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明浩
那我就直接把两位嘉宾或同事请上来。欢迎三位。
李楠
大家好,我是李楠,以前做过魅族手机,现在做怒喵科技,主要做鼠标、键盘、耳机这些产品。
庄明浩
我是明浩,庄明浩,《屠龙之术》的主播,也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战略和投资。很荣幸,上一期我们没聊多久,正好那时候聊的是 WWDC,新的话题马上就来了。
Allen
大家也都熟悉了。我主要看消费电子领域。
Allen
1. The Memory Price Shock
因为目前这一波涨价已经起来了,到了双十一,我觉得大家能以原价买到东西,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了。我其实一直期待能有一些阴谋论,但是目前明面上大家认为,主要原因还是这一次 AI 数据中心的建设,需要存储厂商去生产 HBM 这种高带宽存储,需求特别大,而且这个东西能卖得特别贵。
这就直接影响到了消费端的存储产品价格,然后最后传导到整个消费端。你们认为,这算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吗?
李楠
我更倾向于认为苹果是没招了,而不是说他们一开始完全没有把价格拉爆的想法。库克其实已经在跟特朗普政府,也就是美国政府说:你给我们开个口子,不要卡得那么严,我们要用长鑫存储的一些关键供应链产能。
我觉得这件事很说明问题。库克现在在处理美国政府关系上已经非常谨小慎微了,但现在还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开这个口,说明苹果那边也感受到了非常明显的切肤之痛。苹果的血槽也没有那么厚。
我自己是这么理解的,不知道其他两位老师怎么看。
我会觉得,时间点还是一个更重要的事情。趋势本身大家应该都不怀疑,去年第 3 季度,这个趋势在业内已经非常明确了。对于各家厂商而言,问题就变成了:你选择在什么样的时间点提价,或者调整策略。
从这个时间点来看,其实苹果也扛了满打满算 3 个季度了,而且它正好赶在每年最大的发布会之前,开始做这一波调整。所以我觉得,调整本身不意外,只不过这个时间点可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庄明浩
手机品牌当然最希望的是提高换机频率,让大家快速换机。市场最疯狂的时候,换机周期其实小于 12 个月,基本上每年都换新。但今天的换机周期已经接近 4 年了。
如果真的很难驱动用户换机,它还有另外一个诉求,就是尽量保证用户活跃。只要你还在用我的品牌,就不会变成别的品牌的用户。只要这个手机还在用,你每年就会给它贡献一定的后向收益。
这个收益跟销售一台手机的价格相比不高,但是毛利率很高。所以官方换电池服务,等于是延长用户留在自己品牌里的时间。
这其实还可以扯到另一个问题。现在大家在自己家手机上也有云服务,如果能把用户留住,接着收一笔月费,肯定也是好事,说不定比正常的互联网服务更赚钱。
我比较好奇,这一波涨价,甚至出现 9 GB 运存的手机,对苹果这样的厂商来说,会对他们的产品策略产生什么影响?
我最近也看到一些市场报告。手机销量过去几年基本处于比较平稳的状态,偶尔有一点增长,或者有一点下降,总体是一个比较纠结的状态。
但这一波浪潮来临之后,大家的预期基本上都在往下调。我觉得保守一点,可能是两位数的下调,跌 10% 到 15%,这是一个相对理性、哪怕拍脑袋也容易给出的数字。
但整体市场跌成这样,里面还是会有人跌得很多,有些人可能还能保住一点。如果平均线是下降 13% 到 15%,表现好的人可能跌 2%、3%,表现差的人可能真的就奔着 20% 到 30% 去了。
这很有可能发生。因为前面大家已经提到,各家已经开始用一些非原来的手段,去做固有零和博弈的策略。在这种情况下,新增量的预期肯定不会高。
如果整体平均线是下降 13% 到 15%,分化拉开之后,就可能是下降几个点到接近 30% 的状态。
庄明浩
哪还有增量啊?今天你捡的就是我的增量。别人恐惧我贪婪,是吧?只有 iPhone,只有苹果敢这么说。苹果还是有资格说一下自己能涨的。
一线厂商就是这几家在抢一个市场,所谓一点五线厂商可能是在抢同一个市场。一点五线厂商之间的竞争,今年是最激烈的,受到涨价冲击也最严重。
李楠
我倒不觉得千元机真的会不存在,只是它受涨价影响会非常猛烈。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做千元机,在中国市场其实承担着一定的社会责任。
所以它肯定还是会存在,只是会涨得非常惨烈。我们已经看到的情况就是配置往回缩。有些厂商我就不点名了,大家也知道,今年的配置跟去年的配置一模一样,然后直接加上“换新版”3 个字,证明今年又更新了一次,仅此而已。可能连发布会都没开,反正就是出现了这种情况。
2. The K Shaped Phone Market
首先,手机行业的下跌,我们在 2017 年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得非常清楚了。其实现在已经接近 10 年,早就该兑现了。一定是性价比品牌最难受,小米冲击高端的努力是有先见之明的,但很可能最终结果是失败的。
整个供应链的缩减和市场规模的下跌,一定会让小米难受。另外一点,是整个社会的消费结构正在迅速 K 型化,无论中国还是美国都是这样。
我不认为低价手机会消亡,也不认为超高端会消亡,真正会死的是卡在中间的产品。所以 OV 也会难受,但可能没有小米那么难受。整个供应链成本上涨之后,最舒服、最开心的其实是那几家高端品牌,因为它们有毛利率可以做缓冲。
最后一点我想说,今天两位数以上的下跌,某种程度上属于活该。那些已经成名的手机品牌,就像当年的诺基亚一样,已经不创新了。反过来你看看豆包,虽然它没卖多少,但它那款手机还是有点意思。
所以未来在 K 型消费社会下,千元机怎么做,以及超高端怎么做,都是问题。这个问题的解决需要创新。也许高端不需要,但低端一定需要。
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矛盾:整个消费市场的 K 型化意味着低端下行,但市场里面又存在着大量低端需求。与此同时,整个供应链涨价意味着硬件成本变高。
如果像现在这样简单减配已经不能解决问题,那么在软件上,通过今天的 AI 能力、Web Coding,以及如此之好的网络,在软件层面对性能做进一步压榨和提效,其实是必然之路。
因为小米和 OV 不掌握核心系统,所以会比较被动,但华为其实是很主动的。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映射。今天这些手机品牌的困境,只有两个办法解决。
一个办法是用品牌来解决。高端品牌原来有比较好的品牌溢价,可以支撑这个问题。另一个办法就是用创新来解决。
3. AI Phones Need A Breakthrough
我觉得今年有一个现象特别明显,就是 AI 智能手机这个概念变得特别火。苹果自己今年也开始注册相关域名。上次我们聊 WWDC 的时候还提到,苹果提前注册了 `AI.apple.com` 这个域名。
今天大家其实都在 all in AI 智能手机。这本身肯定是一个趋势,但今年实际上有一种被强行催熟的感觉。尤其是各家的云服务,我自己觉得,在几家厂商里面,小米相对而言最有想法,产品上最有想法;落地完善程度最高的可能是华为。
但你能看到,这些产品其实都还没有真正触及 AI 智能手机到底是什么的想象力。这也说明一个问题:在内存涨价的大背景下,大家实在是没招了。
AI 智能手机今年不能成事,也必须成事。它得扛起来,让大家重新产生换手机的冲动。冲动消费这件事,我觉得 AI PC 承担的也是同一个任务,只是苹果没有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说而已。
庄明浩
大家理解一下手机这个战场有多惨烈。一四年或者一七年的时候,这个战场都非常惨烈。最终能存活下来的公司,意味着它是一个非常高效、非常强大的团队。
如果我们往前看,我更期待的是全新的公司、更年轻的产品经理。他们可能没有人、没有钱,也许就靠 Coding。
在 AI 原生一代的产品经理出现之前,你说这些模型大厂会不会有机会?
李楠
4. Voice Becomes The Interface
我们正在做键盘集成阵列麦克风的方案,今年年内应该会有一把上市。它可以真正做到,你在桌面上用比较轻的声音跟 AI 说话,它能消除环境音,然后准确识别你的语音。
当然,我们现在也在买豆包的流量,但我们越来越觉得,这不是壁垒。未来一个开源的多模态模型,语音识别能力也会非常强。
庄明浩
以口代手的输入和交互方式,可能会越来越主流吗?因为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说话都会觉得害羞,有一种羞耻症的感觉,很尴尬。我感觉自己的思维跟不上嘴,不知道为什么。
李楠
我们做产品有一个“80%”的判断。我相信 80% 的用户是懒的。如果他能通过语音达到极高的识别精度,不需要 100%,能达到 97%,那他就不愿意再打字了。这基本上是可以预测的。
如果你想做更创新的产品,今天我们对创新的要求确实比以前更高了。你不能像以前做魅蓝那样,换一个好看的聚碳酸酯后盖,就能卖上百万台。
以前需要的可能不是创新,只要讲一个听起来有道理的 idea,也许就能忽悠来钱。但今天真正有效、能让你活下去的创新,其实是预测。
我们得根据某些斜率,猜测它的成长性和上限。那个在别人看起来是创新的东西,实际上在你看来,是在分辨某些趋势。
所以,语音在交互上会极大程度替代 GUI。这个事情我个人认为,我看到了一个非常陡峭的斜率和一个极高的上限。
庄明浩
那鼠标是不是也是相同的命运?鼠标还是有点用的吗?
李楠
今天的鼠标已经非常强烈地聚焦在游戏上。如果是 FPS 游戏,鼠标短期之内还不是一个可替代的产品。
庄明浩
那是不是又是那种感觉?就像新能源汽车替代燃油车,大家说油车最后会越来越少,像 Zippo 打火机一样,或者像胶卷相机一样,最后变成一个奢侈品?
李楠
键鼠爱好者、键鼠玩家庄总,你怎么看这件事?
庄明浩
5. Old Hardware Comes Back
还有一个可能不那么合适的类比。黑胶唱片经历了很多年的下跌之后,去年开始又重新上涨了。甚至很多今天买黑胶唱片的人,家里连黑胶唱机都没有。
它走到一个极端之后,可能会衍生出新的状态,让这件事变成另外一种存在。它可能由一小部分人群极度狂热,也可能带有某种情感,或者我们叫情绪价值。反正那些名词一套上去,Buff 一加,它可能就变了。
李楠
还有一个你们可能想象不到的翻红产品,是拍立得和胶片相机。首先,胶卷不是很贵吗?现在又贵起来了。
有人找我们做胶片相机,我说,你疯了吧?这东西有人买吗?他说,你们这些老登不懂。你不知道今天的文艺青年还在用那些相机吗?
他们可能会买尼康的大相机,也可能会买奥林巴斯 μ-II 这种小型相机。它有几个神级单品,比如 Rollei 35,或者其他 35 毫米相机。美能达还有一款全金属的,变焦会嘎吱嘎吱响,叫 TC-1。
庄明浩
我年轻、还是文艺青年的时候去看摄影,就知道这些当年的神品。现在好像大家还在用这些相机。
李楠
如果你当年买了,而且收藏得比较好,现在肯定还能赚一笔。
庄明浩
那不行,那是情怀。就跟我买机械键盘一样,我肯定不会卖,留着自己把玩。
李楠
我再扯个别的。我下下周有一个 CES 大会,要去演讲,现在暂定的标题叫“文艺复兴”。
庄明浩
主标题叫“文艺复兴”,整得这么意大利吗?
李楠
你发现没有,这一波所谓的存储涨价,甚至 CPU,还有戴尔、惠普这些公司,其实今天涨得都很好。这些都是我们当年攒机时熟悉的公司。
我们今天聊到了黑胶唱片,聊到了胶片相机。更有意思的是,我前两天看金曲奖,今年的歌王和歌后是张震岳跟蔡依林。我当时就想,这个世界怎么了?再也没有新人了吗?
这就是文艺复兴。我们这些老登原来熟悉的东西好像又回来了。当然,这只是一个噱头,正式的演讲内容不是这么讲,但我会拿它做一个噱头。
老东西里经过时间筛选、真正厉害的东西,还是会回来的。当然,我们也忘掉了很多垃圾。
手机行业最尴尬的地方,是我们今天谈论的话题不性感,确定性太高,想象力太少。所以今天我们才会聊到 Web Coding,才会聊到那些老的、有情怀的好东西。
苹果的折叠屏有 99.9% 的概率可以预测出来,所以没什么意思。
庄明浩
有这么悲观吗?
李楠
但苹果当年发布 iPhone 7 的时候,你相信它拿不出让所有人震惊的东西吗?这才是最大的区别。这个行业就应该下跌。
庄明浩
我很好奇,在整个供应链涨价以及消费市场进一步 K 型化之后,手机厂商服务那些更没钱的用户时,这种压力会让它产生什么样的创新,我还挺好奇的。
再举一个现实的例子。红米 K90 去年发布的时候,发布当天晚上就被冲了,原因是价格。隔天早上 9 点,雷总就发微博说给大家 300 块钱优惠券。
但那条微博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一个有分量的人说出来:过去一段时间,整个行业的内存和硬盘涨得太凶了。那是去年红米 K90 标准版发布的第 2 天。
所以,这种压力仅仅靠提价,解决不了整个 K 型市场的问题。你不想放弃这些市场和用户,就肯定得用别的创新方式。
比如提升软件效率,增加云服务,同时充分利用今天覆盖如此良好的高速移动网络。
李楠
所以红米是在这种压力下最有机会、也最站在前线承接炮火的品牌,说不定能拿出一些创新的东西。它能做的其实不多,一个是让供应链进一步稳定,另一个是在软件和网络上想更多办法。
庄明浩
但你指望它像豆包手机那样做得特别激进,也不太现实,毕竟它还是个大厂。
今年大厂下场跟小厂抢饭吃的案例还少吗?Google 今年 I/O 发布的东西,无论是自己写应用、AI 语音输入键盘,还是自己写 Widget、小组件,其实都是 nice-to-have 的活。
大部分都是 nice-to-have,或者像 table stakes 之类的活。在整体压力下,大厂直接下场,做出小厂那种程度的激进事情,我觉得在手机厂商和手机领域也会快速复现。手机大厂会下场去做小厂的活。
我去年还有一个看法:为什么去年一些小厂能靠 AI 能力吸引大家关注?因为大厂可能跑得慢。
它们面对的是上亿用户,或者数千万用户的盘子,需要考虑合规、合法以及各种因素,所以可能会比小厂慢 6 到 9 个月。
但我觉得今年这个时间差会快速缩小,缩小到非常小的程度。
李楠
我觉得红米还是应该老老实实把那些抄袭小公司的便宜事情做了,同时也得做一些类似芯片流片,或者更换整个底层系统这种小公司真的做不了的事情。
这才是大厂服务底层消费人群的社会担当。
庄明浩
你还是希望小米做出一个自己的鸿蒙系统?
李楠
对,甚至可以基于 Linux 内核,在底层提升效率。比如我可以用 4 GB 内存跑出别人 12 GB 的流畅程度,或者用 5G 高速网络,再配合跟联通、移动谈的低价流量包,然后在云端更好地扩展存储。
其实有一系列手段,我们过去常年都没有压榨。以前写程序的时候都说,慢一点没关系,反正用户有更大的内存,再加一条就好了。
但今天我们到了反向压榨整个软件和 AI 效率的时间点,至少未来 3 年会是这样。
楠总说的这个点,在行业里其实去年就有迹可循。当时已经有很多手机厂商开始推自己的内存压缩功能,在新系统上推内存压缩,这确实是一个存在的趋势。
我之所以总提华为,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是在带着脚镣跳舞。毕竟高通加安卓的底层不在自己手里,还是有很多限制,而且地缘政治也带来很大的不确定性。
美国可以封华为,也可以封其他厂商。如果鸿蒙说这件事,我们相信它在技术上的性能;但如果小米说这件事,它很可能也做了,只不过它的整体优化能力、全链条优化能力和掌控力,可能只是华为的打折版。
庄明浩
所以很多东西都是营销。技术人员见媒体时说的话,你信 30% 有点太少,信 50% 又有点太多。
那你信多少?
庄明浩
40%。
李楠
我一般不信公关人员跟我说的话,基本上是一只耳朵进,另外一只耳朵出。
庄明浩
这是一个合格的媒体老师。
Allen
6. Hardware Faces A Cost Crisis
我不知道创业者会不会因为这次全产业链涨价,在发布和研发新产品时,比涨价之前遇到更大的困难。
我们有个业务是做 AI 音乐吉他的。我们是一家纯互联网公司,第一次做硬件,从想做这件事到真正把东西做出来,用了快 2 年。
这是一款主打 AI 功能的音乐吉他。你想想过去 2 年 AI 音乐行业发生了什么,基本是突飞猛进,可能按季度都在更新。
你是 2 年之前立的项,当然可以在过程中通过软件更新迭代,尽可能匹配当前的软件发展速度。但紧接着,第一款产品上线之后,马上又迎来了新的问题。
我们刚才聊到换新。第二代什么时候做?肯定要提前想。第二代什么时候上市?第二代上市时的新功能又是什么?
这中间还叠加了刚才我们讲的所有议题。过去一年多,所有元器件都在涨价。我们甚至还要考虑台海战争导致 BOM 成本提升的问题。
我们一个互联网公司做了一款硬件,现在要考虑台海战争对 BOM 成本的影响。这个议题似乎不应该由我们来想,对吧?
但没办法。它只是一把吉他,存储不需要很复杂,运算本身也不需要特别高精尖的芯片,但你还是要考虑,到底买头部厂商的软硬件,还是买第 2 家,还是买边角料。
只要涉及硬件,哪怕硬件本身功能没有那么复杂,所有这些议题都会出现。
庄明浩
但今天有一个也是做硬件的品牌,过得特别舒服,就是任天堂。
李楠
它也涨价了。
庄明浩
是涨价了,但任天堂没有太多压力。因为它常年以垃圾硬件和极高的软件游戏性,去主打一个品牌。所有人都受到冲击的时候,它反而是最舒服的。
李楠
所以三百K把游戏做好早就已经为这个做了准备。你看任天堂今天的屏幕和处理器性能。
庄明浩
我想起来,游戏行业有个典型反例。做游戏硬件最明显的反例,就是现在很难受的 Steam。
比如前一阵子它们发布了 Steam Machine,就是自己家的主机,定价大概 7000 元人民币,现在这个价格已经被骂疯了。
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绝大部分普通游戏玩家都不知道:无论你买 Xbox 还是 PS5,主机的价格其实都是厂商花钱补贴,把主机送到你手里,然后靠游戏盈利。
绝大部分游戏玩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国内外网友都在骂 Steam 的价格,说你们这个价格,等着清库存吧,等着想办法清库存吧。
Steam 自己可能也挺慌,出来澄清了很多次,说我们实在控制不了这个价格,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能看到有人欢喜有人忧,这跟手机行业是一样的。现在苹果其实算是活得比较轻松的那一个,总有比它更难受的。
所以未来无论是游戏行业、手机行业,还是其他硬件行业,我觉得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要追求健康的规模。
“赔钱买量”的故事不要再信了。即使是大公司,也可能会减少这类动作。卖硬件至少要让硬件本身赚钱。
庄明浩
如果小米想明白了,或者不管它想没想明白,它都得接受规模缩水的现实,那就必须更认真地考察规模的质量。
如果增长已经不是首要目标,存量的质量就是一个必须重视的目标。尤其当存量用户真的要支撑起下一个盈利点时,这件事就变得异常重要。
7. AI Hardware Needs A Business Model
Token 的后付费,是一个很值得期待的未来。到那时,我会问:这个用户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支付能力?
李楠
刚才楠总说到 Token,刚才安乐你也说了云服务类产品。如果是手机厂商推出云服务,它可能是要收费的,因为豆包也推出了专业版。
这件事让我一直很好奇,到底什么人会用豆包的专业版?庄总作为投资人,你有没有看到一些精准分析,能给我答疑解惑?
庄明浩
我觉得这算是某种扭曲的立场。在豆包公布收费,但还没有正式公布具体怎么收费之前,我跟兰溪、高飞也做过一次节目。当时我们就猜,豆包到底能在哪些事情上收费,VIP 的价值到底体现在哪里。
无非有两条路。第一条是复制国外成熟的头部 AI 厂商,也就是最好的模型收费,不然就只能用次一级的模型,再加上更多场景下的使用额度限制。
这是最常见的方式。好处是你不需要重新思考整套设计和定价,差不多拿过来就可以。但问题在于,这套方式到底适不适配国内用户。
大家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问题,答案大部分是不能。因为中国用户对于生产力工具的付费意愿和效率,大家都懂,不需要解释。
但也有另一派想法:豆包到了这么大的量级之后,会不会有足够的资本,可以任性、奢侈地试一试?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就是不复制 OpenAI、Claude 已经非常成熟的定价方式,能不能找其他的定价方式,把 VIP 能力提升起来。
当时大家还聊到豆包的语音、换音色,甚至陪伴、情感,或者一些不那么有用的场景。用这种方式走,问题就变得非常难,创新跨度会非常大,因为它会引发更复杂的考量。
最后从结果来看,豆包的收费还是选择了偏生产力工具的这条路径。这个事情一出来,我们就不需要再考虑反向的声音了,正向的、偏主流的共识已经把过去一段时间的讨论都冲掉了。
但反过来讲,如果设身处地想,今天你是豆包的负责人,在这几条路之间做选择,其实也很难。这个问题交给谁来解,都不容易。
这可能也正是因为豆包的位置太特殊。它在 ChatGPT 这个战场里,基本可以说在国内已经打赢了。但新的所谓 Agent 来临之后,似乎又是另外一个战场。
你看那边有 CodeBuddy、Claude,各种各样的 Coding 产品,还有阿里的 Qoder;各条线包括各家的云服务、各家的模型厂商,以及它们自己的 Token Plan,都变成了另外一个战场。
这个战场跟过去几年 ChatGPT 教育出来的那批 AI 用户,可能也不太一样。这里面的取舍、关联和边界确认仍然模糊,所有议题又变得复杂起来。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挺难解。
就在豆包爆出收费之前,还有人扒出外媒的消息,说豆包的收入情况跟字节跳动一比,感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3 亿用户的收入竟然那么少,但你看字节跳动的收入又那么高,一下就被对比出来了。我不确定豆包的大模型团队是不是有一定的变现压力。
虽然可能不是要它完全赚钱,但所有大模型厂商目前其实都还没有赚钱,仍然在巨额亏损。
庄明浩
我觉得这个议题真正引发的,是今年模型竞争战场里大家讨论特别多的组织问题。往底下探,可能最后会探到组织问题上。
这个话题可能也会延伸到 OpenAI 和 Claude 身上。比如字节内部,豆包的产品团队和模型团队是分开的,承担的 KPI 和 OKR 应该不一样。
底层模型研发团队今年的任务,可能更多是让豆包模型追上 Coding 能力,多模态团队则在做多模态生成、实时生成世界模型这些东西。
纯豆包的产品和运营团队,想的事情可能就真的是商业化,这可能是它们今年最核心的议题。但商业化又面临刚才说的问题:你到底选择什么路径?
是选择一条已经在海外被证明、但在国内可能水土不服的路径,还是选择创新,做一点更冒险的事情?这里面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选完之后,带来的好和坏都要承担。
而且在你不是本地增加算力,而是通过云端显卡提供 AI 能力的情况下,你不可避免地要支付租赁费用。其实就是把一个更强、但过剩的本地算力,转化为云端 Token 消耗的预充值。
我可能一次性花 7000 块钱买一件东西,变成预付 1000 元,但未来可能还有 3000 元持续的预付费消耗,等于是把一次性购买变成了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对售价更低的产品用户也更友好。与此同时,二手、租赁、翻新以及租用相关的数据,我们看到都在增长。
产品创新会在硬件、系统、服务、付费模式以及真正的使用方式上同时发生。品牌不做,消费者也会做。
Allen
我比较认同这个观点。补充一点,一点五线手机厂商里,一些很关键的 AI 产品经理实际上已经是 00 后了。
他们负责一些非常关键的业务,分布在各个岗位上,但可能整个组织结构不允许他们去做特别激进的形态创新。这只是我自己的观察,不代表行业普遍现象,但确实是我感触比较多的一点。
庄总,你们团队目前在看这类机会吗?像楠总说的这种,能在 AI 时代真正想出划时代 AI 硬件的人,可遇不可求。
庄明浩
现在资本太密集了,就那么几个方向。你愿意玩,就跟打牌一样,筹码已经堆到这个程度,变成一种身不由己的状态。
但凡一个小板块被认定为这个阶段、这个月的共识,盲注就会一轮一轮堆起来。大家先不看牌,先把盲注堆起来,不要堆到顶,先把其他人挡在外面,然后再玩,先不管结果。
前一段时间是灵巧手,世界模型,去年的 AI 玩具,都是一堆类似的东西。过几个月就会有一个小板块在水下等你,等媒体频繁报道的时候,大家的盲注其实已经下完了。
那个盲注的筹码量,我会觉得,我们也不是一个纯正的财务基金,只是战略投资方。很多局我们真的是想上都上不去,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牌面。
这波涨价对智能硬件创业者可能会造成比较大的困扰。对于你们这样的投资人和投资团队,在看智能硬件创业项目时,会不会因为这次全生态涨价而有所顾虑?
庄明浩
我觉得会有一定影响,但现实是,前面的正向 Buff 还在。
今天一个大疆核心成员,或者哪怕是影石的核心成员出来,说想做一个小东西,你不会去聊一聊吗?当然,大家都会去聊。只要聊的人多,他要的钱又不是特别疯狂的数字,总会有人投。
有第 1 个人投,就会有第 2 个人投,然后盲注就会一轮一轮下完,可能三四个人投完,筹码已经堆满了。
所以这个正向 Buff 在这个时间点还是足够强。过去十几年,中国消费电子行业已经出现了一批公司,纯从投资角度讲,也给投资人带来了比较大的回报。
同时,也训练出一批相对年轻、有经验、打过仗、还有自己想法的人。这些人比较符合大家理想中的创业者画像。
有这两个前提,大家就不会特别悲观地看待这件事。早期投资还是要往乐观方向想,要不然就没法做早期了,否则就只剩下大公司的机会。
尤其是在大家已经默认,纯 AI 应用在国内是地狱级难度的战场时,硬件听起来其实也应该是地狱级战场,但至少大家会觉得,它相对还存在一些机会和可能性。
所以,AI 和硬件结合的创业应该还会持续下去。
肯定比大模型这个方向听起来好很多。我觉得现在世界模型这一波已经有点疯狂了,已经很难评价。
庄明浩
但其实还没有美国疯狂。
李楠
美国没办法,资本过度充裕,没法比。
庄明浩
但这种疯狂可能是这个阶段必须的。得有人用赔钱的方式,确保中国在整个进程中不会错过什么。
所以还是得相信。只有相信,才能继续走下去。像我们刚才说的,大家还是要乐观。
其实小公司最怕的是竞争的确定性过高。那样的话,只要对手手里足够有钱,就能把你干死。
但小公司最不怕的,反而是市场持续变化。所以现在可能是一个好时候。硬件器件涨价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但大公司能更好地回答吗?
当它们以前那种用量换价的方式已经不行时,小公司反而有更大的机会。
Allen
最近我们的记者同事韦鹏就聊了一个人。那个人利用 AI,当然之前也有一些硬件相关经验,基本上一个人做了一个智能戒指公司,还在 Kickstarter 上众筹成功,现在都已经开始发货了。
庄明浩
一个人能做出一家硬件公司,以前是很难想象的。你像做一把 AI 吉他,到底有多麻烦?但现在 AI 加上深圳的供应链体系,确实让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就能把硬件做出来,真正卖出去,还能盈利。
现在一个极小的团队,应该能做出一款原创性极高的手机。
李楠
等一下,庄总,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们?
庄明浩
是。
李楠
我做那东西肯定不是手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不会是手机。
我们曾经很着急,但看了一波又一波先烈去送死之后,就没有那么着急了。不着急,打磨产品最重要。
8. The Shortage May Last Years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在于,我们今天聊到的这些稀缺资源,全世界能做的就那么几家厂商。
今天需求确实来了,但问题是,这些厂商哪怕从现在开始投入,你看韩国最近公布了要投 1 万亿美金还是多少,真正做到产线落地、测试通过、良品率提升,至少也要 2 年以后。
这 2 年中间,需求还在涨,数据中心还在建。也就是说,哪怕 2 年以后一切顺利,行业的产量达到了更大的体量,可能还是不够。
更重要的是,我们今天聊的大部分议题是面向消费者的业务,但对于这些厂商而言,大头是 To B 业务,是给巨大的数据中心提供服务,给 OpenAI、Anthropic、英伟达、微软、Google、亚马逊提供产品。
甚至像美光这样的公司,去年就已经把 To C 业务砍掉了。哪怕它的产量不错,To C 这个战场看上去也只会越来越受到挤压。
供给和需求的关系决定价格,这是最简单的经济学原理。肉眼可见,今天关于数据中心的预期基本都已经打到 2030 年。
在 2030 年之前,我们基本不太可能看到这条曲线往下走。整个周期里,所有已经被证明存在巨大供给瓶颈的业务,都会受到巨大挑战。
这个趋势以及线性外推的曲线,短期内确实看不到发生变化的可能性。
庄明浩
很容易残酷地告诉大家,最乐观也是 2 年,悲观的话可能是 1 年、4 年、5 年。
李楠
ChatGPT 实际上是在 2022 年底出现的,大家其实已经看明白了。整个加速算力基础设施建设到今天,也已经有两三年了。
为什么中间没有人能迅速提供弹性和扩产?存储出现这种情况,确实挺荒唐的。
另外,中美之间的对抗,导致美国从大概 10 年前开始,就对中国的半导体产能进行封锁。
超额利润来自 3 个因素。第 1 个因素是技术领先,HBM 技术的领先性确实存在。第 2 个因素来自垄断,三星、海力士和美光高度垄断。
第 3 个因素来自特权和许可证。本质上,是对中国半导体产业链产能的封锁,导致了垄断和许可证,最终全球消费者一起遭殃。
始作俑者是美国那帮 10 年前主导对中国半导体产能进行封锁的国会老爷们,代价由全球消费者一起支付。
庄明浩
所以就指望中国争气一点吧,在封锁状态下,把一些半导体产能的核心器件做出来。
李楠
只要中国进去,给它 70% 的毛利率,让它赚 3 年,那绝对不可能。我们永远相信中国企业内卷的能力。
长鑫存储也要上市了,看看咱们国内的存储吧。
庄明浩
这波涨价可能会持续两三年,甚至三四年。所以如果大家目前有什么想买的消费电子设备,就赶紧买,不能再做等等党了。
做等等党就是越等越贵。现在应买尽买,买完早买早享受。晚买没有折扣,晚买可能还会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