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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龙之术 · · 58 min

“悲观者正确,乐观者成功”,和好友亚婷聊聊AI行业的种种

庄明浩易亚婷

Podcast
TL;DR
  • 庄明浩把早期 VC 归结为概率游戏:一轮泡沫可以“全军覆没”,仍不意味着当时拒绝下注必然更高明。 元宇宙若在某个平行宇宙跑通,少数赢家足以覆盖错误;真正的问题是投资人能否接受先下注、后验证的节奏。“悲观者往往正确,但乐观者成功。”
  • AI 把创业试错从一次长期押注改造成连续开枪:同一笔钱过去支撑一个阶段,现在可能够团队“开六枪”。 用户需求、团队适配等底层原则没变,但产品一两个月即可决定继续或停止,投资人的阶段判断、团队要求和年龄形成的经验包袱都必须重估。
  • 应用公司快速达到 1 亿美元 ARR,可能正是基础模型厂商开始封住其天花板的时刻。 Cursor、Lovable 等公司之后,OpenAI Codex 等能力迅速下沉;Harvey、Legal Run 登上榜单后,Claude也进入律所场景。垂类数据、工作流、skill 与 API 不能算稳定护城河,最多是阶段性护城河,但能维持多久没人知道。
  • 模型竞争正在由语言、multimodal、coding 三张主桌走向同一张桌,资源和战略取舍将决定阶段胜负。 庄明浩认为 Anthropic 把 coding 硬生生拉成独立赛道,Google 靠多模态一度占优;视频侧 Seedance 2.0、快手、阿里、Google 及十余家公司同时下注,而几家头部玩家的共同特征是“不会有任何犹豫”。
  • 企业最危险的不是暂时算不清 AI 的 ROI,而是一直等标杆给出标准答案。 AI 像拍篮球,“没有办法通过看视频去学会拍球”,只能先用起来形成手感;讨论已从“能不能、该不该”迁移到“build 了什么、卖了多少钱”,本身说明产业正在进入更重视兑现的阶段。
  • 中美 AI 竞争并不只在模型分数,而在数据、算法、算力、能源和自主生态的整套堆栈。 庄明浩称美国前五大公司可能控制全球 75% 以上的算力,中国全部算力合并后仅相当于第四或第五名;DeepSeek V4 延期约四五个月与华为合作,其生态价值可能比单次模型是否登顶更重要。
  • 庄明浩推演,AI 跨过能力线后,人的稀缺性可能从技术转向直觉、表达和关系,但过渡期会充满拉扯。 李世石与 AlphaGo 的故事说明所谓“公平”只能靠人为限时、让子和输入限制维持;若 AI 连 Faker 依靠千百次训练形成的临场直觉也能侵入,人类最后的阵地也可能被推进。庄明浩对打工人终局偏悲观,却强调惯性与组织会让中间过程持续:“然后的事情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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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屠龙之术”是旧经验失效后的主动表达

  • 易亚婷回溯两人 2018 年相识时,庄明浩还是被销售人员抢在演讲前加微信的“大佬”;她说自己每次想加上他的职业头衔时,他都只愿意留下“屠龙之术主播”。庄明浩解释,身份越来越不重要,个人表达可能更重要;非正式场合他通常只保留“播客主播”这一较圆融的身份。

  • 节目名来自朋友对一期字节增长史访谈的评论:用户增长、运营和移动互联网方法论都曾是屠龙技能,但“世界已经没有龙了,所以你会的东西都过时了”。庄明浩索性为这些失去主流市场的经验保留一个表达场所。

  • 《屠龙之术》约在 2024 年 9 月启动;当时科技行业的声音或许只有一半属于 AI,如今可能已到 90%。节目也从承载移动互联网旧史,逐渐变成大半讨论 AI 的观察窗口。

  • 易亚婷在开场给出的反差颇能解释其价值:ChatGPT 刚发布时,庄明浩用六小时逐一分析 YC 投过的两三百个项目;几年后,他当年看好的项目估值从 5,000 万美元涨至 100 亿美元,但他仍把自己定位为媒体找不到专家时负责补位的“专业美缝选手”。

2. 主题轮动加速,让资深投资人的经验变成包袱

  • 庄明浩 2011 年加入经纬,2015 年下半年离开;第一段经历覆盖社区、电商、游戏、广告、平台,以及随后兴起的动漫、电竞、二次元和 B 站那一代内容公司。此后他做了三年多游戏直播,创业失败,2019 年 6 月重返经纬。

  • 第二次回归恰逢“元宇宙”从无人问津到全行业争抢。早期 VC 过去可能每一年或每两年出现一个主题,后来几乎每季度换一次,新主题还会把旧主题直接踢出视野;投资人若第一步没参与,后面往往“步步都参与不上”。

  • 2020 至 2021 年的美元基金放水与激烈竞争把估值推到庄明浩难以接受的程度:公司可能只有一个团队,便融资数千万美元、获得数亿美元估值。他承认自己无法说服自己以这种价格和节奏下注,于是选择离开。

  • 临走时,他给老板们的建议不是复制自己的谨慎,而是“找几个年轻人,不要找我们这些老登”:少些包袱,把项目扫全,先闭眼投几个。问题只在于,这套策略他能从旁建议,却无法亲自执行。

3. VC 赌的是概率,不是每一次都证明自己正确

  • 易亚婷追问那批疯狂项目是否善终,庄明浩直答“那波全军覆没了”;但他的结论并非谨慎因此获胜,因为 VC“不需要保证每次都成”,只需有一个结果成功。

  • 他的反事实推演是:若平行宇宙里的元宇宙真的成立,当初所有投资似乎都值得。投资决策因此不仅关乎事实判断,也关乎性格、风险偏好,以及一个人能否接受自己多数时候可能犯错。

  • 三十五岁左右的庄明浩逐渐确认,自己的偏好已不适合那种早期下注状态。面对易亚婷关于投资原则是否应当一致的追问,他承认需求、满足方式和团队适配仍是底层答案,但新的人、新的受教育方式和新的理解,会要求投资人修改自己的判断参数。

  • AI 进一步缩短验证周期:过去一个决定要埋头很久才知道去留,现在几个月甚至一两个月便可停掉重来。同样的钱从支撑一个阶段,变成可尝试六个阶段、开六枪;改变的不是战略常识,而是阶段评估和团队执行的标尺。

4. AI 已经进入知识工作的前三道工序

  • 面对“搜集资料、发现规律、用大白话表达,哪部分 AI 不能取代”的问题,庄明浩回答:“都可以啊,现在都可以了,而且越来越可以。”他用厨师做菜拆解自己的内容生产,说明替代并非一句抽象判断。

  • 第一步是购买原材料,即每天高速浏览、收集信息并放进知识库;第二步是洗切加工,AI 已经能对复杂英文图表完成 OCR、语义理解、趋势和含义解释。原本耗费经验与耐心的整理工作,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 第三步是大厨式统筹:决定做几道菜、各需什么材料、几个锅怎样排序。庄明浩称这一阶段自己与 AI 大约“一比一”;第四步才是狭义烹饪,即 PPT 和演讲逐字稿等最终输出。他先说这一阶段几乎不让 AI 介入,后来在被追问时估计最终输出大约已经一比一,仍保留部分手工。

  • NotebookLM 和 Nano Banana 出现后,把复杂文字、图片、表格整理成可视化内容已足以应付非严肃场景。他把相关演讲命名为“最后的手搓”:坚持更多是老手艺人的自我要求,不再具有牢固的技术理由。

5. 地缘政治的主桌仍是金融、制造等传统行业

  • 易亚婷从近期中美互动追问特朗普来华原因,庄明浩明确拒绝装懂:“大国之间的竞争我怎么会知道啊?”但他观察,代表团中直接与 AI 相关的可能也就黄仁勋或马斯克,只是马斯克现在也不太做 AI;更多公司仍来自 Visa、银行、波音等传统金融和制造行业。

  • 科技圈高度关注芯片管制是否松动,但他判断相关议题“谈都没谈”,至少优先级没有从业者想象得那么高。两国元首处理的是更广泛的关系,“我们的期待可能有点过于给自己加戏了”。

  • AI 反倒在传播层制造了醒目的变化:黄仁勋背包、搬茅台或搬芯片的合成图兼具创意和真实性,普通人第一眼很容易相信。庄明浩认为,2025 年图片模型已跨过靠肉眼寻找破绽的阶段,Nano Banana 是生成与理解结合的重要转折点。

6. 技术跨线之后,版权和就业都无法靠技术本身解决

  • 易亚婷指出,传统 Photoshop 的造假成本与审核成本大致一比一,AI 则让生成规模远超平台审核能力;她认为眼下只能通过政府要求,为 AI 内容加标签或水印。她还提出,现有内容版权体系可能在未来一段时间不再适用,但新的版权制度“也没人知道”。

  • 庄明浩补充,视频生成涉及皮卡丘等受保护形象时,版权归属本身就是问题,海外厂商会不断起诉;难点不是模型能否生成,而是法律、社会、人文如何重新划界。“技术本身早就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制度却没有同步答案。

  • 对横店、真人剧和传统制作流程的冲击不会因某家公司克制而停止:即使 Google 或字节不做,也会有另一家公司把技术推过线。“跟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可能就回不去了。”

  • 庄明浩不接受轻飘飘的“新工作总会出现”:下一个平衡何时形成、长什么样、多少人能分享新增机会都无法预知。尤其危险的是人才梯队——入门工作被吃掉后,中年人的下方没有新人练习空间,大学毕业生又首先失去进入行业的台阶。

7. 1 亿美元 ARR 既是成功刻度,也是模型厂商的瞄准线

  • 关于基础模型公司的边界,庄明浩给出的答案近乎残酷:“现在看起来没有边界。”一旦某个 AI 应用被证明确实有效,模型公司就会顺着收入信号进入,不再把它视为不值得做的垂直小市场。

  • Cursor、Replit、Lovable 等 coding 公司很快达到 1 亿、甚至 2 亿美元 ARR,随后 OpenAI 的 Codex 等模型原生产品跟进。原公司可能仍增长,但“天花板被封住了”。

  • 法律 AI 重复了同一故事:Harvey、Legal Run 登上最快达到 1 亿美元 ARR 的榜单后,Claude 推出了面向律所的法律应用。法律行业的数据安全、隐私和合规要求或许构成缓冲,却未必是稳定、永久的城墙。

  • 易亚婷代 Agent 创业者提出反论:垂类数据、工作流、大量 skill 和 API 就是积累。庄明浩的回答保留了时间维度——这些不能算真正的护城河,最多是阶段性的护城河;阶段有多久、壁垒能垒多深都是问号。最现实的玩笑是“最好先不要到,到了就被人盯上”。

8. 三张主桌终将并成一张,阶段胜负取决于不能瘸哪条腿

  • 庄明浩把 AI 战场分成语言从语言进化到 reasoning、multimodal、coding 三张主桌,分别以 OpenAI、Google、Anthropic 为代表。coding 原本只是语言的子集,却因 Transformer 加强化学习特别适配、收入增长又过快,被 Anthropic“硬生生”拉成独立赛道。

  • 三条路线像从不同山面攀向同一顶峰,最终可能合成一桌;但当下没有厂商能同时把三件事都做到最好。OpenAI 阶段性更在意与 Anthropic 的 coding、Agent 竞争,因而暂时把多模态放到后面,这首先是当前资源无法同时兼顾的结果。

  • Google 曾凭 Nano Banana 及多模态长板,在去年下半年至今年春节前后被市场视作赢家;春节后几个月则是 Anthropic 在赢,因为“coding 在赢”。Google 可以有取舍,却不能让 coding 这一条腿瘸得过分。

  • 纯模型研发也不再是预先憋好“大招”:团队每月叠版本、加功能,再看市场、用户和对手是否给出正反馈。coding 的突起本身带有意外性,未来会不会再杀出第四条路,同样没人能先验决定。

9. 视频模型的资本消耗,将淘汰无法承诺“不犹豫”的玩家

  • 视频赛道已有字节 Seedance 2.0、快手、阿里、Google,以及 PixVerse、Vidu、HiDream 等十余家可叫出名字的模型公司。市场无比大不等于能容纳十余个基础模型,未来两三年的竞争压力反而因此更高。

  • 庄明浩连续给字节、快手、阿里、Google 等玩家使用同一定语:“不会有任何犹豫。”视频分别连接它们的主业、平台或多模态长板,意味着竞争对手不能指望这些巨头因短期亏损主动退出。

  • Imagen 2 在他看来未必让纯生成能力发生同幅度跃升,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世界知识能自动补齐画面细节。Nano Banana 把图像生成和理解放到了一起,人类找破绽的旧审核方式已很难奏效;一旦这类能力过线,就会继续往前走。

10. 企业学习 AI 只能靠“拍球”,等标准答案等于退出比赛

  • 庄明浩给不关心 AI 的企业主的建议是“别焦虑,先用起来再说”。AI 像打篮球或拍球,无法靠看教学视频获得手感;也不是专门空出一大块时间“学习 AI”,而应把它放进日常动作里持续使用。

  • 易亚婷替企业主提出常见等待策略:让头部公司先趟出路线。庄明浩的回应是,变化速度决定这里没有稳定标杆;一直等下去,最后只能像观众看科比和乔丹打球,自己彻底失去上场念想。

  • 她继续追问:许多百人、千人组织还停在 chatbot,也依靠惯性活得很好;即使加 AI,短期似乎也没发生什么。庄明浩承认组织变化不会瞬间完成,现阶段“coding 到底 build 了什么、卖了多少钱、ROI 是什么”也没有好答案。

  • 但争论对象已经变了:行业不再争论 AI“能不能、应不应该”,而是追问产出和 ROI。纳德拉所说的 AI 带来比如 10% 的 GDP 提升仍遥远,但 GDP 本就是滞后指标,组织改造也需要时间,不能用尚未显现的宏观数字否认正在发生的变化。

11. AI 会把组织推向超级平台与超级个人

  • 庄明浩的悲观推演是,未来可能只剩大模型和超级个体,少数巨大组织也会继续存在;依靠信息摩擦生存的中间层受到最大挑战。中介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信息不充分;若 AI 把摩擦压到极低,中间结构便失去经济理由。

  • 游戏行业提供了最具体的样本:未来或许一端是超大型在线游戏,另一端是为表达而生的超小独立游戏。原本商业化的中体量游戏空间收缩,要么做成大平台内的插件,要么退回纯流量驱动的小游戏。

  • Roblox 式平台拥有物理引擎、AI 引擎、开发工具、支付、运维和云服务器,开发者只需做一个 mod 或模块,不必再搭完整公司。越先进的 AI 能力越需要巨额资本推进,使用者又可能必须进入巨头生态,分化因而自我强化。

  • 这不是人数变化的确定预测,而是可能的组织形态:极少数 OPC 与巨大公司并存。庄明浩反复保留“不知道”“有可能”,因为中间态会被挑战,却仍可能凭惯性、组织和各种复杂因素持续相当长时间。

12. 中美竞争的硬约束在算力,DeepSeek 押注的是自主生态

  • 对“去依赖”的追问中,庄明浩称 DeepSeek 正在推进与华为的合作;DeepSeek V4 延期约四五个月,其中那段时间用于这类合作。按月更新已成常态时,这类努力本身就是“非利益导向”的投入。

  • 他认为,这项工作的意义可能高于 V4 是否成为当期市场最强模型,其生态帮助会在下半年逐步显现;DeepSeek 融资的潜在投资方与叙事,也和这条自主化路线连在一起。

  • 算力差距仍然巨大:按他引用的统计,美国前五大公司可能占全球算力 75% 以上;若把中国全部算力合成一个主体,大概只能排到全球第四或第五位。美国优势来自 GPU,中国可用的相对优势则是电力、能源及未来可能突破的存储等元器件。

  • 数据早在本轮 AI 之前就是博弈焦点,TikTok 事件发生在 2021 年;算法反而较难形成绝对秘密,因为硅谷工程师中“一半可能都是华人或者中国人”,研发也已从个人英雄主义转为团队协作。姚舜宇的概括被庄明浩用来解释中国为何追得快:“算法没有秘密。”

13. 当能力不再稀缺,人的价值转向直觉、关系与表达

  • 对齐首先卡在“人类是谁”:同一个问题交给 Kimi、豆包、DeepSeek、元宝、ChatGPT、Claude,答案不仅文字不同,连性别感、情绪、乐观程度和理性程度都不同。所谓正确价值观没有一条可画出的线,模型差异因此不可能完全消失。

  • 模型差距究竟扩大还是缩小,庄明浩保留两派判断;benchmark 超过 80 分后或许已“基本够用”,但 DeepSeek R1 出现时人们就说够了,此后一年零四五个月仍高速进展,GPT-5 出来时同样的争论也没让竞赛停下。旧 benchmark 的结果并不代表太多,讨论最终仍会落到人的体验。

  • 李世石提供了比当下多数人多走几步的样本:从轻视 AlphaGo,到第二局怀疑自己、第三局破碎、第四局重新建立优势,再到承认那只是职业生涯唯一一次、最后一次用类似“阴招”的方式赢棋。后来他要求 AI 每步 20 秒、自己不限时,再让两子,把这称作公平;耗时数周赢下一局后取消让子,现实再次击碎了他。

  • 如果不是马斯克最近对 xAI 的调整,xAI 的模型今年可能会与 Faker 所在的 T1 对战;这场对抗若要公平,应限制模型操作电脑的延迟。DeepMind 正测试的相关模型也要求它只看屏幕、操作鼠标键盘,不能读取后台数据。

  • 节目中,主持人向一个未明确身份的 AI 提问:如果要保证战胜 Faker,应该问 Faker 什么问题。答案指向怎样判断对手紧张、怎样察觉自己被针对——这些来自千百次训练、身体状态与临场反馈,而非操作规则。人类最后的阵地可能就是这种直觉。

  • 音乐把终局推得更冷:悦耳旋律只是有限排列组合,现有歌曲已足够几代人消费,音乐模型也可以在令人不难受的区间里继续排列组合。继续创作的理由便不再是多产一首歌,而是“你想表达什么、想让谁听到、想得到什么反馈”;水面以下被淹没,略高于水面的真诚反而获得超额传播。

  • 快问快答里,庄明浩承认打工人的未来如果只有一个结论,可能是“断头路”,但这一代未必见得到极端终局,组织惯性或许足够许多人走到退休。人与人协作也不会消亡:纯信息交换最容易被替代,眼神、气味、身体反馈和现场氛围却会越来越珍贵。

  • 如果继续推到极端,人可能在营养舱和虚拟世界里消耗时间,甚至把某种数字永生变成标配;这幅图景赛博朋克,却不是当下行动的答案。庄明浩留下的不是乐观保证,而是越过终局恐惧后的追问:“然后呢?我们就不活了吗?……之后的事情才重要。”

庄明浩

VC投资不是一个赌正确性的问题,它是一个赌概率的事情。它不需要保证每次都成呀。悲观者往往正确,但乐观者成功嘛。

亚婷

这里面哪一部分是 AI 不能取代的?

庄明浩

都可以啊,现在都可以了。最后的手搓的坚持的意义可能只有一点点,作为所谓老手艺人的坚持,已经没有技术层面的坚持。

亚婷

哈喽大家好,我是雅婷,这是人类和 AI 的第两百零一个故事。庄明浩,屠龙之术主理人,VC 从业十五年。ChatGPT 刚发布那会儿,他花了六个小时的时间把 YC 投过的两三百个项目逐一分析。而今天几年过去了,他当年看好的项目估值从五千万美金涨到了百亿。他给自己的定义是专业美缝选手,不是主菜,而是专业填缝的人。他乱说,当一个话题媒体记者不知道找谁聊的时候,就去找庄明浩。那接下来就是我对庄明浩的访谈。

然后我们是 2018 年认识的。我还在做熊猫,在杭州网易开的大会上。

庄明浩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啊?

亚婷

记得很清楚啊。我那时候在卖腾讯广告。

庄明浩

对啊,在卖腾讯。

亚婷

是啊。那时候你作为大佬,坐在分享嘉宾那边。我的销售总监教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加大佬,一定要在他们演讲前去“扫”他们。

庄明浩

为什么?

亚婷

因为你们演讲之后就会被围攻,没我的事儿了。

庄明浩

从那开始,我每进一个公司,就想卖东西给你。

亚婷

笑死了。而且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每一次——中间不是你支持过我的沙龙嘛——我都想把你闪亮亮的 title、各种 title 全部并上去,但每次你都让我只留下“屠龙之术主播”。

庄明浩

因为你发现那些 title 没有太多实际意义。

亚婷

对。

庄明浩

其实没用。今天这个时间点,这个时代,身份越来越不重要了,个人表达可能更重要。所以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是特别正式的场合,绝大部分时候我可能只会保留一个“播客主播”的身份。

这个身份比较 soft,没有那么锋利、锐利,而且适用性也比较广。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比较时髦,没那么锐利。

亚婷

对,这个词很有意思。你说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专家、什么资深从业者,或者一个很长的头衔,但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当然可能跟人的性格有关,我不太喜欢那种锐利的方式。

庄明浩

如果这个场合需要,那也可以。但大部分情况下,我会说那就保留一个最圆融的头衔,可能会比较合适。

亚婷

所以我就好奇,你什么时候做《屠龙之术》的?

庄明浩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2024 年 9 月。那时候身边有不少朋友在做播客,我也经常去他们的节目里串台。

有一天,我听了一期朋友的播客,是《四十二章经》的曲凯采访我另外一位朋友,讲字节的增长史。2024 年再讲增长,其实已经不是什么行业关注的事情了。然后有我第三位朋友在评论区留言说,这是一期“满满的屠龙之术”。

因为在那个时代,大家已经不太关心增长、用户增长、运营这些东西了。你掌握的那些技能,其实是屠龙用的,但是世界已经没有龙了,所以你会的东西都过时了,没有用了。

这个名字挺适合我的。你想,我从业以来一直做 VC,一直以移动互联网为主,中间出去几年创业做直播。甚至早期 VC 的方法论,尤其是偏美元基金的 VC 方法论,在进入这一轮 AI 浪潮之前,本质上从 2020 年左右开始,就全面转向硬科技这些今天的热门话题了。

我们所熟悉的这套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尤其是偏 To C 的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早就不是 VC 所关注的了。随着字节成为真正意义上最大的那个大家伙,把所有东西都收割之后,这些行业的讨论听起来也像是上个时代的故事了。

所以当时我就想,你所会的东西、所知道的东西,以及你的表达,原来很多人会找你,是因为你知道这些东西还有意义,或者说还有被传播的价值。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你待在原来的位置上,这些屠龙之术已经没有地方表达了。

那索性我自己做个地方,就起了“屠龙之术”这个名字,开始做相关的内容。谁知道这两年 AI 能火成这样,所以现在我的一半,甚至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 AI 的,但也有一些内容跟 AI 没有任何关系。

亚婷

所以你做的时候,AI 还没像现在这么火?

庄明浩

AI 已经起来了,但不像今天这样。如果按百分比算,今天整个世界,尤其是我们相关的科技行业,可能 90% 的声音都是 AI;那个时候可能是 50%,还有一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亚婷

你在经纬主要关注哪些赛道?

庄明浩

我在经纬有两段时间。2011 年加入经纬,2015 年下半年离开,这是第一段。

那段时间主要是中国移动互联网爆发的年份,开始看中国移动互联网爆发初期的社区、电商、游戏、广告、平台公司。离开之前,2014、2015 年那一波起来之后,新的内容公司开始兴起,比如动漫、电竞、二次元。当年 B 站那一波,就是我在离开的时候做的。

因为这个原因,我后来去做了游戏直播。游戏直播做了 3 年多,创业失败。然后 2019 年 6 月,我又回到经纬。

2019 年 6 月回到经纬的时候,其实我很幸运,赶上了一个新的关键词——今天听起来已经活在历史尘埃里的关键词:元宇宙。

亚婷

2019 年元宇宙还没有火吧?

庄明浩

对,2019 年还没有火,2020 年才火。你要想,我 2019 年回去的时候,原来上一个阶段所熟悉的那些板块,也已经不是早期 VC 所关注的了。

那时候我回到经纬,已经是一个有 10 年工作经验的老人。你回到一个基金,虽然那个基金很熟悉,但是在基金内部,你还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战场。

然后瞬间进入 2020 年之后,可能跟早期中国的很多行业很像,就是它会从没什么人知道,迅速进入争抢。突然之间大家形成共识,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看。

这也是我后来再次离开的原因。你会发现,中国一级市场,或者说中国初创公司的浪潮更迭得越来越快。我们早年做的时候,可能每一年或者每两年才会出现一个主题,但是现在可能每个季度都会有新的主题出现。

每个季度出现的新主题,会把上一个主题踢掉,上个主题就没有人关心了。我看元宇宙那段时间就是这样:它从没有什么人关注,迅速进入所有人都关注的状态。

而且那段时间,2020、2021 年,整个美国、中国的美元基金都经历了一波比较大的疯狂放水。大家很有钱,竞争也很激烈,很疯狂。一家公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团队,出来可能就能融几千万美元,然后达到几亿美元的估值。

当然现在听起来已经不是什么大事,因为现在具身智能、自动驾驶,早就已经超过这个数字了。可是当年,对于我们这些老人来讲,我跟不上这个节奏,或者说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以这样的价格去赌这个阶段的公司,哪怕这个公司的创始人质量很高。

问题在于,在这种浪潮不断更迭的过程中,你不参与,可能第一步不参与,后面就步步都参与不上。所以我当时在离开的时候,给几个老板写离职 PPT。我说,如果你们还要看这个方向,就找几个年轻人,不要找我们这些老登,不要有那么多包袱。该扫的项目扫到,闭着眼睛先投几个再说,不要考虑太多阶段问题。

但是这个建议,我可以站在旁边,以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方式给你;我自己却干不了这件事情,所以我撤了。

亚婷

你干不了的原因是?

庄明浩

我说服不了自己接受这种节奏和方式。

亚婷

那后来,当初那一波很疯狂地在投的项目,最后善终了吗?

庄明浩

当然不好啊,那波全军覆没了。

但我还是那个观点:VC 投资不是一个赌正确性的问题,它是一个赌概率的事情。万一有一个成了,不就行了吗?它不需要保证每次都成。

或者说,悲观者往往正确,但乐观者成功。VC 就是这样一个游戏。你虽然证明,但万一如果有一个平行宇宙,元宇宙成了呢?那似乎所有的投资都是值得的。

所以这跟个人的性格、选择和偏好都有关系。你会意识到,在那个时间点,你的年纪也到了 35 岁左右,越来越认识到自己的性格偏好,以及自己对早期项目的选择偏好。你可能会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做这样的工作,所以离开了。

亚婷

那个阶段,你更擅长的那套偏行业、跟 AI 没有太多结合的、原来那套古典意义上的东西,已经没有太多被讨论的价值了。为什么年纪会是个问题?原则不是应该一致的吗?

庄明浩

新的人会有新的思想、新的受教育方式,以及对事情新的理解和判断。你需要逼迫自己去修改自己的判断参数。

亚婷

所以在互联网时代投这些赛道,和在 AI 时代投这些赛道,直觉上感觉不变的 principle 大概占多少?不变的还是那些听起来正确的废话吗?比如用户需求、如何满足需求、团队的适配性,以及运营节奏?

庄明浩

对,还是这些。无论什么时代都正确的答案,底层没有太多变化。

只不过在 AI 时代,节奏会变快,时间会变短,给大家尝试、或者说开枪所需要的成本变低了。原来可能做一个决定,就要埋头做很久,才能决定继续往下做还是停下来。

现在可能做几个月,就可以考虑停还是继续,甚至几个月都算长,一两个月就可以。原来你的钱可能是为一个阶段准备的,现在同样的钱可能够你做 6 个阶段,你可以开 6 枪。

所以你的评判方式、对这些团队的要求,以及阶段性评估他们的方式,可能都会出现变化。但这些东西都属于我们说的战略层,底层战略层没有太多变化。

亚婷

我分析了一下,传统上我们说看一个赛道的投资人,包括你现在做的事情,可以拆成几个部分:大量搜集资料,然后你又特别擅长从里面总结规律,再通过大白话把这些规律讲出来,让大家觉得跟自己切身相关。

这里面哪一部分是 AI 不能取代的?

庄明浩

都可以啊,现在都可以了,而且越来越可以。

我在来的路上打了一个电话会。月底我会去参加我现在正在用的一款知识库软件的发布会,他们请我作为核心用户去给他们讲故事。在来的路上,我就在跟他们的工作人员讨论这个故事要怎么讲,其实我的 PPT 已经做完了。

你想,它是一个知识库软件。刚才这个逻辑,不就是符合你刚才说的所有流程吗?

我每天在网上看各种各样的信息,高速冲浪几个小时,对吧?那需要一个整理的地方,所以用了知识库。知识库用完之后,我有一个比喻,就像厨师炒菜一样:先去把原材料买回来。

原材料买回来之后,还要加工,洗、切这些东西。今天 AI 的能力在这个阶段已经显现得特别明显了。你可以让 AI 去理解内容本身,比如给它一张很复杂的可视化图表,它可以告诉你这个图表到底讲了什么、趋势是什么、含义是什么。

当然我也可以看,但如果它还是英文的,我看起来就会有点费劲。今天 AI 在这个能力上确实已经非常强,没有任何问题。先做 OCR,再做文字分析、语义理解,不就出来了吗?

这叫加工整理。收集是第一步,原材料;加工整理是第二步。

第三步,我叫它统筹,就像大厨做的事情:今天做几道菜,每一道菜涉及什么原材料,同时要考虑有几个锅,每个锅先后怎么安排顺序。第三步叫统筹安排。

在我做的过程中,你会发现 AI 确实也更强了。第四步才是真正意义上、狭义的烹饪,也就是炒。

现在这个时间点,比如我的烹饪部分,还是没有太多让 AI 参与。前三个阶段,从加工整理到统筹安排,AI 已经参与得非常多了,而且越来越多。第三个阶段可能现在我跟它是一比一,互相参与;第四个阶段,我几乎完全没有让 AI 碰。

所以我那个演讲标题叫“最后的手搓”。今天我的 PPT 还在坚持手搓,但有些情况下,它已经开始渗透进来了。

我会觉得,去年 NotebookLM 和 Nano Banana 出现之后,尤其是 Nano Banana 这类图像模型出现之后,把一段很复杂的文字、图片、表格做成可视化、很好看的样子,这件事情 AI 已经做得非常强。

所以在一些不那么严肃认真,或者要求没有那么高的情况下,我现在也可能会用 AI 工作。

亚婷

你最后那一部分,是指做 PPT 和最后输出演讲的逐字稿吗?

庄明浩

对,现在大概是一比一。

亚婷

剩下的 50%,是你不想让 AI 做,还是 AI 现在还不能做?

庄明浩

都有。我也不好说具体比例是多少。最后作为手艺人,还在坚持一些手搓。

亚婷

然后我想问你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最近最火的应该是中美关系,这一次特朗普为什么来中国?

庄明浩

这我哪知道啊?大国之间的竞争我怎么会知道?这个话题你们换几位能聊吗?

但中美对抗在过去几年确实有很多波折,AI 是这个对抗当中比较前沿的战场。其实你看这次来的美国代表团,真正跟 AI 相关的可能也就只有英伟达的黄仁勋,或者特斯拉的马斯克。但马斯克现在也不太做 AI 了。

虽然大家讨论 AI 很多,但你看他带来的公司,有 Visa、银行、波音,还是传统行业,金融、制造业这些人。这才是大国的根本。

我们天天看新闻,AI 怎么怎么样,但从这个角度来看,事情很简单。大家都关心中美谈判里有没有谈芯片解禁,但现在看上去没有谈,甚至都没谈到。

我之前查到的,一直都是芯片管制和去依赖,那些是我们科技人关注的事情。但你看两国元首之间,这件事情没有那么高,或者说优先级没有那么高。更多还是中美关系本身的问题。我们的期待可能有点过于给自己加戏了。

亚婷

我觉得有一个侧面很有意思。你看这轮中美对谈里出现了特别多 AI 生成的图片。原始图是黄仁勋穿着皮夹克、背着包,假图里却是他搬着茅台,或者搬着他的芯片,P 出来的图。

这些图做出来的时候,你会很佩服那些人的 idea。同时,现在的图像能力确实很强,你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第一眼看到这个图的人,可能就信了。

庄明浩

我觉得到 2025 年,想从图片模型里找破绽已经很难了。那都不是现在的问题,已经是过去一年的事情了。

2025 年的那个转折点是 Nano Banana。它把图片的生成和理解放到了一起。Imagen 2 在图片生成层面其实没有太大的进展,但是你刚才说的世界知识,我觉得它对于世界知识的理解,背后可以帮你补充很多细节。

所以人类一败涂地。你看,没准春节的 Veo 3.0,视频可能也已经过线了,对吧?再往后是什么,世界模型?谁知道呢?

亚婷

我在跟 AI 聊的时候,觉得有一个点很有意思。以前 Photoshop 的门槛相对比较高,所以造假的成本和审核成本基本是一比一。

但现在 AI,比如 Midjourney 发展到今天,平台已经审核不过来了,很难审核。所以现在只能通过政府要求,规定所有 AI 生成内容必须打标签,在底下加一个水印。

从更泛的角度讲,很多极端的人会认为,现在所有基于内容生态的版权体系都会被 AI 冲掉。这套版权体系可能在未来某段时间完全不适用。那什么是新的版权体系,也没人知道。

庄明浩

这个版权体制现在就在发生变化,而且非常激烈。所有视频生成模型的版权归属都是问题,海外厂商会不断起诉。

比如你用我的皮卡丘生成了什么东西,理论上皮卡丘的版权方就可以告你。很难。所以这些都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法律、社会、人文,各种各样的问题。

技术本身早就没有问题了。你今天想生成什么声音,都可以。

亚婷

我记得你之前在播客里也讲到过,AI 影响的是横店,以及爱奇艺的真人剧其实已经受到影响了。

所以我好奇,Imagen 2 这一波,或者说你说那条线过了之后,下一个横店会是谁?

庄明浩

不知道。还是那个观点:它过了线,就停不下来。它会不断往前走。哪怕今天 Google 不做,或者字节不做,也会有另外一家公司把它推到那个地方。

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之后可能就回不去了。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参与相关工作的人,尤其是按照传统流程做这件事情的人,肯定会受到非常大的冲击。这也是这一轮关于失业、取代人的讨论的核心原因。

很多人会站在更高的角度,轻飘飘地说,总会有新的工作出现,新的需求出现。但问题是,要多久?下一个平衡是什么样子?多少人能够真正享受到那个新的可能性?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听起来都是个例,但一个又一个行业会被吃掉。而且你会明显感觉到,对于中年人的挑战更大。

原来大家有一条上升路径:从最开始什么都不会,慢慢学习、积累经验,然后往上走。原来是有这样一条上升通道的。

现在大家卡在这里,底下就没有空间了。那我们怎么培养那些从最开始什么都不会、慢慢成长起来的人?

所以美国的数据统计里也出现了,大学生首先会遇到找工作很难的问题,这很现实,因为他们正好处于终点。最近不是正好美国很多大学在办毕业典礼吗?前两天,Google 前 CEO 施密特去大学演讲,谈 AI 这一轮的变化,现场嘘声一片。

今天这个时间点,所谓的大佬只要去毕业典礼上讲 AI,就一定会被嘘。

亚婷

民众就是一种情绪,你能理解。他们当然能理解,因为这个事实太赤裸裸了。

庄明浩

过去三四年,在 AI 发展过程中,我们已经无数次讨论过一个问题:模型厂商的边界到底是什么?

现在看起来没有边界。你做一个应用公司,或者做一个在模型之上的初创公司,只要发展速度够快,模型公司就会来。

一个很现实的指标是 ARR,也就是年化收入。我们做投资,尤其是在美国做投资,大家看 AI 初创公司都会看 ARR。有很多表格,统计 AI 公司达到 1 亿美元 ARR 速度最快的公司。

无数公司登上过那个榜单。早期有 Notion AI 时代的 Cursor、Lovable,最近榜单上最靠前的是 Harvey 和 Legal Run,两家做法律的公司。

但很快,Claude 不就推出了面向律所的法律应用吗?

说得再赤裸一点:但凡你的 ARR 到了 1 亿美元,迅速到达 1 亿美元,模型厂商就会来。再往前一步,是通用 Agent,一堆公司到了 1 亿美元;再往前是代码,原来那一波公司,比如 Cursor、Replit、Lovable,也都很快到 1 亿美元,甚至很快到 2 亿美元。

然后 OpenAI 的 Codex 全来了。当然这些公司现在还在,收入可能还在增长,但天花板被封住了。

一个又一个行业,总有人先踏出来,做到 1 亿美元,然后模型厂商就来了。只要某个东西被证明在 AI 上确实有效,它就会来,这个故事会一次次重演。

当然你可以说,法律行业比较特殊。律所对数据安全、隐私合规有一些特殊要求,这可能成为它看上去的护城河。但这个护城河真的那么坚固、那么稳定吗?不知道。

我最近聊的很多都是 Agent,或者所谓的 AI OS。很多 Agent 公司会觉得,我积累的是自己的垂类数据、工作流,以及自己做的很多 skill 和 API。这些东西不能算护城河,最多是阶段性的护城河。

但这个阶段有多久?这个壁垒有多深?都是问号。

亚婷

目前看起来还有多久?

庄明浩

不知道。到了 1 亿美元这个坎,最好先不要到。到了就会被人盯上,很现实。

所以我们原来做的事情,现在确实很难。战场突然被拉到一个新的竞争门槛上,你真的要参与这场战争,付出的成本和需要下的决心都非常高。

我再说一个更现实的例子。现在视频模型的竞争非常激烈。前面有最头部的 Seedance 2.0,对吧?就是字节。字节在这件事情上不会有任何犹豫,因为视频就是它的主业。

快手也是一样,视频是它的主业,在这一点上快手也不会有任何犹豫。阿里也在,虽然阿里做了很多事情,但至少视频模型这件事情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这是 3 家国内公司。Google 也在。现在看上去,在美国的主要模型厂商里,多模态最强的是 Google,而 Google 又有 YouTube,多模态确实是它的强项。Google 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有任何犹豫。

已经列出 4 家公司了,而且这 4 家公司的共同定语都是:不会有任何犹豫。

后面还有公司。PixVerse、Vidu、HiDream,我们只说视频模型公司,能叫得上名字的已经有十几家了。

当然,视频行业肯定很大,无比大,这没有问题。但这个领域的模型公司最后能剩几家?那些今天还不能被贴上“不会犹豫”这个标签的厂商,未来可见的两三年里要面对的竞争和压力,可想而知。

我有一个比喻,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比喻,现在未必合适。我觉得,语言模型,或者这一轮大的 AI 战场,有 3 张主桌:语言模型从语言进化到 reasoning,这是一张桌;多模态是一张桌;第三张桌叫 coding。

这 3 张桌分别对应美国的几家主要模型公司:coding 是 Anthropic,多模态是 Google,语言模型是 OpenAI。

但未来可能会变成一张桌。因为如果未来真的有一个所谓的 AGI,这些事情都要在一起。

我们现在像在登山,目标是一样的,只不过大家在不同的山侧。目标既然一样,最后就可能变成一张桌。这个过程中你只要有取舍,就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兼顾得很好。

所以现在这个阶段,看起来 OpenAI 更在意跟 Anthropic 之间在 coding 和 Agent 上的竞争,暂时忽略了,或者说暂时把多模态这条腿放到后面。因为以今天的资源,不可能把三件事情全部兼顾得很好。

亚婷

听起来不是 Google 最有优势吗?

庄明浩

是啊,所以有一段时间大家认为 Google 在这件事情上更有优势。再说得直白一点,Google 股价强势的阶段,就是 Nano Banana 的阶段,从去年下半年到去年年底,再到今年春节前后。那段时间大家基本认为 Google 赢了。

但春节之后到今天这几个月,是 Anthropic 在赢。Anthropic 在赢,就是 coding 在赢。

所以对今天的 Google 来说,战略选择就变成了:coding 这件事情要不要追?

虽然三条腿一定要有所取舍,但你不可能让其中一条腿太强。Sora 2 放出来了,Imagen 2 不是也出来了吗?它只是放了视频,图片还在,语音也在。

亚婷

你为什么说是三条腿?我原来以为就是两条,没有认为 coding 是一条。

庄明浩

是 Anthropic 硬生生把这条腿拉出来了。

coding 本来就是人类跟虚拟世界沟通的语言,它原来其实是语言的子集。但可能是因为 coding 覆盖的人群,以及 coding 这个战场中的能力提升,特别匹配今天这一轮模型的结构。

Transformer 加强化学习,特别适合 coding 这个战场,所以它异军突起了。而且从收入、增长等很多角度来看,它涨得太快,快到大家没有办法忽视它,不能再把它单独当成语言的子集,而只能把它单独列出来。

亚婷

也不可能再杀出第四条路吧?因为好像 Anthropic 发现自己的代码能力特别强,也不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战略决策,更像是一个意外,或者某种程度上叠加到了一定程度。

庄明浩

OpenAI 是 o4.6 吧?最后才是 o4.5?谁知道呢,都是意外。

现在的状态是,纯模型的竞争已经不是放大招了,不是你想好了一个事情,然后一口气做出来。现在是在不断叠加的过程中,突然有一件事情做对了,得到了足够多的正反馈,证明它是对的,然后再往前走。

所以你要不断地每个月更新版本,不断加功能、加东西,不断验证你上个月选择的东西在这个月到底对不对:市场对不对、用户对不对、竞争对手看不看,反正就是不断叠加。

现在看各家厂商的发布节奏,基本都是这个节奏。

亚婷

对于一个原本不关心 AI 的企业主来说,他现在看到这个势头,应该做什么?

庄明浩

别焦虑啊,有什么好焦虑的?或者说,焦虑也没用。先用起来再说。

这么说可能特别轻飘飘,但我有一个比喻,这个比喻也是我学来的:AI 就像打篮球,或者像拍篮球。你没有办法通过看视频学会拍球,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拍,拍多了就有手感,仅此而已。

很多企业,至少我身边的企业主,会觉得要先等头部企业趟出一条路。他们不想先拍起来再说。

但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所谓的“等到什么”的时刻。变化太快,你跟不上。你不可能等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还有一点,AI 不是说今天专门拿出一大块时间来学。不是这样的。

亚婷

如果他们继续等,等自己的标杆先跑出一条 AI 的路,会怎么样?

庄明浩

那所有人都等,你就只能去看科比和乔丹打球了,完全放弃自己拍球的念头。

亚婷

但好像很多大企业还没有完全把 AI 用起来,甚至还停留在 chatbot 的程度,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庄明浩

那是因为惯性,因为组织,因为它不会那么快。

亚婷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他们作为一个几百人、上千人的大组织,即使加了 AI,好像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变化。

庄明浩

现在这个问题也讨论得很多。今天很多评论的声音会变成另一种:你们这么热闹,天天谈 coding,但你们 coding 出来的是什么?这个东西的 ROI 是什么?你们 build 了什么?卖了多少钱?

这个议题现阶段没有好的答案。但你发现问题了吗?我们已经不再讨论前面那个问题了,已经不再讨论能不能、应不应该了,开始讨论这东西做完之后的 ROI。

这就代表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步。

原来纳德拉会说,什么时候真正意义上 AI 带来的 GDP 提升,能提升比如 10% 的 GDP,那才算真正到了。现在看上去还比较难。

但 GDP 的提升是一个滞后指标。GDP 要到明年才知道今年是多少。运营、组织、惯性这些东西不会瞬间提升那么多,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就在经历这些。未来可能只会有大模型和超级个体,谁知道呢?

悲观一点看,可能会极化:要么超级大,要么超级小。中间态确实在受到非常大的挑战。

很多今天中间态的存在,更多是靠摩擦,或者原来的一些障碍。比如中介为什么存在?因为信息中间有摩擦。但未来如果真的走到极端,没有信息摩擦,那似乎就不需要中间层了。

亚婷

你刚才说的两极分化,是指人数的变化吗?极少数人的 OPC,加上一个大组织的公司?

庄明浩

有可能。

我再举一个更现实的例子。比如游戏这个板块,我有个朋友说,游戏发展到今天,很有可能不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只是会有两种游戏:一种是超大的在线游戏,一种是超小的独立游戏。中间态可能很难生存。

或者,中间态的很多公司会选择,要么变成超大平台游戏里的一个小插件。

超级大的游戏会变成一个什么都有的平台,有巨大的基础设施,甚至开放生态。你不需要再去做一个独立的东西,只要做上面的一个模块,就像 Roblox 里的一个 mod。

Roblox 有完整的物理引擎、AI 引擎、开发者工具、支付、运维和云服务器,你不需要单独做一个游戏。当然,如果你为了自己的表达,那就做一个纯粹意义上的独立游戏,只为自己的表达。

可能只有这两种选择,没有中间态。或者说,要么独立,要么像我们国内熟悉的小游戏一样,成为一个纯流量的东西。原来那种商业化的中体量游戏,存在空间会越来越小。

而且 AI 这一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多更深、更强的 AI 能力,确实需要那些超级大的、有钱的公司往前推进。你要享受这个服务,可能就要在它的体系内,所以它会进一步分化成这两个阶段。

亚婷

你刚刚讲到去依赖。DeepSeek 现在已经能用华为昇腾了,已经开始去依赖了。

庄明浩

对,在努力。而且随着下半年华为芯片铺开,我们会看到更多生态变化。

DeepSeek 在这件事情上做了很多努力,而且是很多非利益导向的努力。你看,现在大模型基本上按月更新迭代。DeepSeek 这一期,我们等 V4 等了很久,延期了可能有四五个月。

那段时间他们在干嘛?就是在做刚才说的事情,跟华为合作。

所以这件事情的价值和意义,可能比模型本身真正达到市面上最好水平更重要。它对生态的帮助,可能会在下半年慢慢显现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 DeepSeek 的融资,以及它潜在的投资方和整个叙事,都是连在一起的。

亚婷

这就变成中美大国博弈里的复杂议题了。美国把我们的芯片这条路断了,以后怎么办?

庄明浩

现在一直都是断着的,我们也一直在做,也没有怎么样。

所以你看,特朗普回去之后,美国有些行业内的人会说,随着中国技术能力提升,中国的自主化程度,尤其在半导体、芯片领域,可能会越来越高。再过几年,变成绝大部分都使用自主体系,也有可能。

亚婷

那是好事啊,我们就可以自己搞了。

所以中美把 AI 竞争推到底,真正竞争的课题是什么?是数据吗?

庄明浩

数据、算法、算力都是。

数据在这一轮 AI 之前就已经是了。你看TikTok 事件打的不就是数据吗?那还是 2021 年,甚至还没有这一轮 AI 的故事。数据本来就已经是双方博弈和争夺的焦点。

算法层面我觉得很难。算法更多在人的脑子里。中美之间再怎么有问题,硅谷很多公司的工程师里,一半可能都是华人或者中国人。

前两天姚舜宇也讲,今天的 AI 模型研发已经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年代了,已经变成一个团体协作的工作了,没有什么绝对意义上的秘密。所以算法没有秘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追得比较快。

算力层面,双方各自有优势,也各自有问题。美国的优势当然是芯片、显卡、GPU。

之前可能做过统计:如果把中国所有的算力加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跟美国最大的一家公司相比,美国可能前 5 大公司就占了世界算力的 75% 以上,也就是四分之三。

如果把中国所有的算力算成一个主体,大概只能排到第 4 位或者第 5 位。这就是美国建立在芯片上的优势。

我们的优势在于电、能源,以及未来可见的、可能突破的存储等元器件。那就双方对抗吧。

亚婷

我还看到一种说法:现在 AI 输出的价值观,很多时候是通过 post-training 训练出来的,是人去制定的。所以 AI 竞争的本质,某一部分也是在争夺:它究竟能让 AI 输出什么样的价值观。

但你想跟人类对齐,问题是人类是谁?跟哪一个人对齐?他的价值观又是什么?

庄明浩

这就是问题。

你现在每天正常使用各种模型:Kimi、豆包、DeepSeek、元宝,甚至 ChatGPT、Claude。同样一个问题问给它们,答案就是不一样的。

抛开文字本身的不一样,情绪也不一样。你读完这段文字,能感觉到它是男的还是女的,是积极乐观的人还是理性的人,你能感觉出来。它们之间确实有区别。

所以这个区别现在已经出现了,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也没有谁能说有一个什么固定的东西。

还是那个观点:要跟人类对齐。但人类到底是谁?要跟谁的线对齐?总要有一条线给我吧。

其实没有这条线。那条线画不出来,没有一条线说“就在这里”。它就是一种感觉,而感觉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不同模型会有区别。

当然,差距肯定还是有的。我们大概可能落后,而且关于差距也有两派观点:一派认为差距在被放大,另一派认为差距在缩小。

尤其随着这一轮发展,我们还没有看到 Anthropic 最强大的模型,但传说它很厉害。也有另一种说法是,benchmark 到了 80 分之后,其实区别就不大了,基本够用,不需要再往前竞争。

但这个话题在 GPT-5 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DeepSeek 和 R1 出来的时候,大家也觉得够用了,觉得模型差不多了。

但你想,从 R1 到今天已经过去一年零四个月还是五个月了,这一年多模型的发展还是非常疯狂,没有停下来,也停不下来。

亚婷

因为现在对模型本身的评价体系也出现问题了吧?各种打分都失效了。如何评价一个模型好不好,又回到了刚才那个议题:谁来评价,什么叫好?

庄明浩

没有标准。任何人都没有,所以只能继续打那些现存的 benchmark。但那些 benchmark 的结果,并不代表什么。

亚婷

最后一趴,你又变成情感博主了。

庄明浩

所有这些话题,无论是论坛、对谈还是播客,最后一定都会变成情感话题。

我上期播客去跟大内和相征聊天,聊到最后,聊到了 AlphaGo。我建议大家回头去看李世石和 Faker 的那次对谈。

但说到底,它还是鸡汤。

亚婷

你为什么那么触动?

庄明浩

我们今天谈论的很多问题、很多心态变化,其实跟当年 AlphaGo 对弈的年代是一样的。

我们一开始可能瞧不起它,有傲慢、鄙视、猜忌和怀疑;然后慢慢开始接受,开始怀疑自己;担心、顾虑、焦虑,焦虑到极致。

但我们现在只走到这里。我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我刚才说的可能都是胡说八道,但李世石不是。

李世石下了 5 局棋。到第二局,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第三局,他已经碎掉了;第四局,他又重新建立了优势;第五局当然又输了。

但他相当于比我们多走了几步。所以我当时听到这个故事的 A 面,就已经很有感触了。就像那句话说的:初听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

我们现在大概正在经历第二局,但我们知道第三局可能发生什么,第四局可能发生什么,也许第四局人类会有一个意外,出现我们的“神之一手”。

但我看完视频之后,发现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面,也就是 B 面。

A 面是一个从猜忌、怀疑、看不起,到心态破碎、被完全打碎,再重新站起来的故事,已经跌宕起伏。

但 B 面告诉你,那个站起来其实是个意外。李世石的那一手棋,是一种类似“阴招”的存在。他靠那一手赢了 AlphaGo 一次。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样的方式赢棋。

所以原来被渲染得跌宕起伏的故事,现在看起来,也被他自己撕得粉碎。

主持人问李世石:“在被 AlphaGo 打败之后,后面的几年,你还跟 AlphaGo 下过棋吗?”

他说:“有。你想,再次比赛的时候,我已经不是聚光灯下的那个人了。没有全世界直播,就是我自己跟 AI 下棋。”

而且他设定了一个双引号的“公平”规则:要求 AI 每一步必须在 20 秒内下,但他可以用无限的时间。

这个时候你就会不断思考,公平到底是什么?人和 AI 之间的公平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会说,我们不会跟起重机比谁能举起更重的东西,也不会跟电脑比谁计算题算得快,因为那不公平。

但李世石似乎有自己的公平定义。他认为,让 AI 每一步 20 秒、自己拥有无限时间,就是公平。下棋之后,他还要求 AI 让他两子,他认为这也是公平。

他用了几周时间下了一盘棋,那局他赢了。但赢了之后,他马上又下了一局,因为他知道第一局赢的是意外,所以他让 AI 不要让子。

结果现实又一次打了他的脸。

那时已经是 2021 年,距离 2016 年 AlphaGo 打败他,已经过去了 5 年。AlphaGo 在这 5 年里,已经把人类甩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再下那一局,是真正想体验再一次被打碎,再一次不理解围棋到底是什么。

主持人问李世石:“如果时光倒流,你有机会跟 AlphaGo 的 DeepMind 团队说一些话,或者给一些建议,你会说什么?”

他说,他曾经想过,建议 AlphaGo 停止在 2016 年那个时间点,不要再继续了。

我们今天也聊到,很多东西一旦过了线,技术就有一定的宿命性。只要过了线,它就挡不住了,会走到它该走到的地方。

现在我们经历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那场对谈里,李世石旁边坐着 Faker。Faker 是《英雄联盟》的 GOAT。

如果没有马斯克最近对 xAI 的调整,今年 xAI 的模型可能要跟 Faker 所在的 T1 打一场《英雄联盟》。

这又变成了什么叫公平。人类跟电脑打游戏,如果不对电脑加限制,人类没有任何理由赢。

上一次打《星际争霸》就是这样。如果不限制 AI,AI 可以以微秒级的操作去控制所有游戏里的兵种,人类不可能赢。

所以这一次的对抗,应该把 AI 操作电脑的延迟限制在人类差不多的毫秒数上,才能叫公平。

我们又一次提到什么叫公平。你会发现,我们似乎只能在设定好的一些、带双引号的公平原则之内,才能跟今天世界上最好的模型竞争。

当然,今天这一代年轻人也会觉得,AI 的能力确实非常强。他们也有一种朦胧的宿命感:我不去做,也会有别人去做。

作为职业选手,既然接受了这个挑战,那就全力以赴。哪怕最后是 0 比 5 的惨败,也接受它就好。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Google 在我们刚才讲的 3 家公司攀登高山的路上,押注的是多模态,或者说多模态是它最长的一块板。

DeepMind 现在在测试、还没有放出来的产品里,也有一个模型是在测试用人类的公平方式玩游戏。

人类玩游戏是什么方式?看着屏幕,操纵鼠标和键盘,而且有延迟。所有这些都是人类的原则。

我要求 AI 用视频识别和图像识别的方式看屏幕,不能通过后台端口,不能在后台直接跑数据。它要控制键盘和鼠标,要按、要点,要知道按完、点完之后有延迟,也要知道操作之后发生了什么,再去影响游戏进程。

就是完全用人类公平的方式,测试今天的模型能不能像人类一样玩游戏。

我们今天面临的很多问题,历史上当然都能找到相似的地方。无论是工业革命、技术革命,还是电力革命,都可以在过程中找到很多相似之处:痛苦、纠结和拉扯。

但现实问题在于,我们自己正处在这个当下。我们不是观察者,不是几百年后回头看这段历史的人,而是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个体。

我们当然可以用那些理由去说服自己,但这些说服和说辞特别无力。

至少,我们可以看看那些已经比我们多走了几步的人,看看他们怎么理解这件事情,怎么在经历这些事情之后过自己的生活,处理自己的情感。

似乎我们只能在这些过程中,在这些看起来像鸡汤的内容里,寻找一些慰藉。所以我做了那期节目。

亚婷

所以,如果这次 AI 赢了围棋,代表它有基础的策略能力,可以穷举;但如果赢了《英雄联盟》,就代表它侵入了人类最引以为傲的直觉?

庄明浩

对。

节目中间有一个环节,主持人问 AI——我不知道问的是哪个 AI,可能是 OpenAI、ChatGPT 或者 Claude——他说:“如果今天你要跟 Faker 所在的 T1 打《英雄联盟》,你希望赢他,并且希望提前问 Faker 一个问题来保证你能赢,你会问什么?”

那个问题就是刚才你说的:怎么判断对手紧张,并且利用这种情绪;同样,怎么判断对手在针对你。

你看,这两个问题全部都是直觉层面的问题,没有任何操作层面的问题,都是直觉和感觉层面的问题。一个是对手针对你,一个是你针对对手。

它给出的答案就是直觉。

主持人说,现在 AI 确实差的就是直觉,AI 自己也知道。但直觉从哪里来?来自你千百次的训练、身体的感觉、当时的状态、临场反应,所有东西加在一起,才叫直觉。

现在看起来,人类最后的阵地可能就是这个东西。如果这个东西能够保证胜利的话,那……

亚婷

我以前一直有一种心理状态。不管是我现在创业,还是做什么事情,我都觉得自己有一个很长的周期,把它当成一生的事业来做,不着急。

但当我听到各种各样的信息,连海外大模型公司的高级 researcher 都在担心,担心自己两三年之后下岗,开始安排老后的生活,我会突然觉得,自己的时间感有点错乱。

我发现自己有点着急了。

庄明浩

那我们索性把事情推到最极端、最冷酷的境地。

今天下午我们讨论那个问题时,我是代表公司身份去演讲的。我们公司有一个 AI 音乐模型,而我们那场活动正好都是做 AIGC 的。

音乐是所有内容形态里跟数字最近的一种形态,尤其是旋律,本质上就是数字游戏。对于当下的大模型来说,数字游戏似乎太简单了。

很现实的是,如果把所有旋律的排列组合都穷举出来,其中很大一部分结果,人类听起来会非常难受。人类听起来不难受的区间,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但穷举空间却这么大。

所以从数字概率的角度来说,对于音乐模型,你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在这个区间里做一些排列组合而已。

音乐模型今天已经够了。说得再极端一点,歌已经够了。今天如果世界上不再产生任何一首新歌,现有的音乐也足够好几代人消费,没有任何问题。

那今天这个时间点,无论是用手工方式做音乐的人,还是用 AI 做音乐的人,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今天还在听歌的人,又在听什么?

创作本身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它是一个可以被穷举的东西。

亚婷

就跟围棋一样。

庄明浩

对。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创作?

最后变成的是:你想表达什么,你想让谁听到你的声音和情绪,你想得到什么反馈,或者你希望从这段旋律里获得什么样的慰藉。这些才重要,而且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它的边际效应会越来越强。

这就变成了,常规的水面以下,大部分都会被淹没,但水面上高出来的那一点点,会得到更广泛的关注和传播。

最近的《给阿妈的情书》,我觉得就是一个典范。当然它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但从这个角度看,为什么它会得到这样的口碑和传播,甚至得到本来可能不属于这样一部电影的收效?

因为过去一段时间,人类被那些东西教育得太负面了。只要有一个东西超过水平线一点点,哪怕没有好到那么夸张,它得到的正反馈也会比它超过水平线的那一点多得多。

所以今天会变成这样:我已经把最极端的状态给你了,就到这儿了。然后的事情才是重要的。

李世石说,当围棋发展到今天,所有职业棋手都在复制 AI,谁像 AI 越像,谁就越可能成为世界冠军,那围棋似乎就失去了原来被认为是一门艺术的存在。

节目最后,主持人说:作为最后一位以艺术定义围棋的人类棋手,我们还是过早地失去了李世石。

因为李世石很早就退役了。他经历那件事情之后,过了两年多就退役了。他没有办法继续下棋,因为他认为,自己原来把围棋定义成艺术,是因为人类没有办法用同一种方式群体下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偏好和下棋状态,大家一生都在寻找这个东西。但当出现一个唯一标准答案的时候,他就失去了继续寻找的激情和价值,所以退役了。

主持人说,我们惋惜地失去了最后一位把围棋当作艺术的人类棋手,而且失去得太早。

亚婷

我觉得你在结尾问到的这个问题也很有意思。10 年前,李世石是一个先行者;但现在 Faker 只是作为一个代表。

其实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正在被推着往前走。我们身后有一个磨盘,正在推着我们往前。

庄明浩

那很简单,我们可能很快就会跨过那条线,而且可能很快。

亚婷

那然后呢?我们就不活了吗?人类到此结束了吗?

庄明浩

不是的。那之后的事情才重要。

亚婷

你现在有没有看到更多人类群体里的先行者?我记得你在《刹不住》的时候,举过很多量化的、横截面的例子,会让人突然觉得,天哪,这件事情正在发生,而且数字那么惊人。

最近一两个月,有没有什么事情震惊到你?

庄明浩

倒还好,倒还好。

代码这一层确实非常明显。连我这种完全没学过代码、几乎没写过代码的人,也开始可以做一些小东西了,这个感触确实很强。

而且它还是现实中的事情。比如我自己做 PPT。我说我要去参加一个活动,叫“最后的手搓”。

最后的手搓,它的坚持可能只有一点点意义。作为所谓老手艺人的坚持,已经没有技术层面的坚持了。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技术层面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手搓?

包括这次我给他们准备这个 PPT,我也尽可能把心思花在“搓”这件事情上,因为我要让大家看到:虽然可能已经没有那么多人在意了,但作为最后坚守这门手艺的人,我们还在意。

就是这样。当然这件事情特别无力,特别像螳臂挡车。

亚婷

最后 3 个快问快答是纪刚设计的。他在问,AI 时代人何以自处。

第一个问题:打工人的未来之路是断头路吗?

庄明浩

如果只有一个结论,我觉得是。但这个未来究竟有多远,可能还需要考虑。

肉眼可见的这一代人,我们正在经历的阶段,应该还不至于走到那么极端。虽然我们可能没有办法看到新的平衡态出现,但至少也不可能直接看到终局,我们会经历中间的拉扯。

所以它不会一下子走到非常极端的状态,还会存在一段时间。因为惯性、组织,以及各种各样的复杂因素,可能还会有一段时间,足够我们走到退休。

亚婷

第二个问题:人与 AI 的协作如此丝滑、高效,人与人的协作会消亡吗?

庄明浩

我觉得不会。人与人之间的协作,还是有太多不可取代的东西。

当然,纯信息层面确实已经没有太多不可取代的地方。比如交换信息、沟通一些事情,但感觉,甚至气味、眼神、身体状态的反馈,以及现场氛围,所有这些东西都会越来越珍贵。

原来可能没有那么多人意识到,但随着 AI 越来越提高效率,这些东西的边际价值会越来越高。

亚婷

第三个问题有点鸡汤:如果 AI 真的把所有活都做了,人被挤出了世界,那人要去哪里?人的时间会消耗在哪里?

庄明浩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极端,人可能就像科幻电影里一样,脑后插一根管子,躺在营养舱里,被虚拟出来的元宇宙,或者什么其他东西,包裹在里面。你就在里面待着,永生了。

有可能。

当然,这个结局特别赛博朋克。但如果真的要往极端推演,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亚婷

因为你能选,你会选择有限的生命,还是永生?

庄明浩

我选啊,没想过。

亚婷

你想一想。现在其实某种程度上,你已经可以做到“双引号”的某种永生了。就像你采访巴博老师一样,某种程度来说是可以做到的。

庄明浩

所以这个事情可能轮不到我们想。等到了我们的节点,可能就已经变成一种标配了。

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