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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 71 min

E198|美国药价为何是欧洲的5-10倍?聊聊美国药价之困与制药公司崛起的秘密

泓君郭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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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特朗普5月12日的“全球最低价”行政命令更像政治冲击,而非已有强制执行路径,药企股价不跌反涨正说明市场看到了法律边界。 2003年修法曾规定政府不能直接与药企谈判药价;特朗普在Truth Social先喊降70%到90%,实际文件却只要求自愿降价30%到80%,既无清晰法律授权,也无可操作方案。郭霆的玩笑是,在国会不授权的领域,“美国总统实际的权力可能就是一个司局级、处级干部”。

  • 美国药价不是一个数字,而是挂牌价、秘密净价与多渠道折扣共同构成的水下体系。 GLP-1挂牌价约1,000美元/月,保险实际支付可能只有约500美元;医保B部分、D部分、商业保险与自费渠道各有不同折扣,大药企还以bundle prices打包谈判。由于公司收入按净价确认、外界通常只看得到毛价,投资人连患者量与真实单价都很难准确反推。

  • 药企能把罕见病药定到40万至50万美元、把Zolgensma定到212万美元一针,依据不只是生产成本,还包括救命价值、独家供给与极小患者池。 行业常用的研发账是平均约10亿美元才能得到一个成功药物,其中包含“十个药九个失败”的成本;对覆盖数千万人的保险公司,少数患者带来的几亿美元支出反而容易承受。真正令医保头疼的是GLP-1这类全民级需求:“1万个人比起1亿人差了1万倍”,即使单价低十倍,总预算仍可能高千倍。

  • “美国药价是欧洲五至十倍”只对GLP-1等部分品类成立,不能外推至全部肿瘤药和罕见病药。 美国GLP-1挂牌约1,000美元、净价趋向500美元以下,丹麦、英国、德国可能只需50至100欧元;但欧洲对救命药仍愿意高价支付,郭霆估计跨品类整体价差更接近约30%。中国则以带量采购压低仿制药、以“灵魂砍价”重定创新药价格,新的肿瘤药通常在每年15万至20万元并叠加医保支付。

  • 拜登时期IRA首次撬开联邦药价谈判,但小分子上市9年、大分子13年后进入谈判的差异,可能直接改变药企的研发组合与回报曲线。 药企认为最赚钱的恰是市场成熟后的最后几年,提前砍价会降低项目NPV,并可能打乱肿瘤药“先后线、再一线”的渐进开发;特朗普文件提出统一两类期限,郭霆个人判断大概率会接近13年,但最终数字仍未知。“今年”的细微规则,真正后果可能五至十年后才出现。

  • 美国生命科技领先不是高药价单点驱动,而是高支付市场、每年约400亿美元NIH基础研究、FDA监管科学与生物科技产业生态构成的闭环。 美国人口不足全球5%,却可能贡献大型药企全球收入的35%至七八成;FDA既要求极细的临床前材料,又采用“60天不否决即可开展”的、某种程度上的默示许可思路,被郭霆概括为“既严又松”。这套体系带来的临床价值也很具体:肺癌一线患者平均生存期从约20年前不足一年,改善到如今约四年。

  • 药品只占约1.8万亿美元美国联邦医保支出的10%,却因公众形象差而成为最容易被开刀的一环;真正值得盯的是PBM价差与患者自付改革。 CVS Health、UnitedHealth Group与Cigna相关体系合计控制约80%的处方药市场,一些药品30%到70%的挂牌价—净价差中有很大部分流向PBM及其他中间环节,但简单删除PBM又会失去集中采购能力。更现实的路径是披露回扣、允许沃尔玛和亚马逊等大买家直采,并以IRA把Medicare D部分年度自付封顶在2,00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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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朗普的“全球最低价”先制造冲击,却没有强制落地路径

  • 泓君从5月12日的行政命令切入:文件要求药商自愿把主要药品降价30%到80%,中文报道却把它写得近乎“板上钉钉”;她查不到详细法律依据,也看不到政府如何强制执行。

  • 郭霆记得,特朗普先在周日美东下午6点左右于Truth Social“气势汹汹”地指责药厂向国会塞钱,宣称要把美国药价打到全球最低、降70%到90%。“业内大家的手机可能都炸了”,因为这足以构成毁灭性冲击。

  • 第二天公布的命令远弱于预告,没有清晰的降价公式或执行路径;药企股价收盘反而上涨。市场给出的判断是:总统制造了标题,但尚未取得足以改变现金流的权力。

  • 泓君补上的政治背景很关键:行政命令前数小时,众议院共和党提出十年削减约7,000亿美元医疗补助的改革方案,却拒绝加入直接限制药价的条款。表面上的两党降价共识,一到政府直接谈判便迅速消散。

2. 美国拒绝直接砍价,是产权哲学、政治献金与产业政策的叠加

  • 2003年,美国首次建立全国性的老年人处方药报销,并修改《Social Security Act》,规定美国政府不能同药厂谈判药价。郭霆解释,只要该法律仍在,总统若无国会授权,就“很难,甚至不能”强迫药企降价。

  • 郭霆先声明这只是“个人观察,不一定对,也不一定全面”:美国把政府强令一款1万美元的药以6,000美元出售,视为接近“变相征用”私人利益;在非紧急状态下,这会触碰强私有产权保护的法律传统。

  • 现实层面,药企长期是政治人物的重要捐献者,国会议员和官员也反复接受一套产业叙事:动药价可能削弱美国的医疗创新高地。该叙事并非全无依据,却与行业自身利益深度绑定。

  • 产业政策则给保护提供了第三重理由:美国人口不足全球5%,却贡献大型药企全球收入的约35%至70%、80%,支撑数十万研发、生产、临床与销售岗位。药物完成研发后,向更多国家销售的边际成本很低;生物医药又被视为重要的关键行业,具有一定国家安全考量。

3. 新药先锚定旧药,疗效与竞争决定价格向上还是向下

  • 郭霆以礼来的替尔泊肽说明定价起点:药企在获批前已研究历史同类药、疗效、安全性和竞争格局。若各维度都比司美格鲁肽“好一丢丢”,便拥有略高定价权;若来得晚且效果相近,通常要略低,差得太多则可能放弃商业化。

  • 第一代减肥药也不是凭空定到约1,000美元/月。GLP-1治疗糖尿病已有十多年历史、价格在几百美元;司美格鲁肽先取得糖尿病适应症,再以更高的2.4毫克剂量申请减重,药企据此主张“不应比2毫克更便宜”。

  • 泓君追问,药企会不会为了跨过旧剂量、抬高价格而设计试验。郭霆明确回答,剂量设计是纯科学的,FDA对剂量设计监管很严,每个阶段都有药学依据;他仍认为减重适应症的定价理由具有合理性。

  • 这形成一条向上的价格阶梯:更好的新品种以首发药为锚,在没有竞争时通常会维持或提高定价;若出现足够强的竞争产品,药企才会被迫给出更深折扣。

4. 一张挂牌价下藏着多套渠道,真实成交价始终在水下

  • 药厂公布的是统一挂牌价或“批发毛价”,但患者和保险实际支付的是扣除折扣、返点后的净价。以GLP-1为例,挂牌约1,000美元,净价可能约500美元,且随竞争加剧逐年下降。

  • 这些净价大多保密:公司财报确认的是净收入,外界通常只知道gross price,因此很难判断究竟有多少患者、每名患者贡献多少收入。郭霆称整个过程“都是水下进行的”,这对华尔街建模并不友好。

  • 商业保险谈判还不是单品对单品。大型药企会用庞大产品包做bundle prices:强势新品可以少让利,再在旧产品上给折扣;竞争者出现后,药企才不得不以更深折扣换取医保目录和患者量。

  • Medicare B部分主要覆盖在医院或诊所当场使用的药,D部分则覆盖带回家服用或自行注射的药。D部分相当一部分服务外包给保险公司,因此接近商业谈判;B部分外包较少、折扣保护更强,但郭霆提醒,最终利润仍取决于药效、竞争和供需,不能简单断言B部分一定更赚钱。

5. 罕见病药敢卖到百万美元,医保真正害怕的是全民级需求

  • 2023年Biogen收购Reata时,后者拥有一款面向极少数遗传病患者的口服药;全美患者仅大几千人,未经治疗可能三四十岁过早死亡。独家供给与巨大道德压力,让药企即便面对D部分谈判,也能把起始价定在40万至50万美元。

  • 诺华基因疗法Zolgensma的标价达到212万美元一针,争议归结为“命值多少钱”。行业给出的研发账是:一个成功药物平均投入约10亿美元,已折算失败项目;单个项目从头到尾可能花1亿至3亿美元,而“十个药九个失败”。

  • 若美国可治疗患者只有约1万人,即便每人收费1万美元也无法覆盖整套风险成本。保险公司覆盖数百万人乃至数千万人,一款罕见病药全年只占数亿美元,还能宣传自己愿意承担两三百万美元的基因疗法,因此往往“非常乐意报销”。

  • 相比之下,GLP-1一上市便让医保担心,仿佛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寻找肥胖、脂肪肝或睡眠等理由求医开药。郭霆的预算算式很直白:“1万个人比起1亿人差了1万倍”,单价即使相差十倍,总量仍可相差千倍。

6. 欧洲并非所有药都便宜五至十倍,价差取决于疾病优先级

  • 美国GLP-1挂牌约1,000美元/月、净价正趋向500美元以下;在丹麦、英国和德国,医保价格可能只有50至100欧元,确实存在五至十倍差距。美国卫生部随后把参照范围设为OECD中人均GDP达到美国60%以上的国家。

  • 欧洲支付方的取舍是:旧GLP-1已经能把糖尿病治到“75分”,新品提升到“90分”并带来减重,是否值得多付五倍?资源有限时,许多政府会拒绝;但面对肿瘤、急症和Zolgensma这类救命药,支付高价的意愿更强。

  • 因而很多肿瘤药在欧美价差较小,但罕见病药仍可能很贵;Zolgensma这一例在欧洲和美国的价格差别也很小。郭霆给出的行业估计不是五至十倍,而是跨品类、跨药厂后,欧洲整体可能仅比美国便宜约30%;他也强调这只是大致“感觉”。

  • 价格不透明本身就是制度设计:药厂不希望低价外泄,引发其他国家要求同价。郭霆称中国是世界主要国家中第一个较认真、大范围采集全球产品价格的政府,医保官员带着大量各国数据进入谈判,才让“灵魂砍价”更有说服力。

7. 中国用带量采购砍仿制药、用医保谈判重做创新药价格

  • 专利从申请而非批准时起算,因此药物获批后常只剩七八九年保护期,较长者可能有十二、十三或十四年。专利一过,美国仿制药通常迅速下跌几十个百分点;旧有中国体系却因“一品双规”限制院内竞争,仿制药价格甚至能长期维持或上涨。

  • 带量采购改变了这一小气候:国家支付方可拿全国可能70%的用量,让多家仿制药企竞价,价格遂快速下跌。郭霆认为这是有商业逻辑的公平谈判,但竞争过度也可能诱发质量担忧,社会上“麻药不麻”的争议就是警报。

  • 十五年前中国几乎没有本土创新药,外资肿瘤药在美国约十几万美元、中国可卖到60万元人民币,且多数不进医保,患者只能自付;《我不是药神》所呈现的印度仿制药需求,正来自这种可及性断裂。

  • 七八年前开始的创新药医保谈判,则允许药企自主选择:接受降价可换医保支付与放量,不谈便保留高价但覆盖有限。叠加本土竞争者通常在两三年内跟进,如今新肿瘤药年价一般在15万至20万元,再由医保分担,能用得起的患者明显增加。

8. IRA首次打开联邦谈判,但9年与13年重写了回报曲线

  • 郭霆认为美国近年“在各个方面学习中国这套系统”。2023年后,拜登政府的IRA机制允许医保每年选择约10至20个上市已久的品种谈判:小分子药最早上市9年、大分子药13年后进入范围,逻辑是“已经卖了这么久,钱是不是也赚够了”。

  • 泓君认为行业平均20%多一点的投资回报已经不低;郭霆的反驳是,研究样本有存活者偏差,大量失败、亏损和消失的公司并未进入统计。对只投三家、可能三家全死的投资人,还必须再为个人组合的波动付出风险折价。

  • 药企更在意收入曲线后端:产品上市初期要教育医生和患者,真正高利润来自量爬升后的最后几年。若政府恰在此时砍价,整个NPV和早期研发决策都会变化,因此行业要求把小分子也延长至13年。

  • 特朗普文件只说要把两个期限“reconciled”,没有承诺统一到13年。郭霆个人相信大概率会变成13年或接近13年,但也保留了未知数:“具体最后是都变成13年,还是都变成12年,也不知道。”

9. 一个谈判时钟,足以改变肿瘤药先做后线还是一线

  • 同一种肿瘤药可分别开发肺癌一线、末线等多个适应症,每一项都需独立临床。末线患者缺乏其他治疗选择,只要显示一定疗效,FDA获批门槛相对较低;一线则必须明显优于已有标准治疗,试验更大、风险更高。

  • 传统商业路径是先做后线,把药批准上市、获得收入与疗效信息,再投资一线。一个一线三期项目从设计到完成并向FDA申报,往往需要3至5年,并非首个适应症获批后即可自动覆盖全部肺癌患者。

  • 若小分子首次上市便启动9年时钟,药企做完一线可能距离医保谈判只剩不到三年。“这么一条很细的东西”便会改变大量临床计划;泓君总结,政策今年落地,影响可能五年甚至十年后才显现。

  • 郭霆用临床结果回应创新回报的意义:过去15年癌症治疗“翻天覆地”,中国每年约80万人患肺癌;如今一线患者平均生存约四年已很常见,而约20年前还不到一年。

10. 吉利德用“治愈后的节省”定价,也暴露医保的期限错配

  • 吉利德首次做出近乎百分之百治愈丙肝的药,此前患者可能携带病毒10至20年,部分进展为肝硬化、肝移植或肝癌。药企据此不只按生产成本,也按减少未来医疗支出和增加“高质量生存年”的价值定价。

  • 经过医疗经济学计算,首发疗程被定在约7万至8万美元,12周、也就是约3个月的用药就要约8万美元。2014年相关销售额超过100亿美元,被称为“药品界的印钞机”,也招来抗议、国会议员听证和参议院调查。

  • 泓君追问暴利争议,郭霆保留药企的完整辩护:若药不存在,患者可能换肝或患癌,医疗系统承担的成本更高;但保险公司按年度看财报,不愿今天承担一次性高峰,只因十年、二十年后可能省钱。

  • 部分州和保险因此只允许严重肝纤维化、肝硬化等患者使用,患者则把体内病毒视作“定时炸弹”并提起诉讼,不少案件由患者胜诉。后来AbbVie竞争品上市,价格随之下降;数年内患者存量被快速治愈,销售高峰也随之消退。

11. Shkreli与Valeant把合法定价权变成丑闻,推动药价进入竞选议程

  • 对冲基金经理Martin Shkreli发现,一些几十年前的独家老药长期只卖50或100美元,政府又不能谈价;他收购一款治疗艾滋病的老药后,直接提价约50倍。商业和法律当时难以阻止,道义观感却极差。

  • Shkreli面对批评还高调上网、上电视回怼:“我就这么做,怎么着吧。”另一家专科药企Valeant(原文中有“violent”的说法)也通过收购旧品种提价,虽不及50倍夸张,后来又因会计问题成为丑闻,多名明星基金经理卷入。

  • 吉利德高价、患者诉讼、Shkreli和Valeant接连叠加,使“政府为什么不能谈一个老药的价格”成为2016年竞选议题。2016年大选后,特朗普也尝试过MFN和最惠国定价,但因国会不修法而失败;多年事件发酵,最终才在拜登IRA中打开缺口。

12. 全球差别定价扩大了可及性,最惠国却可能逼药企退出低价市场

  • 吉利德在美国拿到高价后,可利用后续销售边际成本较低的特点,向其他国家低价供药。郭霆记得,2020年中国医保谈判时,Sovaldi疗程约“大几千到小一万”、大致1万元人民币,仅为美国价格约3%;埃及、印度等市场则降至数百美元。

  • 这种区别定价对药企也是理性选择:拿不到美国价格,并不意味着放弃当地所有收入和患者。但只要大市场开始参照全球最低价,原本互相隔离的价格体系便会被打穿。

  • 韩国因自身历史原因常是发达国家药价洼地,且人口规模较小;中国谈判引用韩国价格后,一些药企甚至从韩国撤出品种。特朗普拟参照的OECD范围包含韩国,因此市场需观察药企会不会退出低价国家,或要求欧洲提高支付。

  • 特朗普的原话逻辑并不只是美国降价,而是其他国家没有“pay their fair share”。郭霆把接下来的博弈概括为“比谁更狠”:药企不卖救命药政治上难看,政府拒绝报销也难交代;药企若归因于美国规则,欧洲政府面对的压力会更大。

13. 美国生命科技的护城河,是市场、NIH、FDA与产业生态的闭环

  • 欧洲并非“全军覆没”:诺和诺德仍很强,mRNA疫苗也有德国的Young Tech;但不少欧洲药企把研发总部放在美国。原因是美国同时占据源头科学和终端支付,生态自然在中间组织起来。

  • 美国医药市场约为中国的两倍、也为日本的两倍多,占绝大多数药企全球收入的一半左右。上游则有NIH每年约400亿美元投入大学生命科学研究,再叠加企业、捐赠等渠道,形成全球领先的基础成果聚集地。

  • 郭霆承认科研经费配置“不是非常有效”,产出集中于最优秀实验室,腰部项目有优化空间;但近期削减偏偏瞄准哈佛等头部学校,是否会达到“摧毁”程度,他没有下结论,只说肯定会有影响。

  • FDA拥有上千名医学博士做药物审评,积累了终点设计、剂量、安全性和动物模型等监管科学。它一方面细到每项材料都审,另一方面对新药上人体临床采用郭霆所说的、某种程度上的60天默示许可思路,因此“既严又松”,让美国长期保持庞大的临床数量与患者参与。

14. PBM与中间环节卷入价差,不能简单删除,改革落在透明度与自付封顶

  • 美国联邦政府一年医保支出约1.8万亿美元,药品只占约10%;余下大头是医生、诊断、设备、长期照护和庞大人力体系。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系统据称占马里兰州工作人口3%到4%,医护既是票仓又受尊敬,因此90%比药品更难动。

  • PBM存在的商业逻辑是aggregate demand:把数百、上千个小保险方的需求集中起来,形成类似“私营医保局”的议价权,并承担部分配送和温控。CVS Health、UnitedHealth Group与Cigna相关体系合计控制约80%的处方药市场。

  • 问题在于上下游整合:相关体系已经与保险公司、药店等主体结合,潜在利益冲突加剧;一些药品挂牌价与净价间30%到70%的差额中,有很大部分流入中间环节。泓君引述的概括是PBM“不制造药物、不开处方,却控制哪些药进医保目录”,并追问为何不直接针对PBM;郭霆没有逐项确认这一概括,而是先解释药企因多起事件在公众中的形象很差,成为宣泄医疗价格过高情绪的出口。

  • 直接删除PBM可能让小保险方失去集中采购能力、买得更贵。泓君提出的现实路径是沃尔玛、亚马逊等大企业直采,以及加州、纽约要求披露回扣和差价;IRA再把Medicare D部分年度自付封顶在2,000美元,否则30万美元药品即便只自付10%,患者也要承担3万美元。

同样的药,为什么美国的价格是欧洲的5到10倍?

泓君

Hello,大家好,欢迎收听《硅谷101》。我是泓君。今天我们来聊一聊药价。我们将试图揭开美国药品定价是如何在政府、企业、患者与保险公司之间博弈的,以及中国、欧洲、韩国的进口药是如何“灵魂砍价”的。

同时,制药公司作为一个夹在公共利益与经济利益之间的行业,在整个药品定价的大逻辑里,也藏着美国制药公司崛起的秘密。今天跟我在一起的嘉宾,是大家的老朋友——在司美格鲁肽那期节目里非常受欢迎的、超弦基金的投资人郭霆。Hello,霆。

郭霆

你好,泓君。

泓君

我们今天整期播客其实就聊清楚一个话题:美国的药品价格是如何形成的。

我注意到这个话题,是在今年5月12日,特朗普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他要求美国的制药商自愿降低美国主要药品的价格,降价幅度要达到30%到80%。我看很多中文媒体在报道时,好像说这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但我去查了详细资料,发现这项命令其实没有看到非常详细的法律依据,也没有明确说明要怎么样执行、如何强制降低药品价格。所以我也很疑惑,这个行政命令到底是什么?霆,能不能先给我们分析一下?

郭霆

好的。当时这个行政命令出来的时候,其实别说普通观众了,就连医药专业的投资人和业内人士,大家也都非常困惑。

他当时是在周日晚上突然发了一条推文,我还记得很清楚,是美东下午6点左右,发在Truth Social平台上。原文气势汹汹,大概意思是:药厂几十年来一直给美国政客和国会塞钱,但是在我这里行不通。我马上会发布一项行政命令,要把美国的药价打到全球最低价。我们会看到药价大面积下降,可能会下降70%到90%。

这个命令一出来,我可以想象业内大家的手机可能都炸了:怎么回事?因为这对行业可能是颠覆性的,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发布的行政命令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严格。我们待会儿会讲他到底说了什么,以及他能做什么。

到了当天,你猜股价怎么着?这些药厂的股价反而没有什么下降。我记得到了收盘,股价还是上升的。

泓君

为什么股价没有跌,反而还上升了?

郭霆

因为总统没有这样的法律权力,而他实际发布的行政命令,也没有给出清晰的降价路径,没有提出一个让大家感觉会产生实质影响的、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案,所以没有形成真正的恐慌。

泓君

刚刚你提到了第二天。第二天发生了什么?

郭霆

对。我们把时间先回到2003年。大家知道,美国的药价是全球最高的。美国普通的肿瘤药,一般价格是每人每年150万人民币起,非常高。你想,美国的中位收入才多少?一些罕见病药动不动就是每人每年三四百万人民币,甚至上千万元。

2003年,美国第一次设立老年人医保的处方药报销。在那之前,美国没有全国性的、全面覆盖的处方药医保。当时国会通过了一项立法,修改了《社会保障法》(Social Security Act),其中有一条规定:美国政府不能够跟药厂谈判药价。

这基于美国整个立国的哲学:政府和正常的商业运作之间有很强的区隔,政府不能够干预商业运作。作为政府,它的能力并不对等;如果它要求药厂降价,药厂有时候很难说不。所以,当时的法律保护商业运作,加入了这么一条规定。

修改法律是很难的,所以我们有时候开玩笑说,一个美国总统,你别看他整天发推文,但他实际的权力,可能也就是一个司局级,或者处级干部。在这件事情上,如果没有国会授权,他很难、甚至不能强制要求药厂降价。

泓君

刚刚我们提到,为什么当天药企的股价没有下降,反而还有一点上涨。我注意到,特朗普发布这个行政命令的大概几个小时前,众议院共和党提出了一项医疗改革方案,计划在10年内削减大概7000亿美元的医疗补助。

而且,国会当时也在这个方案里明确拒绝了直接限制药品价格,没有加入这样的条款。所以,虽然总统说要降药价,但国会并没有把降药价放进它的改革方案里。

郭霆

是的。从国会的角度而言,降药价一直是表面上两党都有很强共识的事情,但如果要政府强制和药厂直接谈判,阻力还是相当大的。

泓君

为什么政府和国会不能去跟药厂谈判药价?这是美国的一项传统,还是有其他原因?

郭霆

这个我也只能给出一个个人观察,不一定对,也不一定全面。这里面有哲学层面的东西,也有现实利益博弈,还有产业政策和长远发展的考虑。

从哲学层面上说,美国政府一直认为自己非常保护商业的独立运作,有非常强的私有产权保护,以及相应的政府和法律框架。如果政府直接去谈药价,它等于是一种变相征收。而变相征收有非常严格的法律限制,除非是在国家紧急情况下才可以。平时政府不能够直接从私营企业强制征收利益。

所谓变相征收药厂的利益,就是说,如果你谈判药价,我研发成本这么高,你其实是在让我利益受损。大概是这个意思。

泓君

比如一个药卖1万美元,你说一定要让我以6000美元卖给你,那我的损失就等于政府强制征用了我的这部分利益。

郭霆

对。这是哲学层面。

在实际利益博弈层面,美国药企长期以来一直是国会、政府以及许多政治家的强有力的政治捐献者,在美国政界有很强的影响力。很多国会议员,包括很多政府官员,长期以来已经深入接受了药企的这套宣传:你不能动药价,否则可能打击这个行业,损害美国作为全球医疗创新高地的地位。

这里就涉及我们刚才说的第三点,也就是产业政策考虑。药企这么说,其实是有道理的。美国的医药行业可以说是全球一枝独秀。二战以后,特别是过去20年,它几乎已经远远甩开欧洲。从研发来看,几乎所有大的药品,都是美国药企,或者美国本身的科研体系做出来的。

美国有一个非常蓬勃的生物科技产业,也就是早期的生命科学行业。美国市场贡献的大型药企全球收入比例,普遍在35%到80%、90%之间。它一个国家可能只占全世界人口不到5%,却贡献了全球大型药企35%到70%、80%的收入,所以这个行业是一枝独秀的。

它支撑了背后几十万人的就业,也支撑了一个从生产、实验、临床到销售的庞大产业体系。药品做出来之后,药企还会向全世界其他国家销售。对它来说,边际成本是很低的,后续销售基本上就是利润。

同时,大家也有一个共识:生物医药行业是非常重要的关键行业,有一定的国家安全考虑。所以总体而言,从现实利益上来看,美国也有很强的动力去保护这个行业在全世界的领先地位。

泓君

我觉得待会儿我们可以展开聊一下,整个美国药企的创新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是怎么形成这种一枝独秀的格局的。

但在此之前,还是先回答一个听众最关心的问题:美国的药价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特朗普在发布行政命令时说,在美国购买处方药的价格远高于其他国家。有时候,同一种药、同一家制药公司,甚至是在同一个实验室或工厂生产,在美国的售价却是其他国家的5到10倍。而且他对比的并不是发展中国家,而是欧洲这样的发达国家。同样是发达国家,为什么价格会差这么多?这个价格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郭霆

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就是上期聊过的减肥药。

假设你是一个大型药企,比如礼来。你研发出了一款新一代减肥药,疗效是市场上最好的,也已经获得FDA批准。你办完庆功宴之后,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就是做定价。

其实在药品获批之前,药企已经做了大量定价工作。首先要考虑不同渠道。在美国,和中国类似,有政府渠道,也就是政府医保;有商业渠道,也就是商业保险;还有一些人既没有政府医保,也没有商业保险,只能自费。这3个渠道的定价不完全相同,但彼此有关联。

政府医保又有两个主要渠道,一个是美国医保计划的B部分,一个是D部分。

B部分和D部分的区别是:有一种药是在医院或者小诊所里当场使用,简单地说,就是医生打到你身体里的药,这属于B部分。如果你去开药,带回家自己吃,一次开30天、60天,给你一个药瓶,或者直接寄到家里,这属于D部分。减肥药绝大多数情况下属于D部分,是在家里自己注射或服用的。

药企推出一款新药之后,首先会看历史上类似的药定在什么价格。之前的GLP-1药物大概定在每月1000美元出头。它会想:我的药效果比以前的药好还是不好?如果我的药比以前的药效果好一大截,那我是不是有更强的定价权?如果安全性明显更好,我可以把价格定得稍微高一些,但也不能太离谱。

如果我的药和以前的药差不多,但起效更慢,那我是不是有动力把价格定得比以前低一点?但也不能低太多,否则就没钱赚了,或者会进入恶性价格战。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如果我的药比以前的药差太多,一般药企可能就不做商业化了,不会把它卖出去,因为它很难竞争,也不会有患者或医生愿意开这种药。

礼来一看,自己的替尔泊肽(Tirzepatide)数据相比司美格鲁肽,在各个维度上似乎都好一点点,那它其实就可以把价格定得高一点。这样一来,只要有新的、更好的药出来,大家对标第一款产品的价格,就会不断往高了定,药价也就下不来了。

这里又涉及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我们刚才说药厂定的价格是挂牌价,中国叫挂网价格,美国叫做web price,它是一个所谓的批发毛价。这个价格其实有很大的水分,患者或者医疗保险最终支付的价格,往往不是挂牌价,而是打了折扣之后的净价格。

具体到GLP-1,它的毛价和净价差距可以达到一半。比如定价是1000美元,医保实际支付可能只有500美元,而且这个价格随着竞争加剧,还会逐年往下走。

所以,绝大多数产品在绝大多数渠道的实际净价,我们是不知道的。我们可以通过行业研究和各种途径做出一些大致判断,但具体价格都是保密的。这对大家计算财报、对华尔街投资人计算营收也不是特别友好,因为很多交易都是在水下进行的。

泓君

对,它是在水下进行的。比如一家公司报告说今年收入1亿美元,它报告的其实是净价,但我们只知道它的毛价。所以我们要计算它到底有多少病人在使用、使用量是多少,就不是非常透明。

刚刚提到的是政府医保渠道,还有商业渠道和自费渠道。商业渠道和自费渠道是怎么定价的?

郭霆

商业渠道和自费渠道也非常类似。药厂定出来的挂牌价格是统一的,但实际上各个渠道能够给出的折扣可能千差万别,这就是一个商业博弈。

假设我是市场上唯一的减肥药,在礼来上市之前,诺和诺德就是这种情况,那我就有很强的议价权。市场需求这么强,商业渠道向我要折扣时,我可以说不给,或者不给你这么多。

大型药企往往还有一个庞大的产品组合。它和保险公司谈判时,通常是以一个产品包进行整体谈判,美国叫bundle prices。我的产品这么好,我可能可以在其他地方给你一个折扣,但新产品不想给你折扣;也可能反过来。它会进行通盘考虑。

但如果有竞争产品上市,那它就只能向现实低头,可能必须给出更深的折扣。

泓君

为什么我们说政府渠道和商业渠道又不一样,而且我们提到政府医保的B部分和D部分又不一样?这个就有点复杂。

郭霆

在政府渠道,我们说到美国政府的哲学,就是我不能够向私营企业索要利益,对吧?我不能够强迫你给我降价。如果是一个政府直接做医保,我跟你谈判就不行。但是我一个政府直接做医保,我把这个医保外包给医疗保险公司,我说我这个州的Medicare,它的处方药服务外包给某一个大型保险公司,那这个大型保险公司就可以去跟药企谈价,它就间接帮政府省钱了。所以在D部分处方药,有相当一部分政府医保是外包的,它整个定价博弈就和商业渠道很像,本质上就是商业医保和药企的博弈。但是在B部分,就是在医生办公室里直接打到你身体里的这些药,基本上没有外包或者很少外包,这些药品的价格就保护得很好,没有很大的折扣或者返点。

泓君

所以政府医保的B部分,其实政府要花的钱,是比政府医保的D部分和商业保险要贵很多的。所以就是说同一个药,如果走商业保险,药品公司的销售可能能够少赚一点钱,但是走政府渠道,他们挣的还是比较多的?

郭霆

也不一定。说到底还是一个博弈和供需关系。

如果我是一个药企,做的是必须由医生注射的B部分药品,比如很多肿瘤药,属于静脉注射。大家耳熟能详的肿瘤药王,PD-1药物,比如K药、O药,都是静脉注射,不能在家里自己打,需要在医生和护士监督下使用,还要观察各种不良反应。

所以我给这种药定价时,知道自己不需要给太多折扣,但同时也要考虑竞争格局和药效。如果我做的是在家里自己吃的药,而这个药几乎没有竞争,那我为什么不能把药价定得高一点?

一个比较显著的例子,是一些罕见病用药。2023年,美国有一家药企叫Biogen,收购了一家叫Reata的小药企。Reata做了一个口服的、用于治疗一种先天性肌肉萎缩遗传病的药。整个美国合起来,也就只有几千人患有这种病,而且预后非常差,需求非常大。如果不治疗,很多患者可能在三四十岁就会过早死亡。

你想,患者家庭会非常焦虑。保险公司如果不报销这种药,也要背负巨大的道德风险。而且市场上只有这一款药,所以药企虽然它是一个D部分的药,要和保险公司谈折扣,但起始定价可以定到40万美元、50万美元,能够定到非常高的价格。

泓君

我还看到,诺华有一款基因疗法,价格是212万美元一针。

郭霆

对,因为它是治疗婴儿脊髓性肌萎缩症的药,可以打一针救命,或者替代长期治疗,所以它被定成了全世界最贵的药物。

泓君

大家的争议是,价格确实很贵,但生命到底值多少钱?

郭霆

对。你说的是Zolgensma,当时争议非常大,但实际上这款药卖得还是相当不错,因为它确实能够救命。

这就涉及药企和投资人的看法。他们会说,我现在做一个药,平均研发投入是多少?业界一般统计是10亿美元,当然这里面折算了失败的部分。比如我尝试做10个药,一般9个失败、1个成功;每一个从头做到尾,要花1亿到3亿美元,有些做到一半就失败了。这个成本非常惊人。

但如果对应的终端市场太小,就像刚才说的SMA药物,整个美国可以接受治疗的患者可能也就1万人。如果定价为每人1万美元,成本收益完全算不过来,那根本不会有人去做这个药。

泓君

听起来确实很难解决。这种药医保公司会报销吗?

郭霆

会,而且医保公司会非常乐意报销。因为从医保公司的整体盘子来看,它覆盖几千万人,每年的资金规模非常大。在这个盘子里,这种药一年可能只占几亿美元,只是一个很小的零头。

但如果它能够说,我的医保覆盖了两三百万美元的基因疗法,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划算的账。它真正头疼的,反而是GLP-1这种减肥药:一上市,使用量特别大,恨不得三分之一的人都想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钻各种各样的空子,跟医生说晚上睡不好,或者说自己有脂肪肝,让医生开这个药。这是医保公司非常头疼的事情。

所以,医保公司对于罕见病、癌症和肿瘤药,通常非常乐意报销;反而对于肥胖、糖尿病这种非常大众性的疾病,最让它们头疼。

泓君

人口基数一大,你想,1万人和1亿人相比,就差了1万倍。即使价格差10倍,最后总量也能差1000倍。

郭霆

我们刚才举整个药品如何定价的例子时,用的是礼来的替尔泊肽。我觉得这个例子有趣的地方在于,它其实是GLP-1之后的第二代减肥药,有一个可以参照的历史价格:GLP-1定价每月1000美元,我就在这个基础上上下浮动。

但像GLP-1这样的第一代减肥药,为什么会定到每月1000美元?我先讲讲第一代减肥药,然后再讲丙肝药的例子。丙肝药是一个突破性的、非常有意思的例子。

泓君

先说第一代减肥药。GLP-1每月1000美元这个价格是怎么定出来的?

郭霆

它其实也有一个很强的参照,就是以前的GLP-1。我们知道,GLP-1已经在市场上使用了十几年,最早是用于治疗糖尿病的。GLP-1本身的定价就是几百美元。

当时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在糖尿病适应症获批之后,已经有了糖尿病适应症的价格,也已经是市场上最好的糖尿病药物。之后它才获批减肥适应症。

这个时候,药企就把减肥适应症定得比糖尿病适应症更高。它会说,我的剂量更高,使用的原材料更多,没有理由比糖尿病适应症便宜。比如糖尿病剂量是2毫克,减肥剂量是2.4毫克,那我没有理由让2.4毫克卖得比2毫克便宜。大家觉得这个理由有道理,也就接受了。

泓君

治疗糖尿病是2毫克,治疗减肥是2.4毫克。你觉得药企在做这些剂量测试时,会不会为了把价格定高,故意超过糖尿病的使用剂量范围?还是说,这完全是出于科学考虑?

郭霆

这是纯科学的。FDA管得非常严。在每一个阶段,剂量怎么设计,都有非常深的药学原理。

泓君

从你的角度,你觉得药企给出的这个定价理由合理吗?还是说,因为减肥药的市场需求更大、供应链更完善,随着市场份额扩大,成本其实在下降,虽然剂量增加了,但成本未必真的增加那么多?

郭霆

我非常认同它的合理性。它的合理性建立在我们刚才说的多方博弈之上:平衡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平衡产业利益、具体患者利益和社会利益。

这已经超出纯粹自下而上的微观定价范畴了。如果去问患者,没有一个患者不希望药更便宜。但从长期利益的角度来说,如果没有把经济利益的制度设计好,就不会有新药。

这个痛苦对于绝大多数个体来说,短期内是感受不到的,它需要一个长期的、有顶层设计的整体观念去保护。这很难,也就是为什么创新药的整套体系几乎只在美国生根发芽,这和美国保护药价是分不开的。

从产业利益和个体利益来看,也可以这样说:如果像特朗普最早发帖时说的,把所有药价都降低,患者肯定开心,绝大多数人都会支持。但药企利益就会受到很大损失,未来的新药可能就出不来。

在一些关键时刻,当我们需要药企的时候,比如发生大流行,如果没有这样的产业,很快把新药做出来,也是不行的。所以这最后是各方利益平衡的结果。

从产业利益和社会利益的角度来说,欧洲很多国家认为,我可以不要医药产业,我要的是政府买单,让绝大多数人能够用上药。就患者体验而言,这未必不好,但它牺牲了一个产业。

而美国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以及多方复杂的利益博弈,最后保护了这套体制,也保住了这样一个产业。中国的情况也类似,各方之间存在博弈,也有一套独特的体制,在保护产业的同时照顾患者利益。

泓君

刚刚我们也提到了欧洲和中国。接下来可以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分析:为什么同一款药,比如GLP-1,在欧洲和中国的价格远低于美国?

我们先说欧洲。如果分析欧洲药价和美国药价的差别,或者更广泛地看OECD国家的药价,为什么要看OECD?因为特朗普发推文说要把美国药价降到世界最低之后,美国卫生部很快发布了实施细则,说要把美国药价降到OECD国家中人均GDP达到美国60%以上的国家的水平,也就是以发达国家作为参照。

这样比较更合理,毕竟是发达国家和发达国家相比。但如果只看这些国家的药价,你会发现很多价格其实并不知道。不过,一些具体品种的价格是知道的,比如GLP-1,它在一些欧洲国家非常便宜。

郭霆

有多便宜?我们对比一下,给大家一个直观感受。刚刚提到,美国的价格是每月1000美元。

泓君

可能以五折的价格拿到,每月500美元。

郭霆

我们看到,比如丹麦是诺和诺德的祖国,所以它给丹麦国家医保的价格非常便宜,大概在50到100欧元之间。在英国、德国,也都非常便宜,可能就是50到100欧元,最多大概100欧元左右。

泓君

还真是5到10倍。美国现在的净价已经在往500美元以下走了,但依然是5到10倍的差距。

郭霆

对。如果看肿瘤药,很多肿瘤药在欧洲的价格和美国差别就比较小了。罕见病药物还是会贵很多。

泓君

罕见病药物的价格还是会贵很多。如果再看刚才提到的Zolgensma,也就是诺华的这款基因疗法,它在欧洲和美国的价格差别也很小。

郭霆

所以这又回到一个问题:不同品类的价格差别非常大。这涉及很多欧洲国家政府管理医保体系的理念。

假设你管理一个国家的医保体系,以前的GLP-1已经可以治疗糖尿病,而且治疗效果还不错。虽然临床数据上比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差一些,但也很不错,可能是75分和90分的差距。

现在有一个新品种,原来的药价格很低,新药却要贵5倍,主要区别是可以让人瘦下来。你的资源是有限的,从顶层设计角度看,很多国家可能就不愿意支付这笔钱。

但如果是一个肿瘤患者,生命垂危,救命是没有争议的。不能说不惜一切代价,但价格贵一些没有争议。所以你会看到,像Zolgensma、肿瘤药,以及很多其他重症、急症药物,欧洲政府其实非常愿意支付。

第二点是,这些价格非常不透明。很多品种在绝大多数欧洲国家的实际价格都不知道。一方面,药厂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因为价格太低;另一方面,它是不同渠道的管控。如果价格都透明了,其他渠道肯定会问:为什么这个渠道拿到的价格这么低,而我拿到的价格这么高?

泓君

我能理解。就是这个渠道拿到的价格很低,其他渠道就会问,为什么我拿到的价格这么高?

郭霆

对。中国是世界主要国家里,第一个比较认真、大范围采集全球产品价格的政府。有一些具体国家也会做,但范围比较小。

当时中国医保局派了很多官员到各个国家采集价格,收集了很多数据,然后和药厂谈判:我们实际了解到的价格是这样。所以中国的谈判就非常有说服力。

说回欧洲药价,第一,不同品类之间千差万别;第二,价格非常不透明。但整个行业估计,欧洲药价整体上不会比美国便宜那么多。跨品类、跨药厂来看,整体上大概便宜30%左右,这是一个大致感觉。

泓君

那中国呢?

郭霆

中国的药价也是一个体系不断发展、有竞争、有支付方,并在企业短期和长期利益之间不断平衡博弈的结果。

我举一个非常显著的例子。我们现在说的都是创新药,也就是专利药。我们买药时,药物通常受到专利保护。专利保护从申请专利开始计算,而不是从获批开始计算。所以绝大多数药物从获批到失去专利保护,可能只有七八年、九年,长一些的可能是12年、13年或14年。

如果没有专利保护,我做出一个药,其他四五家公司都可以直接仿制,那就没有人愿意做药了。但专利保护一旦到期,谁都可以仿制,价格按道理就会急剧下降。

美国的仿制药制度其实也是一套比较新的体系,在20世纪80年代才建立起来。制度建立之后,仿制药一上市,药品价格一般会迅速下跌几十个百分点。

但以前在中国,一种仿制药过了专利期,价格仍然可以维持得很好,甚至还会涨价,它没有明显的生命周期。这就是中国医疗系统的独特“小气候”:有一个很特殊的制度,叫“一品双规”。在一个具体医院体系里,一种药进入之后,不能无限竞争。竞争少了,价格自然就容易维持。

这说的是仿制药。但后来这个情况也被打破了。被什么打破?就是大家都听说过的带量采购。

泓君

带量采购是针对仿制药的。带量采购,顾名思义,就是带着采购量来谈价格,我理解就是大规模采购。

郭霆

对。它的意思是,我也不是直接要求你降价,而是和你谈判。作为一个国家医保采购方,对于某一个具体的药,我可以给你全国可能70%的采购量。

中国有14亿到15亿人口,这个量是惊人的,是全世界最大的医药市场。你能给我什么价格?这说的是仿制药价格,不是原研药价格。

带量采购制度引入之后,它其实是一个符合商业逻辑的公平谈判。仿制药企业之间的竞争自然会变得激烈,而支付方只有一个,它说我带这么大的量来和你谈,大家都在竞争价格,所以价格就可以很快下降。

过去中国很多仿制药的价格其实远高于美国,所以带量采购制度实施后,仿制药价格出现了比较大的下跌。

当然,这也涉及任何制度在执行过程中都要考虑很多细节。如果竞争过于激烈,一些小厂商为了拿到采购量而不注意质量,就会引起质量问题。这就是前一段时间社会上有很多议论,有人说“麻药不麻”。

泓君

那中国的创新药历史上是怎么回事?

郭霆

回到15年前,中国基本上没有本土创新药,可能只有极个别品种,而且创新程度也有一定争议。外资药企带着这些新品种进入中国时,定价是非常高的。

当时中国药价经常比美国还高。比如一个肿瘤药,美国定价十几万美元,中国可以定到60万元人民币。那时候这些药绝大多数没有医保覆盖,患者只能自己掏钱,很多人根本买不起。

结果就是大家都看过的电影《我不是药神》:患者就得去印度购买这些盗版的、没有经过严格质量管控、没有经过严格一致性评价、有比较大风险的不合规仿制药。

中国创新药的医保谈判,也是七八年前第一次开始做的。医保局逐渐从十几个品种开始试点谈判,就是大家在电视上看到的“灵魂砍价”。它其实是针对创新药的价格谈判。

电视上播出的画面比较有戏剧性,但实际上谈判双方,从医保局到药企,都做了大量工作,是一个有大量数据支撑的过程。经过这些谈判,外资药企在中国的新药定价也逐渐接近了相对合理的水平。

十几年前,中国人均收入和发达国家相比差距非常大,但很多新药的定价却直接按照汇率换算,价格差别没有特别大。当然,每个品种也不一样,肯定有很多品种在中国的价格更低;但也有一些品种,中国的定价明显高于当时中国人的支付能力,所以能够受益的人群非常少。

经过这十几年的博弈,再加上中国本土医药产业提供了很多竞争,同一个品种,无论第一家企业是外资还是本土企业,过两三年如果有两三家竞争者进入,它一开始就不会把价格定得那么高。

随着产业本身的发展,现在一款新的肿瘤药在中国上市,价格一般在每年15万到20万元人民币左右,相对更合理一些,同时又有医保支付,实际能够用得起的患者就多了很多。

泓君

15万到20万元,是一个月的用量吗?

郭霆

是一年的用量。同时又有医保支付,实际能够用得起的患者就多了很多。

泓君

总结一下,中国现在的药品定价,创新药、原研药和美国相比,可能要分品类来看,有些差不多;有些则通过大规模谈判,包括之前肿瘤药的试点谈判,把价格降了下来。仿制药的价格则在大幅下降。

郭霆

是的。实际上我感觉,美国过去几年在各个方面都在学习中国的这套体系。

中国的医保谈判运行几年之后,一款新药上市,药企可以选择参加谈判,也可以不参加。如果参加谈判并进入医保,患者负担会小很多,同时药品使用量也可能大幅增加。

美国从2003年开始,法律规定政府不能和药企谈判价格。但这个事情在2023年被打破了。拜登政府通过了《通胀削减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其中引入了药品谈判机制。

它要求美国医保局每年选择一定数量的药品进行谈判。但并不是新药一上市就谈,而是要求药品在市场上销售了9到13年之后,才进入谈判范围。它背后的逻辑是:一个药已经卖了这么久,钱是不是也赚够了?没有道理永远收这么高的价格。

所以,它会每年选择10到20个品种进行谈判。整体思路和操作方式,其实和中国,以及其他进行药价谈判的欧洲国家比较像。

泓君

我觉得这也是合理的。就像你刚才提到的,药企研发一款药物,平均成本可能是10亿美元。要让药企持续有动力把这些钱赚回来,开始时大家可能确实需要支付较高的药价,以维护药企创新的动力。

但一款药已经卖了很多年,已经获得了很高的利润,这个时候降低药价,反而对大众更有利。它其实就是一个平衡和博弈。

郭霆

道理上是这样,但实际上背后的数字非常复杂。

从纯经济学角度来说,你承担了更高的风险,就需要更高的回报。我做新药的风险非常大,可能投一家公司的钱最后打了水漂;当然,也有一些公司做成了,我可以获得很高的回报。所以,行业需要更高回报来补偿风险。

如果看过去几十年的统计,有经济学家做过研究,药行业平均回报率其实并不是特别高。这里算的不是股价回报,而是药企本身的投资回报率。算出来的药企ROI,其实也就20%多一点。

也就是说,这个行业经过很多年、各方面的博弈之后,回报率处在一个相对合理的水平,并不是一个暴利行业。

当然,具体看一个成功的品种,它经过10年研发、七八年上市销售,把市场打开,把患者和医生教育之后,利润率确实很高。但把全行业、全周期放在一起看,回报率还是相对合理的。

所以药企从行业角度会说:现在小分子药上市9年就可以被选入谈判,大分子药要13年。你直接把药拿来谈判,而且谈判幅度还很大。

从净现值,也就是计算回报的角度看,一款药真正赚钱的其实是最后几年,因为市场已经打开,销量开始上升,整个收入曲线在爬坡,最赚钱的就是最后那几年。

泓君

对,它整个收入曲线是在爬坡。

郭霆

对,可能是一个对数爬坡。现在如果把最后几年的价格砍下来,我整个投资回报曲线就变了,这会对投资决策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这里面最大的一点,就是当时的法律规定:小分子药上市9年之后可以被选入谈判,大分子药则是13年。药企认为这是非常突出的一点不合理之处。行业协会也一直在争取,希望国会拿掉这条规定。

这也是最近特朗普的行政命令,以及后续卫生部实施细则里提到要解决的问题之一:倾向于把小分子药也改成13年。

郭霆

药企肯定希望两边都变成13年。但政府发布的文件只是说要把两边“reconciled”,也就是把两个期限变得一样。最后到底是都变成13年,还是都变成12年,目前也不知道。我个人相信,大概率还是会两个都变成13年,或者接近13年。

泓君

这样对药企来说是利好。也就是说,在拜登的政策基础上,又给了药企一些宽松空间。

郭霆

对。医药行业有很多复杂逻辑,而且药企的研发决策,往往在一款药获批上市很多年之前就已经做出了。

所以,现在的一项政策可能会影响很多临床开发计划。比如癌症药,一个小分子药在开发时,通常不只治疗一种肿瘤,可能既能治疗肺癌,也能治疗肝癌。药企开发时,可能都会去试,因为在科学上是合理的。

以肺癌为例,它可能可以治疗一线患者。所谓一线,就是患者刚刚被诊断出肺癌,CT发现肺部有阴影,做活检后发现是3B期或4期转移性肺癌。也可能用于已经经历过好几线治疗的患者,比如用了A药、化疗之后,已经生命垂危,处在末线治疗阶段。

这些在现在的药物监管中都算不同适应症:肺癌一线治疗,或者肺癌末线治疗。药企做临床时,都要分别进行研究。

过去,大家肯定会先挑容易的做,先从后线做起,或者先做小规模研究,先把药批下来、上市,再慢慢做大的研究。

泓君

你说的“后线做起”,是指先解决肺癌末期的问题,再去解决早期的问题吗?

郭霆

对。因为末线治疗的效果会更明显,获批门槛也更低。从FDA角度来说,这些患者已经没有其他治疗选择了,只要药物有一点疗效,就应该考虑批准。

但如果做一线治疗,就必须比现有治疗手段明显更优才行。所以从药企角度,如果一开始就单挑一线治疗,成本可能不划算。一线临床往往规模更大,一次投入很多钱,万一做不出来,就会损失惨重。

因此,药企会先从末线治疗做起,看看疗效如何,效果可以的话,先把药批下来、获得收入,再投资做一线治疗。

但按照现行法规,小分子药上市9年就要开始进行医保谈判,这会打乱很多肿瘤药的临床开发计划。因为一线治疗的三期临床,从开始设计到做完、再向FDA申报上市,往往需要3到5年,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如果先从末线治疗做起,获批上市,再去做一线治疗,可能一线治疗刚做出来不到3年,就要进入医保谈判。这样整个投资就不划算了。

所以,这么一条很细的政策,就会影响非常多具体药物的商业策略和临床策略。

泓君

听起来还是挺复杂的。一些细微的政策调整,影响可能发生在今年,但大家真正看到结果,可能已经是5年以后,甚至10年以后,因为中间还有试错成本,不一定马上就能做出来。

你刚刚提到药企的平均利润率是20%多一点。从整个行业角度来看,我觉得这其实是挺高的利润。比如拿风险投资或者零售行业来看,基本上都是头部企业拿走这个行业80%的利润,尾部或者大量公司都不赚钱。我觉得这个回报率也算不错,不算低。

郭霆

这可能是屁股决定脑袋。我们从投资人角度来看,肯定会觉得这个回报比较低。

为什么?因为你在看回报率时,选的肯定是生存者偏差。你选的是那些经过几十年、最终活下来并成功的药企,但还有大量药企没有做到这个回报率,甚至亏钱、死掉了,它们根本不在样本里。

所以,把这些企业都算进来,全行业回报率肯定不到这个数。投资人投资时,还要考虑风险这么大,你怎么知道自己投的是幸运的?如果只投3家,说不定3家都失败了。

因此,从投资人角度看,他还要再加一层,对自己的风险和波动性进行调整。全行业回报率如果不到20%,投资人投资时就会更加谨慎。

所以过去几十年,美国药企的回报率还是相当高的。而且其中做得好的投资人和药企,仍然能够在执行和科学层面创造巨大的商业价值,同时也给患者带来巨大的临床价值。

我们看到,癌症在过去15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拿肺癌来说,这是最大的癌种之一,中国一年有80万人得肺癌。现在,一个平均的一线肺癌患者活4年,已经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20年前,平均生存期应该还不到1年。

刚才还没有讲丙肝药。它的定价是一个全新的、突破性的例子。吉利德第一次做出了一款治愈性的丙肝药。在此之前,丙肝患者体内的病毒不能被彻底清除,很多人在10到20年内会发展成肝硬化,可能需要换肝、做肝移植,其中一些人还会发展成肝癌。

一旦走到那一步,对患者自身是灾难性的,同时医疗成本也非常高。在这种情况下,药企可以用医疗经济学来定价。虽然药物的研发成本和生产成本是一个数字,但如果我治疗1万人,可以为整个医疗系统节省很多成本,我不仅给医保省钱,也给患者创造了价值,因为患者能够健康地生活,这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这里有一套常用的逻辑,叫做quality life。Quality就是你给一个生病的人多活一年,那肯定就增加了他一年的高质量生存。如果一个人残疾了,这个药能够让他有功能,比如他本来不能走,他能走;本来不能睡,他能睡,就有一套具体的科学去计算,每增加一年的功能,可能可以折算成0.5年的高质量生存。

很多欧洲国家还有一套标准,会和本国GDP挂钩。每增加1年的高质量生存,就相当于3万美元或4万美元,所以可以据此定价。

当时吉利德的例子就是,经过公司复杂计算,它认为这款药让更多患者得到治疗之后,可以减少很多肝癌和肝移植,所以药就可以定在一个很高的价格。

它最初定价是12周、也就是3个月大约七八万美元,而且几乎100%能够治愈。这个价格一出来,很多人无法接受,吉利德也承受了很大压力,包括国会议员要求它接受听证,指责它追求利益、完全不顾患者死活。

但从药企角度看,如果没有做出这款药,这些患者可能会去换肝,或者发展成肝癌,整个医疗系统就要承担巨大损失和成本。所以药企认为,这款药值这个价格。

泓君

我记得他们当时应该是在2013年和2014年分别推出了两款丙肝药。2014年,吉利德当时的销售额就超过100亿美元。还有人说它们是药品界的“印钞机”。

这件事在美国当时应该闹得很大,有很多人抗议、游行。后来美国参议院也对它们发起了调查。后面怎么样了?

郭霆

这个药很特殊,其实和GLP-1有点像。

首先,它上市时没有竞争,后来价格下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出现了竞争。之后艾伯维(AbbVie)推出了竞争药物,竞争药晚两年上市,直接和医保说我可以给你一个谈判价格,吉利德就被迫降价。

第二,它具有治愈性,而且患者存量非常大,所以刚上市时对医保的冲击很大。但这其实是一个波峰,涉及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的问题。

美国绝大多数私营医保公司每年都要看财报。今年多花这么多钱,它肯定不乐意。虽然你告诉它,10年、20年以后可能省下更多钱,它也知道,但现在要多花的钱是当期支出,所以阻力非常大。

吉利德虽然一下子赚了很多钱,但这款药上市几年之内,美国的丙肝患者就得到了大规模治愈。实际上,在全球主要国家,这种药也推动了丙肝的根治。

泓君

所以它最后其实还是降价了。但降价是因为出现了竞争对手,也上线了同类药物。

另外我看到,后来同样的药在埃及、印度等发展中国家,每个疗程已经降到了几百美元。

郭霆

是的,它在很多国家的定价都很低。

泓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郭霆

我比较清楚的是中国。它在2020年参加医保谈判时,中国已经有一个竞争对手品种,但大家普遍认为,吉利德这款药还是比竞争对手更好一些。

所以当时大家议论纷纷,猜它会定什么价格。中国丙肝存量患者数量也很大,结果它直接给了一个很低的价格,在中国大概是几千元到1万元人民币。Sovaldi应该就是1万元左右。

1万元人民币大约是2000美元,只是美国价格3%左右的一个零头。

所以,药企在全球采取区别定价,长期以来是一个行之有效、而且从药企角度看也很理性的做法。这里涉及卖药的边际成本:我在美国可以拿到高价,但在其他国家拿不到高价。如果我放弃这些国家的市场,就完全没有收入,也治不了那里的患者,那我干脆低价销售。

所以,各个国家的价格会非常不一样。除非主要国家跳出来说,我要参照全球最低价,或者参照某个范围内国家的最低价,那就会对药企的全球定价策略产生很深的影响。

比如当时中国进行医保谈判时,经常拿韩国的价格做参考。韩国在发达国家里,药品价格往往是洼地,非常低,这有它自身的历史原因。

泓君

韩国人口基数小,不是应该更贵吗?对药企来说,销量少,难道不是应该有更高的溢价?

郭霆

你的逻辑没错,但韩国政府会说:如果你不给我这个价格,我就不报销。很多国家都是这样,涉及药品能不能进入医保的问题。英国、德国、加拿大都可能说,你不给这个价格,我就不报销你。

作为药企,理性的商业决策就是给出这个价格。后来中国医保开始参照韩国价格,一些药企的品种甚至从韩国撤出去了。

这次特朗普参照的OECD国家里也包括韩国,所以我们要观察,主要国家和主要药企对于价格特别低的国家会采取什么策略,甚至有可能撤出市场。

但从特朗普角度来说,他认为美国价格太高,其他国家价格太低。他并不是一味地要把美国价格降下来,经常说的是,其他国家没有“pay their fair share”,没有支付它们应该支付的那一部分。

泓君

我看他在讲话里还说,要调查欧洲药品价格为什么这么低,感觉他还想推动欧洲提高药品定价。这和当时的关税战有点异曲同工,就是想让别人加钱。

郭霆

对,但谁会配合呢?

各个国家有各自的“小气候”,这些转变有可能发生,但不会这么快。因此,确实有很多药企,特别是欧洲药企,在本国也在急剧推动变化。

比如英国和丹麦的药企都说,如果欧洲不进一步增加对生命科技行业的投入和重视,研发端和产业端可能会被美国和中国吸引,终端市场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所以这个博弈非常复杂,还要看它会往哪个方向走。毕竟从药品角度来说,作为一个国家政府,如果一个很重要的创新药说不报销,在政治上也很难说得过去。

说到底就是比谁更狠。如果药企说,你不给这个价格我就不卖了,它会显得很难看。但如果药企说,我也没办法,是美国人要求我这么做,否则我可能要关门,那欧洲政府怎么办?它说我不管、我也不报销,可能同样很难。所以这个博弈非常复杂。

泓君

最开始的时候你提到,美国药企这些年一枝独秀。可不可以从历史角度分析一下,为什么美国药企能形成这样的格局?核心原因是什么?

诺和诺德也很厉害,是丹麦药企;mRNA疫苗也是德国的药企Young Tech。欧洲还是有优秀制药公司的,对不对?

郭霆

对,并没有全军覆没。不过很多欧洲药企的研发总部其实都在美国。你说的这两家不在美国,但它们都是全球布局。

美国医药行业的生态系统比较特殊,它在源头和最末端的支付端都有特殊的气候,所以中间环节很自然地组织起来了。

我们刚才说了末端是什么:它是全世界最大的药品市场,有3亿多人口,而且价格高。所以从整个医药市场规模来看,美国大概是中国的两倍,也是日本的两倍多,占到绝大多数药企全球收入的一半左右。

作为企业,你在研发时肯定会先从自己的市场开始。它的上游是整个学术体系,尤其是生命科学领域的大学系统,从数量和质量上看都处于全球领先地位。

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每年拨款大约400亿美元,支持大学开展生命科学研究,再加上其他渠道的资金,整个研发资金体量非常惊人。

泓君

所以,美国类似于有一个国立卫生体系,在给大量高校提供科研基金和经费。

我们之前聊过特朗普削减高校科研基金,尤其是NIH经费的话题。当时很多人说,这可能是在摧毁美国未来的科研体系。

郭霆

我不知道会不会摧毁,但肯定会有影响。

其实它整个资金使用也不是非常有效。从实际产出来看,绝大多数产出都集中在最优秀的实验室和学校,但也有大量资金给了中委部的实验室和学校。所以从资金配置角度看,确实存在优化空间。

不过它最近做的事情,其实是挑最头部的学校下手,比如削减哈佛的资金,这就很难说了。

美国顶尖高校在直接政府资助、企业筹资以及其他捐赠和反哺资金的支持下,造就了一个遥遥领先的生命科学研发体系和成果产出地,聚集了最上游的基础研究成果。

不管是生命科学领域的诺贝尔奖数量,还是顶尖杂志发表的论文,过去几十年美国所占比例都非常高。当然,中国的追赶速度也非常快。

另一方面,在下游支付端,美国有一个巨大的市场;在监管端,它还有一个非常宝贵的法宝,就是FDA。

FDA也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里面有上千名医学博士。你知道,美国培养一个医学博士非常贵,这些人要读4年本科,再读4年医学院,之后才能行医,往往还背负着很多债务。但FDA里居然有1000多名这样的人在做药物审评。

药物审评有很多非常细的要求,是FDA几十年来逐步提出的。包括我们上次讲减肥药时提到的:一个减肥药怎么样才能获批,用什么终点,需要多大规模的临床试验,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证明安全。

背后有大量监管科学,都是FDA在把关。它可以说是既严又松:有些方面胆子非常大。以前大家会觉得,一个全新药物进入人体做临床太可怕了,怎么才能让它进入人体?但FDA对于新药进入人体临床试验,其实相对宽松,某种程度上是默示许可制。

也就是说,你把材料交给FDA,如果60天内它没有给出否定意见,就可以开始入组受试者。但它背后又有一整套非常细的要求,比如必须提交什么样的临床前动物模型,必须做哪些具体的独立研究,FDA都会审核。

所以它既严又松,做临床试验相对容易。几十年来,美国新药临床研究的数量,以及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人数,也都处于全球领先地位。整个系统运行得相对比较好。

泓君

说到这里,我正好想到我们之前聊过的一个话题:现在中国的生物医药产业也在崛起。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话题,今天聊药价可能很难讲清楚,但中国的崛起,和它在临床上的优势也有关系。

郭霆

是的。中国有很多宝贵资源,其中一个最宝贵的就是患者。中国人口基数大,什么样的疾病都有很多患者,而且中国整体临床水平,特别是顶尖医院的临床水平非常高。

第三,中国患者很多时候是相对“干净”的,没有经过太多药物治疗,所以做临床总体比较容易。

在美国,因为医保普及率高,同时患者整体支付能力强,所以一个创新药上市后,普及率会比较高。如果你要做肺癌一线治疗临床,很难找到还没有经过标准一线治疗的患者,因为标准治疗,比如PD-1加化疗,很多人都能用,医保也会报销。

但在中国,虽然医保报销覆盖已经非常好,仍然会有一些患者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使用或者不愿意使用标准治疗。你要挑出几十个这样的患者来参与临床,整体上会容易一些。

泓君

刚才我们谈到吉利德的丙肝药。我看到这款药最后其实也推动了美国联邦医保谈判机制的形成。

郭霆

是的。那几年可以说有几个标志性事件,引发了关于医保和药价的大讨论。

一个是吉利德的这款药。它定价很高,受到好几轮国会质询和调查。同时在一些州,政府医保和商业医保实在没有能力面对这么剧烈的一次性冲击,于是设置了很多限制:除非是比较严重的肝硬化、肝纤维化患者,甚至更严重的患者,才能使用这款药。

这样一来,很多患者非常不满。他们知道自己带着丙肝病毒,也知道这个病毒像一颗定时炸弹。如果不清除病毒,10年、20年后就有一定概率需要肝移植,或者患上肝癌。

因此出现了很多诉讼,患者起诉医保公司和州政府。很多州政府负责管理政府医保,法院认为其中很多限制确实没有道理,很多官司最终是患者胜诉。这进一步加剧了药价和疾病治疗之间的矛盾,所以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

当时另一个标志性事件,是美国对冲基金经理Martin Shkreli。他发现有一些老药价格定得很低。美国药价总体名义上很高,比如糖尿病药一个月可以定价1000美元,但市场上也有一些老品种,可能是独家产品,价格几十年不变,只有一家厂商在卖,价格还停留在50美元、100美元。

于是,他把这些品种收购过来,再把药品价格大幅提高。比如有一款治疗艾滋病的老药,他收购之后把价格提高了50倍。

这个事情在法律和商业上没有问题,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但从道义和社会层面看,就非常难看。很多人觉得他赚的不是一笔好钱。他本人又非常高调,大家批评他时,他就上网、上电视反驳,说我就是这么做,怎么了?

泓君

他具体是怎么提高价格的?

郭霆

他自己建立销售渠道,直接把价格提高。他会说,我就是要这个价格。既然这是一个独家品种,政府医保又不能谈价,那他能提多少就能提多少。

泓君

相当于他从对冲基金经理变成了采购方,也变成了一个生意人,发现了这么一个商业模式。

郭霆

对。另一个比较类似、当时也很有名的公司,是一家美国专科药企,叫violent。它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收购一些品种,然后把价格往上抬,但没有做得这么出格。

Valeant后来因为会计问题变成了一个很大的丑闻,也引发了很多国会听证。几位明星对冲基金经理都投资了它,成为当时很大的事件。

这几个事情叠加在一起,让药价在那段时间不断成为讨论热点,社会观感也比较差。大家觉得,美国药价为什么这么贵?政府不能谈判,而且居然可以收购一个已经上市很久的老药,再把价格提高这么多。

整个讨论后来演化成2016年大选中的一个重要话题。2016年选举之后,特朗普当选,也做过几次尝试。当时他已经提出过“最惠国待遇”(MFN)的药价政策,但都被国会挡下来了。他现在说的这些,当时其实都尝试过。

不过这个话题一直持续发酵。到2020年拜登上台之后,才在《通胀削减法案》中第一次建立了药价谈判机制。

泓君

听下来,整个事件的发展还是一脉相承的。

郭霆

对,这是一个多年积累、靠一系列事件推动的过程。

泓君

那为什么特朗普在2016年想降低药价时失败了?

郭霆

因为法律没有授权。你说的法律授权,指的就是美国三权分立制度下,国会是否授权行政部门采取这项行动。

我们刚才说过,2003年开始,美国社会保障法就规定政府不能直接干预药价。有这条法律在,就必须先修法,才能真正干预药价。

当时特朗普有几种不同尝试,但都没有在国会得到明显支持。特别是当时民主党在国会的影响力也比较大,所以最终没能做成。

泓君

这一轮特朗普要降药价,从医药行业反应来看,行业认为其中有几个明显不合理的地方,是可以纠正的。

首先,药品占整个美国医保支出的比例也就10%左右,其实非常低。美国联邦政府一年医保支出接近2万亿美元,可能在1.8万亿美元左右。除了药品,其他大头是什么?是医生服务费、诊断、长期护理等。

我理解,剩下90%主要是人的成本,也可能是整个体系的效率成本。你想,美国医疗成本很高,平均每个老人每年医保支出可能超过1万美元。90%可能来自一个庞大的体系,包括医生、医院、设备、检查和人力。医疗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耗费人力的产业。

但这90%很难动,因为绝大多数医院都雇佣大量人员,这些人都是选民。比如马里兰州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系统,就占到整个马里兰州工作人口的3%到4%,一个医院系统就有这么多人。医生又很受尊敬,所以要动它们非常难。

那就只能动这10%的药品。但从医药行业来看,挂牌价和实际净价,也就是终端价格之间,往往有30%,甚至70%到80%的折扣。这部分钱去哪儿了?很大一部分被保险公司拿走了。

比如美国医保不能谈判价格,有些药品按照挂牌价收取,但药厂实际收到的是净价,中间30%到40%,甚至超过50%的差额,直接变成了中间商,主要是PBM的利润。很多药品的这个比例可以达到30%到70%。

郭霆

非常高。

泓君

那为什么这个环节不能被砍掉?

郭霆

这是药企一个很大的诉求,而且目前来看,国会也有一定共识。

泓君

PBM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PBM的全称是药品福利管理机构,对不对?它为什么存在?整个美国药品流通大概是什么流程?我想给大家一个定位,告诉大家PBM处于哪一个环节。

郭霆

它存在的商业逻辑,就是整合需求,也就是aggregate demand。

从患者端来看,每个患者肯定完全没有议价能力。从医保端看,也非常分散。几大商业保险先不说,主要覆盖年轻人;到了老人这里,各个州还有很多供应商来管理医保。

所以,从医保端来看,可能有几百、上千甚至几千个小医保机构,在购买和支付药品。药企端也非常分散,当然具体品种有时候有很强的议价权,但药企数量也非常多。

理论上,如果有一个医保局由我一家来跟你谈,它就可以把药价谈得很低。但美国没有一个国家医保局来统一谈价格。除掉《通胀削减法案》涉及的那部分医保谈判,绝大多数药品、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一个一家独大的医保局来谈判。

这就催生了PBM。它相当于一个私营医保局。经过一系列整合兼并,现在有三四大PBM整合了全市场大量采购需求,和药企谈判时就有比较强的议价权。

同时,一部分PBM还负责配送和具体物流服务,因为药品配送很复杂,还涉及温度管理等细节。

泓君

美国三大PBM,一个是大家非常熟悉的CVS Health;另一个是我们之前视频里刚刚做过一期的UnitedHealth Group;还有一个是Cigna。这3家公司差不多控制了80%的处方药市场。

郭霆

对。所以这里有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这些PBM最早是独立运营的公司或实体,但经过10年的整合兼并,已经出现了很多上下游整合。

比如Cigna本身是保险公司,UnitedHealth也是医疗保险公司,CVS则拥有药店。这就会产生一系列潜在利益冲突。

从PBM角度看,它本来不应该关心药品使用量,但保险公司的利益是患者少吃药。所以从药企角度就会说,上下游整合之后,是不是存在潜在利益冲突?

泓君

我看ChatGPT总结PBM时有一句很经典的话:PBM是美国市场的幕后掌控者。他们不制造药物、不为患者开处方,却控制哪些药进入医保目录、患者能买到什么药、价格高低,以及药厂的回购策略,是整个药价体系中最强势、但最少被公众了解的一环。

这个说法应该还是准确的,对不对?

那大家为什么要拿药价开刀,不直接拿PBM开刀?如果拿PBM开刀,看起来不是更大快人心吗?

郭霆

这个问题好回答,也不好回答。

很多美国药企可能觉得很可惜,因为这个行业在美国公众心里的形象太差了。药企形象在公众心里太差,基本是一个共识。

曾经有一个大型生物科技公司的CEO跟我讲,为什么我们在美国把药叫drug?从现在开始,他要把自己的所有药都叫medicines。因为drug在美国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大家都知道,就是毒品。

所以整个行业的形象确实需要改善。包括之前吉利德的事情、对冲基金经理的事情,以及一系列类似事件,积累了很多公众的愤怒。药企就变成了公众宣泄医疗价格过高情绪的一个容易出口。

泓君

所以我们不得不提到拜登和特朗普的医改。其实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解决患者的自费部分。

这里又涉及药价的中间环节。刚才说到,药价有竞价和挂牌价,但实际结算过程非常复杂。

美国联邦医保的D部分,也就是老年人使用的、带回家服用的药,规模很大。在拜登之前,自费部分还是比较高的。具体计算流程很复杂,但总体来说,如果患者用药较多,就可能要支付几千美元,有时甚至上万美元的自费费用。

很多老人并不富裕,也不一定有很多积蓄。所以《通胀削减法案》对这一部分做了修正。最主要的一条,就是把D部分药品自费支出限制在2000美元。

这对很多药企和患者都是利好。患者的感受是,我一年最多掏2000美元,之后就不用再掏了,对药企的怨气也会低一些。否则每拿一盒药,都要自己掏50美元、100美元、200美元,每次都会很生气。达到上限之后,就不用再继续支付了。这其实也是很重要的一项改革。

整个听起来,美国药价高不仅仅是药品本身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制药企业的问题,而是一个体系、一个系统的问题。

郭霆

对。这是一个经过多年不断积累、进化,最后变成的复杂而精细的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

泓君

我们刚才还在讨论PBM到底能不能被去掉。假设去掉PBM,其实会带来另一个问题:药品采购从有中间环节,变成直采模式。

PBM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集中采购量更大,所以能获得更强的议价权,反而可能把药品价格谈得更低。只是大家不知道它在这个过程中收了多少返点、多少回扣。

如果要求每个保险公司、每个小企业分别和制药公司谈判,它们采购到的药价不一定更低,反而有可能高于PBM的采购价格,效率也会更低。

所以现在有几种解决办法。一种是沃尔玛、亚马逊这类规模较大的公司,也开始采用直采模式,直接和药企谈判,绕过PBM。

另一方面,从监管角度看,加州和纽约州正在立法,要求PBM可以集中采购,但必须披露回扣以及药品差价,增加透明度。这可能也是一种解决办法。

今天聊完之后,我自己的整体感受是,这个问题确实很难。既要保持药企创新的动力,持续开发新药、尽可能消灭更多疾病;但从短期利益,或者每个普通人的角度出发,我们又希望药价尽可能低。

这个体系会怎样演变,还是值得长期关注的。看病贵、看病难,吃药贵、吃药难,好像也是世界上每个国家都存在的问题。

郭霆

这里面一个解决办法就是保险。

很多药企会说,患者自费部分很小。只要患者自费部分小,剩下的由政府或者雇主承担,患者的感受就会好很多。

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私人医保,包括Medicare D部分,患者自费是按比例计算的。比如一款药一年定价30万美元,自费比例是10%,那患者就要支付3万美元。很少有人承担得起。

泓君

如果我们说到美国医保,其实我们《硅谷101》的视频刚刚也是做了一期关于整个美国医保体系的视频。我们是从联合健康的CEO被枪杀,但是群众却全在为这个嫌疑人叫好,从这样的一个事情谈起的。大家可以去看一看,整个美国的这种医保体系,对比中国、对比欧洲的医保体系,各自的优劣势是什么。

郭霆

我觉得整个医保体系,其实我们的视频也讲得非常的清楚了。

泓君

对,我们就不在播客里面再讲一遍了。好,谢谢霆,这期内容非常的丰富,感谢。

郭霆

谢谢。

泓君

好的,这就是我们今天的节目。如果大家对药品定价有什么样自己的感受,欢迎给我们写评论、写留言。另外刚刚其实我们在播客里面有一个问题没有展开,就是整个中国生物医药行业的崛起。如果大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我们也会之后来深度地聊一聊。最后大家记得关注我们的新节目《101 weekly》,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地支持我们。我是泓君,感谢大家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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