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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Crossing · · 64 min

在双减“废墟”上,用 AI 重启人生 | 对谈连续创业者刘夜:从作业盒子到 Talkit

刘夜

Podcast
TL;DR
  • Talkit 的核心赌注是:大模型把人机交互从“手”推向“嘴”,语言学习也应从点选题迁到开口完成真实任务。 刘夜把多邻国称为“专注于做手的公司”,而自己要做“嘴的公司”;Talkit 试图构建一个对学习者友好的虚拟英语世界,让用户像“移民到美国”一样,在点餐、面试、租房、索赔、讨价还价等场景中学会表达。
  • 产品壁垒不只是聊天模型,而是把 TBLT 教学法、3D 角色、任务生成与精确难度控制装进同一套 Gen World Engine。 刘夜称,Transformer 让系统第一次能够判断“hi bro”“hi there”是否完成教学目标,而非只接受“how are you / fine thank you and you”这样的枚举答案;系统还要做到 n+1、间隔记忆、兴趣匹配和个性化评估,“用说的方式来学,用完成任务的方式来学”。
  • Talkit 选择的不是与多邻国正面争夺入门用户,而是承接其练了几百天、最终想从“练手”转向“练嘴”的人。 刘夜给出的市场框架是全球约 20 亿语言学习者、其中 15 亿学英语,且 90% 属于 weak motivation;团队的千人级问卷发现,不少用户在多邻国打卡 300、500 乃至 1,000 天后离开,是为了“seek to improve their spoken language”。
  • 这仍是一笔产品验证期的早期赌注:种子轮 1,000 万美元、团队 40 多人,但正式版刚在采访前一周发布,收入和利润尚未形成可供讨论的数据。 团队把目标用户的对话时长和留存设为重点指标——“就是来不来,第二个说得久不久”;测试版虽有很多 bug,刘夜称已有用户每天使用一两个小时,但他只给当前产品“30 分”。
  • 刘夜真正看重的竞争变量是 effortless,而不是先把 effectiveness 做到极致。 主持人指出多邻国卖的可能不只是学习效果,更是持续进步的自我感觉;刘夜认同多邻国让语言学习变得 effortless 的方向,并把语言学习定义成生活方式和娱乐体验。“你永远教不会一个不出勤的学生”,因此必须先让人长期出现、愿意开口,学习才可能持续。
  • 双减并未让刘夜产生单一的愤怒,反而混合了“解脱”与必须重建的遗憾。 他回看 2018—2019 年后的流量、续报、广告和 ROI 战争,认为行业陷入“价值有限,行业内卷,违背初心”;但遗憾只能由“一个更大的公司、更成功的公司、更有价值的公司”消解,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拒绝多个容易赚钱、却不属于自己的方向。他还认为,巨大的商业前景和价值是必要但不充分的条件,愿力必须大于阻力。
  • 对投资者更重要的创始人信号,是他愿意为产品判断承受长时间的非共识,而不是急于完成一次“复仇型创业”。 三年里他看过 30 多个行业,曾为咖啡连续半年每天喝约 6 杯、走访数百家店,直到楼已盖、资金将到仍叫停;到了 Talkit,他又用 24 个月试验 100 多个版本、三次推翻大架构,因为他相信“孤独意味着稀缺”,也承认孤独可能意味着犯错——“万一他们都错了呢?”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Talkit 从千万美元种子轮进入真正的产品验证期

  • 主持人介绍,刘夜曾于 2014 年创办服务过约 1 亿用户的作业盒子;双减后启动 Vision Flow,以 Talkit 再次进入 AI 教育,种子轮融资 1,000 万美元,投资人包括理想汽车的理想、阿里巴巴合伙人曾明、雨嫣、Zoom 天使投资人 HP、加拿大 VC Celtic House、Perplexity 的投资人等。主持人称,这是 AI 语言学习赛道种子轮融资最多的公司。

  • 新公司目前有 40 多人。经过两年打磨,Talkit 正式版在采访前一周末才发布;刘夜没有给出收入和利润数据,只表示现在开始获得一些不错的用户行为数据,对后续轮次则称未来会有计划。

  • 刘夜给公司的那句定义不是“AI 口语陪练”,而是“构建一个虚拟的世界,让每个人就像移民到英语国家、就像移民到美国那样去学习语言”。这次创业的愿景也比作业盒子时期更明确:改变未来几十年人类学习语言的基本方式。

2. 大模型改变了交互,语言学习却仍停留在手指上

  • 刘夜自称长期是 early adopter:Gmail 全球前 5,000 名用户、魔兽世界前 1,000 名内测用户、Google AdWords 最早约 100 个账户之一,还体验过 Vision Pro、Quest 上近 70% 的游戏,吃了“好几盒晕车药”。

  • ChatGPT 给他的关键启发是:“人类有史以来跟机器聊天的时间,超过了跟人聊天的时间。”全世界几乎一夜间开始对着聊天框说话,人机交互从手转向嘴,但多数人仍用眼睛、手和点选题学英语。

  • 当美国投资人追问 Talkit 与多邻国的区别时,他的回答刻意极端:“多邻国是一家专注于做手的公司,我是专注于做嘴的公司。”Talkit 因而定下 All in Talk——像学习母语一样,调动眼睛、耳朵和嘴,而不是把点击正确率误当成语言能力。

3. Course、Explore、Apply 组成从输入到真人交流的闭环

  • Talkit 的第一根支柱是 Course。初学者仍需先用手建立基础,学习单词、语块、词汇和简单语法;团队内部把它称为“A Better Duolingo”,区别主要在沉浸感,而不是否认结构化练习。

  • 第二根支柱 Explore 承担 rehearsal。界面类似短视频信息流,由推荐策略不断推送 living scenarios:用户可能要完成面试、索要微信、说服他人、讨价还价、处理纷争、点餐、买机票、退房、索赔或租房等任务。

  • 场景中的关系会延续:用户可以把办事时认识的角色变成好友,继续 make friends,获得对方的情感。刘夜的语言学习公式是“要念书、要在生活中用说去应用、还得交到很多好朋友”,否则很难接近母语水平。

  • 最后一根支柱 Apply 允许用户在 app 内直接 connect 到英语国家的真人。由课程输入、AI 世界演练,再到真人交流,构成刘夜所说的“念书—生活—交朋友—真实应用”。

4. TBLT 等了四十多年,才等到能理解开放表达的模型

  • 刘夜认为,人从 day one 起就在 3D 世界中学习母语,而不是“看着电视学会”的;Talkit 因此采用 TBLT,即 Task-Based Language Teaching,让用户“learn by talk,talk to finish the real scenarios, the real task”。

  • 这套理论据他说在 20 世纪 80 年代已被提出,线下课堂后来成为主流,却一直难以产品化。传统系统只能把“how are you / fine thank you and you”设为正确答案;用户说“hi bro”或“hi there”,基于 BERT 一类方法的系统无法判断其是否同样完成了沟通任务。

  • 刘夜的判断是,Transformer 把自然语言理解能力推进到他所称的“99.99%”,系统才可能灵活判断教学目标是否达成,并生成个性化评估、强化与下一步教学。模型让过去难以规模化执行的教研法有了产品化的可能。

5. Gen World Engine 要同时生成灵魂、场景与可教的任务

  • Gen Souls Engine 负责“生成灵魂”:每个角色既有 3D Avatar,也可以拥有职业、长相、性格、动作和情感反应。刘夜称,一个实习生一个月可借助 AIGC 生成约 1,000 个角色;用户说得好时,角色会用手势、表情和动作回应,而非只播放“good job”和烟花。

  • 他拿 Roblox 作对比:后者依靠编辑器和用户创作成长为其口中的“1,000 亿美元元宇宙公司”,Talkit 则想用模型降低世界生产成本。Gen Scenario Engine 尚未完全攻克,目前背景主要是看似 3D 的 2D 图;他预计真正的 3D 生成模型“再过一两年”会快速成熟。

  • Gen Task Engine 是关键难点之一。刘夜称 ChatGPT 有约 20% DAU 用它学习外语,但自由聊天很难持续且生成不够准确;Talkit 因而用模型 infra、prompt、例程、串行与并行调用、agent 及传统工程共同约束对话。

  • 约束目标包括 n+1——一句话尽量只出现一到两个生词——同时匹配间隔记忆、兴趣、学习风格、语言风格与单次学习长度。现实中的英语母语者可能加快语速、故意刁难学习者,而 Talkit 想做的是“for language learning friendly virtual world”。

6. 多邻国证明了:弱动机市场先卖持续参与,再产生学习效果

  • 刘夜给出的市场拆分是:全球约 20 亿语言学习者,其中 15 亿学英语,其余约 5 亿学习西、法、德、意、俄、日、韩、中等语言;只有约 10% 为考试学习,另外 90% 都是 weak motivation。

  • 他反对用“刚需”解释这个市场,称其是农业到工业社会留下的“陈旧和腐朽的词汇”。创业、播客、个人成长都不是“不做会死”的需求;大量消费真正购买的是生活方式、体验、成就感与社会认同。

  • 主持人的推论是,多邻国让人付费的底层原因可能不是“我学会了”,而是“我一直在进步,我越来越喜欢自己”。刘夜高度认可多邻国提供的持续参与、正反馈和生活方式价值,并把它总结为“let language learning effortless, then effectiveness”:娱乐是目的,学习可能只是有价值的副产物。

  • 他举的最佳样本是一位朋友连续打卡阿拉伯语 1,000 天,却还没见过阿拉伯人;这并不等于产品失败,因为它提供了 show off、陪伴与最小而频繁的正反馈。“人生不如意就去背单词”,正是因为进步感来得足够快。

7. Talkit 更可能承接多邻国流失用户的“练嘴”需求,但开口必须先变得不痛苦

  • 按刘夜引用的数据,多邻国累计约 10 亿用户、1.5 亿 MAU、5,000 万 DAU,连续打卡 365 天者预计约 1,200 万;与此同时,约 8.5 亿注册用户已经流失。“你永远教不会一个不出勤的学生”,所以连续学习必须先于效果。

  • Talkit 做过千人级问卷,团队把一批流失者的共同需求概括为“seek to improve their spoken language”。刘夜认为,用户打卡 300、500 或 1,000 天后,已经熟悉填空和单词,终究会说:“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玩填空练我的手指头,我要开始练嘴。”

  • 主持人的关键反驳是:背单词容易获得正反馈,口语却会让初学者不断受挫。刘夜没有用单一功能回答,而是把解法拆成 engage:角色要有趣、有情感、记得用户,难度必须合理,任务要有剧情、挑战、互动与奖励。

  • 他用自己的经历解释沉浸的威力:初中地理、历史不及格,玩《大航海时代》却能记住全世界港口,玩《三国志》能记住约 2,000 名武将。不是内容突然变简单,而是发动学习的体验变了;大模型补上的正是这台“发动机”。

8. 两年、百余版本和三次推倒,才换来一个“30 分”的产品

  • 团队过去两年试验了 100 多个版本,三次推翻产品大架构。刘夜直到正式版发布后才接受第一次采访,因为“产品没做好我就是不发布”;他把 24 个月的开发比作哪吒出生,“凡人只有十个月,哪吒才生二十四个月”。

  • 对结果他仍极度克制:“这个产品远远达不上成功”,目前只是“30 分可以拿出手”。更形象的标准是,这个小孩至少“四肢健全,看起来能呼吸,能自己喘气儿”。

  • 两年中反复验证的是三层哲学:用户价值上 effortless first, then effectiveness and enjoyable;教研上像母语学习一样采用 TBLT;产品形态上必须创造“an emotional immersive world for language learning”。

  • 测试版尚有很多 bug,但刘夜称已有用户每天使用一两个小时。团队现阶段更关注目标用户的对话时长与留存:“就是来不来,第二个说得久不久。”

9. ChatGPT 出现后的一天决策,建立在此前三年的无方向探索上

  • 疫情期间,刘夜看过医疗、生物制药、新能源汽车、消费电子、连锁咖啡、招聘平台、蓝领用工等 30 多个行业,始终没有找到能让自己扣下扳机的方向。ChatGPT 出现后,他“一天就决定做这个方向”。

  • 他回忆,当时 GPT-3.5 还没出来,自己已在离线环境里用一天写出几个 engine 的关键 prompt 和生成流程,在对话流中模拟产品。随后他找李想交流,又在一周后的同学聚会上讲了一遍,很快完成 1,000 万美元种子轮,额度甚至“不够分”。

  • 融资后并未立刻用声量制造进展。刘夜称自己差不多一直待在公司,只是每季度去一次美国;与作业盒子时期面对竞品频繁发布就想跟进相比,这次他能忍住两年不宣传。

  • 这种节奏也回应了主持人对“复仇型创业”的担忧:壮志未酬或许是动力,但刘夜给出的证据不是口头否认,而是愿意把证明自己的冲动延后,直到产品哲学出现可用载体。

10. 语言障碍是 Talkit 愿景背后的能力分配问题

  • 刘夜把美国约 800 万华人作为直观背景:许多中国技术人才觉得“活都是我们干的”,汇报对象却可能是印度人。他讲到一位美国计算机 Ph.D.、早期 Meta 员工、现任职 Snapchat 的朋友,能讨论技术,却难以讨论管理和 small talk。

  • 那位朋友概括自己最常说的两句话是“Yes, I can do it”和“Can you speak again?” 刘夜由此认为,language barrier 没有“unleash everyone’s potential”:努力、聪明和勤奋并不足以自动换来应有机会。

  • 主持人以“很多活由中国人做、却向印度人汇报”的观察作背景,刘夜的反驳值得保留:最擅长表达的中国人很多留在中关村、望京和国内大厂,而印度人才因本国经济与英语母语优势更自然地全球流动;这不应被简单解释为中国人不会表达。

  • 他自己的口语两年前甚至让入境美国都困难,美国人也问“英语不好你怎么做英语培训”。他的答案不是回避能力缺口,而是“我开始学”;对他而言,语言产品既是市场机会,也是中国人能否更自由参与全球竞争的问题。

11. 双减落地时的第一感受不是末日,而是一种复杂的解脱

  • 2021 年双减正式到来前,头部公司已经知道结果且时间很短。落地当晚,刘夜与身在美国的联合创始人通话;对方问他的感受,他回答“挺好的”,对方也说“还挺好”。

  • 这份解脱来自更早的行业变化。刘夜把 2018—2019 年视为从流量、增长转向商业化的关键阶段,随后进入双师大班广告战、挖人战和销售转化竞赛;团队每天讨论续报、话术、流量与 ROI,甚至同一位老师同时为三家公司代言。

  • 他的复盘是“价值有限,行业内卷,违背初心”。头部在线教育创业者绝大多数仍有教育情怀,却只能“用辛苦来麻痹自己”;他甚至经常问,如果自己有孩子,会不会让孩子参加这种补习,答案是“一秒钟 no”。

  • 主持人追问投入清零怎会没有痛苦,刘夜的回答是:“知道世界末日的时候是没有心情,因为所有的问题它就不是问题。”遗憾当然存在,但只有再做出“更大的、更成功的、更有价值的公司”,才能真正消解。

12. 他拒绝的不是赚钱,而是无法回答“为什么必须由我做”

  • 刘夜大学读金融,却把约 90% 时间用于计算机和编程比赛,毕业后没有找工作,直接创业。第一家公司做了十年中国 SaaS 与低代码;切换教育赛道时,他把所有股份送给留下的人,只带三个人离开,最后在同事坚持下保留 10% 作纪念。

  • 他还称自己在 2013 年曾有机会拿“将近 10 万个比特币”做交易所,最终放弃,转去做只融到 100 万美元、几乎没人相信能挑战好未来的作业盒子。对他而言,利益与教育的选择早已接受过一次考验。

  • 双减后的咖啡探索最接近真正落地:他连续六个月每天喝约 6 杯,走访北京、上海数百家门店,访谈品牌高管、店员、建筑师和规划师,学习选址、设备与制作;阿那亚方面甚至批了地、盖了楼,投资人的钱也将到账。

  • 临门一脚时他仍叫停,因为判断自己只能“开一堆咖啡店,最后赚了钱”,却创造不出独一无二且足够大的价值。其区分是:“你到底是一个套利的商人,还是一个企业家?”水和空气很有价值,但并不因有价值就构成他的创业机会。

13. 清零后的真正危险不是没机会,而是没有目标、无法被需要

  • 主持人一度把三年空档理解为终于有时间做开心的事,刘夜当场纠正:“不准确。”他其实想迅速找到机会,年龄压力和二十多年从未真正休息的惯性,让他“不知道怎么安排时间”,内心非常慌乱、痛苦和迷茫。

  • 他承认那时格外热情,朋友一找就“加十倍来帮你”,因为太无聊,也“很希望自己被需要”。不少项目看起来能迅速融资、赚很多钱,投资人甚至按着他要投,但他始终无法扣扳机:“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 这不是第一次经历无目标期。2013 年寻找新方向时,他曾去精神病院接受诊断并确诊抑郁;医生建议若心理疗法无效再服药,并问他能否说话、能否运动。得到肯定答案后,建议他疯狂找人聊天和跑步,把所有想法说出来。

  • 刘夜照做一两个月后,称自己的症状“都好了”。第二次空档没有再次抑郁,一是作业盒子的成绩让他知道机会一直存在,二是疫情使所有人共同暂停,减少了横向比较;但“没那么难受”并不等于轻松,只是尚未觉得“此生就完了”。

14. 双减最终留下价值、周期与全球化三堂课

  • 第一堂课仍是价值:企业无论处于高光还是低谷,最终都要回到是否为用户创造了独一无二的价值,“其他都是扯淡”。做有价值但不难的事不稀缺,真正值得长期投入的是“足够难且有价值”,最好是“如果你不做就没人做”的事。

  • 第二堂课是周期:最好的时候要知道后面可能变坏,最坏的时候也可能正是好转的前奏。年轻创业者常在由好转坏时恋战,又在由坏转好前放弃;表面看是浮躁或不坚持,本质上可能是没有读懂节奏。

  • 第三堂课是视野:刘夜观察到,有条件的那批在线教育创业者“几乎无一例外”转向全球化。他用自己的连续性回答坚持问题:“I have three decades, first decade, second, then is the third。”第一个十年做 SaaS,第二个十年做教育,现在进入第三个十年。他还用“愿力大于业力,再大于能力”解释为何英语差也不必成为阻力:关键是愿力是否大于阻力。

  • 他的口号“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来自余华写过的意象,以及浙江近海是黄色、蓝海却能在远方被清楚想象的画面:“蓝海在远方,所以苦海不苦。”给年轻创业者的结论也由此落下:机会爆炸中很多是假机会,值得花两三年寻找长期正确的事;找到后不要怕孤独,因为“孤独意味着稀缺”,也不要怕犯错——“只有犯错才能跟自己相处……万一他们都错了呢?”

欢迎收听十字路口,我们关注新一代 AI 技术浪潮带来的行业新变化和创业新机会。十字路口是乔布斯对苹果公司的一个比喻,形容它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伟大的产品往往诞生在这里。AI 正在给各行各业带来改变,我们寻找、访谈和凝聚新一代 AI 创业者和 AI 时代的积极行动者,和他们一起探索、拥抱新变化、新的可能性。

我是十字路口的 Koji,联合创办了街旁、新世相和糖岛,发起了 AI Hacker House 这个新一代 AI 创业者的社群空间。我相信科技,尤其是 AI,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价值创造机遇。欢迎大家找我聊天,碰撞想法,链接下一个可能性。

我是十字路口的 Ronghui,在美元 VC 工作过,也做过五年的硅谷驻站记者,关注科技发展和商业故事,也欢迎大家找我聊天和我交流。

我们今天请到一位嘉宾,曾经一度创业有非常好的成就,但是因为双减,事业受到了很大的重创;但是他很快重整旗鼓、涅槃重生,启动了第二次创业。他就是前作业盒子的创始人,现在做的公司叫 Vision Flow,AI 语言产品叫 Talkit,他叫刘夜。

作业盒子曾经是一家服务过一亿用户的教育独角兽公司。受双减影响之后,刘夜很快启动了 Vision Flow,并且拿到了一千万美元的种子轮融资。投资人包括理想汽车的理想、阿里巴巴的合伙人曾明老师以及雨嫣、Zoom 的天使投资人 HP、来自加拿大的 VC Celtic House、Perplexity 的投资人等。这是在 AI 语言学习赛道种子轮融资最多的公司。

Vision Flow 推出的产品 Talkit,是一个围绕 3D 引擎构建的 AI 语言学习产品,待会儿刘夜会给我们介绍更多。

本期内容我们会聊产品、聊 AI,但更想和刘夜一起聊一聊从作业盒子到 Talkit 这段特殊旅程中的创业思考。这里好像有一场迅速的、某种意义上的幻灭,但更有意思的是一场重振旗鼓、再次出发的新征程。我们每个人,包括我和 Ronghui 在内,一生中都可能经历高峰低谷,甚至可能经历在废墟上重建自己生活的时刻。希望今天刘夜的故事可以给正在路上的每一位朋友带去启发和勇气。

Koji

现在的年龄?

刘夜

算80后吧。

毕业的院校?

刘夜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你的 MBTI 和星座是什么?

刘夜

狮子座,ENTJ。

可以用一句话介绍一下你现在的公司和产品吗?

刘夜

我们做的事情,其实是想构建一个虚拟的世界,让每个人就像移民到英语国家、移民到美国那样去学习语言。

刚才我们介绍了你们获得了1,000万美元的种子轮融资。在这1,000万美元种子轮之后,还有其他新的轮次吗?

刘夜

我们还没有。因为早期融的钱比较多,但未来会有一个计划。

目前的收入和利润呢?

刘夜

我们的新产品正式版本经过了两年的打磨,上周末才发布出来,所以现在我们会有一些不错的用户行为数据。

团队规模有多大?

刘夜

40多人。

在这一次创业前,你在做什么?

刘夜

2014年创立作业盒子。在作业盒子之前,我做了10年的中国 SaaS 和低代码平台,算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赛道切换。然后紧接着遇到双减,又遇到疫情,所以疫情的3年就是不断寻找方向,一边帮助朋友们讨论他们的商业问题、业务问题,同时也在帮自己寻找方向。

我经历过医疗、生物制药、新能源汽车,也经历过消费电子、连锁咖啡、招聘平台和蓝领用工。

感觉我们只要沉默,你就可以一直讲下去。经历了这么丰富的探索之后,你最后又重新 all in 到了 AI 加教育这个方向,做了 Talkit。

可以先和目前还不了解 Talkit 的朋友简单介绍一下这款产品吗?尤其是一个普通用户使用它,会得到哪些功能和价值?

刘夜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每一代技术产生的变革,不等于价值。技术很多时候是通过人机交互,转换成用户价值。

幸运的是,我永远都是每一次技术创新之后,最新人机交互的第一波用户。Google 的 Gmail,我是全球前5,000个用户;《魔兽世界》,我是全球前1,000个内测用户;Google AdWords,我是最早的前100个账户。我的 QQ 号是5位数,我一直是这个时代的先行者,也就是 early adopter。

Vision Pro 和 Quest 上面将近70%的游戏我都玩过。有1,000多款游戏,吃了我好几盒晕车药,挺有意思的。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ChatGPT 或者说大语言模型,到底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我创立这家公司的时候,在我的 note 里写的第一句话是:人类有史以来跟机器聊天的时间,超过了跟人聊天的时间。

原来我们和机器之间更多的是打字,不会聊天,也不会说话。全世界人民一夜之间开始对着一个聊天框说话,人们和电脑的交互方式已经从手变成了说。但是人们学英语的方式,却仍然是用手来学英语。

我们从小开始学英语,是用眼睛和手在学英语。今天的多邻国,也是用手指在学英语。美国投资人经常问我,你和多邻国到底有什么区别?我说,多邻国是一家专注于做手的公司,我是专注于做嘴的公司。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区别。

用户打开这个 App 之后,具体的使用体验是什么样的?

刘夜

我当时给整个产品定的名字叫 All in Talk。我们学母语的时候,靠的是眼睛、耳朵和嘴巴,所以这里面第一步叫意图识别,也就是我们得知道你要学什么。

整个产品分为3个支柱。第一个支柱叫 Course。如果你的水平特别低,还是得先用手学一些基本的单词。Course 这一块我们叫 A Better Duolingo,一个更加沉浸式的 Duolingo。用户可以学习一些语块、单词、词汇和简单的语法。

学会之后,我们会进入 rehearsal,也就是演练模块。这个模块的名字叫 Explore,强调探索。我们基于一套叫 TBLT 的语言学习理论,这套理论非常新,在线下已经成为主流,但在线上还没有被真正实现,因为当年没有大语言模型。

在 Explore 里,用户要完成一个又一个真实生活场景中的任务,我们叫 living scenarios。任务分成几类,一类是偏真实的任务,比如去面试、说服别人给你一个微信号、讨价还价、解决一笔纠纷,也可以是点餐、旅游、买机票、退房、获得一笔赔偿或者租房。

这个界面很像抖音,会完全根据推荐算法和策略进行推荐。第二类是基于你在这些场景中认识的人。比如你在现实生活中去星巴克办事,认识了一个人,之后可能会把在工作场景中认识的人转化成好友,你可以 make friends,获得他的情感。

这件事其实有点像 Tolan,但我们在 Tolan 之前就开始做了。我们认为,一个人要学好语言,首先要念书,像多邻国一样;然后要在生活中应用,用说的方式去应用;还要交到很多好朋友。否则的话,你的母语水平其实也不会特别好。

最后一步是 Apply,也就是可以直接在 App 上连接到一个英语国家的真人,和他聊天。

我们都知道学英语需要沉浸式的环境,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要把这样的产品真正做出来,让用户真的沉浸进去,像移民到了一个说英语的国家一样,这件事是怎么做到的?

刘夜

每个人学语言的时候,day one 就是一个3D世界。我们不是看着电视学会母语的,对吧?是通过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人物和真实的场景,完成任务,也就是 learn by talk,talk to finish the real scenarios and the real task。

就是用说的方式来学,用完成任务的方式来学。这个想法一开始很朴素,我觉得语言就应该这么学。直到我们找到教研负责人,他告诉我,这个体系叫 TBLT。

20世纪80年代,有几位教育家和语言专家提出了这套理论。后来我问,为什么20世纪80年代就有这个体系,却没有用在 App 和在线教学上,只能用在线下课堂?他说,因为当我们去判断你这句话说得对不对时,传统的 AI 只能非常精确地判断:打招呼要说“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And you?”这才是正确答案。

你说“Hi, bro”“Hi there”,它就会判断为错误答案,因为它判断不了。自然语言模型靠 BERT 这种方式是不可能枚举所有表达的。Transformer 一夜之间摧枯拉朽,直接把自然语言理解做到了99.99%的水平。

所以,只有 ChatGPT 这种 Transformer 架构,才可能在 TBLT 层面发挥作用。它能够在教学时灵活判断你是否达到了教学目标,形成个性化的评估和生成,再进行强化和学习。

你刚刚提到,你们最特别的一点就是有很多沉浸式的小场景。这些场景大概有多少个?数据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设计的?

刘夜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

我们刚才讲了我们的 solution。首先,我们讨论这个行业发生了什么问题:全世界有这么多语言学习课程、这么多 App,但是这么多人竟然学不会语言。你问每个人,他都会说,因为我没有环境。不是没有工具,不是没有课本,也不是没有材料,而是没有环境。

所以我们的 solution 是,创造一个虚拟世界,去提供这个环境。

为了这个虚拟世界,我们做了一个叫 Gen World Engine 的生成世界引擎。这个引擎由3部分构成。

第一部分叫 Gen Souls Engine,也就是生成灵魂。灵魂首先有一道是 Avatar 的3D外壳,可以让我们非常低成本地借助大语言模型,规模化生成各种各样的 Avatar。

我们学会母语,是因为走到这个世界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不同的职业、角色、朋友和长相。当年 Roblox 现在是一家1,000亿美元的元宇宙公司,它是怎么生成内容的?它靠编辑器让用户去创造。

但我们这套引擎基于 AIGC。一个实习生一个月可以生成1,000个人。现在我们看到的所有口语产品,基本上都只有一个人,对吧?一个纸片人在中间,没什么性格,和你说话时摇头摆尾,也没有动作,表情是固定的,很难根据你的反应变化。

如果你真的说得很好,他可能会给你一个“叮”的声音,或者放烟花,说一句“Good job”。但在我们的产品里,他会有手势、表情和动作,告诉你“你好棒”,而不是只给你声光电。

第二部分叫 Gen Scenario Engine,也就是生成场景。但这一部分现在还没有完全攻克。我们现在生成的背景场景其实是2D图片,只是看起来像3D。我觉得再过1—2年,真正的3D模型应该很快就会成熟。

第三部分叫 Gen Task Engine,也就是生成任务。ChatGPT 上有20%的 DAU 用它来学习外语。直接和 ChatGPT、豆包对话,其实很痛苦,也很难持续学习,因为它的生成不够准确。

所以我们背后有一整套复杂的模型、基础设施、提示词、例程,以及串行、并行和 agent,去约束模型的输出。同时还会加入一些传统的工程约束,让它做到 n+1,也就是一句话里尽可能只出现1—2个生词。

它要符合你的间隔记忆法,也要符合你的兴趣、学习风格、语言风格和学习时长。这套精确控制,是基于模型中间这一层完成的,用来解决 jam dialogue 和 jam task 的问题。

你要移民到美国去,那个世界并不友好。美国人碰到中国人说话时,有时会故意加快语速,甚至刁难你。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一个 for language learning friendly virtual world。

在我们的世界里,你就是金主,你就是这里面的顾客。他们会根据你的语言水平和兴趣,跟你聊相应的话题。

听起来很爽。我可以在一个非常配合我的 AI 陪伴之下,一直说英语,感觉自己越来越自信。

之前的数据有没有显示,哪个用户使用你们的产品时间最长?一天大概能达到多长时间?

刘夜

到现在还是测试版,其实有很多 bug。但很多用户每天都用,每天可能用1个小时。我记不清了,肯定有1—2个小时。

因为我们现在平均的开口时间,一天已经比多邻国多出2—3倍了。

一开始快问快答的时候,你说新产品还没有正式推广,所以收入和利润可能不是重要指标。那你们现在关注得比较多的产品指标是什么?

刘夜

目标用户的对话时长和留存。

也就是我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一个是时长,一个是留存。第一是来不来,第二是说得久不久。

多邻国的留存很高,但用户其实都是用手指在点,产生的价值相对比较少。我们已经多次聊到多邻国了,每次听到它,我都会想到很多人对多邻国有一个抱怨,就是“我学不会”。

但我会觉得,多邻国让很多人愿意使用它,可能 day one 提供的就不仅仅是学习价值,它同时也在提供一种让人自我感觉良好的价值。这个价值很多人不会直接说:“为了让我自己变得更自信,所以我去付费。”但大家持续付费的底层原因,其实是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对自己越来越喜欢,觉得自己一直在进步,变得更加自信。

所以你怎么看?多邻国做得这么大,很可能它满足的并不是学习英语的需求,而是变得自信的需求。这才是它超越其他同类型英语学习软件的核心。你怎么看这个观点?

刘夜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

多邻国是我在这个赛道上见过最伟大的对手,我用“伟大”来形容它。你知道,语言学习这个市场有全球20亿学习者,其中15亿人学英语,剩下5亿人学西班牙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俄语、日语、韩语和中文。

但这里面只有10%的人学英语是为了考试,另外90%的人我们叫 weak motivation,也就是弱动机。

我觉得,解决一个刚需问题不算伟大。“刚需”这个词,是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非常陈旧、腐朽的词汇。什么叫刚需?就是我不用它就会死。

我认为,真正的刚需只有种大米。人类社会本质上过去几十年推动经济发展的,其实并不是刚需。我们大部分花钱的地方,已经不是刚需了。我创业肯定不是我的刚需,而是我的使命在召唤,是为了获得更好的人生体验、更好的成就感和社会认同。

我们做播客也不是刚需,听我们播客的人也没有一个觉得听播客是刚需。

上周 Lose TikTok Music 的创始人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如果所有 AI 都在卷功能,不卷体验,不卷 feeling,这个世界就太 boring 了。天天做各种 agent 的工作,你不觉得很无聊、很枯燥吗?

所以我们 totally 认可多邻国。多邻国每一期的年报、earnings call,CEO Luis 的每一次讲话和播客,以及他们 handbook 里的每一个字,我都反复阅读。

他们就干一件事情,叫 let language learning effortless, then effectiveness。这是我总结出来的。

你跟大部分创业者说怎么做教育,首先得有效,这当然天经地义,也非常正确。但是市场上不太需要第二个这样的产品。

我身边在美国的朋友,100个人里有99个人在用多邻国。我经常问他们,为什么要学西班牙语、法语?他们说,show off。

我有一个朋友叫肖盾,原来是一起作业的联创。他阿拉伯语连续打卡1,000天。我说,你今天晚上是最靓的仔。然后我问,你见过阿拉伯人吗?他说好像还没见到。

其实多邻国的趋势是,我们都受过9—12年的义务教育。打开多邻国,第一反应是什么?这不是我上初中时做的完形填空吗?Click to fill,fill the gap,tap to fill,就是这些东西。

所以我们会觉得它学不到东西,但我们没有更好的产品,怎么办?那我就用多邻国。

语言这件事情,其实和人类社会的大部分需求一样,接下来都是可用可不用,没有什么是不用就会死的。所以对大多数产品来说,生活方式才是目的,娱乐才是目的,学习只是副产物。

本质上,多邻国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消费时尚,是个人成长,也是个人陪伴。很多人说,人生不如意就去背单词,因为背单词是我们在生活中能够得到的最快的正反馈,也是最小型、最频繁的正反馈。它会让人感觉自己一直在进步,特别有意思。

我去美国之前,聚会就是喝酒。现在到了美国,聚会是 hiking。什么意思呢?过去20年,我们的生活方式是打王者荣耀、玩 Candy Crush、玩三消游戏、刷抖音,但多少有点负罪感,就跟聚会喝酒一样。

玩多邻国其实获得了三消游戏的快感,但副产物是我还学会了一些语言,很有意思。

多邻国的 CEO Luis,我特别佩服这个人。他说:“你永远教不会一个不出勤的学生。”所以 first of all, continuously learning first。Language learning is for decades,语言学习是一件以10年为单位计算的事情。

你的效果再好,如果不坚持10年,也学不会。

他的这一点,给你们的产品带来了哪些启发?

刘夜

不是启发,是我们 totally 遵守他的 rules。

多邻国最开始创办的时候,最常被问到的数据就是完成率。它的注册率很高,但完成率很低。多邻国有10亿用户,1.5亿 MAU,5,000万 DAU。连续打卡365天、一天都不断的人,现在预计有1,200万。

但是它10亿用户里面,有8.5亿用户流失了,他们去哪儿了?我们做了一个千人规模的问卷调查,发现这些用户有一句话:“Seek to improve their spoken language。”

很多人使用多邻国打卡500天之后,会觉得完形填空和单词已经很熟练了,他们想要说话,想寻找提高口语的方法,于是就离开了多邻国。

打卡500天、300天、1,000天之后,他们会觉得:“我要离开多邻国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玩这个、练我的手指头,我要开始练嘴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和多邻国的核心差异,对吗?

刘夜

是的。

你刚刚提到目标用户。你们的目标用户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描述一下用户画像,他们和多邻国的用户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异?

刘夜

其实就是所有想要提高口语的用户。

你说大家喜欢电动车还是喜欢新能源汽车,其实根本不重要。大家只是希望更方便地从 A 点到 B 点,省钱、方便、省事。

你说所有那些背单词的人,不想提高口语吗?

刚才我们提到,多邻国的用户里有很多人并不是严肃学习。他们是为了获得学习的快乐,所以我们会说,人生不如意就背背单词,因为那是最小、最频繁能得到正反馈的事情。

但学口语不是这样。学口语一开始往往会受挫,也不自信。你们做了哪些事情去对抗这一点?

刘夜

我先不说 solution,因为 solution 是一个特别复杂的问题。

我们说口语很痛苦的时候,往往是自己一个人像苦行僧一样,对着美剧在那里说,当然很痛苦。

我有一个朋友叫李一帆,是何塞的 CEO。他说,学英语特别简单,交一个外国女朋友就行了。吵架是最有效的方式。

让语言学习变得 effortless,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你得 engage。要做到 engage,人就要觉得好玩、有趣,要有情感,对方得记住你,难度要控制得合理,任务得有意思,场景要沉浸,而不是处在一个平面的世界里。

它还要有互动、有剧情、有挑战、有奖励。这些其实都是老生常谈,只是在没有大语言模型之前,缺少那个发动机。ChatGPT 给了我们一个发动机。

我初一、初中的时候地理不及格,历史也不及格,但是我玩《大航海时代》的时候,能记住全世界所有的港口;玩《三国志》的时候,可以记住2,000个武将。但我的历史和地理还是会不及格。

所以本质上,我们要解决的是,怎么让开口这件事变得 effortless, then effectiveness。

过去两年,我们试验了100多个版本,推翻了3次产品大的架构。这个事情真的太难了。

所以我上周发布产品以后,才接受第一个采访。这个产品远远达不上成功,但是我认为,至少有30分可以拿出来。它是个小孩儿,至少是一个生下来四肢健全、看起来能呼吸、能自己喘气儿的小孩。

恭喜,确实不容易,有一种生了小孩的快乐。

刘夜

是的。怀胎24个月,哪吒嘛。凡人只有10个月,哪吒才生24个月。

在这几年里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在酝酿这24个月的过程中,你一直在想什么?

刘夜

其实就一个问题:我所坚信的产品哲学和语言学习哲学,是不是对的?没了。

那这两个哲学现在分别是什么?

刘夜

语言学习哲学刚才其实已经讲了。一个是心智哲学,或者说用户价值哲学。

语言学习对大众来说是有需求的,但是太难了,所以我就不学了。因此要 effortless first, then effectiveness and enjoyable,先从用户视角出发,关注用户的感受。

如果从语言学习方式、教研视角来看,就是像学母语一样学英语,这是 TBLT 这套理论所代表的语言学习哲学。

从产品形态构建的哲学来看,它必须是 immersive,这是方案。我用 create an emotional immersive world for language learning,去解决这个问题。

前面说到,你看到 ChatGPT 出现、那扇大门打开的时候,前后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刘夜

过去3年,在疫情期间我看了30多个行业,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方向。ChatGPT 出来的时候,我一天之内就决定做这个方向。

那时候 GPT-3.5 还没有出来。我在离线环境里,一天之内就把几个 engine 的关键 prompt 和生成逻辑全部写出来、模拟出来,只不过都在 ChatGPT 的对话流里。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找了李想。正好过了一周,我们在湖畔又上课,同学聚会时我简单讲了一下,然后就完成了第一轮融资。

第一轮就是1,000万美元的种子轮,对吧?有些人可能到 A 轮、B 轮才融到这个量级。

刘夜

对,朋友都要投,额度不够分了。后来我说,这样吧,大家每人投100万美元,就不要再讨论谁多谁少了。

然后就开始了这两年的艰苦探索。我基本上一直待在公司里,每隔一个季度去一次美国。

这次创业和以前相比,创业目标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吗?

刘夜

当时做作业盒子,是我第一次进入教育行业,就想找一个很性感的方向,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但做着做着,我觉得我们在垂直领域做到了全国第一,也还不错。本来想进一步改变世界,但后来不能改变了。

这一次,我觉得愿景比较清楚,也非常坚定。我们真的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够让人类在未来几十年里改变学习语言的基本方式。没了。

我在美国的时候也有很强的感受。美国有800万华人,加州和硅谷就更多是精英。我们一方面觉得自己比印度人优秀,很多活都是我们在干,但最后还要向印度人汇报。

我在美国有一个朋友,他在美国读计算机 PhD,毕业之后是早期 Meta 员工,现在在 Snapchat。我原来以为他的英语很好,但他说英语不是他的母语,所以他们能够用英语讨论技术,却不能讨论管理,也不能 small talk。

他说他在 Snapchat 和 Meta 说得最多的话是什么?第一句是“Yes, I can do it”,第二句是“Can you speak again?”然后他的上级是一个印度人。

我觉得 language barrier 真的没有 unleash everyone’s potential。连在美国读 PhD 的人都如此,何况普通人。我们没有得到应有的机会。

对中国人来说,我们很努力、很聪明、很勤奋。但如果我们这个国家要在全世界变得非常强大,我觉得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我们又不能把母语、官方语言都变成英语,那我们怎么办?

刘夜

我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看法。

最擅长表达的中国人,在国内、在中关村、在这个播客上、在湖畔大学、在大厂里、在望京,都能表达。只是我们还没有走出去。

你觉得我们不能说吗?我去美国的时候,英语也不太好,但我经常参加 party。人家问我:“你在美国生活多少年了?你是 ABC 吗?”我说:“你见过口音这么重的 ABC 吗?”

还有一个原因是,中国经济发展得很好,优秀的人其实更多留在国内。印度经济相对不太好,而且英语又是他们的母语,所以他们天然就会走出去。

如果我们大家从小口语都非常好,我相信会有更多人去全世界跑来跑去,不会这么约束自己。

每次和刘夜聊天,聊着聊着都会回到一个时刻。那是一个不但改变了刘夜,也可能改变了整整一代在线教育创业者的时刻。

2021年双减之后,整个行业一夜之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当时有非常多规模很大、已经 IPO 或者 Pre-IPO 的优秀公司,被迫迎来了某种意义上的清零。

我每次看到刘夜的故事,都会觉得它非常有代表性。所以这一次他来上播客,我们很想和他聊一聊,在那个好像全世界突然坍塌的时刻,身处舞台最中央的人,最真实的感受是什么。

另外我也觉得特别有趣的是,当时那一批优秀的在线教育行业创始人,好像都没有停下脚步。短暂调整之后,他们迅速重振旗鼓,在各行各业重新出发、梅开二度。

比如猿辅导内部孵化出了 Great Coffee,还有 Sky People 这个羽绒服品牌,甚至还有一个叫茉莉智慧的月子中心,做得都很好。

一起作业的肖盾也选择了和刘夜一起出海,创办了一个叫 Alina 的英语在线教育公司。怀婷在北京创办了与爱为伍,要做 AI 加教育,尝试用 AI 替代真人老师。

猿辅导当时还有一位联创帅珂,也出海去了北美,做了一个一对一平台,叫 ClassUp。

这一代在线教育行业的优秀创始人都在继续重新上路。所以我很想和刘夜聊一聊。我们总说企业家最重要的品质是韧性,我感觉在这一批企业家身上,韧性是最闪耀的地方。

第一个问题,我想听一听,在收到双减政策、靴子真正落地的那一刻,你个人最真实的情绪是什么?是不甘、痛苦,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解脱?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刘夜

其实听说靴子要落地,很快就落地了。在靴子落地之前,我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而且时间很短。

双减来的当天晚上,我和我的联创——她当时在美国——打了个电话。她问我怎么想、有什么感受。我说,挺好的。她说她也觉得还挺好。

这个“好”不是说事情本身好,而是我觉得这种想法,其实和2018、2019年两个最核心的阶段有关:第一件事是做流量,第二件事是做增长,增长之后做商业化。

很快到了2019年,我们开始陷入大双师、大班课的广告大战和挖人大战。商业转化其实让我们那几年很不舒服,不自然,也很辛苦,只能用辛苦来麻痹自己。

当时你看那些广告,有一个老师,同时为3家公司代言。我们每天的工作,其实都在做销售转化:怎么续报、怎么提供话术、怎么做流量转化、怎么获得更好的 ROI。

不光是我一个人。事后我和很多人,包括张邦鑫、肖盾,经常在一起聊。那段时间又碰上疫情,大家有很多时间,想法其实都很类似。

核心问题是,在线教育的创业者,尤其是头部创业者,绝大部分其实还是有情怀的。没有情怀,不会做教育。

2013年的时候,我和我的团队链上有将近10万枚比特币,本来可以去做交易所。但我想了想,说不行,我不想干这件事,我们换个方向吧。

后来做作业盒子只融了100万美元,而且所有人都不相信我能做成这件事。最后是刘强东和张邦鑫帮了我一把,一个是最懂教育的人,一个是敢于挑战巨头的人。

所有人都问,你怎么干得过好未来,凭什么?结果好未来反而投了我。非常感谢张邦鑫,也感谢东哥。

所以,对我们来说,利益和教育之间的选择,其实我已经被考验过一次了,已经考验过了。

某种意义上,按下暂停键其实是一种解脱。解脱的本质,来自于反思:这真的是大家想要过的生活、想要做的事业吗?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整个赛道里,我觉得绝大多数人的感受都差不多:价值有限、行业内卷、违背初心。

但心情应该还是很复杂吧,毕竟投入了这么多成本。

刘夜

世界末日的时候是没有心情的,因为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但肯定还是很遗憾。

这个遗憾,我觉得可能只有一种方式可以消解:我要做成一个更大的公司、更成功的公司、更有价值的公司,消解所有遗憾。

再做一件事情,而且是比原来更好的事情,才能消解所有遗憾。

所以你觉得,现在不管是你,还是这一批在线教育创业者,大家内心都有一种壮志未酬、要重新起来谈更大的事情的感觉?这是大家再次创业的重要原动力吗?

刘夜

绝大多数。

但这个原动力会不会有点危险?我们最害怕的是复仇型创业者,也可能是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创业者。理想状态还是愿景驱动、passion 驱动。你怎么看?

刘夜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原来创业的时候,我经常出来。这次创业,我真的两年没有出来过,一直在做产品。产品没做好,我就不发布,也不宣传。

上一段创业经历里,我是坚持不住的。面对竞争对手不断发布产品、不断放烟火,你就会想:“我也想要。”

在当时那件事情结束,到这件事情开始,甚至再早一点,在你看到 ChatGPT 出现、那扇门打开的中间这段时间,你是怎么度过的?

我猜想,可能有很多人邀请你去创业、去做投资,也有很多很多选择。怎么样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控制住自己,错过好几个亿?很多创业者都会经历这种清零、重新开始的阶段。

在这个阶段,你怎么保持冷静?怎么样找到一件适合自己去做的事情,而不是急着证明自己?

刘夜

这不一定是一个方法,但我可以分享一下自己的创业心路历程。

我大学学的是金融,后来突然发现自己确实很不喜欢金融。作为金融专业的学生,我把90%的时间都用来学计算机、参加计算机比赛。毕业的时候,我没有找工作,而是坚定地去创业。

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做公司,我觉得那时对我的考验最大。

当我看到教育这个赛道之后,就把原来做了10年的公司放下了。当时账面上还有几千万元应收账款,我把所有股份送给了留下的人,只带了3个人走,而且这些事情在一周内全部完成。

后来他们说:“不行、不行、不行,因为你是100%的股东,给你留10%做纪念吧。”我说好,反正我也无所谓。那些人跟我干了10年。

所以双减对我来说,反倒是本来就不爽的事情。那时我就觉得,好像和我原来想的不一样。它不是创造价值、做更好的产品,而是不断运营,最后把整个社会搞成了某种样子。

我经常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有小孩,会让他上这些补习班吗?一秒钟的答案是 no,不会。

会补习,但是不会卷,不会上成这个样子。可以根据兴趣学习,但绝对不会让他做成那个样子。

所以我本来就很不爽。别人看着很爽,但我做得很不爽。对我来说,心情反而比较平。当然也很难受,但我觉得终于有机会去填补原来不完美的结构,只是没想到一下就过去了3年。

这3年里,我不断看方向,给朋友的公司提供咨询建议,每天和各种各样的人吃饭,然后跑步、健身。

如果没有 ChatGPT,我应该马上去参加铁人三项。

能不能理解成:一件做了很久、但让你不太开心的事情终于结束了,你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于是想尽可能多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刘夜

不准确。

其实我当时是想迅速找到机会,内心非常难受,也非常慌。因为年纪也不小了,我创业20多年没有休息过。从大学开始就没有双休,只有法定假日才休息。

我不习惯,也不适应,整个人很慌乱,不知道怎么安排时间。所以那阵子,身边的朋友会觉得我特别热情。他们一有什么事情找我,我就说:“加10倍来帮你。”因为太无聊了。

你很希望自己被需要。

刘夜

对,我觉得这个说得非常准确。内心其实很痛苦,很痛苦,也很迷茫。

无数赛道看起来都很好,我要是做了,分分钟有很多钱进来。但就差最后一点,最后一分钟我过不去。

有几个项目,投资人直接摁着我说要把钱投进来,我说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出口。我走不出去,不能扣扳机。

不敢扣扳机的原因是什么?因为那不是你的事情吗?

刘夜

不是我想做的事情。它可以很赚钱,但是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你刚才说 MBTI 是 ENTJ,对吧?跟你一样。但我现在是 ENFJ 了,随着年龄增长,T 变 F。

刘夜

我觉得你已经有一点 F 了。因为如果是一个真的 ENTJ,在面对最后要不要扣扳机的时候,可能想的是各种分析,对吧?但我刚才的第一反应是,我觉得感觉不对。

我认为,巨大的商业前景和价值是必要但不充分条件。它是必要条件,一定要足够大,能够影响上亿人,能够给社会创造价值。

但首先,自己确实得觉得这件事是对的,是喜欢的,然后还要满足其他条件。

现在回头看,当时学到的哪些东西,可能只有在那个阶段才能学到,并且对你后来做事情很有帮助?

刘夜

你能看到一个企业的生命周期,以及它在不同阶段的发展节奏。每个企业都有最高光的时候,也有最困难的时候。

最终,一切都会回到一个问题:你是否给这个世界和用户创造了独一无二的价值。

这只会让我更加坚定这一点,其他都是扯淡。

正好那时碰上疫情,疫情期间你都做了什么?

刘夜

每探索一个方向,都需要做很多事情。

比如探索咖啡,从麦当劳、瑞幸、星巴克,到各种甜品店的 CEO、总裁,我都得访谈一遍;一线店员也要访谈。上海、北京所有的连锁精品咖啡,我至少喝了几百家店,一天喝6杯咖啡,喝了6个月。

还要研究建筑师、规划师,看地址、看分析报告、做访谈、看数据,自己学会做咖啡,研究所有的设备、装备和器械。

这里我要感谢马云。阿那亚给我批了一块地,楼都盖起来了,叫阿那亚十字路口。

真的差点就要开咖啡店了。

刘夜

对,马云还亲自上手帮我设计装修。那是我的首店,最后差点就开业了。

有一个投资人,最后我就不说名字了,是个挺有名的投资人。他最后要打款的时候,我说:“我感觉哪里不对,这事儿咱不能干。”

他说:“都半年了,而且你整个团队已经研究咖啡研究了半年。”

但这个团队后来就被我拉过来做 Vision Flow。我就是感觉哪里不对,觉得这件事有问题,不能搞。

你说的“哪里不对”,具体指什么?

刘夜

底层其实就一件事:我认为自己在这个领域里不能创造出独一无二、足够大的价值。

我只是开一堆咖啡店,最后赚了钱。但我认为这样既做不好,也做不大。这个价值一定得是我创造出来的、独一无二的,而且是真有价值,不是假的。

价值不是由功能决定的,而是由独特性决定的。水有价值,空气有价值,但你能做这样的事业吗?我觉得不能,因为它不缺。

所以你经常要问自己:你到底是一个套利的商人,还是一个企业家?

这个世界上商人多一个、少一个其实无所谓。反正钱放在那里,总有人去赚。你不赚,也有人替它赚。

当然,价值确实有大小之分。只要有利润,只要是正儿八经的生意,肯定都有价值。但我认为价值是分大小的。

这也是创业的经典问题:Why you?

我觉得,事情足够难且有价值,才会独特。有价值但不难的事情就不独特,大家都会做,所以你不做自然有人做。

你要做一些如果你不做,就没人做的事情,同时它又正好有价值。我觉得这才是激发我熬夜、加班、面对所有艰苦的动力来源。

做企业是一件非常反人性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不是人干的。但如果一件事真的能够达成,你就愿意去做。

我想到之前有一位老大哥和我分享过,他的企业经历过破产,破产之后又正好离婚,真的一无所有。

他当时做了一件事:在郊区租了一套小房子,每天早上起来先做一套广播体操,然后把小房子打扫得非常干净,再出门买菜做饭。

他先让自己的生活回到一个非常有规律的状态。在形成规律的状态之后,才慢慢恢复了一些力气,再去做别的事情。

双减之后,你和身边的企业家朋友们,是怎么面对的?是对酒当歌,还是像这位老大哥一样,找到生活中的支点和规律,一点一点调整状态?

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觉得每个人一生中多多少少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只是很少有人经历过像你们这样戏剧化、剧烈的变化。很想听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大家学习,或者给大家带来启发。

刘夜

我这种 gap year 其实有两段。

第一段是2013年。当时公司还在运行,只是我要找一个更好的方向,找了一年多没有找到。后来我抑郁了,是真的抑郁症,去了精神病院做诊断。

大夫说,如果心理疗法不行,再过一段时间就吃药。确诊之后,反而给了我很大的动力。我想,我不想吃药,我要走出来。

所以我疯狂做两件事:找人聊天、跑步。他说:“你还能说话吗?”我说:“能。”他又问:“你还能运动吗?”我说:“能。”他说:“那你就疯狂找人说话和运动,把你所有想法都说出来。”

过了一两个月之后,我跟大夫说:“我的症状都好了。”

这是我的第一段 gap year。2013年,在找到最后那个方向之前,我其实很痛苦。这种痛苦来自没有目标、迷茫,觉得自己这一生可能就完了,找不到一个真正认为好的事业。找了两年,最后就抑郁了。

我只说我自己,因为每个人不太一样。

疫情期间找方向时,我没有抑郁,我分析了一下,原因有两个。

第一,由于作业盒子带来的成就和大家对我的认可,我有大量机会,并不是没有机会。每个机会都很好,我随时可以扣扳机。

所以我不会觉得此生就完了,但确实也很焦虑。方向一直没找到,我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半年、一年就过去了。

我得感谢疫情,所有人都在家里躺着,不是我一个人,大家一起暂停了。

我认为这两个因素,是我心里没有那么难受的非常确切的原因。

也不是圣人,对吧?大家还是会横向比较的。

刘夜

对,而且我的运气也很好。疫情一结束,大家开始上班了,OpenAI 也出来了,运气很好。

可能上帝比较眷顾你。

对于这一整代在线教育企业家和创始人来说,他们都经历了类似的涅槃时刻,或者在废墟上重建的经历。你觉得这种集体经历,对中国新经济的创业者、企业家,以及这一代人,意味着什么?

刘夜

这个问题也很好。

我觉得会有三件事。

第一是价值。大家会思考,我做的事情真的有价值吗?

这里面当然有政策的问题。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做的事情对整个社会的正外部价值确实有一点问题。或者说,我们创造了一部分价值,同时又破坏了一部分价值。

我现在不评价它到底是正的还是负的,总量是大于1还是小于1,但它确实存在争议。

我们应该尽可能做一件没人会去讨论它有没有争议的事情。大家不会讨论乔布斯有没有争议,对不对?他肯定给社会带来了巨大价值。

我们尽可能做一件足够有价值的事情。价值足够的时候,它才会更有生命力。

第二个是周期。在你最好的时候,要知道后面可能会变差;反过来,在你最不好的时候,也要知道这可能是变好的前奏。

年轻创业者往往不知道周期,容易错拍:在不好的拐点上恋战,从好到不好、再到好的拐点上又放弃,把握不好节奏。

我们俗称浮躁或者不坚持,其实本质上是节奏问题。

第三个是视野。这一波创业者,只要有条件的,几乎无一例外都在做全球化公司,几乎没有百分之百只做中国市场的公司。

你看,像我这种英语很差的人,也跑到美国去跟美国人说我要做英语培训。人家说:“你英语不好,怎么做?”我说:“我开始学。”

我两年前去美国的时候,甚至入海关都有困难。

但这也没有成为你的阻力。你刚才说,咖啡连锁做了半年,马云把阿那亚十字路口那么好的位置给你,楼也盖好了,他还亲自装修,马上就可以开业。我相信那一定会是一个很不错的咖啡品牌,但那个事情你一直在犹豫。

可是你要做一个教别人学口语的产品,自己的英语甚至差到过海关都有困难,这反而没有成为阻力,听起来有巨大的反差。

刘夜

愿力大于业力,再大于能力。

只要一件事情的愿力大于阻力,这件事就一定能成。阻力大小是客观的,但你要评估自己的愿力是不是大于这个阻力。

这个时代有很多企业家都是很好的榜样。乔布斯得癌症之后,他的体能会比我们好吗?不会。

其实还是愿力。企业家要问自己:你的愿力到底在哪里?

如果愿力这一关过不去,就不应该创业。

所以你是一个很有韧性的人。只要决定做一件事情,就可以把它做到至少某种程度上的极致。

刘夜

某种意义上是。

而且像你前面提到的,第一个低代码 SaaS 公司做了10年,作业盒子也做了很长时间,都是长时间的创业。

刘夜

我每次去美国,人家让我自我介绍,我都会说:“I have three decades. First decade, second decade, and now is the third.”

我有3个10年,第一个、第二个,现在是第三个。

他们经常问我,如果遇到困难会不会坚持,会做多久。我也不能用逻辑说服你,对吧?我就告诉你:“I have three decades.”

说到这里,正好有一个好玩的环节:请嘉宾用10个“我是什么什么”来造句。我们希望通过这个游戏,让大家发现嘉宾更多面的一些身份。

刘夜

我是高山滑雪全国亚军。

我是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

所以你的前两个“我”都是运动身份。为什么会这样?

刘夜

因为当年我最大的理想是,30岁以前实现自己的事业目标,然后转型做职业运动员。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目标设定成这样,先职业,再运动。

刘夜

人生就两个目标:在商业界获得足够的成就,圆了我的心愿;然后在运动领域获得自己的奖牌。

所有认识我的人,第一天就知道我每天都在说这件事。

你已经拿了高山滑雪全国亚军,这也是一块银牌了。

刘夜

业余的。如果有足够时间,我应该再过一年就可以转职业。

还是有很多运动可以做的。

刘夜

对,老年休闲运动,比如跑铁人三项,都是可以的。那些都可以全民娱乐、全民健身。打桥牌也是运动,德州扑克也是运动。

好,我们刚才说了两个,第三个呢?

刘夜

积水潭医院骨伤科常年会员。

这也和运动有关,我也去过。

刘夜

肋骨伤过两三次。脸部、鼻子,还有我的唇峰,都有过一个长达5厘米的深度撕裂,后来去了整形医院。

还有膝关节内胫骨平台骨折、前交叉韧带撕裂、半月板重度损伤,以及一到四跖骨截骨手术、足弓重建。

以前董事会都说,你要滑雪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

刘夜

我是全球医生社区会员。

这是个什么组织?

刘夜

全球医生社区是一个叫 UpToDate 的循证医学数据库,每年会员费是2,800元。

你从小最喜欢的职业是医生吗?

刘夜

对。我从小就想成为医生。

这个全球医生社区是要成为医生才能进去吗?

刘夜

不需要,付钱就行。

里面有关于消化、内分泌、免疫等各个学科的内容。当时我记得有5万篇文章,我全部看过。

那你为什么没有报医科?

刘夜

这是个特别好的问题。

医学代表了我对专业的热爱。到现在,我读过的医学书比计算机书多10倍,计算机书又比金融书多10倍。

我没事就会翻临床医学的书,有时候作业盒子开会开到凌晨一两点,回家之后还会看1个小时。

但我觉得,如果走医学方向,我很难创造一家我认为伟大的企业。我可能没有这个能力,这和创业本身无关。

你还是想创业。

刘夜

对,所以医学只能成为自己的爱好。

你们每年交2,800元会员费进去,里面有什么活动和福利?

刘夜

它就是一个循证医学数据库,涵盖各种疾病。比如我自己咳嗽了,就会去看。但我一看,就会把咳嗽综合征涉及的免疫、消化道、呼吸系统全部看一遍,一下子可能看几百万字,很容易就看进去了。

我们继续。刚才说了4个。下一个是物理学和哲学的爱好者。

这两个可以合二为一吗?还是完全不同的领域?

刘夜

其实是类似的,都是对世界的探索。只是哲学不可证实、不可证伪,物理学是可证实、可证伪的。

你现在每年会花多少时间在物理学和哲学上?

刘夜

现在少多了。

经典物理学,从量子力学到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原著,以及相关的科普书,我基本都看完了。哲学方面,西方哲学史上,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休谟,再到维特根斯坦,我感兴趣的基本也看完了。

其实,大语言模型本质上和维特根斯坦有很重要的关系。维特根斯坦是语言哲学的重要奠基者,也启发了爱因斯坦。

包括康德,很多模型的名字都取自《纯粹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和《实践理性批判》。所以比较感兴趣的哲学家,我都看得差不多了。

以前在作业盒子的时候,我每天下班回家,晚上12点都会抽1—2个小时看物理、哲学和医学的书,这件事坚持了差不多20多年。

感觉你的精力非常旺盛。我们才说到5个,我就觉得你好像已经拥有了比我多3倍的时间,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继续,第6个。

刘夜

少年极客。

怎么讲?10岁学计算机、开始编程?

刘夜

对。

这个就比较常见了。

刘夜

对,少年极客算是比较正常的。

第7个呢?

刘夜

连续创业者。

连续创业者,3个10年。

刘夜

我在多邻国打卡超过400天。

你学的是什么语言?

刘夜

嗯。

你的 Talkit 打卡超过多少天?

刘夜

从测试版到现在300多天。就是从第一个正式测试版本开始,我还体验过100多款语言学习产品。

这是第9个。第10个呢?

刘夜

曾经差点创立连锁咖啡品牌。

就是刚才讲到的故事。还是个 qualified 的咖啡师。

这些“我”应该是你看到提纲之后准备好的,我们决定临时再加两个,因为提前准备好的往往都比较标准。再逼你想两个出来。

刘夜

飙车党。

你飙车?你知道“二环十三郎”吗?是你吗?

刘夜

不是,我开个玩笑。我没被抓到。

北京四环、五环刚修通的时候,我跑一圈十多分钟。那时车比较少。以前每一辆车我都开到爆表,正常通勤上高速,表盘是250,我就开到250。

现在还飙吗?

刘夜

现在不飙了,也不爱开车,现在天天打车上班。

第12个,最后一个附加题。

刘夜

我是一个麻辣火锅爱好者。

麻辣火锅爱好者?

刘夜

北京所有比较有名的麻辣火锅,我应该都吃过很多遍。一周可以吃7顿。

所有火锅店我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说:“不要问我几级辣,顶级辣,加麻加辣。”

感觉你特别追求那种肾上腺素爆炸的体验。你的人生支点很多。

刘夜

最大的支点还是事业。事情没有做到一定程度之前,其他事情都是用来解压、配合它的。

这次创业有一句 slogan,叫“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你好像在很多场合都说过这句话。这个意象确实很动人,我也很喜欢。

对想到这句话的你来说,它应该是这次创业的起点。在那个时候,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当时的海水是什么样子,远处的蓝海又是什么样子?

刘夜

余华写过这个意象,他也是我的浙江老乡。浙江的海是黄的,但我觉得蓝海在远方。你在电视里看到过,也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而且无比清晰。

对我来说,在见到蓝海的过程中,那片苦海其实并不苦,因为蓝海就在远方。

蓝海代表着你能清晰看见人迹罕至的地方,代表你走在别人没有走过的道路上。

这个世界上有非常优秀的企业和非常成功的企业家,我知道它们存在,所以我可以朝着这个方向走。

我认为人的成就感来自两件事。第一,你做的事情要有价值,但有价值还不够。第二,你做的事情要足够难,而且做这件事的人足够少。

这才是真正放大成就感最重要的原因。

SpaceX、Tesla 都是这样。所以那段苦海越长,你的成就感其实越高。

如果从黄海游到蓝海只需要游1公里就到了,那蓝海就没有那么有魅力了。

最近看到张朝阳横渡海峡,我就想,如果以后有时间,我肯定也要横渡海峡,肯定不是横渡江。小时候我就能渡江了。

刘夜

对,一条江两公里,游过去,然后还得游回来。

最后,给现在的新一代 AI 创业者一些建议吧。你经历了3个 decade,经历过很多好事和坏事,也有了自己新的视角。

你刚刚说到很多事情,包括疫情和双减,我都会觉得有一种“福兮祸之所倚”的感觉。

如果今天有一个非常年轻的创业者来找你,你会对他说什么?

刘夜

换个角度看,我看过无数产业。当时那些产业的机会离我其实都很近。你可以认为机会有无数个,但今天回头看,真正的机会其实很少。

大家的焦虑,来自于“机会爆炸”——加引号——但其实很多是假机会,这才是焦虑的根源。

努力寻找自己认为长期正确的事情,不要追求短期幻想,也不要被当时那些热闹市场的噪音搞得很焦虑。

只要是你真正长期认为有价值的事情,我觉得就值得花2—3年去寻找。找到之后,不要害怕孤独。

孤独可能正是这件事正确的来源。不孤独,说明这件事可能有用,但没有价值,因为它不稀缺。

孤独意味着稀缺。所以不要害怕孤独,不要害怕去人迹罕至的地方,不要害怕做一件只有你自己看见的事情。

也不要太害怕犯错。孤独有时候也会让人害怕犯错:万一我错了呢?

但你可以反过来想:万一他们都错了呢?

只有犯错,你才有机会和自己相处,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所以对年轻创业者来说,第一是怕犯错,第二是怕孤独,第三是怕去做别人不做的事情,第四是怕错过大家都在做的事情。

这些恐惧会影响你的思考,非常影响。

这句话说得很好:只有犯错,才有机会和自己相处。

刘夜

谢谢。

好的,谢谢刘夜,希望你这一次创业的征途天天都过得非常充实。谢谢谢谢两位,欢迎你再来做客十字路口。如果你认为有朋友也会喜欢本期十字路口的内容,请转发微信推荐给他们。最后,欢迎你加入十字路口的会员群,我们鼓励大家在群里聊天互动、交朋友,寻找未来的同路人。

在双减“废墟”上,用 AI 重启人生 | 对谈连续创业者刘夜:从作业盒子到 Talkit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