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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龙之术 · · 55 min

Vol.67 热门项目的BP可能是假的

蒲凡张楠庄明浩

Podcast
TL;DR
  • Manus事件的价值不在融资传闻本身,而在一份在向Manus求证时被称可能为假的BP仍能在真实投资人群体中长期流通。 5月流传的Benchmark一亿美元融资未获蝴蝶效应确认;面向美元机构与人民币基金、国资的两版BP,求证时也被认为可能是假的。张楠的判断是:“哪怕它是错误的,那背后实际上也已经形成了某种共识。”
  • 从文档成色看,这更像渠道为募集资金拼出的销售材料,而不是Manus团队自己的融资叙事。 两版BP五颜六色、语言不顺,集中摘抄市场、趋势和用例,却缺少团队、发展历程、下一步、融资节奏及想法等内生信息。庄明浩直言,现成AI按简单提示词生成的PPT“应该也比我们现在看到这个版本专业很多”。
  • 野生BP往往围绕热门项目的“额度”运转,层层通道则把流动性难题推迟成LP权益与兑付风险。 地方国资或中介即使获得额度,账上也未必有钱,于是需要向社会资本、个人LP等募集资金;最终出资人、投资主体与标的公司之间可能隔着“三层五层”。类似SPV交易也活跃于OpenAI、SpaceX、Anthropic等项目,但退出后间接持有人的利益如何兑现,仍是“一个大雷”。
  • AI创业公司的美元与国资选择已超出普通融资判断,背后同时牵涉模型来源、国内备案和中美环境。 Manus海外产品使用谷歌等十几个模型,国内则曾与通义合作以满足备案要求;但只要资本结构沾到国资,海外观察者仍可能将其视为国资项目。庄明浩的结论很尖锐:“你除非第一天就想好了绝对站到某一边,要不然中间态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 BP外流至少有找钱、商战、求生三种用途,而Manus案例还暴露了第四种可能:纯粹利用信息差募资。 美团、B站式外流是二次出售份额,优信二手车式外流是用2015年与2016年口径差异攻击对手,怪兽充电式外流则借30%毛利、50%-80%乃至90%门店分成呼吁行业降温。若有人借一份写着投向国内实体、但被判断不太可能落地的Manus额度收钱,再以项目失败为由导向另一标的,性质就可能接近诈骗。
  • 创始人在事件当下最现实的策略仍是沉默或否认,但想成为平台级公司就无法永远回避舆论和利益协调。 热门To C产品既依赖话题度,又缺乏足够话语权;庄明浩称这套政治、监管、资本和公众沟通是创业者的“六边形考核”。蒲凡认为,若想成为马云或新时代的扎克伯格,就必须学会与舆论、官方和复杂利益群体打交道。“你现在可以规避,可以无视,可以沉默,但是你不能永远沉默。”
  • 判断BP真伪的核心不是设计精美,而是它是否提供只能由公司内部生成的个性化事实。 真BP必须回答公司在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为什么融资、钱如何使用及希望达到什么状态;大量篇幅谈行业、收益、退出和交易结构,更像中介销售材料。一级市场最重要的资产仍是消息,成熟投资人的更高阶能力则是管理预期——朱啸虎以“两千五百亿也拿不到份额”和“没有人卖”,展示了这种投后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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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得到双重否定没有终结传闻,反而让错误共识成为信息

  • 节目的起点是两版Manus BP:一版据称面向美元机构,另一版面向人民币基金与国资;配套说法是融资已接近敲定。向Manus求证时,得到的回应是否认融资消息,并称两份BP也可能是假的;5月流传的Benchmark一亿美元融资也未获蝴蝶效应确认。
  • 张楠的媒体判断是,一级市场由大量无法完全证实的消息组成,不予置评、否认和确认本身都是信息。即便消息错误,也值得追问:“为什么会形成与事实截然相反的共识?谁又相信了这种共识?”
  • 蒲凡援引挪威主权基金的说法作对照:需要公开全部投资组合的资金,天然排斥一级市场的不透明。一级投资的风险难以量化,只能依靠消息交叉佐证,这既是行业运转方式,也是长期被诟病之处。

2. 花哨的外围叙事,暴露了BP并非出自团队

  • 张楠看到文件的第一反应是“太山寨了”:配色杂乱、缺乏设计感,语言也不通顺。庄明浩补充,即使用现成AI输入“为Manus制作融资PPT”,产物也应比这份文件更美观、更专业。
  • 真正的公司BP应呈现团队、发展历程、下一步计划、融资节奏与想法。庄明浩认为,这些“个性化且内生”的内容才是投资人无法从公开报告中获得的核心。
  • 两版文件却主要摘抄市场规模、行业趋势、技术原理和外围用例,像刚入行的人把公开报告塞进模板。“描述了一个非常外围的故事”,因此足以判断它不是团队自己的核心融资材料。

3. 热门项目的额度被商品化,BP只是募集通道的说明书

  • 庄明浩在2015年至2019年创业做熊猫、尤其2016年至2017年集中融资时,几乎每天都遇到类似文件:陌生资管机构在朋友圈兜售“头部游戏直播项目”,承诺“年化百分之八保底”,再附上打码的内部BP截图。
  • 团队只能沿着独家FA逐层追问:接触了哪家投资方,对方的钱来自已募基金、国资、大LP还是散户,是否还要二次募资。但在缺钱时,“拿到钱的优先级要远远高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创业公司有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蒲凡称,穿透本次中介主体后发现:某省国资委控股主体确实存在,相关机构也真实在列,但底层基本为个人LP;这些人关联的公司不少已注销、经营异常,其关联老板中有些还被限高。文件中的“真信息”,并不自动证明交易真实。
  • 庄明浩还原了一种可能机制:地方国资属性基金先获得热门项目额度,但账上未必有足够资金,于是向社会资本募集。真正出资人、装钱的主体、行使额度的基金与标的公司可能隔着“三层五层”,BP正是向下一层卖额度所需的材料。

4. 一级市场从主动散户化走向被动散户化

  • 过去市场火热时,散户化是因为优质份额稀缺,银行橱窗都能出现360、美团份额;如今则是基金缺乏流动性,被动寻找社会资本。TME收购喜马拉雅之所以让不少投资人感叹“感谢流动性的注入”,正说明退出已成为系统性难题。
  • 美国近两三年也活跃着OpenAI、SpaceX、Anthropic等项目的SPV交易:买家交易投资主体上一层的权益,不改变标的公司的显名股东结构。它可能与S基金交易一样为市场提供流动性,却把问题往后拖——真正退出时,间接LP的收益能否得到保障仍是巨大问号。

5. AI融资选择同时受模型、备案与地缘环境约束

  • 庄明浩认为,这一轮AI尤其无解:拿美元可能担心硬科技与中美关系风险,拿人民币或国资又可能影响海外业务。哪怕只是换脸软件,只要带有AI标签,也很难与更大的政策环境完全切割。
  • Manus海外产品使用谷歌等十几个模型,国内则曾与通义合作。国内产品正式上线需要完成模型和算法等备案,因此模型来源与流程可能都要重新适配,这不是单纯选择最佳技术供应商。
  • 但外部不会承认这种中间态:国内AI公司只要股东中出现地方人工智能引导基金或高校相关基金,海外报告就可能直接归为国资背景。过去两个月Agent与开源模型进展又极快,Manus和通义之间是否出现执行、流程或战略犹豫,节目明确表示不得而知。

6. 当下只能沉默,长期却必须学会管理公共叙事

  • 面对野生BP,庄明浩给出的现实答案只有“不说话”或“选择否认”;任何进一步解释都可能制造新的正反面问题。后续团队可以更严格核查资金来源、到账能力和是否需要再募资,但选择人民币市场后仍很难彻底规避。
  • 早年B站的BP外流曾引发轩然大波,因为当时社区被视为“理想国”,做BP和融资本身都显得离经叛道。今天问题已叠加老股、国资、跨境结构和监管,创始人面对的是远比产品复杂的“六边形考核”。
  • 蒲凡认为,公众会追问泡泡玛特“为社会创造了什么价值”,也会因韦神的衣着、矿泉水瓶和近乎无物质欲望而接受其天才形象;技术创业公司却很难仅凭尚未兑现的愿景说服舆论。“你根本拿不到任何的话语权”,于是沉默成为阶段性防御。
  • 刘强东一面强调京东多年缴纳“上千亿”五险一金,一面承认企业必须盈利、员工仍然很累,体现成熟企业家把社会价值与商业现实统一进同一套叙事。蒲凡认为,如果目标是成为马云或新时代的扎克伯格,与舆论、官方和复杂利益群体打交道就是必修课。

7. BP偷跑通常服务于找钱、商战与求生

  • 第一类是找钱:有能力取得份额的投资方,将额度包装成新商品二次出售,并为新买家制作说明文件。蒲凡将美团Pre-IPO、早年B站和本次Manus归入这一逻辑,文件因此“看起来真,仔细看又有点假”。
  • 第二类是商战:优信二手车爆料者拿出据称分别来自2015年和2016年的两份BP,对照相同口径下差异很大的成交量,引导市场怀疑数据造假;优信随后选择报警。
  • 第三类是求生:怪兽充电外流BP称商业模型成立、毛利约30%,但门店分成已达50%-80%,热门区域甚至90%。文件曝光后,舆论顺势转向呼吁共享充电宝行业理性降温,外流本身承担了议程设置功能。

8. Manus案例还可能是利用信息差的纯募资陷阱

  • 庄明浩指出,Manus原本是美元结构,他判断公司“不太可能拿国资”,但野生文件却把投资对象全部写成境内实体,这一结构性矛盾比PPT粗糙更值得警惕。
  • 一种可能路径是:中介先以Manus额度向个人收取大额资金,随后声称项目未投成,再把钱导向另一个项目。若类似公司的创始团队态度强硬,直接以涉嫌诈骗报警也并非不可能。
  • 更令人沮丧的是,如此业余的文件确实在真实投资人社群传播了很久,说明它至少对一部分人有效。蒲凡认为,若最终证实为纯骗局,就意味着人才向国资和内陆市场回流,并没有像预期那样同步带来足够快的专业化。

9. 历史亏损正在收窄通道,但最热门项目仍会反复中招

  • 庄明浩判断,一级市场散户化和通道募资的峰值大约在2018年至2019年。2014年至2015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时期入场的LP,如今已看清盲池、专项基金和明星项目额度的最终回报,历史亏损经验正迫使市场收敛。
  • 但只有最热门方向仍有“资格”出现此类问题:前一年智谱多轮老股文件也在市场流传,呈现“一边融新股,一边老股在交易”。其文件相对正规,路径更明确,股东结构估计已有约50家基金,公司很难逐一追查,因而索性默认交易继续。
  • 张楠推测,传播Manus BP的一方在3月产品爆火时可能曾找团队聊过;庄明浩确认这是个人猜测,并认为这种判断“特别马后炮”,节目没有进一步证实。

10. 真BP首先回答公司问题,而不是行业问题

  • 庄明浩给出的鉴别框架很直接:BP必须说明公司做什么、已经做到什么状态、为什么此刻融资、钱要花在哪里,以及融资后希望变成什么样。内容越核心,越应是公司独有、不可套模板的事实。
  • 如果大量篇幅讨论行业空间、潜在收益、退出路径和交易结构,制作方更可能是FA、资管或份额销售者;这类材料并非毫无价值,只是服务对象与公司BP不同。至于明显粗制滥造的版本,多数人看个乐呵即可,没必要把它当研究底稿。

11. 消息判断与预期管理,才是投资人的长期资产

  • 蒲凡把全期讨论收束为一句话:“一级市场最核心的资产就是消息。”风险无法完全确定或量化,投资人只能持续交换、验证和解释消息;假消息如何形成、由谁相信,也构成可用的信息。
  • 张楠以小红书估值为例:彭博相关报道对应的金沙江portfolio估值约为人民币1800亿元,但他们打听到朱啸虎对外报出2500亿元,而且即便按此价格也拿不到份额。朱啸虎只说“没有人卖”,便同时管理了稀缺性与价格预期。
  • 庄明浩据此强调,这属于真正的投后能力:不只是招聘、供应链和关系介绍,而是从资本与交易出发帮助公司管理市场预期。解释权就像油田的勘探开发能力,决定潜在价值能否兑现,最终仍要回到“自强则万强”。
  • 字节跳动老股曾是中国一级半市场流动性最大的标的之一,交易者已经不需要重新制作BP;小红书其实也有类似状态。平台级公司存续时间长、相对稳定且可能已有收入和利润,交易因而更接近PE,能够更多按账算,而不只是买故事。

12. 一个不缺买家的项目仍需要BP,才是最值得追踪的悖论

  • 按节目共识,Manus身处有Beta、有强共识的AI Agent赛道,又拥有极高知名度,本不需要BP重新解释项目,也不应缺少买家;但现实是野生文件传播广泛,而且“人人都想看”。
  • 蒲凡据此留下三个未决问题:AI产品的成长速度是否被高估,项目是否被包装得过于模糊,资本市场的耐心是否已经消耗到必须逐个项目重新解释。节目没有把这些疑问直接当成答案,而是将其视为后续观察线索。
  • 团队早期项目曾成功退出,市场反馈称创始人并不缺钱,因此围绕Benchmark的融资传闻更令张楠意外。节目末张楠又称Manus确实拿了Benchmark的钱,但未进一步说明这是否就是5月所传的一亿美元融资;母公司此前并未确认该传闻。野生BP最终揭示的不是Manus秘密,而是热门额度、匮乏流动性与信息饥渴如何共同制造了一门生意。
蒲凡

今天我们的话题要从今年大火的 AI Agent 产品 Manus 聊起。最近几个月,关于 Manus 融资的消息可以说一直没有中断过。最近一次传闻出现在 5 月,说的是 Manus 在硅谷融到了一亿美元,投资方是著名的 Benchmark。当然,以上所有传闻都没有得到 Manus 母公司蝴蝶效应的确认。

人们对这些传闻,大多数也都是见怪不怪的心态。毕竟现在一级市场众所周知,还有 Beta 的赛道已经不多了,那么在这些还有 Beta 的赛道里,具有强烈共识的项目,理所当然会受到很多投资方的追捧,这些都不奇怪。

但是最近事情似乎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我的同事意外结识了一位投资人,这位投资人声称自己正在帮助 Manus 融资,目前已经十分接近敲定,并向我们提供了两份 BP。据说其中一份 BP 是面向美元机构的,另一份是面向人民币基金以及国资的。

我的同事们认真查看了这两份 BP,也和那位投资人聊了很多,发现一切都有鼻子有眼的。不管是 Manus 的发展历程、技术原理、实际用例,还是后续的演绎,都有非常完整的展开。但当我们向 Manus 求证的时候,却得到了双重否定:不仅融资消息是假的,这两份 BP 也可能是假的。

这就引来了我们今天的话题:大热的创业公司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野生 BP?到底是谁在制造这些野生 BP?以及这些野生 BP 的曝光,到底会给创业者和项目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在聊今天的话题之前,还是先请今天的两位朋友跟听众们打个招呼吧。

庄明浩

大家好,我是庄明浩,也是老朋友了。我之所以比较关注这个话题,是因为我也看到了那份商业计划书,并且在看到的当下其实就做了一些判断。更重要的是,早年我创业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在投资从业过程中也频繁看到类似的事情出现,所以想着可以聊一聊。

张楠

大家好,我是投中网的编辑张楠。

蒲凡

今天要不还是南哥先开场吧。作为我刚才描述里边的同事之一,你是亲自看了那两份 BP,对吧?

1. 一级市场依赖消息

张楠

对。我觉得可以先聊一个话题:从你的角度来讲,或者说从庄老师的角度来讲,当你看到这么一份 BP,内心有一些疑问,并且去向各方求证了一下,得到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答案时,你会怎么做呢?

庄明浩

这声叹气代表了很多情绪。

张楠

对。我只能说,在所有的创投媒体里,有一句话说得好,一级市场就是由各种消息组成的。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不管是我们觉得作为行业标杆的《The Information》、TechCrunch,还是国内大家比较看不起的一些财经媒体、创投媒体,去详细报道一个双方都不予置评的新闻事件或者现象,都是常规操作。

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前面也说了,一级市场本质上就是由大量消息组成的。人们依靠大量消息完成投资决策,而否认、不予置评、确认,本身都是一种消息,都可以用来当作参考依据,甚至很有必要进行延伸。

因为当一个消息开始传递,哪怕它是错误的,背后实际上也已经形成了某种共识。那么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形成与事实截然相反的共识?谁又相信了这种截然相反的共识?这同样是很重要的信息,也是很重要的参考依据。

蒲凡

我觉得其实说到这一点,这也是一级市场一直以来被人诟病的原因。这种特点让一群人极其反感或者非常敏感,不管是 LP 还是投资人,他们其实基本上是和这个行业隔绝的。

比如挪威的那个基金,挪威的基金非常明确地声称,就是因为这一点——一级市场的信息太过于不透明,而他们的基金要把所有投资组合的情况全部公开,所以他们不投一级市场。

这其实就是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这份 BP,你其实可以跟大家讲一讲,它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在看的时候,当时有没有发现这份 BP 有什么疑点?你觉得这个 BP 里比较真的部分是什么,比较假的部分又是什么呢?

2. 野生 BP 露出破绽

张楠

我先说一点,一会儿我觉得庄老师会说得更专业、更丰富一些。我看到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东西太山寨了。

如果是 Manus 自己的 BP,那它即使用自己的 Agent 去做一份,也不可能做出这么五颜六色、花里胡哨,完全没有美感和设计感,而且语言也不是特别通顺的东西。

庄明浩

我的反应跟你差不多。我看到那个 PPT,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真的拿 Agent 去跑一个非常简单的提示词,比如说“给我做一个关于 Manus 的介绍,并且以融资为目的做一份 PPT”,做出来的结果应该也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版本,至少看上去美观很多,也专业很多。

这个 PPT 更像是一个可能刚入行没多久的小朋友,把一些市面上的行业报告做了摘抄和截取,然后放到这个框架里,描述了一个非常外围的故事。

大家如果看 BP 比较多的话,其实会知道,BP 对一家公司最核心的是公司的信息,比如公司的团队、发展历程、下一步要做什么,包括融资节奏和想法。这些东西才是重要的。

那些外围的市场、行业、趋势,对于一个 BP 而言其实几乎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飘在天上的东西,更多还是围绕这些外围信息展开的。那其实就证明,这个东西肯定不是团队自己做的。

3. 野生 BP 持续流传

蒲凡

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东西从市场上看,会一直流传着?你之前做准备的时候,也找了很多以前互联网公司或者其他公司流传出来的 BP。为什么这份 BP 会在市场上一直流传,并且很有可能会圈到一部分 LP 或者投资人?

因为如果它圈不到人,或者没有这个可能性,就不会有人去做这件事情。包括现在,今天还有人在给我发消息,说央企子公司要卖,或者怎么样。我每天都会收到大量这样的消息。我觉得这种消息能够存在,一定有它背后的原因。

庄明浩

确实,回顾这么多年,虽然不是团队做的,但做这份文件的这一方,肯定有自己的目的,也希望达到某种成交结果。

所以这份文件一出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有点 PTSD。因为当年我创业做熊猫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个年代更疯狂,因为当时还有很多其他金融行业的实体可以做一级市场投资,而今天已经慢慢不可以了。

比如做资管的,听上去就是一个中介。它其实并不真正持有这些钱,而是扮演中介和类似发包方的角色。当这种角色拿到一个项目标的时,它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找到各种各样的钱,把这个标的所需要的钱填满。

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沟通文件,其实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用一句可能已经被无数人说烂的话,就是“存在即合理”。只不过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依然还以这种方式来做,我觉得确实挺神奇的。

4. 资本通道层层穿透

蒲凡

我特别感兴趣的一点是,你看到你们自己内部的 BP 流出时,第一反应是什么?然后怎么处理的?是天塌了吗?

庄明浩

首先要确认,那到底是他们内部 BP 流出,还是外面的人做了一份野生 BP 在到处传。其实两种情况都有,甚至更极端。

比如当年我们创业是一五年开始,一九年结束,融资比较集中地发生在一六年、一七年。那个时候还处于“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年代,比今天更妖艳一些。

经常遇到的事情是,你会发现一个截图,可能就是一个朋友圈截图。你不知道是哪家资管机构,或者哪家做夹层的机构,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某个头部游戏直播项目融资多少多少钱,年化百分之八保底,需要多少钱,然后底下放一张打了马赛克的我们 BP 的截图。

在那个年代,也就是我融资的那个年代,几乎天天都会遇到这种事情。然后你会去找 FA。我们那时候有 FA,而且是独家 FA。你会去问 FA,最近接触了哪些投资方,这些投资方背后是谁?他的钱是已经募好的基金,是正规的一级市场基金,还是说他要再去找钱?

如果他要再去找钱,那他又去找了谁要钱?是找大的 LP、机构、国资,还是散户?你就这样一层一层去抓,当然是希望找到源头。

但这种事情没办法避免,你有什么办法呢?再直白一点,Manus 今天的好处是它并不那么难找到钱,因为它处于风口浪尖。说得直白一点,在我们那个年代,如果你的公司很难找到钱,有些时候你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拿到钱的优先级要远远高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蒲凡

我们应该和庄老师差不多同期创业。当时我和董老师做一个创投人物自媒体,也确实在做 BP。那时候你在这个行业里还没有很深地扎根,从我们自己的角度来说,我们希望有一些 BP 可以广泛流传,至少这样接触到的点位和机会会多一些。

提到刚才 Manus 的 BP,给我们提供 BP 的那个投资人,你知道,他甚至连公司的主体和很多详细信息都提供给我们了。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第一,这个主体确实是某省国资委控股的主体;第二,他们那个机构确实在里面;第三,他们的 LP 基本上都是一些个人 LP。

最有意思的是第四点:我去穿透查询他们背后的这些个人 LP,发现他们关联的公司大多数都是已经注销,或者有很多经营异常的数据。这些老板里,有些人还是被限高的。你知道,这就非常有意思。

刚才庄老师提到,这些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说现在一级市场的国资有钱吗?它肯定有钱。那你说它没钱吗?有些地方的国资肯定也没有钱,所以它需要补充社会资本。

那现在社会资本从哪儿来?这个问题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只要能搞到钱,这些钱对于公司来说都是好钱。可能对于 Manus 来说,他们不缺钱,所以他们对这件事会有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但对于其他公司来说,我觉得还真不好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现实问题在于,当前整个一级市场的状态里,流动性是一个非常让大家头疼的问题。就像前两天 TME 收购喜马拉雅一样,无数投资人都说要感谢这次流动性的注入。流动性问题在今天这个时间点,对一级市场来说实在太严重了。

我们假设一个平行时空:如果 Manus 火成那个样子,当地国资不可能没有动作,它一定会去找相关的公司。假如今天 Manus 的核心团队出于各种原因,答应了本地国资属性基金的投资,但这个国资自己的账上没有那么多钱。

比如这个额度,我允许你投这个额度,也让你以这一轮的估值进来,甚至稍微晚一点也没问题,但我给你这个额度。对于这个基金的管理者而言,他就要在一定时间内找到一笔钱,把这个额度填上。

现实问题是,地方政府可能没有办法在很短的时间内把这笔钱补上,那就只能去找别的钱。找钱的过程中,他怎么跟潜在出资方聊这个项目,就需要这样一份文件。

更重要的是,这些钱需要通过刚才你说的穿透关系、底层 LP 关系,进入到那个要行使额度的主体里,再由这个主体去投资这家公司。所有这些流程走下来,你会发现,对于真正意义上的出资人而言,这个标的和他的钱放在哪里之间,可能已经隔了三层、五层,甚至更多。

那么他的利益最后能不能得到保证,以什么方式变成利益,其实都是巨大的问号。而且这套循环不是今天才有的,可能按我们当年创业的时间算,七八年前就已经开始玩这套游戏了。

这个过程中一定有非常多的项目爆雷,也有非常多的项目没有得到返还。因为很多基金都没有挣到钱,怎么可能单个项目会挣到钱呢?这些人的钱出了问题,连带各种各样的责任,再加上限高之类的情况,看上去似乎就合理了很多。

5. SPV 交易延后风险

张楠

之前我也写过一篇稿子。香港有一家做夹层的机构,是上市公司,所以非常正规,香港各种牌照都有,私募、公募以及 FA 的牌照都有。

它在做什么呢?它会把一些正规的产品放到平台上,把额度降低到几万、几千美元,然后分发给普通投资者。他们提到,未来计划上线一些拿到的独家明星项目额度,比如类似 SpaceX 这样的公司的额度。

按照庄老师刚才的描述,他们其实也算是通道之一。那他们去哪儿找钱?只要拿到了这个额度,是不是就和公司没有关系、没有影响呢?

庄明浩

理论上说,公司并不那么需要关心钱到底是哪儿来的。因为公司层面的股东,是一个已经注册好并且已经在里面的实体,相当于是在上面一层,甚至上面两层做交易。

这件事情在美国过去两三年发展得也很快,就是 SPV 的交易,也就是特殊目的实体的交易。比如今天我是 OpenAI 的投资人,我投资了 OpenAI,那么投资 OpenAI 这家公司主体的上面那层股东,甚至再上一层股东,是可以做交易的。

我调这一层的股东结构,跟 OpenAI 的股东结构没有关系。OpenAI 可能还好,但像美国的 SpaceX、Anthropic,还有其他几家公司,SPV 交易都非常活跃。

美国这种交易方式,也可能和过去两年所谓的 S 基金交易有关,本质上也是在给市场提供流动性。

但美国的问题,或者说中美两边在这件事情上的问题,其实是一模一样的:当这个项目在某个时间点被收购或上市,利益产生的时候,这些通过 SPV 或者间接持有股份的 LP,利益如何得到保证,其实是一个大雷。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爆得特别厉害,但如果哪天真的爆了,就会非常麻烦。因为过去几年,流动性的问题是中美两边共同面对的问题,我们或多或少都走进了这个解决方案,但这个解决方案有一点拖延问题、把问题往后拖的意味。

不过,还是那个观点:存在即合理。有人愿意买,有人愿意卖,就可以交易。

张楠

就像今天三六氪每周会发那个“知情人留言板”。

庄明浩

对,上面会发各种各样的求购。比如有人求小红书的老股,也有人求字节的老股。他可能会要求显名股东。

显名股东这件事比较复杂,相当于要改公司的股东结构。但一般的交易是不显名的,也就是说,我买的是你投资这个基金的实体上面那一层股份,是一种间接方式。

所以,公司大了之后,对于这种事情,我觉得或多或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爱买就买,只要不影响我的股东结构就好了。

蒲凡

说来说去,我们又回到了那一点:整个市场开始散户化。只不过之前的散户化,是因为市场太火了,好的份额抢不到。比如当时走在大街上,看到银行的橱窗里都能看到 360 的份额、看到美团的份额,因为那个时候它们就是商品,是纯粹好卖的商品。

而现在是一种被动的散户化。

张楠

之前有一个特别火的机器人项目,他们当时所谓的“分歧时刻”,老股交易也特别频繁。而且他们的创始人还非常亲力亲为,据说连 FA 都没有,很多法律合同都是他自己看的,基本上是亲自下场管理老股交易。

6. AI 创业者面对国资选择

蒲凡

我还有一个感觉:现在尤其是一些 AI 项目,他们对于国资的态度其实非常纠结。我不知道庄老师怎么看这个问题。

比如之前有一个非常火的 AI 换脸项目,前两年火了之后,迅速拿到了很多家顶级投资机构的钱。但后来他们决定搬去美国,搬去美国之后,又拿到了美国顶级机构的钱。

听说他们是被迫让前面的国内美元投资人退出。像这种项目,他们拿美元的钱都战战兢兢,或者说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那他们对于国资的态度可能就会更加纠结。

庄明浩

这一波 AI 的情况尤其明显。首先,AI 这个大的关键词就摆在这里,它回避不掉。它是中美对抗的一种抓手也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也好,总之每天都摆在那里。

哪怕你只是做一个换脸软件,跟软硬件都没有任何关系,也和国家安全扯不上任何关系,但也没有办法。甚至再往上数,上一波硬科技创业的时候,很多创始人在拿钱时,也会考虑到底应该拿什么角色方的钱,这变成了一个很无解的问题。

拿美元也一样,拿人民币也一样。上一波做硬科技的项目,会天然觉得拿美元可能会出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没有人说得清楚,只是觉得会出问题。

这一波 AI 反过来,如果你的业务主要在海外,使用的模型能力也更多来自海外模型,那么面对具有国资属性的投资时,当然会有顾虑。

但反过来讲,这种顾虑也没有意义。你看海外的报告,它们会把国内的初创 AI 公司列出来。只要沾着国资相关的投资基金,它就会认为你拿了国资。

就像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所谓的“AI 四小龙”了,即便有几家拿的是美元,但它们的美元里也有北京人工智能引导基金,或者清华的基金。无论是美国政客还是行业人士,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你其实已经拿了国资。

所以这个事情有什么解吗?我觉得没有解。除非第一天就想好了,绝对站到某一边,否则中间态没有任何意义。

蒲凡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目前的中间态就是 Manus 这些公司唯一的选择?

你看,他们目前海外版已经开放注册了,用的是谷歌等十几个模型一起跑;但在国内,他们是和通义合作的。我不知道,像这种情况,他们在海外用海外模型,在国内用通义,是不是他们目前想要保持或者维持的一种状态。

庄明浩

我觉得是这样的。国内所有 AI 产品都有严格的备案要求,包括你使用什么模型、中间算法,甚至算法层面,都要进行备案。如果要正式上线并且大规模推广,所有这些前置手续都必须先做。

这就要求你的模型使用国内模型,整个算法流程可能也要重新写,然后去申请备案。所有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当时他们和通义合作,本质上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解决国内特殊监管环境下的要求。

但问题在于,过去两三个月,行业发展太快了,快到 Agent 本身发展得非常快的同时,模型本身,尤其是通义这样的开源模型,进展也变得非常复杂。

在那个极短的时间点,通义和这家公司形成了这样的合作。在过去两个月的执行过程中,是否出现了很多纠结、犹豫,或者流程上的混乱,我们就不知道了。

7. 创业者只能沉默否认

蒲凡

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对于今天这个时间点的 AI 创业者来讲是超纲的。包括庄老师刚才提到的这个选择题,或者说这个开放式问题,对于包括 Manus 在内的所有 AI 应用创业公司来说,真的挺难。

一方面,他们可能没法立即做出选择。像 Manus 以及很大一批创业公司,现在都没有办法做出任何选择。

那我们可以聊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庄老师说,你在熊猫期间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当时市场比较火热,也比较需要钱,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一个很火的公司遭遇了类似情况,创业者有什么比较好的应对方法?

另外还有一个你之前发给我们的例子,就是 B 站以前 BP 偷跑的案例。那已经是十几年前了,对吧?十几年前还是 bishi 当站长的时候,那个年代可能和今天又不太一样。

那个年代,做 BP 这件事情看起来就已经有点离经叛道了。对于当年的 B 站而言,它是一个理想国,怎么能去搞那些脏东西呢?所以那个时间点,一个 FA 给它做了个 BP,BP 流出来之后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可是今天这件事情已经复杂到涉及那么多其他角度。对于创始人而言,有什么合适的方式吗?

庄明浩

其实没有。要么不说话,要么选择否认。从结果上来看,只能选这两条路径,因为选择任何其他路径都会出现更多问题,无论是正面问题还是反面问题。

哪怕今天是一个不像 Manus 这么火的 AI 初期项目,遇到类似的事情,我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只能让它过去,否认,让它过去。

蒲凡

那具体对它后续会有什么影响?庄老师,你从自己的经验出发,会有什么判断?

庄明浩

它在后续投资人选择上会更加慎重,比如资金来源、资金到位情况,以及是否需要再次募资,所有这些考察都会变得更加慎重。

但这个问题是,你再慎重其实也很难避免。尤其是如果你选择偏人民币市场,就更难避免。

前两天韩扬又把他们 2019 年报道王宁的那篇稿子翻出来发了一遍。里面提到,他们当时采访王宁时,王宁说被很多投资人拒绝。然后在 2019 年那个时间点,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些钱即便被拒绝,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因为不知道未来某些时候会引发什么样的问题。

我觉得他在那个时间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这种敏感性还是很难得的。因为泡泡玛特之前在新三板,新三板又是一个妖艳时代的侧面特征。

它经历过那个异常妖艳的年代。在新三板上,包括上新三板之前,为什么要上新三板?谁推动他们上新三板?谁给他们在新三板上的承诺?最后又经历了完整的新三板闹剧,退下来,然后看清了一些事情。

加上“新三板”这个关键词,会让这个所谓的 Buff 变得更加明显。

蒲凡

我觉得这还和另外一件事有关。这两天泡泡玛特大火,我早就猜到会有一些质疑声出来。

比如说,泡泡玛特的特点在于,它集中了大量优质 IP。我们不谈公司本身,也不谈它的 IP 究竟能火多久、估值究竟高不高。我们在意的是,一些社会舆论倾向已经变成了:泡泡玛特究竟为这个社会创造了什么价值?

这一定是可以预料到的。它爆火的当下,一定会出现另外的声音。

庄明浩

你是在讽刺我吗?

蒲凡

我没有讽刺你。苏超到底能给中国足球带来什么价值?

庄明浩

我觉得 AI 其实也一样。包括 AI,它在解放生产力的同时,也一定会造成很多社会层面深远的影响。

蒲凡

我认为,公司有可能在刻意规避这些舆论风险。我联想到北大的韦神,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你会发现,为什么他这么受欢迎?几天时间就能在抖音攒下几千万粉丝,这简直太疯狂了。

后来我就想,他的牙齿、眼神、衣着,还有矿泉水瓶,这些外在特点无一不向外人透露:他根本没有其他欲望,没有任何物质上的欲望,他就是一个极其单纯的研究者、一个天才。

在今天这个状态下,大家也接受了很多关于资本、创业、企业家的信息。如果你想用单纯的科技叙事去说服投资人,我觉得是可以的,因为大家眼里全是利益,资本市场里也有很多投机者。

但你根本没有办法面对舆论。我个人是这么觉得的。你没有办法去说服舆论,无论是你的技术还是愿景,都建立在一个未知的泡泡上。

前几天投中大会有不少投资人拿啤酒泡和泡泡机里的泡泡来举例子。很多时候,如果你要证明自己不是泡泡机里的泡泡,就需要有话语权。但问题是,现在这些创业公司根本拿不到任何话语权。

因为你是一个 To C 的公司,你又需要舆论,所以才会拒绝一切公共讨论,并且把自己这套技术愿景冠以“技术至上”之类的名义。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个人理解。

庄明浩

所以我还是那个观点:这些问题太超纲了。你知道吗?我就是一个做产品的,我做了个小东西,觉得用得挺好,融点钱、卖一卖、每个月收点订阅费,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也没经历过。我刚毕业,大学毕业没几年,毕业之后就开始做产品了。所以这个事情对于当下这个时间点的创业者而言,六边形考核真的太难了。

我不知道你们看没看前两天刘强东的那个采访,应该叫内部交流流出。

张楠

同样是流出。

庄明浩

对。你会发现,这个级别的企业家经历了十几年之后,一定会形成一套非常独属于自己的处世逻辑和哲学。

你看刘强东说,我们给兄弟们交的五险一金,这几年有上千亿。他说,这笔钱我可以自己掏,我完全可以合法地把它放在京东的利润里,或者放进自己兜里。

他在这个时间点说出这套话,我觉得换言之是在强调自己的社会价值。但他转头又说,我知道现在特别卷,兄弟们很累,我也没办法,能做的只有给兄弟们加薪。他又说为什么,因为这个企业必须盈利,如果不盈利就挂了。

我觉得这也是在强调社会价值,但很分裂。你不觉得吗?你会发现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观点或者价值观,在一个人的身上统一了。

我想说的是,你看 Manus,从产品、技术和愿景来看,他们想做的一定不是一款小而美的产品。从一个爆火的创业公司到最后走上马云、刘强东的道路,他们内心里一定有自己的远方。

蒲凡

学会刘强东的这种叙事方式,是你这条路上必备的一项技能。我觉得是这样的:如果你今天单纯就想挣点钱,做一个小而美的产品,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但问题是,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你想做的是谁?你想做的是马云,想做的是新时代的扎克伯格,那就必须学会这种处理方式。

我最近一直在看彼得·蒂尔。有一个公众号一直在发他为什么如此深度地介入美国政治。你会发现,技术真的没有办法单独抽离出来。

如果你想拥有影响力,就必然会介入这些事情。这是你的必修课。你现在可以规避、无视、沉默,但不能永远沉默,必须学会怎么和舆论、官方以及所有复杂的利益群体打交道。

所以我觉得,如果你想做一件大事,唯一的标准就是必须有规模。这个规模意味着你的生存能力,也意味着你的话语权,这是你和所有人博弈的基础。

在此之前,回到 Manus,他们可能最佳的策略就是保持最大程度的沉默。但话说回来,这和 To C 产品天然追求话题度有很大冲突。

庄明浩

我们之前做互联网的时候,做过很多事件营销,在今天看来,那真是离经叛道。

我印象很深的一个例子是,那时候互联网金融特别火。故事梗概大概是这样的:某个平台上借到钱、买到一台挖掘机的小伙致富了,然后在挖掘机上和女朋友发生关系。你知道,这种新闻当时传得特别多。

现在的环境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宽松了,人的标准也提高了。所以我觉得,一方面是 Manus 现在确实没有选择;另一方面,我觉得它必须学会去做这些选择。这也是我为什么说 Manus 挺难的,确实挺难。

8. BP 偷跑对应三种场景

蒲凡

刚才聊得稍微有点抽象,我觉得还是得把话题拉回来,聊一些具体场景。

这几天准备节目的时候,我试着整理了过去十年比较有名的几桩 BP 偷跑案例,比如美团在 Pre-IPO 时期的 BP 偷跑、优信二手车的 BP 偷跑、怪兽充电的 BP 偷跑,以及刚才提到的早年间 B 站的那次 BP 偷跑。

这些偷跑事件基本都可以归纳到 3 种场景里。

第一种场景是找钱。有能力、有机会拿到份额的投资方,把份额包装成新的商品,拿到市场上进行二次售卖。在二次售卖过程中,需要同步做一份说明文件给新的买家,于是就成为我们眼中这些似是而非、看起来真实,仔细看又有点假的野生 BP。美团、B 站以及我们今天的主角 Manus,大概都属于这种情况。

第二种场景是商战。优信二手车的案例就很典型。当年爆料者拿出了两份 BP,声称一份来自 2015 年,另一份来自 2016 年,然后针对性地向所有人展示所谓真实成交量的部分,引导大家发现,这两份相差仅一年的 BP,在相同的数据口径上表述差异非常大,似乎存在造假嫌疑。所以后来优信二手车也做了报警处理。

第三种场景是求生。怪兽充电的案例就很有这部分色彩。当时被曝光的那份 BP 里,把痛点说得非常明白:共享充电宝目前的商业模式没有问题,毛利可以达到百分之三十左右,但整个市场进入了一种恶性竞争状态。

比如共享充电宝入驻的门店,需要给门店分成的比例大概高达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八十,有些热门、人流量比较高的区域,甚至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所以那份秘密偷跑之后,舆论很自然地进入了呼吁行业理性降温的讨论。

聊到这里,我就在想,是否还会出现其他 BP 偷跑的场景?我归纳的这 3 种场景,无论最终诉求如何,至少都和企业、投资人相关联,也都能对应上真实需求。

但我在想,是否会出现另一种情况:这些 BP 偷跑会不会是纯粹的诈骗行为?他们利用一级市场不透明的特征,故意制造信息差陷阱?

庄明浩

我觉得这次的事件,某种程度上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因为从这次的情况来看,Manus 不太可能拿国资,而且它以前已经是美元结构,这笔钱不可能投到国内实体里,但文件写的却全部是投到国内实体。

如果今天真的有人给了一笔钱,说要参与这个项目,最后可能会以其他原因或者理由告诉你,比如项目黄了,或者项目有其他选择、没投进去,但你的钱已经交了,我们帮你投到另外一个项目。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你要知道,这不是管你借三五百、四五千买个手机的钱,而是一大笔钱。人面对这么大一笔钱时,会做很多事情,钱是保不住的。

甚至极端一点,如果今天有一家类似的公司,创始人强硬一些,直接去报诈骗也是可以的。

蒲凡

如果这次事件真的属于这种场景,那确实太让人沮丧了。刚才两位也谈到,这份 Manus 的偷跑 BP 看起来很业余。正是这样一份看上去挺业余的 BP,却实实在在地在有真实投资人参与的社群里传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就说明,这份 BP 是有人信的,并且能够产生一定的实际收益。

所以我想到,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讨论投资市场的人才外溢和人才回流。大量人才从市场化机构、从沿海地区,因为各种原因回到了国资体系,回到了内陆城市。

虽然很无奈,但这从侧面带动了一级市场整体比以前更进步、更专业,从长远来看其实是一件好事。

但是,如果这份野生 BP 真的是一种纯骗局,那恰恰说明我们之前的判断都是错的,我们的理想设想都是错的,行业成长速度仍然没有达到预期。

最起码在我看来,判断一份基金的成色,判断 Manus 这种当下大火的项目需要什么样的资金支持,判断 Manus 团队目前的现状,本来就是一个 AI 赛道投资人的基本功。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拿着这样的 BP 作为参考。

庄明浩

我觉得这件事情确实需要时间。我们只说偏散户化,以及通过这种方式做渠道、做通道的事情,巅峰应该是在 2018 年、2019 年,差不多那是巅峰。

今天这件事情正在慢慢回调,但回调过程中,这种最头部的项目依然不可避免会出现这些问题。今年是 Manus,去年大家可能也看到,智谱好几轮老股文件都在外面飘着。

智谱或者其他几家 AI 初创公司的代表性公司,在融资过程中也都有类似文件并行在市场上传播。一边融新股,一边老股在交易。只有这种最新、最热门方向的项目,才有这个“资格”出现这种问题。

但相对来说,我觉得比我们那个年代真的好很多了。现在并不是那么多项目都允许用这种方式来做,再加上大家其实已经亏过钱了,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我们当时创业,是 2014 年、2015 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那一波。那一批 LP 到今天应该都已经看到当时投的钱最终回报的情况了。

无论当时投的是盲池基金、专项基金,还是类似今天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项目,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们当时投资的最终结果如何,今天很多有资格做类似投资的主体都已经非常清楚了。

所以这个因素也在让这个口子逐渐收敛,但确实需要时间。它不可避免地还会存在。

张楠

去年智谱那个 BP 我们也写了。一方面,那份 BP 可能确实比 Manus 这份正规得多;另一方面,我觉得智谱已经做出了选择,或者也不能叫作做出了选择,因为它一开始就是那样的。

所以它对这件事情的反应,明显没有 Manus 这么大。那还是老股交易,又因为路径相对明确,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整个结果来看,和当年我遇到的情况类似: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往前推进。

而且你想,智谱的股东结构里估计得有 50 家基金,它也很难真的追清到底是哪一个主体出了什么问题,所以索性就往前推进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 Manus 这件事比较麻烦的一点在于,我们设想一下这个环境和场景。Manus 当时在 3 月份火起来的时候,我相信今天传出 BP 的这个主体方,应该是去找过团队聊过的。

庄明浩

这是你的个人猜测,对吧?

张楠

对,我猜测应该是去聊过。

庄明浩

那在当时的环境下,大家可以设想一下:你作为一家本来没那么有名的创业公司,突然被推到那样的高度,而且可能是意外地被推到那个高度,得到了来自各方各面的巨大关注。

这种关注带来的各种状况,以及你在当下的反应和选择,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今天这些问题的出现。

当然这么说特别马后炮,也特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蒲凡

对。就像那句话说的,只要你足够废物,就没有人能够利用你。

9. 信息差催生投资骗局

既然偷跑这种事情对于热门项目来说不可避免,BP 偷跑甚至可能是成功路上的必然标配,那么最后就想请两位看过这么多偷跑 BP、拥有丰富 BP 解读经验的朋友分享一下:有没有什么小技巧,可以判断一份外流 BP 的成色?

我觉得人们现在越来越需要所谓的判断依据,越来越需要填平信息差。在这种心态下,吃瓜有时也很容易掉进陷阱。

有时候我们抱着学习的心态去看一个东西,认真读了,结果花很多时间后才发现是假的、失真的,甚至是刻意被引导的。用我们四川话来说,最起码这很浪费表情。

庄明浩

首先,这件事情并不需要大部分人去掌握,也没那么重要。哪怕今天你看到这份文件,看个乐呵,我觉得也可以。

但确实,正如我们最开始讲的,一份真正意义上的 BP,核心目的是融资。它要向一个可能并不太了解公司的潜在投资方,介绍这家公司在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今天处于什么状态、为什么要融资、融资之后要做什么,以及希望拿到这笔钱之后做成什么样的状态。

所以如果是一份核心导向的 BP,它要解释的就是这些东西。它是非常个性化、非常内生的内容,是公司的独特表达,不可能千篇一律,目的也非常明确。

当然,它会非常直接。你会非常清楚地看到一家公司刚才说的那些事情。

但如果它不是这样,而是有很多行业描述,有很多对未来退出的描述,尤其是偏后期的项目,会在退出路径上放比较多的比重。再考虑到如果 BP 的制作方不是公司自己,而是参与方和中介,它就更会把笔墨放在收益、退出路径,甚至结构化交易这些事情上。

这种文件当然有它存在的价值。如果你是潜在参与方,确实能够参与其中,也有工作需要,那看它没有问题,它满足的是这一类人的需求。

但如果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种案例,文件做得过于不认真,你就会觉得看一看就算了,根本没有必要上心。

张楠

我觉得这个是角度不一样。庄老师可能是从业者,会用专业、理性的视角去判断这份 BP 到底是什么成色,背后代表的关系和真实度怎么样。

但我们作为一级市场的观察者,肯定也有自己的角度。我个人更关注的是,这份 BP 出来之后,对整个 AI Agent 以及整个创投行业会产生什么影响。

因为我认为,目前创投行业太需要话题度和关注度了。即使从管理者层面,已经放出了很多利好政策和相关消息,但实际上你会发现,行业整体的信心依然没有真正起来。

所以我觉得,无论这份 BP 是好是坏、是真是假,如果它是真的,我们可能会去认真探讨 Manus 这家公司;如果这份 BP 是假的,我们也已经澄清了融资消息是假的,那就要聊今天的问题:这份 BP 为什么会流出来?什么人在传播这份 BP?它背后代表了什么人的利益?这些人想用这份 BP 做什么?

我觉得这些才是我们今天这个播客,或者说作为一级市场相关从业者,真正需要关心的问题。

10. 投资人必须管理预期

蒲凡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一级市场从业者,或者关注者,必须要想明白的一个问题:如何看待消息?

我觉得一级市场最核心的资产就是消息。不管我们说的是信息差也好、人脉也好,归根结底都是消息。

就像开头说的,挪威主权基金是全世界最大的主权基金,为什么把绝大部分资金投在二级市场,却没有触碰风险投资?就是因为它对这种高度依赖消息的市场环境深恶痛绝。

但一级市场又不得不依赖大量消息,因为很多东西无法确定,很多风险无法量化,只能不断依靠消息交互来佐证判断。

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处理消息?应该如何看待消息?应该如何判断消息?我觉得这是所有一级市场从业者必须永恒面对的话题。

张楠

对,我觉得你说到一个点子上了。一个成熟的投资人,或者说一个有影响力的投资人,标准是什么?就是他可以对这家公司进行预期管理。

这让我想到前一段时间我们做的一个独家:小红书估值 2500 亿元。大量消息源来自彭博那篇稿子,稿子说在金沙江的 Portfolio 里,小红书的定价估值是 1800 亿元。

但实际上我们打听了一圈之后发现,是朱啸虎对外报了 2500 亿元的价格,而且这个价格是拿不到份额的。我们也和一些 LP、中间人聊过,如果朱啸虎真的以 2500 亿元的价格把份额拿出来卖,绝对有人接手。

但朱啸虎说什么?他说没有人卖。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把小红书的预期管理得非常好。

蒲凡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技巧了,它就是一种艺术。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一种把预期管理、预期管控、议程设置和议题设置综合起来的能力。

庄明浩

这是真的。大家可以好好去看看朱啸虎这类投资人,是怎么真正帮助创业者做投后管理的。

投后管理不只是招聘、供应链,或者给你介绍一个关系。你得从自己最拿手、最专业的东西出发,从资本和资金层面帮他管好。

所以老股的故事和这些交易的故事,是整个一级市场绕不开的故事。

反过来讲,假设今天你是小红书的 CFO,面对这种问题,明面上怎么想、怎么说,私下又怎么想?大家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今天有记者找到小红书 CFO,问他这个问题,站在公司 CFO 的角色上,他应该怎么回答?然后私下再想一下,如果是几个关系亲近的朋友吃饭,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应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答案。但这也正好说明,解释权和解释能力,真的是一种很重要的投后能力。

蒲凡

这有点像采矿和采石油的逻辑。油田本身只提供潜在价值,是勘探和开发能力,才完成最后的价值兑现。

所以又回到张颖的老话:“自强则万强。”

庄明浩

过去五六年时间里,整个中国一级半市场,也就是一级市场的二级交易里,最大的标的或者流动性最大的标的就是字节的老股。靠转买转卖字节的老股,养活了多少人。

张楠

现在字节的老股也有很多交易,流动性非常好。

庄明浩

反过来讲,今天你去交易一份字节老股,也不需要写一份关于字节的 BP 了。

小红书其实也有点这个状态。实话实说,现在平台级公司、还没有上市的标的已经非常少了,尤其是互联网和 TMT 板块。

它存续时间比较长、比较稳定,又不像人形机器人那样还处于讲故事、画大饼的阶段,而是已经非常稳定,可能已经形成规模,有收入和利润。

这个时候,这种交易就变成偏后期的交易,类似 VC 和 PE 的区别。很多交易还是在买故事、买可能性,但像这种交易,已经可以算账了。

蒲凡

这么聊起来,这件事情似乎更有必要进行长期关注。

我们刚才的共识是,Manus 身处一个高度共识的赛道,拥有如此显赫的知名度,并不需要通过 BP 来重新解释一遍项目,也不缺乏买家。

但现实是,无论它是一场骗局,还是确实需要钱,它都实实在在做出了一份传播很广的 BP,而且人人都想看。

这本身其实并不符合我们的经验,也自然带出了一连串可以继续追问的问题:这是不是意味着,现阶段 AI 产品的成长速度都被严重高估了?现阶段的 AI 产品是不是都被包装得太模糊了?

以至于资本市场的耐心几乎已经被消耗殆尽,所以才需要这样逐个项目重新解释。于是大家才会有那么强烈的窥私欲,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头部明星产品到底有什么秘密武器。

张楠

Manus 当时刚火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去问过。得到的反馈是,他们的创始团队其实很有钱,因为之前成功退出过项目,所以在资本上没有特别大的需求。

后来我也挺惊讶的,他们确实拿了 Benchmark 的钱,反正和我们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Vol.67 热门项目的BP可能是假的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