?这件事我反思了很久,对我们几乎是毁灭性打击。

但你说我们主观上做了什么错事,实际上真没有。后来我反思,当年在硅谷我们也雇了不少人,但我自己花的时间很少,高管花的时间也很少。

你没有在这里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甚至没有建立生态系统。你只是一个公对公的公司。当出现一些事情时,或者遇到某些问题时,大家对你的不信任感会很强。

本质上其实是误会大于事情本身。但如果你没有建立当地关系、维护人脉,或者产品比较好却没有建立生态,事情就很难处理。

为什么要尊重渠道、尊重当地渠道,和它搞好关系?就是要变成共生的关系。

比如当时 TikTok 遇到第一任特朗普政府要求下架的问题,最后不是没有下架吗?最主要是因为 TikTok 在当地有很多网红,它已经形成了一个生态。

当你理解这套规则,并且有自己的人脉和生态系统帮你的时候,才可以去处理这些事情。

泓君

你说到这个事情,我感受也很深。这一轮 AI 里,我们看到 OpenAI 和 Sam Altman 与英伟达绑定得很紧,和 AMD 也绑定得很紧,有一种铁索连环、共生的感觉。

美国人很会玩这一套。中国企业在这里做应用时,我觉得还是有一点单打独斗,没有联合起来的感觉,不太敢把自己的命运放在别人身上。

傅盛

就是绑定得不够深,还是要让一点利益出去,让大家能够利益共享。

我记得当时是霍夫曼。他写了一本书,或者做了一个 PPT。那时候他在北京约我吃早餐,问我北京和硅谷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他说了很多,比如人口、创新,但其中一个不同点特别打动我:硅谷有一个东西叫“关系”。

我说,关系不是中国人很熟悉的东西吗?他说,硅谷的关系非常微妙。

我觉得这非常好,也非常不一样。名字一样,但内涵不一样。

中国的关系,大家一起吃喝玩乐;而硅谷的关系,是一种商业网络关系。就像刚才说的,几个人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关系。

你看为什么硅谷有这么多创新?因为我要创业了,几个人给我开一张支票,和你建立很好的关系。这是商业关系,不是我们理解的人情世故。

泓君

我觉得确实是这样。我自己出来做播客时,很多听众问我:你怎么约到那么多大咖和嘉宾?你自己出来做又没有流量,为什么能约到这么多人?

但我觉得在整个硅谷生态里,大家都说:“你要出来做,那我第一波支持你,我可以上你的节目。”

我当时没有任何流量,Howie 徐老师也是特别早期就支持我、上我播客的嘉宾。当时我其实没有什么影响力。那一期我们做 GPT,听的人很少。

Howie Xu

我们 6 年前就开始讲 GPT 了。

泓君

对。我觉得这确实是硅谷和中国挺不一样的一件事。

Howie Xu

还有一个可能是规则。这里的规则就是规则,它不可以被冒犯。这一点还是有差异的。

傅盛

出海除了把品牌、展台设计好,昨天晚上我和一个朋友聚会交流时也说,出海的时候还是要真正扎根在这里。

如果你真想出海,一把手一定要花时间。我最大的反思,就是当时时间花得不够。增长很快,自己又不花时间,那就形同累卵,基础还是不够扎实。

泓君

徐老师长期在硅谷。其实我知道你不仅对 AI 趋势,对整个企业文化的研究也比较深。你觉得中国公司在这里可能踩的坑是什么?应该怎么规避?

Howie Xu

我讲一个中国人喜欢讲的故事,叫田忌赛马。但我觉得大家要谨慎:田忌赛马在美国不一定行得通。

田忌赛马背后反映的是不按常理出牌,不让别人觉得可以和你长期打交道。你可以玩一次,但第二次就玩不通了。

如果每件事都用这种思维去做,人家就不一定愿意和你打交道。不愿意和你打交道,本质上就是关系的问题。

这不只是吃喝玩乐,我觉得它是美国商业文化的一部分。

OpenAI 和 NVIDIA 这个例子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有很多类似的例子:一个公司的未来就是仰仗着另一个公司,把自己的命运放在对方身上。

如果换成国内公司,可能这个故事根本没人听。但在美国,这不只是一个 credible、让人可信的故事,甚至可能是一个必要条件。

所以中美都讲关系,只是大家对关系的理解不太一样。说得轻一点,是不一样;实际上是非常不一样。

傅盛

徐老师讲的让我感触挺深。有时候我们很聪明,但聪明得有点太多了。

你和美国人、美国公司打交道,有时会觉得他挺笨,但实际上,他很看重一些大的东西,比如规则、诚信,以及彼此真正的尊重。

我举个送餐机器人的例子。我们当时做美国市场时发现,很多竞争对手会找代理商,说你付我 10%,我就给你多少货。他觉得今年要完成目标,只要代理商付 10%,就可以压 100 台、200 台货,这样当年的销售额就能冲得很高。

但这对渠道伤害很大,因为卖给代理商的货不一定卖得出去,最后会造成很多扯皮。

后来我和很多渠道商聊天,包括去欧洲和他们交流。我说,我们一定要尊重合作伙伴,不能为了完成销售额去压货,不能让代理商有库存。

中转的不算,就是多出来的库存。你把风险和利益压给别人,其实就是拿别人的利益给自己充值。

当然,世界很大,你可以打完这一枪再换一个地方。但我们不能用这样的思维,宁可慢一点。

泓君

而且在一个行业做久了,你会发现渠道商就那么几个,最好的渠道商更少。伤害一次,这个渠道就坏了。

傅盛

这也是为什么送餐机器人在美国不好卖。我觉得和这种伤害有关,大家不太敢做这个生意,怕压货。

我们是真的做到过:有的代理商当时买了一些卖不出去,我们都给退款。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得长远考虑这个市场,不能做短期冲业绩的事情。

泓君

短期冲业绩,确实是激烈竞争里可能产生的一种思维:先过了今年再说。但在海外市场,的确要看得更长远。

虽然刚才我们提到很多内容,至少我自己的感受是,这次 CES 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艳。但技术并不一定必须一开始就惊艳。

OpenAI 一开始也在做一些没让大家觉得惊艳的事情,可能要很长时间都不惊艳,最后才能积累到真正的惊艳。

我今天学到了很多机器人领域的坑,也非常相信机器人还比较远,这和我的直觉很符合。

但你刚才也提到了埃隆·马斯克做人形机器人这件事。我对他的一些想法还是比较赞同,因为我觉得他认为泛化很重要。

泛化虽然难,但他宁愿去啃这个硬骨头。我不是专家,只是从直觉上来说,我们 6 年前开始谈 GPT 时,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问我为什么 GPT 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情。

我当时说,GPT 让我第一次看到情境学习,也就是泛化。

我们做 AI 这么多年,都是用特定数据、在特定场景里训练出来给老板看、给客户看。看起来很好,但只要有一点变化,结果就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很痛苦的事情。

我做了很多年,到了 2020 年才意识到,这个东西真的可以做成不需要事先考虑那么多数据、那么多场景,而是通过情境学习完成。

虽然 2020 年 GPT-3 的效果和今天还差很多,但第一次让我看到泛化是有可能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 6 年前就说,它是一件具有时代性、意义非常深远的事情。

我对机器人还是希望它有泛化功能。今天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做得很好。当然,埃隆·马斯克也不需要我的支持,但我会支持他做人形机器人。

即使今年在 CES 上没有看到让我很惊艳的产品,我仍然觉得这个方向很重要。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Howie Xu

讲得非常好。其实我觉得两种方向都是对的。

一条路是要有方向,去解决这个世界上最难的问题,最终实现能够在任何场景下使用的通用机器人。这是一条技术、工程和科学问题交织的道路。

另一条路是在走向这条路的过程中,先养活自己,让自己能够商业化,通过一些垂直场景实现一部分应用。我觉得这也是一条路。

这两种思维不一样,但两种都需要。因为你想想,OpenAI 之所以能够把这条路走通,现在大家都已经忘了,2018 年、2019 年的时候,让你用上百万、几百万美元去训练一个模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多人觉得这完全是浪费,即使做出来又怎样?

所以,能够用现有的落地场景,敢于去做尝试,是非常重要的。而且这两条路最终有可能发生融合。

傅盛

我觉得肯定会发生融合。

刚刚我们聊的都是从业者角度,你问我对这件事的技术判断,我肯定会说,今天我不会去做。但你问我希望不希望它成功,我肯定希望它成功。

它如果真的成功,就意味着机器人的 GPT 时刻到了。那不光人形机器人会大行其道,轮式机器人也会大行其道,因为我在上面加一双手,还是可以便宜一半。这对整个行业当然是大好事。

我也在关注 Scale AI 这类专门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我是真心希望有一个模型,可以把很多不同硬件之间的能力泛化掉。那对我们来说就太好了。

如果能做出一个类似机器人的 Manus,我都觉得很好。

Howie Xu

行业愿景、行业可能产生突破,和我们自己要选择的路,不一定必须在一条赛道上,本来就是两回事。

你目前没有在做一个实验室,当年 OpenAI 是在做一个实验室,这本来就是两回事。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非常期待你刚才说的 Physical AI、机器人的 ChatGPT 时刻。甚至不只是 ChatGPT,ChatGPT 之前已经让我看到,泛化是靠谱的。

泓君

而且我觉得自动驾驶这个行业也进化得飞快了,它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机器人。

Howie Xu

是,它就是一种机器人。

泓君

好的,今天谢谢两位。

傅盛

好,谢谢。

Howie Xu

谢谢,谢谢大家。

泓君

好的,那这就是我们今天的节目。如果大家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在你所收听的音频渠道来订阅我们,也可以通过 B 站或者 YouTube 搜索《硅谷 101》播客来关注到我们。我是泓君,感谢大家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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