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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 66 min

E187|关税战难解美国制造业困境,旧秩序正在崩溃

何必刘一鸣施展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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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125%以后,关税的边际经济意义已经归零,市场更像是在交易政治信号与政策反复。 美国对华额外关税升至125%,叠加此前20%后达到145%;中国也在录制中将税率升至125%,并称后续加码“不予理会”。施展的判断是:“125%跟1250%没有区别”,这意味着利空可能出尽、谈判条件开始形成,但不意味着波动结束。
  • 关税救不了美国制造业,因为今天的供应链早已跨越国界,政治空间与经济空间不再重合。 全球贸易从上世纪90年代70%以上为制成品,变成2018年70%以上为中间品;中国向越南转出的主要是组装“前台”,二级以下供应商构成的“中台”仍留在国内。壁垒只会改变套利与转口方式,或把成本转嫁给美国消费者,“中国制造业往越南的转移并不是转移,实际上是中国供应链的溢出”。
  • 中国制造业的规模与网络效应,使简单的“中国替代”在成本上难以成立。 中国制造业约占全球产值31%、产量35%;接收地稍多承接一点产能,土地、劳动力等要素价格便会上涨,而中国若出现闲置,成本反而下降。泰国、墨西哥地价已出现翻倍,河内和胡志明市周边工业用地租金超过上海、深圳,成本倒挂会冲掉相当一部分关税效果。
  • “海湖庄园协议”的核心矛盾,是制造业回流、低通胀和低国债收益率无法同时实现。 米兰设想先用关税、再打汇率战、最后调用安全工具,通过调整美元、制造业复兴和盟友分担成本重构“美国优先”;但低效率制造业回流必然推升成本与通胀,继而抬高利率和美债收益率。施展称这是“左右互搏”:2024年美国财政支出已有超过20%用于国债利息,且节目提到2025年6月前后约有6万亿美元国债需要置换。
  • 施展推测,真正可能被重构的不是几条贸易路线,而是美国从多边体系转向以自身为中心的双边“轮辐式全球化”。 美国过去由东西海岸完成0到1、中部完成1到N;生产扩散转移到中国东南沿海后,铁锈带被落下,经济撕裂逐层变成社会与政治极化。施展将旧秩序比作“网络式的希腊城邦”,将美国追求的新秩序比作“罗马帝国”,但中国这个无法被迫工业退让的“大bug”令其很难闭环。
  • 企业短期只能发完订单后按兵不动,长期则必须增加全球节点,却不能把“出海”误读为整条供应链迁移。 超过100%的关税无法靠降本或自动化消化,企业赶在生效前发完订单后基本按兵不动,而一次产业链落地至少需要8至12个月;已在东南亚、墨西哥的产能因90天暂缓、暂时只增加10%而尚能运转。下一轮考察可能流向基础设施尚可、对美顺差不大的印尼等地,但那只是争取窗口,不是永久避风港。
  • 中国面临的一个重要中期风险,是对美出口受阻后产能冲向第三国,引发欧洲、印度及东南亚的政治性防御。 2024年中国商品顺差接近1万亿美元,“钱都被你赚了”并不可持续;如果接收国无法用经济手段再平衡,就会用关税和监管制造摩擦。施展认为较可行的出路是企业真正出海、给当地带来增长和收入,以此对冲中国顺差,而不是单纯转口。
  • 投资者面对的是旧秩序失效,而非一次可按历史模板抄底的贸易摩擦。 刘一鸣引用霍华德·马克斯的“无人知晓之境”,并以伯克希尔·哈撒韦从2024年一季度起大幅减持苹果说明大资金需要在市场尚热时先降风险;节目后期又出现手机、电脑和部分芯片产品被豁免,苹果股价随之先跌后涨。施展进一步推演,若制造业无法修复美国裂痕,AI、基本算力式UBI以及跨国平台主导的商业秩序,可能成为新制度的生长点,但这仍是高度不确定的远景。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关税时间表已经压缩成以小时计价的政策风险

  • 何必还原的时间线从2025年1月开始:特朗普先对加拿大、墨西哥加征25%,4月3日再对所有进口商品征收10%基础关税,并向60多个经济体追加税率;到4月9日,又把近60国的“对等关税”暂停90天,唯独排除中国。

  • 中国先将对美进口关税加到84%,美国随后把对华税率升至125%;若计入此前与芬太尼问题相关的20%,美方实际税率达到145%。节目录制于4月11日下午,录制过程中中国又宣布将税率提高至125%。

  • 金融市场直接否定了政策稳定性:截至4月8日前一周,道指跌10.85%、标普500跌12.14%、纳指跌13.26%,美债收益率同时上行;4月9日暂停令带来急涨,随后又回落,何必形容为“过山车”和“翻烙饼”。

  • 后期制作时,智能手机、笔记本、硬盘、处理器和内存芯片又被排除在对等关税之外,节目据此解释苹果股价为何先跌后涨。关税是否适用,已足以在一天内改写公司盈利预期。

2. 超高税率表明真正意图已经不在关税本身

  • 施展的第一反应是“可能17、18世纪的那种外交又回来了”:外交重新比拼想象力、勇气、最后通牒和极限施压,不再是在既有盘子内重新分割,而是随时准备把盘子推翻。

  • 他的临界点判断很直接:“超过50%之后,这个关税你加到100%跟加到500%没有任何区别。”税率仍继续上升,说明较量对象已不是进口价格,而是政治意志、筹码和谁先退让。

  • 刘一鸣强调这轮行动的关键词是“急”:特朗普第一任期用了14个月、分四轮逐步扩大范围,这一次却在几天内覆盖几乎全部输美商品并“一把梭哈”到145%,企业没有调整时间。

  • 连仅有企鹅居住、却被人借名注册公司并进口奢侈品和海鲜的小岛也被征税,暴露了计算方式的粗糙。刘一鸣由此修正最初的问题:关税可能“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施展则概括为,“如此不严肃地做,就意味着意图根本就不在关税”。

3. 越南承接的是中国供应链的前台,而不是整条链条

  • 施展纠正了“产业链转移”的常见表述:迁到越南的主要是最终组装和少量一级供应商,二级、三级、四级供应商仍在中国,因此“不是转移,实际上是中国供应链的溢出”。

  • 这套结构解释了特朗普为何对越南开出46%税率:越南对美顺差巨大、对华逆差也巨大,中国中间品经当地加工后进入美国。但它并非简单“洗个阳澄湖的澡”,当地真实发生了加工和增值,溢出规模也因此继续扩大。

  • 若美国同时封堵中国和所有承接地,在中国组装与在越南组装的税后差异便会消失,结果主要是美国消费者支付更高价格;若只堵中国,则会推动更多前台外迁,却仍难把中台带走。

4. 中间品贸易反转了政治边界控制经济的能力

  • 施展给“经济空间”的定义,是完成一件复杂产品生产所发生的物理空间。上世纪90年代,全球贸易70%以上是制成品、不到30%是中间品,政治空间与经济空间大致重合;到2018年,这组比例正好反转。

  • 六七十年代美国和欧洲、日本之间打过多次贸易战,当时一国通常能在本国完成大部分产品,竖起关税墙就能把对手挡住。今天多数产品横跨多国生产,企业可以调整生产和物流节点,30年前有效的理论因而不再适用。

  • 结果甚至与政策目标相反:施展说2018年中国商品贸易顺差可能约为3517.6亿美元、德国约为2990亿美元;到2024年,中国顺差已接近1万亿美元。贸易战越激烈,中国出口顺差反而越大,东盟也取代美国成为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

5. 中国制造业的规模会制造接收地与输出地的成本倒挂

  • 中国制造业约占全球产值31%;因附加值较低,按产量计算约占35%,超过三分之一。施展援引“超过20%即可开始影响价格”的判断,认为这已不是其他国家多接一点产能便能改变的格局。

  • 假设供应链大规模离开中国,中国将出现失业、破产及土地、劳动、资本价格下降;接收国产业基础较小,稍多承接一点就会“吃撑”,要素价格急升。两端一跌一涨,形成的成本倒挂会冲销相当部分关税。

  • 高关税还把非法渠道变成高回报服务业:“关税的税率,实际上就是等于走私的利润率。”节目用纽约鸡蛋涨价后的段子说明,当跨境运鸡蛋的利润接近运毒品时,壁垒刺激的可能不是制造业,而是走私。

6. 制造业的中台比组装前台更难跨境复制

  • 施展用互联网类比制造业:后台是基础设施和熟练劳动力,中台是能够快速迭代、高效率生产零部件的供应商网络,前台才是最终组装。“只要你中台足够强,前台就可以做得非常轻。”

  • 他的跨国调研结论是,出海的几乎都是前台,中台暂时看不到整体迁出的可能。消费国、生产国、资源国这三种生态位也难根本变化:西方尤其美国负责消费,东亚以中国为生产轴心,另有德国和部分东欧,再由资源国供给能源与矿产。

  • 消费国若重建制造业,必须把资源从有比较优势的领域抽到制造业等劣势领域;施展认为纯市场过程不会这样配置,而西方又缺少足以长期强推的政府能力。

  • 2023年施展考察印尼OPPO工厂时,几百家国内供应商中只有八家技术最简单的一级供应商跟去,二级供应商一家没有。当地负责人认为本土供应链在可预见未来成长希望很小,因为缺少的条件“不是一条两条”。

7. 新能源车竞争首先是组织与市场规模之争

  • 中国车企告诉施展,新能源车与燃油车“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前者是软件、硬件协同研发的智能产品,后者是机械产品。欧洲百年车厂组织架构固化,转型需要同时改部门边界与研发流程,效率自然较低。

  • 比亚迪原来做电池,理想、小米带有互联网或科技企业背景,都能在白纸上按新产品逻辑搭组织;施展认为中国新能源车在使用感受、驾乘体验和智能化程度上领先欧洲。

  • 德国、日本过去依靠阀门、齿轮等“隐形冠军”占据不可替代的生态位,但燃油车转向新能源后,这些供应商的处境变得艰难。施展2024年9、10月调研时听到,很多企业将在未来24个月“在生死边缘上挣扎”。

  • 欧盟名义上是大市场,实际销售却被语言、经销体系和监管切成十几个小市场,难以支撑高频迭代;中国的大市场则持续支撑新车型和供应链。过去拒绝中国供应商的BBA体系,如今已“主动来找我们询价”。施展对此并不乐观:如果中国电动车优势完全转化为欧洲市场竞争,欧洲汽车产业可能消失。

8. 米兰路线图试图同时重写贸易、汇率与安全秩序

  • 刘一鸣把斯蒂芬·米兰的《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视为投资圈重点研读的报告,并称它一度被认为是这一轮贸易战的行动纲领。米兰归纳美国三大问题:美元被高估、制造业竞争力衰退,以及美国承担全球安全责任却没有获得足够经济回报。

  • 路线图的次序是先用关税,再发动汇率调整,最后调用安全工具;目标是缩减逆差、重振制造业、把美元储备货币的成本转嫁出去,并最终建立“美国优先”的贸易金融秩序。

  • 刘一鸣保留了三个关键变量:欧洲、加拿大、澳大利亚等盟友是否接受“安全换经济”;中国是否能有效反制;美国自己的通胀、债务和金融市场能否承受。欧洲军工股上涨及其关税反制,已显示盟友并未完全服从。

9. 制造业回流与低利率在同一套方案里相互否定

  • 何必梳理美元高估机制:美元不只是贸易货币,还是避险资产,并且与石油挂钩;各国超出商品贸易需要持有美元,需求推高汇率。美国又希望海外资金购买美债回流本土,因此必须让美债保持足够吸引力,并支付得起利息。

  • 施展指出,制造业重振首先需要低融资成本;但美国之所以成为消费国,恰说明其制造效率较低,强行恢复生产必然抬高成本和通胀。通胀上去,美债若不给更高收益便卖不动,利率也无法真正压低。

  • 这构成海湖庄园设想的“左右互搏”:要回流制造业就得承受通胀,要控制财政成本又必须压低通胀和收益率。若高关税再刺激走私,利润甚至会把人从正规生产吸走。

  • 节目给出的压力点是,2024年美国财政支出已有超过20%用于国债利息,超过军费;到2025年6月前后约有6万亿美元国债需要置换。其他国家若抛售美债,整条融资链会被打断。

10. 美国的贸易政策源自0到1与1到N的地理断裂

  • 施展把美国旧有分工概括为:东海岸资本与西海岸技术结合,完成0到1的单点创新;中部地区承接1到N,把创新扩散为就业和更广泛的财富,从而抑制贫富分化。

  • 中国东南沿海制造网络崛起后,即使土地和劳动力变贵,网络涌现带来的综合效率仍无可替代。美国两岸越创新,中国越被拉动,1到N却不再发生在美国中部,铁锈带因此被持续落下。

  • 经济撕裂随后转化为社会撕裂和政治极化;社会越分裂,候选人站到中间反而两边都不认,最终生成更激进的内外政策。刘一鸣说:“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未来除了特朗普之外,肯定还会有第二个特朗普。”

11. 施展推测特朗普追求的是轮辐式全球化,而不是简单去全球化

  • 施展认为,多边全球化在美国拥有绝对优势时与双边体系差异不大,但时间拉长后,美国的相对优势下降,原有规则开始“束缚住手脚”;在他的推演中,美国可能因此试图推翻多边体系。

  • 替代方案是美国分别与除中国外的国家谈判,并凭体量永远充当“甲方”;大量双边协议最终组成以美国为中心的轮辐结构。施展的比喻是,旧体系像“网络式的希腊城邦”,新设想则像“罗马帝国”。

  • 刘一鸣补充,特朗普的简化算法连欧洲购买Google等美国互联网公司的广告与虚拟服务都未计入,只看商品逆差;美国人也可能拿欧洲对美国科技公司的罚款来反问。这种口径错位本身就是双边谈判的新冲突源。

12. 中国是美国重构方案无法绕开的“大bug”

  • 施展认为,海湖庄园目标若要闭环,必须让中国工业退回不再占据强势地位,这是中国不可能提供的配合。何必指出,德国、日本曾是主权不完整的战后崛起国家,而中国与它们非常不同;中国的主权与产业能力令旧谈判模板无法直接复制。

  • 中国有能力“正面硬刚”,却也会承受失业和破产;美国失去中国供给则面临更高通胀和财政成本。双方都离不开对方,施展因此把极高税率理解为必须走到的政治动作,而非可长期维持的经济状态。

  • 他的谈判逻辑是:“利空出尽。”美国125%与1250%、中国84%与840%都没有实质差别;当政策已无法更坏、日子却仍要继续时,继续加码的价值下降,谈判空间反而出现。

  • 节目结尾,中国把对美税率提高至125%,并称若美方继续加征,中方将“不予理会”。施展据此重申:“氛围已经都烘托到这儿了”,下一步应当是为谈判寻找出口;这是预判,不是对时间点的确定承诺。

13. 苹果能调整套利路径,却无法复制中国制造能力

  • 苹果曾同时利用爱尔兰低所得税、中国及东南亚、印度等地的低制造成本、美国和中国消费市场,是政治与经济空间不重合的典型受益者。关税并未消灭套利,只会迫使跨国公司更换套利方式。

  • 面对生效窗口,苹果紧急从中国、印度用数架飞机把手机运回美国,也承诺增加美国投资。但刘一鸣认为大公司长期还必须回应东西海岸与中部的财富裂痕,否则政策冲击会反复出现。

  • 施展回忆,奥巴马曾询问乔布斯能否把苹果生产带回美国,答案是找不到足够工程师和工人;今天这一条件没有根本变化。若靠大规模机器人实现回流,产能或许回来,就业却“跟MAGA这帮兄弟也没什么关系”。

  • 何必指出,用社会政策再分配并不符合MAGA理解的美国梦,更像“大政府”和“欧洲梦”。施展承认转型会痛苦,但认为环境变化到旧办法无法脱困时,政治传统本身也会被迫改变。

14. AI与跨国平台可能孕育一套平行于国家的新秩序

  • 施展认为美国弥合裂痕的另一条路,是AI“爆发出”足够大的新经济形态,再以新增增长和财政能力、社会政策兜底无法进入新经济的人群,而不是指望传统制造业重新吸纳他们。

  • 他借赫拉利的说法推演,AI可能制造少数“神人阶级”和大量“无用阶级”;若后者真的被排除,社会会爆发前所未有的阶级冲突,因此UBI或普遍基本收入可能成为制度必需品。

  • 奥特曼提出的“每个人都有基本算力”被施展视为一种企业版UBI:个人可以使用或交易算力换取收入。未来字节、Facebook、Google等平台或提供不同的UBI、算力或代币方案,通过吸引用户展开竞争,而非完全由国家统一发钱。

  • 施展将这种格局称为“再度中世纪化”:国家像彼此争斗的领主,跨境商业网络则平行运转。大型平台可能成为经济世界的“参议院”,供应链中的中小企业成为“众议院”,借国家竞争寻找制度与套利空间;这是远景假想,而非已成形的秩序。

15. 第三国承压与企业出海将共同推动艰难再平衡

  • 何必提出最棘手的外溢:美国可能把关税边境推进到越南、欧洲、日本,要求这些国家对中国筑墙;中国无法销往美国的产品又可能以更低价格进入第三国,迫使当地即使没有配合意愿,也要保护本国产业。

  • 施展以越南说明两难:若河内替美国筑墙,中国中间品成本上升,越南组装品也失去对美竞争力;越南还是RCEP成员,单独封堵中国会牵动其与其他东盟国家的关系。小国最终只能“两边受气”。

  • 中国2024年近1万亿美元顺差同样不可长期延续:“钱都被你赚了,那这个钱你也是赚不成的。”施展主张企业出海应真正帮助接收国增长、创造收入,以此对冲中国过度顺差;否则其他国家会用政治手段“给你制造麻烦”。

  • 现实成本已经限制迁移:泰国不到两年地价翻倍,墨西哥也出现翻倍,河内和胡志明市周边工业用地租金超过上海、深圳,且越南地价涨幅远高于工资,资本会更倾向房地产。只转出一小部分前台便已如此,中台整体迁出更难成立。

16. 企业正在用发货、分散节点和降风险穿越“无人知晓之境”

  • 刘一鸣观察到,34%关税尚可尝试降本或提高自动化率,超过100%后则无法靠企业自身应对、再降成本也不可能保住利润。国内厂商赶在生效前发完订单,随后基本按兵不动,因为一处产业链转移至少需要8至12个月,政策却每天变化。

  • 已进入东南亚或墨西哥的企业因90天暂缓、暂时仅增加10%而还能运转。长期考察会转向基础设施尚可、对美顺差不大的国家,例如印尼,以争取未被重点盯防的窗口,但这只是阶段性机会,并非永久避风港。

  • 刘一鸣引用霍华德·马克斯的“无人知晓之境”,称这可能是有生之年最大的经济变局;伯克希尔·哈撒韦从2024年一季度起大幅减持苹果,也说明超大资金不能等风险兑现后再卖,只能在市场仍热时预先收缩。

  • 何必的收束是,人们习惯了二战后的和平、多边主义与自由贸易,容易把特朗普视作偏离轨道的“疯王”,期待世界恢复原状。施展的结论更冷峻:“不可能回到旧秩序了”,接下来只能依据生产、消费、资源与财政等底层结构,判断哪些新方案注定无法成立。

泓君

大家好,欢迎收听《硅谷101》,我是泓君。这一集我们来聊一聊全球焦点的一个议题:特朗普的关税战争。美国政府在关税政策上不断生变、反反复复。Overnight Beijing announced a 125% tariff. US President Donald Trump's tariff-induced market may have appeared to just be getting started.

这期节目是《硅谷101》与《东腔西调》的串台,因为我们觉得,关税战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问题,也是一个政治文化问题。所以今天是一个商业科技播客与一个政治文化播客的联动,由《东腔西调》的主播何必老师来主持。他也是北大历史学的博士。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的教授施展老师,另外《硅谷101》的研究员刘一鸣也会来辅助,提出一些商业层面的问题与观点。

我们节目的录制时间是在北京时间2025年4月11日下午2点。这个时候,双方的对等关税都已经加到了84%,而且美国持续加码,将对中国的关税加到了125%。正在我们录节目的时候,中国也提出了反制,将对美国的关税加到了125%。如果再加上美国之前对中国商品征收的20%基础关税和125%的额外关税,也就是说,现在美国对中国的关税高达145%,可以说非常疯狂。

而且特朗普在关税战中可以说非常多变,美股也跟过山车一样,一天一个样。比如在我们录制这集播客的一天以后,也就是我们后期剪辑的时候,美国政府宣布将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硬盘、计算机处理器和内存芯片排除在对等关税之外。这就意味着,iPhone以及各种半导体生产设备都不会受到这次关税战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到苹果公司的股票会先跌再涨。

所以,整个关税战争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如何在这些变化中找到一条不变的潜在线索?我们今天就来深度解析一下,在这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旧秩序的崩溃以及未来会何去何从。下面请收听何必、施展与刘一鸣带来的解析。

何必

大家好,我是何必。两位老师先和我们的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

Speaker 2

大家好,我是施展。

Speaker 3

Hello,大家好,我是刘一鸣。

何必

两位老师,在进入具体讨论之前,我想可以先把时间线稍微拉一下。我们知道,特朗普的这次关税战争其实并不是上周才突然出现的。他在就任总统之后就已经有了一些苗头,有一系列措施。最近这个动荡就像坐过山车一样。

早在1月,特朗普刚就任的时候,就宣布对北美自由贸易区的两个伙伴——加拿大和墨西哥,也就是美国仅有的两个邻国——加征25%的关税,引发了此后两个多月这两个国家的持续反弹。

在这波预热之后,4月3日,也就是清明节假期前夕,特朗普突然宣布对所有国家的进口商品实施10%的基础关税,并对60多个经济体补充额外关税。此举引发了全球哗然,特别是中国,宣布对此进行了一系列强力反制措施。

经过两轮对峙,到4月9日的时候,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将对美国所有进口商品的关税税率加征到了84%。而在同一天,特朗普则在社交媒体上突然发布消息,宣布暂停对近60个国家征收90天所谓的对等关税,但把中国排除在外,并且将中国的关税税率提高到了125%。当然,也有人重新计算说,这其实是145%。

之所以特朗普会在4月9日突然“画一个大饼”,突然翻了个面,也和过去一周美国金融市场的表现关系很密切。截至4月8日,在此前一周里,道琼斯指数平均下跌了10.85%,标准普尔500指数下跌了12.14%,纳斯达克指数下跌了13.26%。同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也迅速高企,整个金融市场给出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反馈。

特朗普在4月9日发布这条社交媒体公告之后,美国金融市场的反应倒是很强烈,立刻又反弹了。当然,今天是北京时间4月11日,美国金融市场的这次反弹似乎并不持久,又跌回去了。总体而言,过去这一周是一个非常过山车、翻烙饼式的过程。

从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扭转外贸逆差、促进制造业回流,一直是他强调的经济政策理念。而最近这一周翻烙饼式的关税政策,更展现了特朗普极限施压的谈判理念。在这样眼花缭乱的操作背后,有没有一条可以解读的潜在线索?这是我们今天请两位老师来做解读的关键议题。

在做理性分析之前,两位老师能不能先对过去这一周做一个直观感受式的描述?看到特朗普这么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两位老师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Speaker 2

我的第一反应是,可能17、18世纪的那种外交又回来了。

17、18世纪的时候,外交比拼的是想象力,比拼的是勇气,比拼的是最后通牒、哀的美敦书,以这种方式来做极限施压,然后换得大的交易,等等一系列筹码。实际上,这样一种外交在20世纪,尤其是二战之后,似乎不那么多见了。

我们看上去越来越多的是那些彬彬有礼、非常守规矩的外交。你的各种交易实际上都不会太大,同时没有人会把之前那个盘子推翻,只是在既有盘子之内进行重新分割而已。

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就在于特朗普的这一系列动作,尤其是对中国那么高的关税,已经完全失去任何意义了。关税超过50%之后,加到100%和加到500%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要继续往上加。此时他比拼的就不再是关税的问题了。

给我的感觉,有点类似于17、18世纪欧洲外交的那种状态。

Speaker 3

身边有一些做投资的朋友,最近都在熬夜、疯狂加班,白天看A股,晚上看美股。稍微一不留神,期权就有可能面临爆仓的风险。

我不做投资,但我也是早上、晚上都要在这儿看很长时间的数据。我觉得这次的核心是特别急。你想,特朗普上一次任期的时候,大家其实对贸易战也都有预期,但他是在14个月里分了4轮,而且是逐步提高的,每次涉及的领域也逐步扩大。

但这一次,他几乎在几天时间内,针对所有输美商品,直接加到了145%,等于一把梭哈了。白宫最近又有发言人出来说,125%还没有计算之前芬太尼问题所加的20%,所以现在合计就是145%。

但确实,超过50%、100%之后,再往上加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超过50%可能就没什么意义了。而且我们看白宫这个关税的计算方式,其实非常简单,简单到离谱。很多时候甚至不用经济学家,我们自己看都觉得非常离谱。

所以,当时大家就在讨论,它到底是手段还是目的。现在看来,有可能既是手段也是目的。

这里面还有很多段子。比如,他像是对一个只有企鹅居住的小岛征税,是因为有人借着这个小岛的名义注册了公司,进口了一堆奢侈品和海鲜,然后他把这笔账一算,觉得也得对这个小岛征税。

总之,这一次让大家感觉,关税本来应该是个很严肃的东西,却变成了一个似乎很儿戏的东西。这是让大家感到不适应的第一点。

Speaker 2

实际上我的感觉就是,关税很严肃,但是他如此不严肃地做,就意味着意图根本不在关税。

既然意图不在关税,我想就可以把您很久之前写的那本书拿出来再“鞭尸”一下。我们知道,您在《溢出》那本书里面,核心讨论的是,上一轮逐渐加征的关税贸易战中,中国其实有一个应对。这个应对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自发的秩序:我们的制造业产业链开始逐步向外扩张,特别是向东南亚、越南这些国家转移。

由此我们知道,像我们的终端制造可以在越南完成,同时利用美国的一些优惠政策,比如小件邮件的免税政策;再比如利用墨西哥和加拿大这两个北美自由贸易区的贸易伙伴,去做转口。中国在过去这些年,从特朗普后期到整个拜登政府时期,其实想了很多办法做这种操作。

这次特朗普向全球公开发起关税战,是不是意味着要去弥补您在《溢出》那本书里所写的这种漏洞?

看上去也不像。或者说,他应该是有这个意图,但是他的手法无法达到他的意图。

《溢出》里面谈到的一个结论是,所谓中国制造业往越南的转移,并不是转移,实际上是中国供应链的溢出:把最终的组装环节,以及有可能一部分的一级供应商迁到越南去了。但是从二级、三级、四级往下的那些供应商都没有出去。

这里可能得解释一下,一级供应商不是说这是一个特别好的供应商。比如我是做汽车的,你是做座椅系统的,那你是我的一级供应商;一鸣老师是做海绵的,你要向他采购,那他就是我的二级供应商。

我们在海外调研的时候,最近这段时间,2023年、2024年,我又跑了不止越南,东南亚很多国家,以及欧洲、中东很多地方。各个地方看到的都是组装环节,最多再加上一小部分一级供应商会出去。二级供应商往下的都没有出去,它仍然是一种溢出的结构。

在这种溢出的结构之下,实际上是可以把关税壁垒绕过去的。对美国来说,它必须得把所有这些漏洞都堵上。但它怎么堵?

我们看到,像它把越南的关税加到46%,因为越南对美顺差巨大,同时越南对华逆差又巨大。实际上就是中国通过越南完成对美出口。美国把46%的关税加上去之后,假设它把所有这些都堵住了,那么在中国组装和在那些地方组装就没有区别了,等于没加关税。最后的结果仅仅是美国人自己买的东西变贵了。

如果它不堵那些地方,只给中国加很高的关税,就会促进中国进一步向这些地方转移。但转移出去的仍然是组装环节以及一小部分一级供应商,仍然是我们说的溢出结构。只不过溢出的规模有可能再大一点,但不会出现实质性的变化。

何必

既然如此,您觉得特朗普陷于这样一个两难问题,背后是什么样的线索导致的?

Speaker 2

我觉得这个线索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变化,可能很多人都不会注意。

上世纪90年代,各国之间的贸易结构里,70%以上是制成品贸易,只有不到30%是中间品贸易。这意味着,多数产品都是在单个国家内部完成生产,然后国与国之间进行的是产品之间的交易。

这种情况下,我称之为政治空间与经济空间大致重合。经济空间当然需要先定义一下:完成一件复杂产品的生产所发生的物理空间,我称之为经济空间。70%以上是在单个国家内部完成生产,政治空间和经济空间就是大致重合的。

可是到了2018年,这个数据正好反过来了。2018年正是贸易战刚打起来的那一年,70%以上是中间品贸易,不到30%是制成品贸易。这意味着,政治空间和经济空间已经高度不重合了,多数产品都是横跨多个国家完成生产的。

如果是这样,就会带来一个结果:以前管用的策略,有可能今天就不管用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和欧洲、日本打过很多次贸易战,当时都能达到政策目标。因为那时候政治空间和经济空间是重合的。只要重合,我把针对你的关税壁垒竖起来,你的产品就是进不来,你没有别的办法。

但如果在今天两者不重合,我把对你的关税壁垒竖起来,你的企业会以各种各样的办法把这个壁垒绕过去。所以,正是政治空间和经济空间的不重合,或者说相分离,使得30年前、40年前的理论在今天不适用了。

之所以会出台那种政策,实际上是基于对经济、政治等一系列问题的理论性理解。今天仍然出台同样的政策,就意味着还在用过去的理论尝试理解当下,但这个办法已经不灵了。

中国在2018年的时候,大概是世界第一大顺差国,具体数字我记不住了,可能是3517.6亿美元;德国是第二大顺差国,约2990亿美元。这里仅仅说商品贸易的顺差。

到了2024年,中国的顺差达到了接近1万亿美元。也就是说,你对中国的贸易战越厉害、越严重,反倒中国的出口顺差越大。

再看出口,美国已经不是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国了,东盟变成了第一大贸易伙伴国。但东盟的消费力怎么可能超过美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只不过意味着东盟构成了一个新的转口地。

但这种转口不是简单地在你那儿转一下就走了,不是洗个“阳澄湖的澡”。在你那儿实际上会有一些具体加工,会有一些增值过程。这个增值过程就会促成刚才我们说的供应链更大规模地溢出。

你溢出的规模越来越大,就意味着经济空间和政治空间的不重合变得更加严重。当然,“严重”本身是一个负面词。不重合度越大,就意味着你之前的政策越不会管用。

何必

这次我们也看到,特朗普现在虽然对很多国家有90天的暂缓,但他等于还是对大家平均多征收了10%的关税。也就是说,他把关税壁垒逐渐推到了越南、墨西哥等原本中国转口的地方。

他的政策肯定是想扭转您说的这种政治空间和经济空间不重合的状态,但通过关税这种方式能扭转吗?还是说,他其实需要配合其他手段?

Speaker 2

说实话,我认为扭转不了。

贸易战刚打起来的时候,很多人就说,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有可能保不住了。最近这段时间,网上还可以看到有人在做这种担忧。

但我们看一个数据:中国制造业占全球的比重,从产值来说,去年是全球制造业的31%在中国。中国的附加值相对低,所以如果从产量来看,那就是35%,已经超过1/3了。

在经济学上,超过20%的占有率,就算具有垄断地位,可以开始影响价格。达到35%,已经不是说别的地方承接一点,就能影响到中国了,因为别的地方承接一点会带来一系列的演化。

假设供应链能够从中国转走,那就意味着中国会出现大规模失业和破产,于是中国的要素价格会大规模下降。实际上,现在还没有出现那么大规模的失业和破产,要素价格已经跌了不少了。

土地、劳动和资本这3个要素,转入地的规模很小,转过去一点就会吃撑。在这种情况下,它的要素价格就会暴涨。暴涨和暴跌两相对比,会使成本关系开始倒挂,而这种倒挂会把关税等因素大范围冲掉。

再加上,关税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就意味着走私变得特别有利可图了。

Speaker 3

这让我想起之前网上流传的另一个段子:以前墨西哥毒枭想方设法越境运毒品,但是最近纽约的鸡蛋价格暴涨,运一份鸡蛋过去的利润和运毒差不多了,所以大家都开始走私鸡蛋。

Speaker 2

因为关税税率实际上就等于走私的利润率。当然,还得加上一点走私的物流费用,但只要量大,物流费用完全可以摊薄。

关税税率约等于走私利润率。在关税这么高的情况下,走私的机会肯定太多了。

何必

刚才您讲的是整个制成品的状态。在《溢出》里面,您还做了一个基本区分:政治空间和经济空间不匹配之后,我们会发现跨国企业在布局整个产业链的时候,会让不同国家承担产业链里面不同的功能。

您做过一个比喻,有的国家是后台,有的国家是中台,有的国家是前台。在当下这样一个变动环境里,您觉得不同国家在前、中、后​​台之间的角色会有大的变化吗?

Speaker 2

先解释一下我说的前台、中台、后台是什么意思。我是拿制造业供应链和互联网做了一个类比。

就互联网来说,后台是海量数据。就制造业来说,后台是大规模基础设施网络,以及大规模熟练劳动力群体。

就互联网来说,中台是各种技术能力的总成。你可以从后台对数据进行有效提炼,前台有什么功能需求,可以到中台来调取。只要中台足够强,前台就可以做得非常轻。前台就是一个跟用户交互的界面。

就制造业来说,中台就是能够快速迭代、大规模、高效率生产各种零配件的供应链网络,而前台就是把它们组装成最终产品的环节。

所以,我过去几年到各国调研的感受是,向海外转移的都是前台。中台到目前为止看不出来有出去的可能性。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如果中台出去,就会导致两边的成本关系倒挂。

但刚才说各个国家的角色,我认为还不只是在前台、中台、后台这件事上,而是在一个更大的结构上。因为前台、中台、后台所谈的仍然都是生产端,但生产端如果没有消费端,就不成立。

消费端在哪里?主要在西方,尤其是美国。生产端在东亚国家,中国是轴心,然后向外溢出到很多东亚国家;再就是德国,加上部分东欧。当然,这两个地方的生产也是处在不同的产业生态位上,并不完全是竞争关系。

消费国和生产国形成了两种经济生态位。还有第三种生态位,是能源国或者资源国。不只是能源,有铁矿、铜矿等,也算资源国。

这3种国家的结构,在可预见的未来,我看不出有实质性变化的可能性。因为对消费国来说,从商品项目看,它是大规模逆差;从服务项目看,它又是比较大的顺差。

有顺差的领域,是你有比较优势的领域;有逆差的领域,是你有比较劣势的领域。如果消费国想自己重建生产,就意味着要把大量资源从有比较优势的领域抽出来,放到有比较劣势的领域。

除非依靠政府强力推动,否则纯粹的市场过程不可能出现这种变化。但西方国家不是强政府状态,这件事就很难做。

Speaker 3

如果以一个具体产业链来说,比如现在大家最关心的苹果产业链,或者特斯拉这样的汽车产业链,如果按前台、中台、后台这个架构来看,它现在大概转移到什么程度了?未来会不会基于关税出现新的变化?

Speaker 2

先说手机领域。当然,手机不能仅仅从苹果产业链的角度来看,因为还有更多安卓手机,安卓才是手机世界的最大头。

我2023年的时候曾经到印尼调研。印尼现在手机市场占有率第一的品牌是OPPO。OPPO的工厂是在10年前投产的,我去的时候已经投产8年多了。

我到了当地,把它的工厂从最初的环节,一直到最后完成产品、出厂销售的环节,整个生产流程完整地参观了一遍。参观完之后,我问当地负责人:供应商跟过来了多少?在国内肯定得有几百家。

他说,跟过来8家,而且是技术环节最简单的8家。

我说,这是一级供应商,二级供应商呢?他说,一家都没有过来。因为一级供应商不过来,二级供应商过来也没有意义。这8家本身也是技术环节非常简单的供应商,二级供应商没有必要跟过来。

这意味着,它的供应链仍然依托中国,并没有本土化。然后我又问他们,在可预见的未来,本土成长起供应链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说,希望很小,因为供应链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体系,要成长起来需要很多条件,那些国家缺的不是一两项,所以要成长起来非常难。

一鸣又问到汽车领域,这也很有意思。

Speaker 2

我是在2024年下半年到欧洲跑了一圈,其中一站是在德国,跑了几个地方。当时我的感受特别深。

欧洲率先提出要走新能源路线,以减碳环保为诉求。结果欧洲新能源车现在的演化效率和中国相比,差得非常远。

一个缘由是,欧洲的汽车企业都是非常有年头的百年老厂。而百年老厂意味着它内部的组织架构已经非常强固。

我在国内和新能源车企业的老板们讨论过。他们讲,新能源车和传统燃油车不是仅仅换了一个驱动系统,实际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新能源车是一个智能产品,而传统燃油车是一个机械产品。

如果是智能产品,就意味着软件部门和硬件部门要能够打通,进行协同研发。而要实现这一点,传统生产机械产品的组织架构无法匹配这种新的需求。

所以,欧洲的老厂在向智能化转型时,反而因为内部涉及一系列组织架构问题,调整起来效率很低。

中国这边的新能源车企业中,有很多以前根本不是做汽车的。像最大的比亚迪,原来是做电池的;理想原来是做互联网的;小米也是。它们都不是传统汽车企业。

这意味着,它们可以按照自己对这个产品的全新理解,从零开始,在一张白纸上设计组织架构,从而使软件和硬件的协同研发成为可能。

所以,中国新能源车无论从使用感受、驾乘体验,还是智能化程度来说,欧洲的新能源车都没有办法相比。

我在德国调研的时候,当地人跟我讲,德国有很多服务于百年老厂的小供应商,那些都是某种“专精特新”:一个阀门、一个转向阀或者一个齿轮,全世界可能就这一家能做,做得特别好。别家也能做,但品质差非常多。

于是,这些隐形冠军就成了德国、日本等国家多年来在制造业上占据不可替代生态位的基础和前提。

但随着向新能源车转型,那些隐形冠军现在都生活得非常艰难。我是去年9月、10月去的德国,当时他们就跟我讲,有很多这样的隐形冠军,未来24个月都在生死边缘上挣扎。

而且我在那里调研之后,还有一个特别强的感受,就是市场规模和创新之间的关系。

欧洲经常说欧盟是一个大市场,但实际上进入具体销售环节时,会感受到欧盟实际上是一个被切割成十几个小市场的空间,整合程度还是很差。

因为语言不一样,各个国家的经销系统、管理规则等也有可能不一样。作为销售人员,你要搭建销售体系,就得搭建十几套。

这会带来什么结果?如果市场规模不够大,就无法支撑新能源车产品不断迭代。换车是有周期的,几年之后才进入换车周期。我已经买过了,你半年之后又出了一个新品,我不可能再去买。

但中国市场足够大,可以支撑持续的换车需求,于是产品迭代能够获得市场支撑。这种迭代能力,是培植、繁育庞大供应链网络,特别是新能源车供应链网络的一个重要前提。

所以,我去年底参加了一个汽车供应链行业年会,有很多中国供应链厂商跟我讲,以前BBA的供应链系统很难打入,根本进不去,也不给你任何机会;而现在,它们主动来找我们询价了。

这背后就意味着很多变化。

何必

从电动车的角度来看,感觉这次特朗普的关税反而有点帮助中国。因为特朗普和欧盟之间这次其实也在打关税战,导致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原本要加征的关税,现在好像又重启了免关税谈判。

Speaker 2

不过说实话,这件事我不那么乐观。因为如果中国电动车那么厉害,欧洲的汽车产业就没了。

何必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议题,可以放在后面去讲。当关税壁垒从美国边境扩展到其他国家、其他国家对中国设置关税壁垒时,中国庞大的产能对这些美国之外国家的冲击,可能也是未来中国要面对的一个重要议题。

刚才施老师讲了很多,某种意义上,我把它理解为当下世界经济格局的客观转型和变化。但我们知道,特朗普这次做关税政策“画大饼”,其实有很强的主观意图要达成。

很多人指出,去年11月,特朗普上一任财政部经济政策高级顾问斯蒂芬·米兰写的《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以及由此形成的所谓“海湖庄园协议”体系,被认为是特朗普现在执行的路线图。

刘老师,我们知道《硅谷101》的基地也在美国。您和同事聊这些问题的时候,感觉这次特朗普是不是有一个明确的路线图在指引?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无论有没有明确路线图,特朗普想达成的理想世界经济格局是什么样的?

Speaker 3

我在和身边很多投资圈朋友聊的时候,发现他们其实非常重视米兰的这份报告《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

因为米兰原来在华尔街工作过,投资圈对这个人有所了解,也很关心他的观点。他是一个典型的关税狂热者,所以他的观点和特朗普现在的政策有非常吻合的地方。

因此,他写的《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一度被认为是美国这一轮贸易战的行动纲领。

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讲,它的核心观点是,美国现在有3大问题。

第一,美元太高估了。大家如果换过汇就知道,美元这几年无论是收益还是价格,其实都在不停上涨。但这一定会导致美国出现贸易逆差和制造业空心化。

第二,美国的产业竞争力在衰退。中国制造业增加值现在占全球的1/3,美国则在不断下降。这在和平年代可能确实没有问题,但在未来这种大国竞争过程中,如果一个国家的制造业很空心,确实很危险。

二战之后,很多大企业很快就转型生产民用消费类产品,但它们原来都是生产军工产品、生产坦克的。

第三,他认为美国在全球责任上失衡。美国承担了太多国际责任,无论是维护和平,还是给各个国家提供保护伞,但这些并没有给美国带来多少真正的经济回报。

所以在这份报告里,米兰给出的政策建议是,先打关税战,再打汇率战,最后再利用安全工具。他想通过重构全球贸易和金融秩序来实现美国优先,减少贸易逆差,重振美国制造业,转嫁美元的储备成本。

但这个过程中有很大的变数,主要也是3点。

第一,盟友——欧洲,或者加拿大、澳大利亚——是不是能真正接受这种“安全换经济”的交易?但你看这一轮之后,欧洲整体的军工股表现也很好,欧洲也觉得自己要在军事上投入更多。在关税上,欧洲也对美国进行了反制,并没有完全“趴下”。

第二,中国是不是会有非常有效的反制手段?最近这种硬刚,其实也让全球经济出现了震动。中国一反制,全球经济也会跟着抖一抖。

第三,美国自身的通胀和债务风险会不会出现很大问题?现在可以看到,美国的债务风险在今年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非常大的问题。

何必

说到美国内部的金融难题,特别是国债问题,其实《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里面讲了一个很重要的麻烦。

刚才刘老师讲美元被高估,大家可能不是很直接地理解。简单来说,如果美元只是作为世界贸易货币,它的汇率可能要比现在更低一点。

但美元不只是全球贸易货币,还是重要的避险资产,甚至还和石油挂钩。只要各个国家有能源需求,就要买石油。所以大家除了纯粹的商品贸易之外,还需要储备更多美元来应对其他需求。

这种高储备会导致大家争相购买美元现汇,美元汇率自然就被推高了。

这一次特朗普其实有一个想法,希望大家把美元吐出来,回流到美国,增强美国自身的实体经济能力。这里面最重要的一个手段,是希望大家购买美国国债。买美国国债,就能把现金回到美国。

但大家都在买美国国债,就意味着美国国债必须有足够的吸引力,而且美国也必须支付得起利息。现在看,美国国债收益率越涨越高。

Speaker 3

对,核心就是,其他国家可以通过金融市场抛售美国国债,来反制美国。假如我在金融市场抛售美国国债,你刚才那条逻辑链就会被打断。

这次我们私下聊天的时候也在说,这两天美国国债也是经历了一个过山车。

何必

施老师,您怎么看米兰这样一个设想和当前美国金融市场实际反馈之间的差别?

Speaker 2

米兰的“海湖庄园协议”我也看了,但我觉得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自相矛盾。

要让它所有的设想成功,有一个基本前提,就是美国制造业必须能够重振。只要制造业不能重振,它整个逻辑就全都泡汤了。

但问题在于,在利率很高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投资制造业,因为这非常不划算。所以它必须把利率打下来。

当然,利率、国债收益率和通胀之间也是联动的。但问题是,在重振制造业的过程中,一定会让通胀上升。

因为你做制造业的效率低,否则也不会成为消费国。成为消费国,意味着制造业效率低。你非得把制造业重新搞起来,成本一定会上升,也就意味着通胀控制不住。

通胀控制不住,而国债收益率和通胀之间存在某种联动关系。如果通胀率很高,国债收益率却很低,国债就卖不掉。

所以,如果它要把制造业吸收回去,就一定得承受通胀压力。而通胀压力会直接推高国债收益率,这和它目前的目标又是矛盾、冲突的。

这基本上就是左右互搏。这里面我们还没有谈中国制造业与美国制造业的竞争关系,以及如果美国通过高关税壁垒阻止中国制造业进入,可能会刺激走私这种非法服务业。

走私划算,就更没有人愿意正经干活了。我看不出来它的设想怎么能够实际落地。

何必

刚才我们讲的是宏观层面的米兰逻辑。这次特朗普采取非常激烈的关税政策,翻烙饼式的变化,刺激了整个金融市场在这一周发生变化。

那么,关税和金融市场、股市、债市之间是什么关系?

Speaker 2

关税在我看来,更多是想追求对全球秩序的重构。关税是工具,是手段。

之前的全球化是建立在多边体系基础之上的全球化,而这个多边体系对美国确实不那么有利。当然,时间尺度比较短的话,对美国来说肯定是划算的。

比如所谓美元被高估,因为它作为储备货币被高估,但相应地,美国就可以从全球收取铸币税,这对美国来说肯定是划算的。但时间给定得足够长,就会引发问题。

我们看美国在上世纪后半段经济很好,社会状况也很好,原因在于东海岸有资本,西海岸有从0到1的高技术创新,两边结合,就出现了一大批特别厉害的技术创新。

但这种技术创新是从0到1的创新,单点突破能力特别强,会带来绝对的超额财富;但它的财富扩散效应比较差。

仅仅依靠从0到1的创新,有可能恶化社会贫富分化。所以它需要一个从1到N的过程,让更多人能够参与到创新中,形成财富扩散效应,避免贫富分化引发问题。

过去,东西海岸完成从0到1,中部地区完成从1到N,从而美国内部形成了健康的经济分工生态。

但随着大规模外包出现,进入21世纪,中国东南沿海制造业大规模崛起。而且崛起到一定规模之后,网络式的涌现效应就出现了。

这种涌现效应使得中国即便劳动力价格上升、土地价格上升,综合成本控制能力仍然是其他地方无法相比的,因为整体效率特别高。

于是,美国东西海岸仍然可以完成从0到1,而且非常厉害,但从1到N不再发生在美国中部地区,而是发生在中国东部沿海。

美国东西海岸越创新,中国就越被拉动;同时,美国中部地区,也就是铁锈带,就越被落下。

这导致美国内部出现东西海岸与中部地区的经济撕裂,而经济撕裂一定会演化成社会撕裂。因为社会关联实际上是通过各种各样的经济贸易过程建立起来的。

社会撕裂到了一定程度,就一定会演化成政治撕裂。我们看最近几届美国大选,前所未有的极化,底层实际上和刚才说的经济撕裂直接相关。

政治撕裂又会导致一个结果:社会没有撕裂的时候,站在中间的政治人物能够获得更多选票;但如果社会非常撕裂,站在中间,两边都不认你,选票反而会丢掉。

所以,社会越撕裂,政治就越向两边极化。极化的政治最终转化出来的对内、对外政策,也都会是非常激进、非常极化的政策。这肯定会让美国很难受,也会让世界难受。

从美国角度来说,这个问题必须解决。要解决,首先得看问题是怎么来的。

在多边框架体系下,对美国来说,只要时间足够长,它一定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索性把多边体系推翻,不要了。

但这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去全球化。至少从美国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姑且假设它背后有一个整体性想法。我不相信特朗普背后的那些人全都是蠢蛋。

我们只能说,特朗普的各种表现不够体面,但体面人干不了这件事,所以只好让不体面的人来做。这个不体面的人,他一系列动作背后是有一个想法的:把基于多边体系、对美国不利的全球化,转换成一系列双边关系。

美国和除中国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谈判时,肯定都是甲方,然后它就谈出一大堆双边协议。所有这些双边协议最后因为都是和美国签的,就形成一种新的全球化形态。

过去的多边全球化,有点类似于网络状结构;今天这种全球化,虽然我认为做成的难度非常大,但假设它能做成,就是以美国为中心的轮辐式全球化。

我前阵子和朋友讨论时说,这有点类似于网络式的希腊城邦状态;而轮辐式结构则更像罗马帝国。它们都是全球化结构,但玩法不一样。

多边结构为什么对美国如此不利?为什么美国之前会推动这种体系?因为当时美国在多边体系里拥有绝对优势地位。只要拥有绝对优势,多边体系和轮辐式的一系列双边体系对美国来说也差不太多。

但是,绝对优势地位如果持续足够长的时间,在多边体系里面就会逐渐不存在。于是美国反而被多边体系束缚住了手脚,被这个多边体系绑住了。

所以它转换为刚才说的轮辐式结构,试图重新释放自己的能量。

当然,这都是从“海湖庄园协议”来看,它的理想是朝这个方向追求。但刚才我们也聊到,它使用的一系列手法里面有各种自相矛盾的地方。

我不是经济学家,只能从经济学爱好者的角度做外部观察。我不知道一鸣怎么看。

Speaker 3

我非常同意施老师说的。未来其实是从原来网状的全球化——大家处在同一个平面上——变成无数个双边关系。

我觉得这次关税里有一个可能被大家忽略的点,就是美国和欧洲之间。你看,在特朗普非常简化的关税算法里,其实忽视了所谓虚拟产品,也就是服务项目。

比如欧洲每年从谷歌以及其他美国互联网巨头那里购买多少广告和虚拟服务,这些在目前的算法里完全没有计算进去。

所以当时资本市场上很多人会觉得谷歌会跌,但美国人会说,欧洲又罚了我多少钱?

何必

说到一系列双边合作,美国想重构一个新的全球秩序。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一点历史惯性。

这也不是美国第一次搞贸易战。此前,20世纪70年代美国对德国、80年代对日本,最著名的是1985年的广场协议以及后续一系列变化,大家都有记忆。

在具体操作层面上,美国可能会沿着之前的谈判路径走下去。但我们也知道,这非常依赖对方国家的配合。

无论是德国还是日本,这两个战后崛起的、某种意义上属于西方或资本主义世界的第二大国家,它们的国家主权都不完整。而这一次美国面对的一个重要谈判对手是中国,这是和德国、日本非常不一样的国家。

今天我也看了您的微博。您在微博上说,关税加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没有意义也就意味着可能会出现谈判空间。

有网友会质疑您:怎么可能谈判?双方都已经搞成这个样子了。至少特朗普的不体面,似乎已经把事件推到了一个无法扭转的地步。

您能不能解释一下,除了美国国内需要有一系列针对“海湖庄园协议”的配套措施以外,国际上还需要什么条件,美国才能达成目的?

如果中国和美国要在这个框架下重新搭建关系,有没有谈判契机?这种谈判契机可能是什么?

Speaker 2

说实话,我觉得“海湖庄园协议”的目标达不成。原因就在于,它必须得到中国足够的配合,而它所要求的那种配合,是中国不可能给出的。

它希望中国以某种方式,不一定是去工业化,但至少不再拥有那么强大的工业地位。这是中国不可能给出的配合。

只要中国不肯配合,这条路就没有办法真正走下去。所以,中国在这里对美国来说是一个大Bug。

美国内部的撕裂,是因为中国快速崛起,把从1到N的过程转移到了中国,导致美国内部撕裂。到了今天这个程度,美国需要让中国往回退一退,需要把这个过程往回收一收。

但中国今天的实力,实际上有能力和美国正面硬刚。当然,这种硬刚对双方来说都会造成严重的内伤。

所以,双方有能力硬刚,但必须在某种意义上让利空出尽。关税到了这么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这就是利空出尽。

你加到125%,和加到1250%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说,到了125%这一步,利空已经出尽了。中国这边是84%,实际上84%和840%也没有区别,都是利空出尽,不可能更差了。

但日子还得过。双方实际上都离不开对方。

如果中国真的失去美国这样一个大市场,内部会出现严重失业和破产;而美国如果真的和中国这样对抗,内部通胀会更加无法控制。

就算你不在乎通胀,也得在乎国债收益率,因为美国本国的财政成本由国债收益率决定。

2024年,美国每年的财政支出中,超过20%是国债利息支出,已经超过军费了。这是一个很难想象的数字。

而且,2025年刚才还和一鸣讨论过,到6月份有6万亿美元的国债到期,需要进行置换。收益率很高的话,这些都是海量的财政成本,是天文数字,根本承受不住。

如果通胀降不下来,国债收益率就打不下来。

何必

刚才施老师讲到,生产企业,比如富士康,甚至它的一、二级供应商,可能面临很困难的抉择。刘老师不知道您对在美国的高科技企业、业界有没有一些观察。

这些企业现在身在美国国内,也在承受特朗普政策不确定性带来的危害。有没有可能像苹果、谷歌这样的公司,在研发地和注册地之外,也选择“美国加一”,找另外一个地方做备份?

Speaker 3

对于苹果来说,苹果原来是整个全球化中最大的受益公司之一。因为它最终的交税是在爱尔兰,整个系统最终享受了全球最低的所得税率;同时又享受最低的生产制造成本,也就是利用中国以及东南亚、印度等地。

但它最多的消费者主要还是来自美国和中国。

Speaker 2

我想插一句。政治空间和经济空间的不重合,实际上给这些跨国公司提供了更多套利机会。这会进一步推动它们追求更大的不重合。

所以,今天各种各样的关税壁垒并没有让套利机会消失,只是套利方式可能发生变化。

Speaker 3

我们看到,这次苹果紧急从印度、中国空运了几架飞机的手机回到美国本土。但在下一个阶段,我相信这肯定是所有大公司都必须解决的问题:美国国内东西海岸和中部地区之间的撕裂。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未来除了特朗普之外,肯定还会有第二个特朗普。这个问题不解决,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们看到苹果现在也承诺,会在美国本土进行一定规模的投入。但这个过程肯定很漫长。

对于这些大公司来说,它们一定要采取行动,想办法弥补贫富差距,解决东西海岸的撕裂问题。

Speaker 2

说实话,就像刚才提到的几个案例,美国让苹果回去建厂,当年奥巴马也问过。那时乔布斯还在,奥巴马问能不能把苹果放在美国本土生产。

乔布斯说做不到,因为你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工程师、那么多工人?美国根本没有。

今天这个状况并没有发生变化。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我看不出来美国真的能够重建制造业。

或者就算把制造业搞回去,除非大规模自动化、使用机器人,否则美国制造业也没有什么机会。

可是只要使用机器人,那和MAGA这帮人也没有关系,就业问题仍然会落到他们头上。

所以,我一直对这件事有一个想象:依靠制造业来消化东西海岸与中部地区的撕裂,已经不可能了,它得找别的路子。

这个路子有可能是在AI里面爆发出一系列新的经济形态。新的经济形态给美国提供足够大的经济增长和财政增长,然后通过财政能力以及一系列社会政策、社会手段,把中部地区那些已经不可能在新经济形态中获得机会的人兜底。

新一代年轻人则可以从新的经济形态里寻找机会。这可能是美国弥合撕裂的一条路。

何必

这里面有一个美国自身政治传统的困境。您刚才讲的,用社会政策重新分配财富,至少对MAGA本身来说,这不是美国梦,而是一个大政府,是欧洲梦。

从美国自身传统来说,它并不强调自己要变成福利国家。所以,这种变化对美国来说可能也是一个非常阵痛的转型。

Speaker 2

传统的东西也会变化。欧洲之前也不是福利国家,后来也变成了福利国家。

如果这个传统发展到一定程度,让你自己彻底掉进坑里,仅仅依靠传统办法已经爬不出来,那就有些东西不得不变。

美国今天有可能就遇到了这样一种环境变化。环境变了,有些东西就不得不变。

第一个变化是中国的崛起。此前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大国,能够凭一己之力开足马力,满足全球需求还有余量。中国是第一个。

另一个变化是AI的出现,这也是此前没有出现过的现象。

赫拉利提到过,未来有可能出现大量“无用阶级”。所谓无用阶级,就是处在AI之下的人;而在AI之上,会有一小部分“神人阶级”,他们使用AI、控制AI,下面大量的人就变成无用阶级。

但这些人不可能真的无用。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会引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剧烈阶级斗争。

因此,AI的出现有可能推动UBI必须出现。UBI就是普遍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在AI时代是有可能出现的,而且可能通过各种方式表现出来。比如OpenAI的奥特曼前一阵提到,未来每个人都应该有基本算力。你可以用这些算力做一些事情,也可以把算力交易出去,交易给别人。

这时,基本算力就相当于给你的UBI。你可以通过它换取其他收入。

到了那一步,就不是过去所想象的由政府进行普遍兜底、建立无条件福利国家的模式,也不是那样一个大政府,而是由各种大型企业基于新的运转方式,产生一系列新的东西,在AI中创造新的可能性。

前面我们聊到政治空间和经济空间不一致。实际上我现在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觉:世界以某种方式再度中世纪化了。

所谓再度中世纪化,就是我们看中世纪欧洲,遍地都是封建领主,领主之间彼此打得一塌糊涂。但在领主这套政治系统之外,还有一整套商业系统。

这套商业系统由遍及欧洲的商业网络运转起来,商人在里面具体活动。你们领主打你们的,我们商人做我们的。商业网络和政治网络完全不重合。

每个领主有自己的一小块政治空间,而商业空间遍及整个欧洲。如果某个领主把自己领地上,或者领地周边的商业网络节点,也就是一系列城市,搞得很惨,大不了商人以后不从这里走。

但商人不从这里走,对领主来说是一个大问题。因为领主和其他领主打仗时,需要融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商人借钱。其他领主仍然可以找商人借钱,但你没有机会了,下一次打仗时一定吃亏。

于是,领主不得不节制自己干扰商业的欲望和动力。在这种情况下,政治空间之外,平行的商业空间开始浮现。

今天政治空间与经济空间不重合,实际上正在表现为政治空间之外的一系列商业空间。政治和经济空间的不重合,有可能使两种平行空间越来越需要各自演化。

这种平行空间演化出来之后,未来经济空间里需要有一种商人的自治逻辑。

我在之前的书《破茧》里做过一个假想:未来一系列大型平台公司,比如OpenAI、Google、字节跳动等,类似的公司全世界加起来,两个手肯定数得过来。这些公司有可能成为经济世界的参议院。

而所有庞大的中小公司,构成经济世界的众议院。

刚才我们聊到苹果这样的大公司,它进行跨国布局。更多的中小企业自身并没有跨国布局,但就它们的商业活动而言,又完全是跨国分布的。

比如OPPO,它在印尼有生产,但供应商主体都还在国内,很可能这些供应商一直就在国内,不会到印尼去布局。但这些供应商的销售网络全都穿透国界运行。

少部分跨国公司进行跨国布局,穿透全球网络,到处套利,它们就是未来参议院的成员。

更多在跨国网络中寻找生存机会,但自身规模不足以进行跨国布局的小企业,也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而且,它们的活动和运营平台,是由那些大型跨国公司搭建起来的。

像刚才一鸣聊到的苹果产业链,未来有可能是特斯拉产业链,也有可能是比亚迪产业链,会出现一系列产业链。产业链中的小企业就是众议院成员。

参议院和众议院形成经济世界的运行逻辑,同时利用各个国家彼此之间的大规模竞争。

这有点类似于中世纪领主彼此竞争时,需要找商人借钱,以便有能力继续竞争。因此领主面对商人时不得不讲一点道理;商人也因为拥有超级网络,有能力和领主谈判。

同时,商人还可以利用领主之间的竞争,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制度环境,在两边套利。这就有点类似于一种新的中世纪化状态。

何必

我想打捞一下前面埋下的一个问题。刚才两位老师更多关注了美国,因为毕竟这次是特朗普发起的主权行为。

但回到中国,中国也面临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特朗普在和其他国家谈判,特别是目前谈判进度最快的越南。越共中央总书记苏林亲自给特朗普打电话,说越南要谈。

最后进展很快:一方面,对等关税可以暂停;另一方面,要求越南和美国达成实质性的自由贸易,同时有一个重要附加条件,就是越南要把针对中国的关税壁垒垒起来。

某种意义上,特朗普是把关税国境从美国自身扩展到了这些国家的边境线上,扩展到越南、欧洲、日本对华的边境线上。

特朗普这次掀的是全世界的桌子。中国也在尝试能不能联合其他国家,维护既有的多边关系,对美国形成反制。

但这里面最麻烦的问题是,刚才施老师反复强调,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是前所未有的。一个国家开足马力生产,就可以供应全世界,而且还有余量。

这也意味着,当美国把自己的关税壁垒推到中国边境线上之后,中国的产品可能无法销售到美国,就会以更便宜的价格销售到其他国家。

这意味着,欧洲甚至周边的印度等国家,可能会担忧中国过于便宜的产品冲击本国产业。因此,尽管它们未必有主观目的或意愿,却不得不加入对中国的关税围堵。

这样就会造成一个新的困局。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企业目前有没有破局办法?

Speaker 2

首先,中国和美国现在相互征收如此之高的关税,本身已经根本不是经济行为了,而是政治行为。

我们是在4月11日录制这期播客,但有可能等播客播出时,双方已经开始谈判了。因此,我觉得不能把当下这样的关税状态视为一个给定状态,不能认为双方只能一直僵持,最后谁都撑不下去。

第二,实际上在中美之间的博弈里,第三方国家,尤其是越南这样的比较小的国家,最难受。

它不得不面对美国的压力;但如果真的把美国的关税边境推进到河内,又得面对中国的压力。因为中国和越南都是RCEP国家,RCEP是中国与东盟之间的自由贸易协定。

那你是否要把RCEP作废?如果作废,就不只是中国和越南之间的关系,而是越南和另外10个东盟国家以及中国之间的关系。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太多了。

如果越南真的替美国把关税壁垒筑到了河内,就意味着越南的组装厂从中国进口的中间品价格会很高,从而它出口美国的产品也会失去竞争力。

到了这一步,在中国生产再加关税,和在越南生产出来的产品,价格实际上差不多。那为什么还要去越南生产?

所以,越南仍然处在两边受气的状态,很多小国都是这样。

我觉得,4月11日我们看到的状态只能是一个过渡状态。甚至不能称为过渡状态,因为过渡状态多少还能持续一段时间。现在有可能早上看到一个新闻,晚上就完全翻转;超过一周,可能就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所以,我们只能走一步说一步,同时观察更底层、更加长期有效的结构。

从我的角度来看,其中包括几条。

一个是我前面讲到的,西方作为消费国、东方作为生产国,以及其他资源国的基本结构。这是可预见的未来无法改变的。

未来无论关税、贸易战怎么冲突、怎么调整,都必须服从底层的大结构。否则,新的政策方案仍然没有生命力。

再一个是美国现在巨大的财政成本压力。这个问题必须找到办法解决,而且不仅仅是美国的问题,而是全世界的问题。

如果因为财政成本太高,最后美国引爆金融危机,那将是全球性金融危机。所以这是全世界的问题。为了自身利益,也需要帮助美国解决这个套。

当然,怎么解决,接下来就得谈。

第三,中国现在对全世界的顺差如此之大。2024年达到1万亿美元,这在历史上也是从未出现过的规模。

钱都被你赚了,但这个钱你也赚不成,因为别人没有钱赚,最后就没有能力购买你的东西了。

如果用经济手段无法平衡,它一定会使用政治手段。平衡不了你,但会给你制造麻烦,而这种麻烦也会让你非常难受。

所以,伴随贸易战和关税战,中国企业被迫出海。出海的过程对接收国来说,会带来新的经济成长助力,而这种助力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冲中国过度的顺差,让世界进入某种再平衡。

这是一个必要状态,也是对中国最有利的状态。如果不能实现再平衡,最终中国会成为全世界的大问题,未来肯定会遇到更多麻烦。

所以,在当下我们只能寻找底层结构。基于底层结构,我们无法判断未来什么样的方案能够成立,但可以判断哪些新的政策方案不可能成立。

Speaker 3

中国很多企业主其实早些年就尝试往越南、墨西哥转移。实际转移的结果好吗?

这些国家,比如越南,是不是已经饱和了?墨西哥的经营生产是不是还不太可靠?它们能不能承接这样的转移?

Speaker 2

确实如我前面所说,如果中国供应链向外转,用后台、中台、前台的概念来说,现在出去的都是前台,中台还没有出去。

假设中台能够出去,我前面已经讲过,那会导致当地要素价格飙涨。

我在2024年底到越南调研,也到泰国调研,发现当地要素价格都已经涨得非常厉害。泰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地价翻倍,墨西哥也是地价翻倍。

越南河内和胡志明市周边的工业用地租金,已经超过上海和深圳,这是一个非常夸张的价格。

而这仅仅是在转移了一点前台的情况下,因为现在大部分前台实际上还在中国,只有一部分转到了那里。仅仅转移一点前台就已经这样,就不可能有更多中台转过去。

当地的要素价格完全承受不住。

并且我在越南还注意到,它的土地价格上涨比例远远大于劳动价格上涨比例。这意味着,对于本土资金来说,投资房地产变得越来越划算。

这会导致资本出现特定流向,而这种流向会带来什么后果,实际上我们过去这些年在中国已经很熟悉了。

所以,它能够向前发展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替代中国?我觉得替代不了,这是做不到的。

何必

时间也差不多了。刚才两位老师都是从比较长时段的底层结构出发,对当下这个乱局做了深度分析。

我最后想问一下一鸣。您毕竟和业界交往比较多。刚才施老师强调,以前制定政策时,可能还会有一段稳定的预估,对未来有一个预期;现在来看,这个预期可能很短,甚至以小时为单位。

在这种状况下,您目前接触到的业界人士是什么状态?是在纯粹观望、按兵不动,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他们有没有一些比较成熟的计划?

Speaker 3

这里有一个重要维度,就是要区分短期和长期。

短期来说,这次关税战来得非常急,大家没有办法提前应对。加征34%的时候,企业还可以通过各种方式降成本,或者提高自动化率来应对。

但现在加到了100%多,这已经不是企业本身能够应对的了。再怎么降成本,也不可能再有利润。

所以短期来说,国内产能都在赶紧把关税生效前的订单发完,之后基本上就是按兵不动。

因为一个产业链的转移,至少也需要8到12个月才能真正落地。但政策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新的变化。

已经去了东南亚或者墨西哥的企业,因为目前有90天暂缓期,相当于只加征10%,所以短期还能够正常运转。

但从长期来说,就像施老师刚才讲的,未来格局会变成多个双边关系。因此,全球布局肯定会变得非常重要。

但转口要去哪里转、去哪些新地方?比如现在越南已经被盯上了,是不是要去印尼看一看?印尼现在对美国的顺差还不算很大,也许可以争取一个窗口期。

对于那些基础设施建设有一定基础、同时对美顺差还不算大的国家,估计会成为下一个阶段的受益者。最近有很多人准备去这些地方旅行,做一些前期考察。

但总的来说,关税战肯定没有赢家。

就像橡树资本的霍华德·马克斯前段时间发的投资备忘录,他说现在正在进入一个“无人知晓之境”,局势充满大量未知变量,有可能是我们有生之年最大的经济变局。

最近达利欧不是也在警告吗?他说重要的其实不是关税,而是旧秩序的崩溃。这和我们之前讨论的很多底层变局非常相似。

你看,伯克希尔·哈撒韦的第一大重仓股是苹果,但从去年第一季度开始,它就大规模减持苹果。像巴菲特这样体量的资金,不可能等到出事之后再减仓,而是要在市场比较热的时候减仓。这应该也是它们对市场的一个重要预判。

何必

没错。我觉得一鸣刚才讲的,确实是我们当下需要面对的最严峻的问题。

很多人从出生以来,就处在二战后漫长和平期中,大家熟悉并习以为常的是多边格局,是自由贸易,是和平与发展作为主导的主题。我们从义务教育阶段就是接受这样的教育、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所以,很多人可能仍然会把特朗普的一系列疯狂举动视为“疯王”,认为他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依然认为世界会回到我们熟悉的轨道上。

但我觉得一鸣刚才提到的一点非常重要:旧世界已经过去了。未来是一个混沌的、有待开发、有待探索发现的新秩序。

Speaker 2

不可能回到旧秩序了。新秩序要想成长起来,可能就得依靠AI,从AI里面爆发出新的产业路径。

在新的产业路径之下,刚才我们聊到的全球性商人秩序也有可能出现。里面一些大型平台公司可能是参议院成员,同时以自己的方式提供UBI。

UBI不是由国家提供,而是由这些大型平台公司提供。各个平台公司之间会形成竞争关系:字节提供一种UBI,Facebook提供另一种,Google提供第三种,看哪一种更好、更有吸引力。

谁的用户更多,谁的UBI、谁发行的代币,价值就可能更高。在这个过程中,会逐渐演化出一些新的秩序。

何必

在节目的最后,我想再更新一下信息。就在刚才,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发布了新的公告,将对美关税提高到125%,完全对等。

公告同时强调,鉴于目前的关税水平,美国输华商品已经没有市场接受可能性。如果美方后续对华输美商品继续加征关税,中方将不予理会。

也就是利空彻底出尽,接下来就该谈判了。这是施老师的一个预判。

Speaker 2

双方现在做的这些动作,实际上已经是政治动作,不再是经济动作了。接下来就是为谈判创造条件,必须走到这一步,氛围已经烘托到这里了。

何必

好,我们拭目以待。等谈判开启、出现阶段性成果的时候,希望还可以请两位老师继续来到节目,讨论未来,做一些探索和美好的憧憬。

Speaker 2

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何必

感谢两位老师来到《东腔西调》,也感谢两位老师串台来到《硅谷101》。这两家节目能够在这样一个关键历史节点上进行一次深度讨论,也是非常难得的。

再次感谢两位老师。

Speaker 2

谢谢,再见。

Speaker 3

谢谢大家,谢谢。

泓君

好的,这就是我们今天的节目。我相信,在这样的一个国际局势下,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个体,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受影响。而且我们节目中有来自科技行业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大家可以在节目的评论区留下你们对这次关税战的想法,以及对你们行业的影响。非常感谢大家的收听。

中国的听众可以通过小宇宙、苹果播客、喜马拉雅、蜻蜓FM、荔枝FM、网易云音乐来订阅收听我们。美国的听众可以通过苹果播客、Spotify来收听我们。如果你是习惯在视频网站上听播客,也可以在YouTube和B站上搜索硅谷101播客来找到我们。我们播客的部分文字稿也会发表在微信公众号硅谷101上。我是泓君,感谢大家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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