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涵
但我个人其实还是比较认一类创始人,我个人总结叫“天命人”。这个人你跟他聊,交流他的背景,了解他某个人生重大决策做的选择,你会觉得,不说所有时间吧,但是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为今天做这个创业做准备的。你会有一种很强的感觉,就是这个人的一致性,或者叫 consistency,非常好。他就是为这件事做准备的。
李立远
大厂在这块的努力,往往是把更多的加法做在里面,因为他们的服务可以提供得非常丰富。但你在技术早期的状态就去做大量集成,一个是可能软件工程量非常大,第二个是硬件体验会受到一些限制,因为你集成太多东西在里面了。所以我觉得,这可能也是给做减法的创业公司一个机会。
张凯
事实证明,谁率先冲到市场上,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反而可能成为这个行业的引领者。用户的需求远大于对定价的 concern。
陈锋
我觉得好的产品就像魔法一样,无论软件还是硬件,因为它可以把普通人不具备的技能,或者没有那么容易触达的服务,变得更加通用和大众化。包括我们刚刚提到的一些工具类产品。
红杉HongShan
红杉播客,技术开拓者与产业领航员的交流场域。这里是红杉中国出品的播客新栏目《The Prompt》,关于AI与技术范式变迁的系列漫谈。本期红杉中国张晗、李迪远、张凯和陈峰四位投资人做客栏目,面临智能硬件与AI深度融合的拐点时刻,共同探讨了为何电子消费品得以在二零二五年迎来二次觉醒,以及蕴藏在背后的创业、产品与投资逻辑的蜕变。在节目中,我们将围绕供应链、工程师密度与成本曲线,拆解中国何以成为孕育世界级硬件品牌的独特土壤,并从自动挡割草机、Maker工具大众化等案例出发,探讨AI、电动化与自动化何以系统的拉低用户门槛,让产品的本质从卖功能逐渐转向让普通人获取原本不具备的能力。我们还探讨了 AI 在硬件中的真实价值、使用频率与产品成功间的辩证关系,以及 AI 手机、智能眼镜与穿戴设备作为流量入口的博弈,同时也探讨了在技术快速下放的时代,创始人判断的宝贵与稀缺。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2025年我们经历了非常热闹的一年。最近一年,我觉得很火的一个赛道是智能硬件、消费电子。大家有没有回想过,去年为什么这个产业突然好像又火了一遍?
张涵
1. China Finds Its Hardware Edge
我最早是2024年开始参加那届CES,因为之前疫情停了两年。从那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很多注意力、资源和人才正在往这个领域走,但那时候还只是一些线索。确实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整个板块的估值慢慢往上起来了。
到了2025年,这个共识可能慢慢达成了。所以到现在,我的视野是,这个赛道已经烧了大概两年了,也越来越热。
张凯
我记得2023年底,我们当时在一家餐厅开了一个硬科技的会。我跟立远哥那天有一个共识,就是我们发现,过去几年制造业的快速增长,带来的一个变量是整体技术下放的趋势非常显著,而且成本、供应链等各方面的能力都在提升。
我觉得消费电子这个行业的需求一直都在,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终于可以让这些存在的需求被实现了。这让我们觉得,可能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所以就开始关注这个领域。
2023年底我们开始关注这件事,到了2024年,对我们红杉来说,我印象里是在这个领域开始重点布局的一年。从小光子开始,后面还有伊文、极科、海威威等等,之后投了很多。
张凯
我记得很清楚,2024年年初跟立远聊天的时候,立远就说,他那一年比较期待几个 To C 的硬件方向。我也觉得,过去几年包括电动汽车等领域的发展,可能把一些能力外溢到了新型消费电子领域。
前几年,像 EcoFlow 这样的公司成长速度也非常快。
陈锋
其实这件事挺感慨的。我还记得几年前,大概2015、2016年那个时候,我们都是低端制造,很多代工或者轻工业。那时候我们想要做更高端的制造,需要补很多能力。
但是到今天来看,中国制造在2025年已经阶段性取得了一些进展。现在中国的产品反而成了质量体系、产品定义和高端需求的代名词。这种变化无声无息地就发生了。
张涵
我是2022年开始看硬件的。我最早是看消费的,当时大家都在关注消费品,但我们发现,本质上硬件也是一种 To C 的消费品,消费电子本质上也是消费品。
我们看消费品总会讲,谁能出品牌,谁能做出世界性品牌。但我发现,世界性品牌这件事,可能会由消费电子这个品类来驱动。那我在押注一个更大的机会时,就会觉得,应该在这个领域花时间。
从2022年到2023年、2024年再到现在,在这个逐渐成为共识的过程中,我发现我们当时的判断是对的。长期来看,哪怕现在大家都说这个行业很热,再往后5年,我依旧相信中国的供应链红利和工程师红利会存在。
这样的公司既然拥有最好的土壤,就有诞生世界性品牌的机会。
李立远
今年这个行业起来,可能还有一个关系,就是中国之前的白色家电替代其实也很成功,但是好像并没有产生这么大的、来自VC圈和创业圈的热情。
现在我们看到的新型智能硬件,对软件和硬件两侧的结合,包括供应链等综合能力要求都很高。放眼全球,好像只有中国在做这件事上优势最明显。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今年这个方向爆发的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张凯
分析中国的消费电子也好,智能硬件也好,我觉得有两个得天独厚的土壤:一个是产业链环境,另一个是工程师密度。
而且工程师不只是高端工程师,或者刚才说的大厂工程师。在生产制造环节,我们也有相当多的工程师,这对行业发展非常重要。我们真的去遍览全球,可能有一些东欧国家也有类似的能力,但中国的体量显著更有优势。
这两年我们逐渐有了这个领域的品牌,而且是非常不错、有影响力的品牌。大疆、安克、Insta360 等等,数量也在逐渐增加。我觉得这一点让中国公司越来越有认知和能力去做走向全球的品牌,结合我们的产品力,会形成很强的相辅相成的作用。
陈锋
人才的变化也挺让我惊喜。20年前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算是半个硬件工程师出身。那个时候,国内汽车电子领域要找懂电机控制的工程师都很难,我还算是这个行业的开拓者之一。
那时候客户都不太懂功率半导体怎么用,电机怎么驱动,都是我们自己学完了再教他们。但你再看看现在,这样的人才已经大量存在于市场中,很多人都是这方面的专家,这可能已经不再是障碍了。
所以我觉得工程师红利真的非常可观。
红杉HongShan
2. Founders Need Full Chain Control
插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你们有没有统计过,投的这些消费硬件创业者,本科都是什么专业?什么专业占比最多?
张涵
我看过一些,感觉还挺多元的。有计算机科学,也有微电子、机械工程、电子电气,还有学设计的,基本都有。
我当时的 takeaway 是,这个赛道可能没有一个特别固定的画像,更多还是看人与事的匹配度,以及创业者的企业家精神和其他特质。
李立远
总体来说还是偏工程类,尤其是机械工程、电子电气和计算机相关专业,可能会多一些。
消费硬件本质上是一个全链路的行业,从上游供应链,到硬件、软件、嵌入式,各个方面的能力都需要具备。所以我们发现,最重要的是看这个人在过往经历里有没有管过足够多的事情。
他可能以前是软件出身,做软件算法,但也做过产品经理,后来还管过量产生产。这是我们眼里最优质的创始人画像。
张凯
我统计了一下,一半是机械工程。当然我自己也是机械工程出身,所以那天我也在想,是不是这个专业的相关性会多一些。
最近机器人技术外溢到消费电子的趋势也很明显。做电控、电机这类工作的人,开始找到一些消费场景。不过市场很大,做一个机电一体化系统、一个可穿戴硬件,或者一个 AI 陪伴产品,对人才画像的要求可能都不一样。
有的软件和算法层重要度更高,有的可能硬件更重要,但整体来说,硬件产品的交付对大家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陈锋
3. Consumers Pay For Desire
从消费者群体来说,全球市场里有一批人非常愿意尝鲜,也愿意用比较高的溢价去体验新产品和科技产品。这让创业公司可以最早验证 PMF,并且提供价值输出,品牌也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
另外一个点是文化,尤其在海外,大家更愿意为兴趣爱好付费。我记得投小王子的时候,有一个案例:美国有一位老奶奶,靠政府救济金生活,但她非常喜欢一款产品。当时德沃夫有一个折扣活动,她手头的钱可能还不够,就给公司发邮件说,她特别喜欢这个产品,能不能先把折扣留给她,等救济金到账就买。
这件事给我很大触动。即使她没有那么多钱,但这是她的爱好,她很喜欢,所以还是希望有机会买到自己心爱的产品。这种思维模式,对很多面向兴趣爱好或者服务的消费电子公司来说,都是一个机会点。
张涵
我可以举3个案例。
第一个是户外庭院。2022年的时候,我们就相信户外庭院会是一个大赛道,大家应该都看过。以割草为例,割草现在很火,但其实我们当时就意识到它会是一个大赛道,只是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割草机才能成为一个好产品。
当时加上 RTK 之后,产品基本上冲到了2000美元以上。我们觉得,在 RTK 成本没有降下来、激光雷达又很贵的时候,这个产品的 PMF 可能还没到。
但事实证明,谁率先冲到市场上,谁先吃螃蟹,谁反而可能成为行业的引领者。率先上 RTK、大胆定价,并且获得市场验证的公司证明,用户的需求远大于对定价的 concern。
我们那时候还在算账:这个设备可能只能用3年,3年之后还能卖多少钱,替代人力的成本是多少。但在算这个账的时候,我们发现需求可能比想象中更旺盛。本质上是因为人不想在太阳下面暴晒,这说明用户愿意为了解决自己的需求支付更高的溢价。
另外一家公司的产品也定到了2000多美元。当时大家都没想到,也不太敢想,非常震撼。它的传感器没有太大的迭代变化,产品本身也没有大的改变,我们原本认为定这么高可能有风险,但事实证明它卖爆了。
一方面是因为这家公司的营销能力确实比较出众,另一方面,我们还是低估了消费者对自身需求的重视,以及他们愿意支付溢价的程度。
红杉HongShan
庭院三件套,你觉得这场战役结束了吗?虽然还在不断出产品,但体验可能一直没到你说的 PMF 水准。你觉得还有机会吗?
李立远
我觉得三件套之间差别还挺大的。我们当时定义的三件套,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一样,应该是割草、泳池和扫雪,甚至有一家玩家把三合一都做了。
如果只看割草,我觉得几个事情都发生了。比如大厂都会进来;第二,我当时预测激光雷达的成本还会下降,激光雷达会成为核心传感器,这件事也已经开始在很多公司里发生。
在那个周期里,敢于先定价、先冲向市场的人,先获得了市场红利。消费电子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市场永远会奖励先行者,即使先行者可能会踩坑。我们看某家公司的产品,也是在迭代了好几代之后才达到 PMF。
割草领域的两家先行者,我觉得都已经冲到了市场前列。接下来它们要面对的,是扫地机玩家也会卷进来。这个时候比拼的是能力、资金、售后,以及很多其他东西,留给创新者的机会会越来越小。
割草上游的传感器是普适性的,供应也相对公平。在这种情况下,小玩家的机会会越来越小。泳池未来可能还有机会,因为水下传感器会不会出现新的变化,能不能带来真正可以规划路径的 SLAM,可能还有机会。
但这个东西最好不要由上游来 OEM。如果由上游来 OEM,创业公司大概率会被大厂吃掉,因为大厂都已经看到了这个机会。
供应链越来越齐备,对创业公司来说,好处是成本会越来越低,也能通过贸易赚钱;坏处是,对于想做品牌的公司来说,竞争会越来越激烈,因为巨头的能力在逐渐变强。
红杉HongShan
4. Maker Goes Mainstream
大家对 DIY 市场未来怎么看?哪些品类还有比较不错的机会?
张凯
Maker 这个赛道确实很重要。我们当时判断 Maker 的时候,有一个观点:Maker、极客人群是很难搞的人群。这群人没有品牌忠诚度,什么东西好就买什么,什么东西足够便宜、能帮他提升效率,他就买什么。
但到现在再去想 Maker,我们会认为,如果模型能力未来继续提升,Maker 设备应该成为每一家都会有的设备。那么它的 TAM 绝不应该再拿2020年,甚至更早的数据去计算,说极客人群就这么大。
第一,极客人群在快速增长;第二,泛消费级人群才是最大的想象力。
陈锋
我其实觉得极客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值得重点关注的人群。之前看到过一句话:聪明人周末玩的东西,可能会在10年后成为大众消费品。极客就是这样一群人的代表。
作为消费电子,C 端的杠杆足够高,但 Day One 的市场大概率还没有形成。如果已经形成,可能也就不是创业公司的机会了。大厂或者创业公司做的产品,通常有长的迭代周期和高的上限,但当前市场还很小,所以极客反而是一个比较好的起点。
而且极客还有一些好处。他们对产品要求很多,也很苛刻,但这些要求对产品迭代至关重要。只有知道用户各种各样的诉求,才能把产品打磨得越来越接近通用化。
很多产品的玩法,哪怕是公司创造这个产品时,也不一定完全知道它最后会被用来做什么。但极客在使用过程中可能会提供一些思路,帮助产品在功能性和未来延展性上继续发展。
所以从这些角度来看,这个人群本身就非常值得创业者和投资人重点关注。
回到 Maker 赛道,Maker 的品类很多,除了3D打印,还有 CNC、激光雕刻、UV 等等。这里面有几个点值得关注。
大部分产品的商业模式都有机会做得比较好。除了卖硬件,还有耗材;除了耗材,硬件本身也是相对复杂的机电一体化系统。这些都会为产品构筑护城河,另外还可能有社区和传播效应,以及用户网络基础。
能够同时满足这几个点的生意并不多。
但到了今天,我觉得这个赛道无论创业还是投资,都需要关注竞争。这个市场比几年前更加明牌,明牌对于创业公司来说一定是挑战,也是一种警告。
在这个节点上,怎样切入,做什么样的产品,通过什么样的打法,才有机会做成一家大公司,值得大家重点思考。
张涵
我很同意凯的观点。极客人群特别适合创业公司去寻找自己的种子用户。他们的容忍力很高,对交货时间也没有那么高的要求,而且愿意积极参与。他认为自己是你的 backer,是你的共创者,会给公司提很多不错的 idea,帮助公司快速找到机会。
但回到3D打印这件事上,我觉得它已经超越极客人群了。它现在做的其实是一个“空间传送玩具”。泛消费用户享受的是:我从互联网上看到一个东西,它长得很好看,我很喜欢,然后我一键让机器开始工作,几个小时后再打开,玩具就从虚拟世界传送到了现实世界。
大家觉得这个体验非常棒,这件事就已经非常 To C 了。它从极客人群增长到了泛化人群。
李立远
增材打印在某个维度上,我觉得还处于前30%的状态,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新玩家仍然有机会。我们最近看到一些新玩家通过某些 feature 弯道超车,开始快速追上。我相信这个品类还有机会,但对新玩家的能力上限要求会更高。
如果这是一个千亿美元的赛道,为什么不能像扫地机一样,至少出现3到4家上市公司?它的想象力还可以进一步放大。
回到极客人群,我觉得极客背后也是一种车库文化。围绕车库文化,是不是还有新的场景、新的思考,可以帮助这些人提升效率?电动工具是不是也有机会做一些新的迭代?这里面还有很多想象空间。
消费电子最好玩的地方,就是你面前是一片星辰大海。你没有办法体系化地抓住所有东西,但当你看到那些创新 idea 的时候,大家都会感到兴奋。
张凯
这个领域很有意思。DIY 和极客人群在进行创作时,现在又有了更强大的算法工具。随着这几年大模型的提升,前端设计的门槛进一步降低了。
用户不一定需要自己建模。原来建模可能需要使用一大堆复杂的软件工具,还要具备很多理论基础,整个过程非常麻烦。现在,一方面可以形成一个生态,大家贡献自己做出来的模型;另一方面,强大的模型可以帮你生成新的模型,再把它变成实物。
这种变化非常快,在视觉和体感上都有很强的冲击力。所以我觉得,这个人群在未来几年内还会进一步快速泛化。
陈锋
除了增材,减材同样很有机会。这个市场也可以满足用户的创造欲,实现刚才远哥说的“空间传送”。
Maker 赛道还有一点值得关注,就是软件和用户交互界面。对于硬件来说,商业本身的挑战在于竞争,而硬件的竞争模式相对更加残酷。但软件的周期可能更长。
以减材市场为例,过去的软件比较难用。这两年随着使用门槛降低、应用性提升,市场本身也被拓宽了很多。我相信无论增材、减材,还是其他 Maker 产品,都有类似的效应。
张涵
极客其实是一个泛概念。很多极客在某一个领域是极客,但在另一个领域,DIY 和 Maker 可能是另外一群极客,爱好者并不一样。
国内外还有一种商业形态,就是 DIY 小店。我们经常能看到一些小店门口摆着3D打印的小产品,可能是前店后厂,也可能是批量买来的,但它确实形成了一个端到端的产业。最终,C 端消费者为了终端打出来的产品,也能够部分买单。
当 Kickstarter 上出现一个新的 DIY 品类时,这些人会非常兴奋,因为他的小店又多了一类商品可以卖。他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做设计、做创作,开发新的产品。
有些人原来就喜欢这些东西,但手中的工具可能是工业级的,或者处于纯手工状态,创造一件东西需要花很多时间。现在有了新型工具,就能快速把想法实现出来,甚至进行小批量生产。对店铺的销售效率来说,也会提高很多。
我一直觉得,好的产品就像魔法一样,无论软件还是硬件,因为它可以把普通人不具备的技能,或者不容易触达的服务,变得更加通用和大众化。
包括我们刚刚提到的一些窗口类的产品,包括 LiblibAI。像我自己,5分钟就能上手。我很喜欢音乐,但不会弹琴,又想学扫弦,LiblibAI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以让我很快体验到弹唱的快乐。
小光子的产品也是类似的。拍出深空大片的那一刻,满足感非常强烈,但如果没有昂贵的设备,或者没有专门学习过,门槛就很高。现在通过这些消费电子产品,大家也可以具备这样的能力。
一定程度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家愿意为兴趣爱好类,或者功能服务类的产品买单。好的产品有时会让人感动。你真正拿到它、真正热爱它的时候,会有爱不释手的感觉,甚至在体感上融入身体,成为自身的延展。
手机已经是我们的一部分器官了。我觉得未来这样的品类会越来越多,尤其会更加个性化。手机是通用品,但每个人的爱好不同,对应的产品会有很多机会值得挖掘。
红杉HongShan
这也是做智能硬件、消费电子或者 To C 产品的快乐:它可以给用户带来幸福感。
张涵
很多产品其实都是好奇心驱动的。几十年前,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很局限,原因是没有那么多设备。你可能看了一些书,对某件事感兴趣,但因为只有去专业的地方才能体验,门槛太高,所以无法继续。
比如我看冲浪的人,觉得太酷了,但一看这个过程要练很长时间、接受培训,我就会放弃。
最近我特别喜欢听到“自动挡”这几个字。虽然不同赛道的机会不一样,但比如自动挡吉他、自动挡鱼竿、自动挡冲浪板,以及其他能够大幅降低学习门槛的产品,都可以让普通人快速体验到乐趣。
至少我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门槛降低之后,更大的受众群体就可以尝试;尝试之后,又会有一部分人留下来,成为忠实用户。这也是电动化和智能化带来的变化。
李立远
5. AI Rewires Hardware
2024年左右,大家都在讨论 AI 能带来什么。我当时归纳了一下,觉得 AI 带来的最大3个 feature 是陪伴、创造和效率提升。
后来我想,这在硬件领域其实也是一样的。陪伴对应情绪属性;创造是我可以把想要的东西创造出来,增加 creativity;效率提升,是把原来有门槛、难以实现、过去体验不到的东西,用更低的门槛实现出来。
Maker 这件事也是这样。当你看到一个东西从想象变成现实,从科幻世界走向现实,我觉得这是看消费电子时很大的一个 thesis。背后可能有材料、能源等限制,导致它暂时无法成为现实,但这些东西一旦成为现实,就永远是 consumer friendly 的。
消费者会觉得:“我一定要试一试,哪怕它卖1万元我也要买。”我觉得这样的品类永远是好品类。
红杉HongShan
陈锋,你会不会觉得,AI 在硬件领域更容易给现有商业价值赋能?相比于 AI 原生地创造一个新需求,在现有商业模式里用 AI 提升用户价值,或者把价格拉升上来,会不会更容易?
陈锋
我们都知道,AI 在底层改变了很多设备的运行原理。如果没有机器学习,很多东西根本做不了。哪怕是当年的扫地机,哪怕是大疆,大疆的 AI 能力其实也很强。没有这些能力,它无法做好各种 feature,也无法把这个品类真正变成现实。
所以我觉得,AI 很早就在影响整个行业。
还有一种就是我们刚刚一直提到的,通常浅层意义上说的 AI 硬件,或者由 AI-native 能力驱动的硬件,发生了一些交互层面的变化。它可能更多是在陪伴层面,或者变得更加智能,比如拍照后进行计算,或者有效记录一些事实和内容。
我自己目前花更多时间关注的是,在痛点更明显、需求更明确的情况下,由 AI 背后能力驱动的硬件产品迭代。刚才讲的陪伴、创造和效率提升,陪伴可能还不算成熟,但生成式 AI 驱动的产品,我会更多关注。
张涵
我还在保持观望,因为现在端侧 AI 的能力可能还没有做到很多消费者真正想要的事情。
红杉HongShan
所以你觉得只是时间问题?
张涵
我觉得是时间问题,还没到,但早晚会来。这里面会有不同的情况:有些东西是先行者先享受红利,有些东西需要慢慢来,等到时机成熟、能力足够强之后再进入。
所以我对这个赛道的观点是,我们要在一个有想象力的赛道里,投一个能够活得足够久、能力足够强、能够应对各种竞争的人。这样我们才可以在这个赛道上落足够多的子,找到继续向上走的路径。
可能会有中间态、摇摆和起伏,但这个人一定要扛得住。
李立远
我也比较同意。生成式 AI 改变了创作效率和创作形式,改变了很多范式。
硬件本身现在面临一个问题:一旦它是 portable、可穿戴或者可携带的设备,续航就会受到影响,因为算力要求变高了。端侧算力和模型质量可能也不够好,最终产出能不能达到人的预期,是一个问题。
但我相信未来几年会有长足进步,包括小参数量模型也可以达到比较好的专业效果。云端和端侧之间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协同,可以让用户在无感的情况下使用云端算力,把体验打造好。
典型场景就是影像类 AI。未来这类产品的信息处理量会非常大。要基于新的模型技术做大的调整、优化,包括剪辑和美化,现在要在端侧实时完成,难度仍然比较大。
但模型能力在提升,端侧算力在提升,云端能力也在提升。如果能把这些能力串起来,打造出好的产品,这就是一个目标明确、长期存在的市场。只是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达到真正好的用户体验。
张凯
我提供另外一个视角。需求不一定是被创造出来的,需求可能一直存在,只是通过技术变量和行业发展,让一些原本存在的需求得到满足。
从这个路径出发,AI 当然非常重要。但我自己也花很多时间看 AI,我觉得还要重点关注,它只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消费电子技术变革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背后还有很多其他能力。
所以很多时候,还是应该从场景和需求出发:这个需求是不是真的需要某种技术?如果需要,应该如何使用?反过来,如果只是因为某种技术符合我们的直觉,却不一定符合逻辑,那对做产品和做投资来说,都是比较危险的事情。
最近我还有一个观察。AI 的逻辑链里有一条是 context,也就是数据、上下文和推理。过去我们看到的数据都是以人为中心的,无论图片还是其他模态的数据,都是如此。
但 AI 带来的一个变量是,即使它通过多模态获取世界的信息,也可以以 AI 为中心,最后再导向人。这会改变很多产品的设计、传感器的运行逻辑,以及它们存在的使命。我觉得这也是定义产品时值得重点关注的方向。
红杉HongShan
6. The AI Phone Power Struggle
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最近也非常热,包括豆包手机。2025年给我印象最震撼的硬件是努比亚。我觉得这至少证明了,明年这一年这个赛道绝对不会太消停,各个大厂都会有反应。
甚至一些还没有结束的手机团队,可能会一下子被疯抢。OS 这一端也会成为很多大厂争夺,甚至抱团争夺的东西。
张涵
从目前来看,同时拥有大模型和手机两个产品的公司并不多。要把供应链和硬件定义能力、软件体验定义能力,以及 OS 能力结合起来,确实需要很深的积累。
这个生态产业链太庞大了。两家 OS 公司会怎样对待这件事,可能会对行业产生比较大的影响。它涉及的利益链条很长,所以还需要拭目以待。
李立远
这波更多讨论的是 AI OS 的变化。AI OS 和之前的 OS,可能是深度绑定、深度结合的状态,也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解耦。我觉得更可能是分层之后,再去操作手机、平板等硬件。
核心争议点可能在于,AI 到底获得什么权限。有一波互联网公司可能希望 AI 获得 OS 权限,但有些互联网公司会觉得,这动了自己的流量蛋糕,无法接受。
大家可能会按照自己的分层去抱团,然后去对抗其他人。OS 公司,尤其是海外两家大厂,可能有天然优势,而且之前也做过手机,所以动作可能会更明显。
张凯
这个事情会复杂一些。现在的应用本身护城河还是非常深的,而 AI 通过一个 OS 去调用它们,带来的到底是正收益还是负收益,现在还看不清楚。
这也取决于 AI 改变这件事的深度。如果改变足够深,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那就不再是某一家公司的意志,而是系统性、集中式地向前推进。
所以变量还是很多,但相对明确的是,明后年一定非常值得期待。
陈锋
这件事更像是谁掀了谁的桌。
我们回头看,移动互联网诞生了很多伟大的公司,但背后其实是移动加互联网。移动端发生了很大变化,才让这些公司有机会从桌面端竞争转向手机端竞争。
这是大厂可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的阶段,也是所有新公司崛起的阶段。所以我觉得,这一次可能是软硬件同时发生变化,软硬件的基础设施也同时发生变化。
我在想,AI OS,或者搭载 AI OS 的手机,是不是会成为新的基础设施?新的基础设施会带来什么?
现在所有 AI 工具,无论手机端聊豆包,还是电脑端输入一些东西,其实都没有发生根本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目前大厂仍然牢牢占据领先优势:它们有最多的钱、最多的资源,也聚集了最前沿的科学家,但基础设施还没有变化。
大家搭载的工具依旧是浏览器、桌面和手机。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出现“我要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跟上新潮流”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 AI 手机成为机会,是不是有公司愿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有这个勇气,谁先走,市场可能会奖励这群人,也可能这是一场失败。我现在还无法下定论。
但我认为,任何一个时代的进步,尤其是移动互联网这样的大趋势,一定是软硬结合的。现在大家在 AI 能力上基本还围绕着 coding,以及一站式提升效率的事情。
红杉HongShan
你觉得现在这几个出货量很大的手机大厂,会加入 AI OS 阵营,还是会和另一拨人绑定?
张涵
手机大厂可能没有太多选择权,因为它们不太具备定义 OS 的能力。但互联网大厂可能会选择做这件事。
从另一个角度看,短链路服务也有可能被新的形式取代。随着 MCP 的发展,或者新的硬件形态出现,我们有了更多可穿戴设备,或者与数据更直接的交互方式。
这个过程中,用户接触互联网服务的链路可能会被省略。过去我要打开、点击,但根据 AI 对用户数据库的了解,这个过程可能变得更加丝滑。这一点值得期待。
红杉HongShan
张凯,要不你预测一下?如果这些大厂抱团,各自组建自己的 AI 生态,大家怎么去抢这个量?存量手机厂商的量肯定要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硬件入口会很有机会?
张凯
我现在看到的一个变化是,软件生态已经开始向眼镜布局,包括地图产品。未来还有打车、外卖等场景,理论上都可以通过 AI 能力提升用户体验。
但问题是,这会不会削弱平台本身的护城河?这需要动态来看。不过毫无疑问,这些硬件都迎来了很好的生长机会,因为总会有不同公司做出不同选择。
张涵
移动互联网带来的一个变化,是出现了一些 Super App。Super App 的服务深度很深,背后还有生态支撑,而且它们的设计完全基于人的操作和偏好。
所以在 AI 改造的过程中,如果没有 Super App 的跟进和配合,体验可能不会做得特别好。这其实是几方博弈的关系。
之前我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有多敏感,但最近豆包手机发布之后,我发现它确实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事情。还有一方是可穿戴智能设备,它本身也可以作为入口。不同几方之间,效率和利益都在博弈。
所以未来值得好好品味这层竞争和博弈关系。
红杉HongShan
我们每个人盲猜一下,明年会不会出现拥有 AI 系统级权限的 AI Phone?
李立远
生态方可能不会轻易让对方接入。反而是弱势群体,比如智能硬件这一侧,可能会优先接入更广泛的生态。
因为智能硬件的算力受限于手机,本身算力不够,所以只能想办法直接对接互联网服务。对于手机来说,智能硬件也不一定是极大的挑战者,所以在接入服务的角度,可能不会被完全封锁。
但如果是大厂之间的角逐,我觉得还是会血雨腥风。大家可能不会轻易放开自己的软件,让别人读取。我觉得这会是比较 struggle 的一年:大家都会跃跃欲试、小试牛刀,但不敢大刀阔斧,也不敢在这里重金投入。
张凯
这个竞争背后的因素太复杂了,我很难判断。但我觉得,智能硬件可能会有一些机会。
今天上午我还在和一个创始人聊,他想努力从用户使用手机的时间里抓出一部分来做这件事。他的逻辑更像是:为了抓出一部分手机使用场景,我再去定义产品。
但我们认为,更第一性原理的方式是,用户怎样才能在更无感的情况下使用一个产品,让产品有效、自然地夺取手机使用时间。这可能就是智能硬件厂商的机会。
本质上,所有设备都是人机交互。手机给了我们一个大屏幕,屏幕足够大,信息密度就越高。人机交互无非是视觉、听觉、语音指令,未来可能还有触觉。什么东西能把这些更好地耦合在一起?
我相信眼镜一定是一个方向,但眼镜也受可穿戴属性影响。最好的状态一定不是做一个七八十克、带扬声器和各种功能的眼镜。它的续航怎么解决,仍然是问题。
不过,眼镜对于本身就戴眼镜的用户来说,解决了几个原生问题:第一,我本来就戴眼镜;第二,我有了视觉交互;第三,未来可能还有扬声器和麦克风交互。
它好像耦合了人机交互里的必备要素,能够覆盖眼、嘴、耳。未来也包括通过戒指、肌电手环进行交互。我觉得智能硬件都有机会抢夺一部分时间,但它无法触达生态底层。随着它占比提高,也可能受到影响。这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陈锋
短期市场判断很难。如果我具备这个能力,现在应该去买股票了。
但换个角度,如果问这件事10年后会不会实现,我觉得大概率有机会。从这个视角看,语音公司的商业模式仍然很好,Apple、Google 也一样。
这个过程不会突然发生。我们现在看到 AI 系统级权限,但很多产品已经深度融合 AI 能力了。微信、小红书、阿里生态里的很多产品,已经能看到这个趋势。
问题在于,获得权限对这些公司和用户来说,到底是正收益还是负收益?在这个问题判断清楚之前,采取动作会非常大胆。所以我倾向于认为不会那么快发生,或者说,即便很快发生,对用户来说是不是真的非常重要,也未必。
能确定的是,AI 能力一定会在未来几年以惊人的速度影响我们的生活。过去一年,无论软件还是硬件,这种体感都非常强烈。
红杉HongShan
你自己怎么看?
张涵
这不只是获得一层权限,而是获得最高权限。我还是比较看好最有野心的那家公司会把这件事做出来。
到时候大家会怎么抢生态?如果最后一边倒,发现其他家在新的流量模式下完全打不过,可能就是几年过渡期。但如果最后抱团形成了非常强的对抗,大家就会去抢手机周边的硬件,因为这都是增量。
但作为消费者,如果有一部手机被 AI 接管,能够帮我实现很高的效率,我又担心它拿着我的微信去做一些奇怪的事情,那我可能会选择两部手机。我觉得在一段时间内,我会接受有另外一部手机,完全由 AI 作为最高权限去执行一些操作。
李立远
从整体方案来看,现在还处于比较早期。iPhone 这类产品发布之前,其实没有人能定义什么是 AI Phone。
这需要一段时间,让大家逐渐把定义清晰化。技术还在发展,里面也牵扯到很多原有操作系统的限制,所以未来几年还会不断演进,值得期待。
张凯
商业模式也可能发生巨大变化。原来商业化平台通过广告、投流获得收入,但如果用户操作更快捷,不再看广告,那平台要怎么赚钱、向谁收费,收费模式一定会变化。
谁敢在这件事上迈出第一步,一定是在各个方面都做过设计,也有过经验。他可能敢于让自己的用户暂时断绝与其他平台的联系。甚至有些公司不惜先证明自己的商业模式,像当年某些互联网公司一样,先获得渗透率。
陈锋
它也不一定完全是孤军奋战。我们投的很多产品,从开机那一刻起,AI 就已经获得最高权限了。
比如外骨骼,从一开始算法就直接介入,你迈出的第一步就是 AI 算出来的。所以它本身也是一个生态,只是最高位的那个权限要不要交给 AI。
AI 系统也未必一定要发生在手机上。长期来看手机当然有机会,但也可能出现其他形态。AI 始终绕不开隐私和安全问题,数据权限会不会影响用户的感知和接受度,也很难判断。
我们生活中还有大量没有被信息化、数字化的数据。这些产品是否应该以一种方式,把它们的效能尽可能整合、发挥,同时保障用户隐私和体感安全?我觉得这样的产品有新的可能性,可能独立于手机之外,也可能存在于手机里,两者都有空间。
张涵
我甚至在想,明年或者后年可能会出现某家 AI Phone 零元购,免费送。
李立远
这件事会越来越难,因为现在 AI 上游供给的原因,手机成本其实越来越高。算力芯片等部件的成本都在上升,有囤货的公司可能还好,没有囤货的公司基本都会受制于此。
如果定价体系不变,明年这些公司可能不会有大的性能迭代,本质原因就是成本增加了。所以零元购的概率可能会更低。
但商业模式最终可能还是为了渗透率。有人为了零元购接受这种商业模式,进入这个生态,再慢慢经历后续发展。
只是做手机的门槛仍然很高,入场券很贵。具备入场券能力的公司,组织形态可能更偏软件。这并不是说软件没有机会,而是它的组织优势和导向性不同:一个更面向高速迭代,一个更面向质量一致性,方式方法会不一样。
我们当然期待出现能够兼容、做得更好的公司,但这些问题一定要正面解决。
红杉HongShan
7. Glasses Must Earn Their Place
刚才聊了半天 AI Phone,我们换个话题,但其实也和这个话题直接相关。眼镜这个赛道,已经有很多玩家,包括大厂、创业公司和华强北。你们怎么看这个市场?它会不会降到非常便宜,然后普及起来?未来会是什么样?
张涵
我先说,因为我已经用脚投票了。
之前虽然都是消费电子,但带电池的产品,比插电线的产品难做10倍,因为场景变化更多。它可以移动到不同地方,还要考虑很多不同场景,也能出海。
但眼镜,包括一些穿戴在身上的产品,可能还要再难10倍,真的很难做。
比如到现在,我都不觉得女性用户会普遍选择这种眼镜形态,因为它和整体外观、外貌可能差异很大。女性用户首先会考虑,它是否影响平时展示给别人的形象;还会在意品牌、高端感,以及是否符合自己打造的人设。
穿在身上的东西,每天多一个要插电、充电的设备就很烦。再加上连接、蓝牙,以及重量和平衡,这些都是对用户的额外打扰。所以我觉得对团队的要求非常高。
李立远
但反过来想,如果一个人平常就是眼镜用户,他家里绝对不止一副眼镜。所以女性用户未必一定不是它的用户,只是要看你把它当成日活产品,还是周活、月活产品。
我可能今天要出去玩,觉得它有点用,就带它出去。如果它足够美观,我甚至可以根据它的设计来搭配衣服。
但如果要把它变成日活级产品,挑战确实比较大。
张凯
肯定会有人想买。但我看眼镜这个赛道时,遇到太多类似手机厂商的团队,他们想把所有东西都塞到一起,然后告诉你,这个产品可以给所有人用。
但从第一天起我就有一个问题没有被解答:它到底是一家由 fashion brand 驱动的眼镜公司,还是一个3C标准品?
这个品类其实是交叉重叠的。谁能率先在这件事上做出取舍,知道自己要先做什么、下一步做什么,可能才值得投资。
这个赛道有很多坑,比如佩戴良率、工艺调优、批次生产线突然出现问题等。什么样的人能够活得足够久?我觉得最终是懂取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才能留在牌桌上。
牌桌成熟之后,还会有很多人涌进来。那时候你的竞争力和优势是什么?如果现在要投,我一定会这样看。
作为早期投资人,我们必须把人的比重放得更大,甚至无限大,要相信这个人可以解决所有艰难险阻。用普通眼镜品牌的估值去衡量这类公司,并不公平。
我们希望他能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不一样的世界,率先完成定义。你敢不敢 bet 这个人?我觉得人远大于事。事想得越多,越没法投。
陈锋
做减法非常重要。我们布局的两家公司,都在做减法上进行了很多努力和尝试。
包括伊文,它砍掉了很多东西,但最终突出出来、让大家记忆深刻的是显示能力,而且做得非常好。我们投的另一家公司,更专注于影像能力。
对用户来说,第一人称视角能够获取的信息,可能是过去影像产品没有充分满足的创新场景。
眼镜有天然优势,因为它离我们的信息获取感官非常近,尤其是眼睛。眼睛无论获取还是感知信息,都是密度最高的感官之一,所以它的理论上限很高。
但它必须克服佩戴体验等问题。总体来说,好的智能眼镜首先要是一副好的眼镜,然后再针对某一类用户和垂直场景,把功能打透。这是必然的过渡过程。
未来随着上游和需求逐渐成熟,可能会出现 all-in-one 产品,但这个过程不一定一蹴而就。
张涵
目前带显示的眼镜,整体成本仍然比较高。我也听说,未来一年华强北可能会大量出现非常廉价的方案。
但眼镜本身是高度集成的产品。别看它轻,很多公司的产品都不便宜,说明它的集成度非常高,里面集成的技术种类也非常丰富。
如果要把整体体验做好,让眼镜成为信息呈现和控制的入口,就需要类似操作系统的东西,把人与眼镜之间的交互界面设计好。
所以对软件、硬件以及整个系统集成能力的要求都非常高。创业公司做这个产品,几方面不能有短板,否则任何一个方向短板明显,都可能导致用户无法长期佩戴。
大厂在这块往往会做更多加法,因为它们的服务很丰富,背后可以接入大量互联网服务。比如用夸克的眼镜进行支付等。
但在技术早期就做大量集成,一方面软件工程量非常大,另一方面硬件体验可能会受到限制。你集成太多东西,反而会影响体验。所以这可能也是做减法的创业公司的机会。
红杉HongShan
8. The Founders Worth Betting On
聊了这么多赛道,我们再聊聊VC投资很重要的一点:看人。这个赛道的创始人,有什么特质值得大家品味?
张涵
今年确实有很多人还没有交付任何产品就融到钱了,市场很热,这对整个赛道当然是好事。
但我个人还是比较认一类创始人,我把他们总结为“天命人”。你跟他聊,交流他的背景,了解他人生中一些重大决策,你会觉得,不说所有时间,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为今天这个创业做准备。
你会有一种很强的感觉,这个人的一致性,或者叫 consistency,非常好。他就是为这件事做准备的。而且你能感觉到,无论2024年、2025年有没有这一波热潮,他都一定会做这件事。市场好不好,有没有别人竞争,他都一定会做。我个人会对这类人特别加分。
李立远
我们可能没有一个固定画像,比如一定要投小天才、大厂高管或者连续创业者。刚毕业的创业者,或者已经成功过、失败过的人,我们都会投资。
更多还是看创始人的特质。我自己不代表红杉,但我很喜欢有野心的创始人,野心家。
野心一定程度上代表他敢想。有句话是,人做不到认知之外的事情。我觉得所谓认知的边界,就是想象力的边界,就是你能不能想得到这件事。
如果一个人本身都不想做一件大事,就很难成就一家大公司。所以野心很重要。足够强的野心,也会促使创始人有很强的求胜欲,这种精神非常重要。
创业一定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一个人在这种精神驱动下,更有可能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疯狂地汲取能量、不断迭代。
第二点,我比较喜欢有战略眼光的人。创业一直涉及博弈:有大厂竞争、创业公司竞争,也有很多选择。企业家对行业和不同变量未来发展的预见性非常重要。
能不能在市场行情好的时候保持冷静,能不能在周期下行时保持足够的战略定力,我觉得都很重要。
第三点,我会喜欢 tough guy。我一直在想,tough 对应的中文是什么,有很多不同解读,比如厉害、坚韧、强,或者有点轴。
我觉得有一个词比较贴切,就是“难搞”。它有点像 not easy-going。外交和政治领域经常用到 hardball,形容一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这其实是创业者非常重要的特质。企业文化一定程度上是企业家精神的延展。如果希望投的公司是一家很难搞的公司,前提就是创始人本身具备这样的特质。
创始人足够难搞,才有可能让公司成为一块难啃的骨头,让行业里的大厂和竞争对手都觉得它很难对付。
红杉HongShan
但你说的这些特质,好像和是不是硬件没有关系。做软件,这些素质也同样是成就大公司的基础。
李立远
确实如此。我们投过很多不同背景的人,有产品背景、研发背景、商业化背景、供应链背景、设计背景,也有刚毕业的学生。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判断的是,他的背景和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匹配,我们是否认可他要做的事情,是否与我们共振。在此基础上,再判断创始人的特质。
这些特质在不同领域确实有共性。
张凯
在软硬结合的产品里,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 be detailed。CEO 一定要足够细致,因为整个产品交付过程,尤其是第一款产品的交付,对公司挑战非常大。
任何一点不注意,都可能导致最终掉链子。所以至少在从0到1的阶段,细致非常重要。这一点既和他过去做过的事情有关,也和他的经历有关。
我会比较看重他对很多事情的理解,包括他打算怎么解决问题,思路是什么。如果他说的东西过于粗糙,我会觉得这种人出问题的概率可能更高。
陈锋
凯刚刚讲的几点,我觉得确实很重要。但我自己还很喜欢关注创始人的反差感。
比如一个创始人可能是研发出身,看起来也很像研发,很多人会对他形成固定判断。但你跟他深挖、理解他的人生,会发现他背后有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往往只有通过足够长的时间才能发现。
这一直是我们做早期投资时非常重视的方向。
张涵
在软硬一体、消费电子这个方向上,对 CEO 的综合能力要求确实很高。
比如伊文的 CEO 王骁逸,当时给我很大触动。第一次聊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是雷厉风行。我们在那儿等他,他进门之后也不怎么寒暄,直接坐下开始谈正事,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聊天过程中,他很快切入重点:希望把 Micro LED 和光波导方案直接做成 To C 产品,而这个产品最重要的核心,是先把它做成一副好的日常眼镜。
这个表达对我来说很有杀伤力。后来我看了他的产品 demo。当时他刚拿出样机,我一看体验状态,就觉得这个人大概率值得支持。
那次会面只有一个多小时,但我已经感受到,他对硬件、供应链,以及软件体验应该怎样设定,都非常清楚。即使第一版交付时可能还做不到那么好,他也知道应该解决什么问题。
这样的 CEO 值得 bet。原因是他知道自己处在什么阶段,应该花什么精力解决什么问题:先解决硬件可交付,再让硬件体验与市场上所有产品形成差异,足以打开一个新的市场机会。
我记得他最后还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担心竞争。我告诉你们,未来几年我怎么竞争。”他把明年跟谁打、后年跟谁打、大后年跟谁打,全都列出来了,而且目前为止还挺准,我觉得很神奇。
他把眼镜领域可能对他产生影响的镜片公司、镜架公司、品牌商和大厂都排了一遍,商业模式上的差别、未来怎样挑战他们,都在第一次一个多小时的聊天里涉及到了,而且思考得很深。
他也把为什么要直接打海外市场、海外市场渠道怎么建设想得很清楚。即使当时有一些认知不一定完全正确,但至少功课做得足够多,之前的积累也足够强,团队整体也不错。
有组织能力、有领导能力的 CEO,本身还带着产品出来,这一点非常重要。那时候他的产品只是一个 demo,但从聊天开始到结束,他一直带着产品。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如果一个 CEO 连自己的产品都不爱,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红杉HongShan
结合每个人的兴趣,你们最希望今年看到什么样的新形态消费产品?或者说,未来有一天,你希望在市场上见到一个一直期待、但目前还没有出现的东西?
张涵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一直没考驾照。这是一个 long story,但站在我的视角,我特别期待有一天可以考一个飞行驾照。
我一直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也很期待有一天能够拥有摩托,或者飞行摩托,经常和朋友讨论这件事实现的可能性。我相信会实现。
每次看到《七龙珠》,看到大家乘坐飞行器从 A 点到 B 点,我都非常兴奋。我很期待这样的产品出现。它还有很多技术问题要解决,但我觉得未来一定能看到,也是我很期待的科技产品。
红杉HongShan
那你买个小鹏汇天?你只有飞行驾照,没有汽车驾照,也开不出去啊。
张涵
所以还是一个纯粹的飞行器。
李立远
刚才也讲过“科幻梦想走向现实”。很多东西,比如竹蜻蜓、飞行背包,都和凯说的有点类似。
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当年微软发布 HoloLens 时,市场对 AR 眼镜有很高预期,但后来发现交付不出来,预期慢慢下降。现在我们又回到一个新的节点,消费者重新对眼镜产生兴趣。
这可能是一个新的显示层机会,或者新的体验层机会。Vision Pro 让大家看到,在家里用肉眼看到更高清的世界是可能的,以前很多设备甚至做不到。
但这类设备没有留存,一是交互有问题,二是缺乏好的内容支持,三是近眼显示长时间使用仍然是很重的问题。
未来是否会有一种设备,让我真正身临其境,仿佛就在那个地方?可能是空间相机。我们聊过一些项目,有人希望做这种空间相机,让你回到那个时空、那个感知,重新拥有当时的听觉和世界观感。
我觉得那个世界未来会到来,但还需要很多前置条件,也需要一个设备承载。现在已经有很多技术在往3D成像和重建的方向发展。是不是有一个设备,可以自动化地完成所有事情?
那时我可以拥有一个设备,回到某个场景,回到人生中的某个 moment,回到那个时间点,重新回溯那段经历。它会比手机屏幕里的影像工具更让人难以忘怀。
我很期待未来两年出现这样的设备。它一开始可能很大、很难做,但慢慢会变成消费级产品,能够被大家使用,也能够记录人生。
张凯
我一直期待有更多能够打动女性的 DIY 产品。
女性 DIY 有一个特点。以前家里父母年轻时,尤其是妈妈,很多人会织毛衣、做小东西,喜欢把做出来的东西分享给朋友,所以天然具有病毒式传播的效应。
现在又有小红书这样的内容传播渠道,这里未来可能会形成很好的流量基础。如果有产品能够打动女性,让她们愿意花时间创作,再分享出去,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市场机会。
我们在这个领域也有一些布局,期待有更多产品出现,也希望已经布局的公司能把产品做好。
陈锋
我其实也想飞。飞是刻在人类本能里的冲动。很多人喜欢滑雪、速降,本质上也是在寻找类似飞行的感受。
我特别喜欢美国一家公司 BlackFly。它曾经有一款产品叫 Opener,现在好像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它可以垂直起降,先把人带到空中,再自动转换成固定翼飞行。
在美国,它可以走最低的适航要求,200公斤以下,类似于简单申报,就可以从家里的后院起飞。我看过网上有人驾驶它绕着金门大桥飞,感受风的律动,跟着云一起走,感觉太酷了。
我把这个产品给不少硬件创业者看,他们都觉得,如果有第二次创业机会,可能会一起做这个事情。
还有一个更长远的,我确实觉得需要一个贾维斯。但它最终以什么形态存在,我觉得还值得期待。
红杉HongShan
我们刚刚讨论了很多话题,有很多理性的思考和判断。我还蛮好奇,在投资或者和 portfolio founder 接触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些让你们感动的瞬间?
张涵
去年有一家做影像的公司。我投资的时候相对艰难,因为很多人不太认可他们所在的赛道和方向。
但聊完之后,有一个点让我印象很深:他们每一份物料都做得像手机厂商宣传影像产品的物料。我问,你们公司钱也不多,怎么做到的?他说,每一份物料都是自己拍的,因为他们不允许自己的物料拍得难看。
他们还花了70万到100万元请设计 vendor。我问,你们也没多少钱,为什么这笔钱值得花?他们说,因为他们对美有底层追求。
我就觉得,做影像的公司创始人,在公司困难的情况下,仍然坚持自己想要的东西,说明他很懂影像之美的呈现和展示。
我知道他们后来也做好了借钱等准备,但他们从来不会丢掉自己的底线。我会觉得,他们对美的追求,加上在影像层面的技术积累,让我愿意支持他们一把。
因为这是他们一直想做成的事情,所以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标准。这样的坚持很触动我。我相信,有这样坚持的团队,一定有很好的初心。
李立远
我因为跟进那个项目的投后,误入了一个群。当时它在 Facebook 上叫 Hypershell Disabled。听这个群名,大家应该就知道,群里是一些身体不太灵活、借助外骨骼产品运动的人。
我发现群里是一帮非常可爱的老爷爷、老奶奶,当然也有一些因为战场原因受伤的退伍军人。他们每天都会记录自己的情况。
你能感觉到,他们可能不太熟悉数码产品,很多时候是老爷爷在记录老奶奶使用产品。但他们每天都会发:今天走了0.5英里,明天走了0.6英里,后天走了0.7英里。
记录都很简单,无非是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多远,坚持了多长时间,花了多长时间。还有人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爬上过那座山,那是我们家的后院。自从做了一次髋关节手术以后,我已经20年没有上去过了。”
后来他会发:“我今天终于爬上来了。”底下就会有很多人点赞、留言,分享他们同样使用这款产品后获得的人生新体验。
那一刻确实感觉到,好像真的帮到了一些人,这让我很开心。
红杉HongShan
9. Global Brands Start Premium
今年这么热的硬件,绝大部分都瞄准海外市场。你觉得真的是这么多公司都应该完全出海吗?到底应该采取什么路径?海外运营和交付容易解决吗?这些公司都具备出海能力吗?
张凯
我补充一个视角。之前我们聊为什么看硬件,我觉得一个很大的 thesis 是,中国当年做电商的能力其实极强。电商算法、投流、人群运营和各种玩法,中国电商基础设施的能力远强于海外。
后来中国第一波出海浪潮里,泽宝、傲基这些公司把这套能力复制出去。最开始像消费品一样,先有代工、先有产品,再慢慢形成品牌。现在我们开始看到品牌能力,因为这些能力会外溢。
中国人做自媒体的能力说不定也能外溢出去,因为比别人强,强的东西就应该走向海外。
出海有几个限制点:关税、货运和海外售后,这些都是很多公司的挑战。但我觉得出海一定要看,而且一定是大机会。
海外消费者的价格承受能力,刚才讲割草时也提到过,远比我们想象中强。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要寻找单位体积、单位重量下有足够高溢价的产品,这些产品在海外能够卖起来。
陈锋
中国依旧是一个巨大市场。消费电子最好玩的地方在于,它的 PMF 只要需求点明确,对应人群就可能有很大的空间和机会。
重点在于你的价值曲线和价值点在哪里。中国市场同样有机会,只是要综合考虑竞争和一些特定问题,再决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最后判断应该走海外还是走国内。
做海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认知壁垒。很多人能率先看到机会,但要让中国大部分玩家看到这个机会,可能还需要时间。
张涵
“出海”这个词很有意思,好像预设了做国内是常规操作,做海外才是特别的。我在想,以后这种情况会不会发生变化:产品 Day One 就是全球化的。
最终侧重国外还是国内,取决于用户在哪里,产品在哪里创造了更多用户价值。
从这个角度看,做全球化产品,一定程度上也是我们这代创业者和投资人的使命。我们具备这样的能力,也看到了这样的视野,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样的自信。
过去十年前,我们还经常提到质量不佳、低端制造。但今天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创造好用、好玩、有趣、高质量的产品。好的产品走向更广泛的市场,是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
大家也要有意识地建设出海能力,包括渠道和品牌,尤其要重视品牌。
比如为什么健康类产品,海外公司普遍做得比较好?因为健康类产品对品牌的重要性极高,很早就能和用户产生共鸣。这是中国创业者还应该花更多时间提升的地方。
红杉HongShan
这也关联到,想做一家大公司,现在布局的这些公司,以及市场上其他新的创业企业,最终都要品牌化,变成全球化品牌。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中国公司更容易在品牌建设上成功?过去几年确实已经形成了一些消费电子品牌,但倒退15年,中国很少有公司能在海外形成品牌效应。
张涵
我个人觉得,想做品牌一定要切高端。
我去年年度总结里写的是,深圳创业者正在为全球高端消费者制造电子奢侈品。后来因为太 aggressive,我把这句话改回去了,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如果还沿着10年前 copycat、依靠供应链、从低端往上打的路径,很难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变成 premium 品牌,去获取品牌溢价,这个挑战很大。
但现在我们有创造力,也有迭代速度。海外科技创业公司很难跟上我们的节奏,我们可以快速找到一个没有竞争者的赛道,由自己定义新产品、制定价格,凭借供应链能力逐步推出差异化的中低端产品,最后占据整个品牌心智。
现在确实有时间窗口。第一步往高端打,可能是一个思路。
李立远
一种方式是先做一个非常贵的高端产品,然后把它做便宜,但依旧保持高端定位,最后把品牌做出来。
另一种方式是在一个创新领域里直接走高端,因为你率先定义了这个品类,这本身也有价值。
我今年年初画过一个九宫格,横纵坐标分别是衣、食、住、行、运动和影像等。我们发现,很多创新产品本质上是在不同框里做交叉。
比如外骨骼,本质上是出行、运动和可穿戴的交叉;电动化拖挂房车,本质上是居住和出行的交叉。
很多产品的电动化和智能化,都出现在交叉品类里。我们不断在不同交叉点里寻找创新,会发现这里面还有很多机会。
这时其实应该定高价,因为我率先定义了这个品类。高价能给我更多时间和周期,一是建立品牌,二是获取用户,三是更从容地面对竞争,四是未来还可以以高端形象回到中国,继续成为 high-value brand。
张凯
我觉得其中一个重点是定义新品类,这又回到战略视角。
从品牌角度来说,勇敢选择快速增长、具备快速增长潜力的小赛道,可能是一种策略。因为这时你是创新者,更有机会抓住人群中的先行者,与他们形成共鸣和连接。
还有一点,一定程度上,品牌带给用户的是让用户成为他想成为的样子,帮助用户建立一种 persona。
很多产品可以让用户具备过去不具备的能力,或者成为过去还没有成为的样子。我觉得这可能也是一个思路。
当然,站在投资人的视角,品牌一定是需要长期深耕的事情,也很期待和大家进一步讨论。
陈锋
凯刚才讲到健康类产品需要品牌。我们内部讨论过一个事情:回溯来看,包括 AC 和很多朋友,他们有一个能力,就是把样品送到海外知名的头部 KOL 手里。
这些人作为科技产品的先锋者,先使用、先发声,再产生影响。运动类产品也是一样,头部人物先使用,然后逐渐泛化。
我觉得我们可以找到一些好的渠道,抓住上游那些头部发声者。如果这个渠道掌握在我们手里,就有机会率先为中国公司走出一条消费健康产品出海的范式。
因为产品有效性是中国人最擅长的。下一步是,如何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的产品有效,是好产品。这个发声渠道如果能抓住,我觉得会是一个很好的路径,类似的事情也有可能复刻。
张涵
科技产品可以通过功能定义高端,也可以通过品味和审美定义高端。
我觉得过去中国公司可能不太擅长后一个方向。我们从技术出发、定义 feature 的能力很强,但把产品设计得有美感、有高级感,过去相对弱一些。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方面也会越来越好。现在周围已经投过的公司,品质感和品味感都比以前的产品好很多,工业设计也非常出色。我们现在确实有很多这方面的人才。
这可能是建立好品牌的基础。
李立远
人才也逐渐成熟起来。过去中国工业设计能力相对弱,但经过几十年的积累,也通过向国外学习,能力已经逐渐提升。
比如 LAVA Music 的吉他,一看就是很前卫、很潮流的设计。现在初创公司可能只有三五十个人,也会专门招聘工业设计师。
张凯
说到品牌,我最近发现,品牌调性做得特别好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质,就是特别挑剔。
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差异这么大。有些创始人会把公司露出、logo、邮件细节,甚至网站上的细节都抓得非常细。
后来我发现,这类人往往对自己要求特别严,对别人可能也要求很严,和他们一起工作压力会比较大。但反过来,他们在品牌上通常都有自己的特色和追求。
张涵
10. Imaging Has No Ceiling
我一直认为影像是一个超级大赛道,而且是一个无边界的赛道。现在看到的影像领域体量,不能代表它未来的状态。它会随着技术迭代不断拓圈,让更多人进入这个领域。
各种新产品都在定义新的场景和拍摄范式。大疆、影石等公司都在制造新的影像产品,它们的视角不同,焦段可能不同,智能程度也不同,因此能产生的价值非常巨大。
从传统相机到摄影机,这个市场过去还存在 DV、家庭摄像机等不同形态。这个赛道不断迭代,产生了很多强大的公司和品牌。
未来在场景拓展这侧,还有很多新的机会,结合 AI 技术也有巨大的拓展空间。
影像是一个复杂学科,涉及对美的要求、光学规格、自动化要求和创新要求。它最大的优势是,一旦杀出来,就可以无限横移到很多品类里,因为品牌认知已经形成。
所以在我刚才讲的九宫格里,有衣、食、住、行、运动和影像。我认为影像是一个巨大、永远没有上限的品牌池,可以诞生无数品牌。
重点是你能不能杀出来,同时成为一个品牌。这里面有产品定义创新、产品场景创新、产品构型创新、底层技术创新和视角创新。但创新点一定要足够尖,像针尖一样,才能捅破市场。
我一直觉得影像值得花时间,但也不能过度看好,因为那个尖头必须足够尖,否则影像公司很容易出现问题。
红杉HongShan
你觉得这几家影像公司最后会杀到一起,形成一个超级影像巨头,还是会分别在运动相机、拍摄相机、全景相机等细分赛道里发展?
张涵
我觉得大家会在各自最擅长的领域里形成牢固的阵地,当然也有可能被戳破。
大疆是一个很大的变量。大疆进入这个领域,用 Osmo 360 去做这件事,我们都看到了它的能力。它具备很强的创新能力,从无人机走向手持,把自己定义成一家影像公司。
大疆这家公司足够强,硬件没有不能做的事情。所有“不能做”的事情,最后都是花多少时间追上的问题。全景图像拼接也不是不能做,早晚都可以实现,而且会越做越好。
所以理论上大家可能会在不同方向竞争,但大疆太强了,它可以横穿所有东西。
红杉HongShan
为了守住自己的赛道,这些公司除了讨好消费级用户,是不是还应该往上切 Pro 版用户?
张涵
很多时候甚至应该先切 Pro 版,再向下延伸。Pro 版能给公司更多时间和周期不断迭代,让自己更适应大众化人群,也能让早期的规模不那么好看,但可以慢慢往下走。
如果一上来就是一个小点,产品卖得比较便宜,往上探反而有难度。越便宜的用户,虽然人群更大,但大概率越挑剔。
红杉HongShan
如果把目前 scope 里的 Pro 用户都挖掘完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做半画幅、全画幅、单反、微单?
张涵
我个人认为,手持影像和微单、全画幅完全是两个领域。微单这个赛道,肯定是中国玩家非常想切入的,但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
我们都很期待有一家公司能成为中国的微单,但大量公司去抢这个赛道,价值并不一定大,难度很高,ROI 也比较低。可能只有一两家真正有强大实力的公司去抢,才值得期待。
我更建议从全新定义的场景切入,而不是去做现有市场的替代品。你可以先做一个全新的场景,逐渐泛化到传统市场,再看自己有没有实力和传统厂商竞争。
相机制造商仍然有很强的生态壁垒,所以与其直接切入,不如先从创新品类开始。你要先做到人无我有,同时慢慢证明其他方面也不比别人差,之后才有机会进入别人的市场。
李立远
我们最近两年可能投了三四家影像公司,视角各不相同。我看好这个赛道,可能还是从竞争角度思考。
这个市场很大,也有很好的传播属性,但有两个点我很看重。
第一,它涉及审美。审美很难被完全统一,这就是创业公司的机会。
第二,它总有创新,不同视角、不同人群都很重要。如果是一个尚未被验证的新市场,大公司通常不会在看不到大机会时投入,这就给创业公司留下了快速构建护城河的机会。
影像又是复杂的软硬件集成,创业公司有机会在快速增长过程中,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身上长满尖刺。
大厂当然想要这样的市场,但如果市面上有很多活蹦乱跳的小白兔,为什么要去搞一只难搞的刺猬?这样就有可能做成。
对创业公司来说,先让自己活下来、建立自己的赛道,已经非常重要,也非常不容易。至于吃到更多市场,可能要 case by case 地看。
不同视角、不同场景,对应的人群也不一样。品牌和人群之间有很强的连接和共鸣,迁移前提是先在自己的阵地上扎得足够深。
所以我觉得,影像领域仍然有很多机会。
红杉HongShan
我们也看到,有些产品希望用户黏性很高、每天使用,但像大疆这样的公司,到今天还在高速增长。无人机可能一个月使用一次都算高频,但依然能支撑这么大的市值。
大家怎么看用户使用频次?
张凯
在智能硬件赛道,我不认为频次是特别重要的因素。它只是从一个方面代表使用习惯。
比如家里买一台电视,这件事是不是必须?它某种程度上是生活必需品。它每天开一次,还是每年开一次,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频次更多影响的是你更新换代时的考虑,而不是第一次购买。
我买了一台很高级的相机,可能一年只在旅游时带出去,但每次旅游我一定会带它。它可能一年只有那一点时间活跃,但我在那个时间段必须拥有它。
只要达到这个效果,就已经很好了。至于高频使用带来的磨损、更新换代,以及用户最终愿意支付多少钱,要结合产品定价来看。
好产品或者好品类,并不一定必须是高频产品。
陈锋
无人机的频次确实很低,但它有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只要出现更好的镜头、更好的画质、更高的变焦,消费者就会想买新的。
这件事本质上说明,一个好的品类消费频次不一定要高,但推陈出新时,消费者会有购买欲望。或者它有其他服务收费,让消费者持续购买;也可以有消耗品和耗材。
当然,单价足够高、使用频次也高、还有耗材,那就是非常好的生意。
张涵
不同品类还是要分开看。有些产品需要 always-on,有些产品使用频次低,但情绪价值很强,所以大概率没有固定 pattern。
低频产品在上面构建生态的难度可能会比较大。一个月用一次的产品,用户希望每次都非常 reliable,必须保证能够正常工作。但高频产品也不一定能长出生态,生态只是护城河的一种,也可能有其他构建方式。
李立远
比如 PowerMat,用户会有收集的欲望。摄影资深玩家会收集镜头、老相机。这种情况下,不能说产品一定要高频使用,同时还不能让用户买新的。
它们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关联没有那么强。
红杉HongShan
11. Startups Outrun Copycats
一个创业公司有了好的 idea,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可能会发现很多竞争对手,像雨后春笋一样出现,也都在市场上融资。一些大厂出于焦虑,或者希望补充自身能力,也会做创业公司的产品。
这对市场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创业公司如果想突围,应该怎么做?
张涵
有个创始人跟我讲过,硬件产品如果保密做得好,大概率有18个月的领先周期。
这个周期是这样构成的:先验证 concept,大概3个月;别人从不相信到相信,也需要时间。然后做一个 demo,完成基本功能验证,再用3个月。接着做整个 PVT,验证是否可以量产,再用3个月,这就9个月了。
如果不做众筹,接下来还可以继续打磨工艺、铺设渠道。把前期沟通等所有时间算在一起,大概有18个月。
有些公司选择不众筹,因为众筹相当于在产品发布前,又提前给了别人6个月时间,让别人知道你要做什么。
如果安防和保密做得好,领先周期可能有18个月。但如果中间泄密,或者员工离职,时间就会被压缩,别人追上来的速度会加快。
所以有些公司众筹时,产品已经准备好了。
李立远
刚才讲的是创业公司如何避免竞争。但大厂之间、成熟公司之间,不可能靠一个 idea 守住优势。更多优势来自供应链:能不能独供,渠道上有没有优势,生态上有什么能力,这些才更坚不可摧。
对创业公司来说,定一个新产品时,要想清楚在哪里设置安全阀。甚至很多公司不会申请专利,因为不想让专利相关信息被别人看到。
有的公司会在独供上做文章,签两年独供协议。重要的是,创始人能不能在这两年的发展期里,尤其是在消费电子快速发展的两年里,快速增长,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
竞争一定躲不掉,所以必须跑得足够快,包括产品迭代。选品也很重要。如果产品的技术天花板不高,早晚会被别人卷进去;但如果它可以持续迭代、持续研发,或者是平台化产品,天然会有一些优势。
张凯
假设技术停滞,最终能救你的就是供应链、品牌和手里的现金。如果技术还在持续迭代,就还有变数。
所以前期所有所谓的优势,都是让你变快的点,让你尽量跑得快。在这个过程中,要把优势转化成供应链能力、品牌能力和现金。
陈锋
竞争一定要动态看,因为现在的竞争环境完全不能代表几年后的环境。
我觉得可以问一个问题:假设我们是那个最忌惮的竞争对手,会怎么行动?如果我们是大厂,打击竞争对手一定会攻其弱点,找到弱点后集中资源。
所以创业公司要在时间窗口里,尽量让自己没有非常显著的短板,让大厂觉得搞它的性价比很低。如何定义战略,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判断。
张涵
我比较喜欢小的赛道,因为竞争一定是创业公司 Day One 就要思考的问题。今天你是挑战者,未来也可能被别人挑战。今天要做的事情,一旦有一天取得成就,大厂一定会卷进来。
所以如何选择本身就是很难、很重要的事情,无法回避。对大厂来说,决策永远基于投入产出比,不见兔子不撒鹰。
创业公司的机会点在于,事情全新的时候,大厂看不到大肥兔。如果行业处于快速增长状态,创业公司可以快速成长。
但如果最后长成一只又肥又大的兔子,仍然难逃被大厂盯上的命运。所以快速发展不是唯一解,还要思考如何让自己成为一只刺猬,身上长满尖刺,才有能力防御。
一个有战略意识的创业者,首先要让公司在快速成长过程中不要存在显著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