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nghui
那除了手机之外,AI 硬件最大的机会在哪里?去年 Ray-Ban Meta 智能眼镜的销量已经接近 200 万副,这给整个行业都注入了信心,也点燃了创业的热情。
本期《十字路口》的嘉宾是我们的老朋友,蜂巢科技的创始人兼 CEO 夏勇峰。勇峰曾经参与创办小米生态链,并且担任副总裁多年,亲眼见证了数百种硬件产品的诞生。在创办蜂巢科技的时候,他选择了智能眼镜作为主打产品。最近,蜂巢的界环自有品牌智能眼镜和米家智能音频眼镜在销量排行榜上可谓遥遥领先。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也介绍一下界环?
夏勇峰
1. 从媒体走向硬件创业
好,谢谢 Koji。我自己以前是媒体工作者,当时在《商业价值》,后来参与创办了极客公园。再之后,因为对科技圈和互联网圈比较熟悉,当然也有一些资源上的优势,就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做的方向。
我当时想做的方向,就是坚定地选择硬件产品。后来非常荣幸有这样的机会加入小米,分别担任了小米路由器的产品经理,后来又参与创办了小米生态链,参与投资、孵化了一系列公司。当然,也做出了非常多我自己觉得很骄傲的产品。
2018 年,我从生态链去了手机部,因为我觉得当时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产品了,就想挑战一下自己还没有做过的领域。其中,皇冠上的明珠当然就是手机。去了手机部之后,我参与做了很多研究工作,但是真正自己深度完成的最后一个产品,应该是小米 10 至尊版,也就是大家知道的 Mi 10 Ultra。这款产品我当时还是蛮满意的。
之后我离开小米,创办了现在这家公司,也就是蜂巢科技。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做智能眼镜了。我其实想得比较宏大,因为我觉得人生很短,做不了几件事情。你总不能想着今年做一件事情,明年又完成一件很伟大的事情,每件事情我们都要尊重时间。
我就以“如果我以后只能做一件事情,会做什么”为出发点,想我的下半辈子该干什么。我觉得我可能会迎来这样一个机会:某一个终端可能取代手机,成为大家随身携带的新终端。
当时我认为,头戴式对人来说会更近。人感知整个自然,人的所有传感器,包括人的计算中心,都在头部。所以,我们公司的愿景就是成为一家聚焦于头部可穿戴智能硬件的公司。
可不可以补充一下你当时的心路历程?前面经历了小米这样一家风起云涌的公司那么多年,然后在 2020 年这个时间点——我看你之前跟张鹏老师直播的时候讲过,当时看到大家更换智能手机的频率在降低,所以希望找到一个新的平台来承载智能手机的技术。当时分析这个机会的过程是什么样的?
夏勇峰
2. 手机之后的终端机会
当时整个手机行业最快的时候,讲的是迭代周期,平均每个人每 8 个月会换一台手机。当然,那是最疯狂的时候。到我后来做手机的时候,大家已经接近 36 个月才换一部手机了。
背后有很多原因,比如不需要再做性能上的大幅提升,手机的质量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好。我们会发现,日常使用的很多东西,可能两年前的手机就已经能够很好地满足了。
但是我看到的是,当整个手机产业进入一个平稳、甚至每年略有下滑的阶段时,手机其实支撑了非常庞大的上游技术。很多手机使用的技术,是其他产业之前没有能够使用到的。但是池塘在缩小之后,必然会出现技术外溢、技术溢出的现象。
这些技术也需要找到新的硬件来承载,因为每项技术背后的公司都要持续往前走,每项技术本身也需要繁衍和扩大。我不知道这样表述清不清楚,但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大的趋势。这个趋势最终会落在头戴式可穿戴智能硬件上。
所以,当时头部可穿戴智能硬件这个大的愿景定下来之后,做的就是眼镜吗?有没有考虑过耳机、帽子或者口罩之类的智能产品?
夏勇峰
没有,从来没有考虑过耳机。
3. 眼镜成为第一台产品
刚开始的时候,国外已经有非常多关于 VR、AR、MR、XR 的讨论,相关技术也已经迭代了很多次,但是大家做了很多努力都没有成功。再加上当时我们希望一开始就能够跟眼睛产生交互,因为眼睛是最直接的,不管对数码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非常重要的一个器官,所以刚开始我们就定位在眼镜上,这样你可以看到一些东西。
问题来了,我们还是从手机的角度出发,想手机有哪些元器件比较成熟,用在头上会比较好。当时觉得 camera 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方向,所以我选择的第一个产品,是眼镜式的第一视角拍摄相机,同时可以在眼前实时看到要拍摄的画面,大概是这样的一个产品。
我记得去年 2024 年 8 月的时候,界环有一个很不错的发布会。发布会到现在正好过了半年,所以很想请勇峰给大家讲一讲,这半年之内应该发生了非常多的事情。你觉得最重要的进展有哪些?
夏勇峰
4. 线下渠道打开增长空间
我觉得对界环来说,最重要的进展是,我们同时作为一家小米生态链公司,跟小米也有合作米家音频眼镜。我们的差异化主要有几点。
第一点,我觉得是软件上的灵活性,能够快速响应日新月异发展的 AI 变化,会更灵活、更快速。第二点,做眼镜的话,我们可以进入传统数码渠道无法进入的渠道,也就是眼镜渠道。
我认为这是线上无法取代的、线下一体式的用户体验定制和服务。所以,界环最大的收获,我觉得是得到了整个眼镜行业比较大的帮助和支持。
我们拓店的速度非常快,从去年 9 月底跟宝岛眼镜开始,后来跟博士眼镜,以及很多国内非常知名的连锁店,包括山姆会员店,都超出了我的预期。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拓展了超过 800 家线下门店,相当于每个月有 100 多家。
大家为什么要帮助你?他们不会觉得你是一个来抢饭碗的“门口野蛮人”吗?
夏勇峰
当然是因为从传统眼镜的角度来看,他们认为眼镜可能已经到了产业升级的前兆,巨大的变化即将来临。特别是对于非常有实力的眼镜连锁品牌来说,他们不可能错过一个可能让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行业突然发生变化的机会,更不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不去加入。
在这个加入的过程中,你可以理解为跟投资人的逻辑差不多:他们得找到一些产品,包括产品背后的公司和团队,能够跟他们长期合作,同时也能够让他们不错过这样的行业变化。
这个时候正好我们出现了。虽然我们是 AI 音频眼镜,但在整个 AI 眼镜行业里,应该是中国第一个产品成熟度比较高、思路比较清晰,同时商业模式对传统眼镜比较友好的产品。当时可选项并不多。
现在有没有传统眼镜的巨头公司在投资你们?
夏勇峰
没有。
你刚才说你们对他们很友好,一个是产品友好,一个是定价友好,这个可以稍微展开讲一下吗?
夏勇峰
我们比传统数码产品给渠道留出的空间会稍微大一些。当然,还是远小于传统眼镜本身的空间,但是这个所谓的友好,其实就是给他们留下的空间会稍微大一些。
你刚才也提到,扩店速度超过了你的预期。你一开始可能也没有预感到速度能这么快,或者大家对你们的支持和帮助能有这么大的力度。你的预期和现实之间,具体有哪些不同?
夏勇峰
在 AI 眼镜的概念出现之前,我就一直在想,我们的自有品牌应该去拓展眼镜店。但是当时说实话,找了一些这个行业里的人,也通过很多朋友介绍,找了很多人,都不理我。不回微信,去拜访也比较困难。
但是 AI 眼镜出现之后,这个行业忽然因为眼镜智能化这个方向变得积极起来。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传统眼镜的利润分配模式,那对数码产品来说是完全行不通的。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像传统眼镜一样进入他们的行业,必须得到他们战略性的支持。
所谓战略性的支持,就是自上而下的支持:需要他们的老板同意考察、建立信任,再从上往下推动,才有这样的机会。这个起步还是蛮艰难的。
你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你做过的让自己感到最破碎的事情是什么?
夏勇峰
这个也没有那么破碎,说实话,就看你愿意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它。
对我来说,这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的感受。可能只有以前当记者、有时候采访大佬却采访不到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那已经是十多年前了。后来我当记者,基本上想采访的人都能采访到了。
但是现在又回到了昨日重现的感觉。谈不上破碎,但你需要做一些心理建设。
你有没有担心过,现在这么多传统眼镜渠道品牌和渠道门店非常积极地欢迎界环入驻,是把你们当作小白鼠、实验品?如果他们发现卖得不错,因为你们提供了各种产品和定价,一旦发现还可以,他们可能就会自己做。你觉得他们会这么看你们吗?或者你会担心他们这么做吗?
夏勇峰
完全不担心。从始至终,我做硬件产品的心态都是非常开放的。大家如果想做,就加油吧,我支持大家自己做,最后让产品说话就好了。
你这么有底气,是因为你觉得智能眼镜不好做,所以他们想做也做不出来?我听出了这样一种感觉。
夏勇峰
我觉得,至少如果我们做这个产品,连我们都还没有开始挣钱,甚至还没有挣到大钱,他们做这件事情时,面临的是跟我们一起扛:大家都在做这样的产品,大家都没有赚钱,都在坚持。我觉得我能比他们扛得久。
我只有这一件事情,他们可能把它作为很多事情中的一件。比如第一年亏损,第二年又亏损,到第三年就未必还能继续了。我觉得这件事的成功并不是近在眼前的,不是短期内很快就可以赚到钱。
我们现在在视频里可以看见你戴着这副眼镜,但是对播客听众来说,他们看不到。如果你不说自己戴着一副 AI 眼镜,我也看不出来。所以,可不可以给不了解界环 AI 眼镜的人,或者已经有一些了解的人,简单介绍一下这副眼镜是什么,以及你现在戴的这副和大家已经知道的产品相比有什么新的更新?
夏勇峰
5. 把眼镜做成日常设备
如果平常不戴眼镜,我觉得大概率可以跳过这个产品。因为我认为,平常没有任何佩戴眼镜或墨镜习惯的人,这副眼镜的功能其实不足以让他从不戴眼镜变成戴眼镜。
但是,如果你是一个近视用户,这个时候我会推荐我们的眼镜。首先,它让你在戴眼镜之外,不需要再额外承担别的电子产品。你可以每天很方便地像戴普通眼镜一样,当你随时需要耳机功能的时候,就可以使用它。同时,它不会对你的耳朵造成新的负担,也不会像耳机一样,在开车或者户外跑步时不方便佩戴。
它可以随时随地跟你保持长连接,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我们这一代眼镜跟之前的眼镜相比,我个人非常骄傲,因为我们把智能眼镜做到了史无前例的重量,27 克左右,已经接近一般传统眼镜的重量。同时,我们在外观和佩戴舒适度上做了非常多优化。
为此我们其实投入了数千万元,才能把这个产品呈现在你面前。所以可以试一试,它有可能改变大家使用耳机以及日常生活的习惯。
你自己还用耳机吗?
夏勇峰
我不是戴了眼镜之后才不用耳机的,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用耳机了。因为每天在线会议很多,我戴耳机就会头疼。如果戴很久,我甚至有时候会偏头痛,不得不停止使用。
后来我去查了一下,应该已经出现了一些轻微的听力衰退症状,就跟有些老人一样。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戴耳机了。
我自己也在用米家音频眼镜。我觉得有一个问题,就是它的续航是 12 小时,对吧?
夏勇峰
对。
我戴上之后它会自动连接,和我取下 AirPods、它就连接到手机上是一样的。但是从连上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有一点电量焦虑。
戴耳机的时候我没有焦虑,是因为我知道不用耳机时就会取下来放回去充电,所以基本上这一天在外面,耳机肯定是有电的状态。但是戴上眼镜,比如早上 7 点钟,我大概就知道,到晚上 7 点,这副眼镜可能就没有声音了。
你们现在怎么看这个问题?它是不是还到不了 16 个小时、18 个小时,还没有到用户可以真正把它当耳机使用的程度?
夏勇峰
我们已经有超过 15 万个用户了,也会经常观察大家平常的使用习惯,跟大家沟通。如果你用到晚上、比如回家之前就没电,或者到家时就没电,那你的使用一定非常重度,应该超过了我们 90% 甚至 95% 的用户。
一般这种用户,我们会给一个非常经典的建议:再买一副,这样就不会有电量焦虑了。一个人戴一副眼镜,再带一个眼镜盒,是非常正常的行为。
不过,真的像这种用户其实比较少。大部分人每天顶多用 10 个小时。如果觉得 10 个小时少,那是因为麦克风调用得少;如果听的时间更多,实际续航会更久,一天完全够用。
我其实还挺好奇,在产品定位上,因为我们没有摄像头,我猜应该每个跟你聊天的朋友都会问这个问题: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
夏勇峰
6. 放弃摄像头押注音频
我们已经非常认真地、发自内心地从战略上认为,智能眼镜第一阶段真正可以落地的是 AI 眼镜。
AI 眼镜里,我们现在虽然只做音频部分,但是在音频背后,整个我们自己称为 Voice UI 的 AI 框架,我觉得已经设计得很清晰、很好了。
在整个 AI 眼镜的发展过程中,它跟摄像头有关,但不是跟现在这些带摄像头的眼镜一样的关系。我不知道这样说清不清楚:第一视角拍摄和 AI 没有关系,但是第一视角拍摄,包括 Ray-Ban Meta 在内,对他们来说是现在最核心的功能。
这个功能会让眼镜变得特别耗资源、特别耗电,也会让眼镜的粗重感和重量变大,让整个系统变得更复杂。我觉得未来的 AI 眼镜跟第一视角拍摄并不是完全契合的一条线,所以可能大家会做,但我不会做拍摄型的眼镜。
你觉得这是你做界环以来最重要的决定吗?
夏勇峰
这是我从第一天开始做音频眼镜时就做出的决定。因为我就是从第一视角拍摄眼镜做过来的,所以我知道它会怎样消耗资源,也知道它会花多少钱。
可以正好跟我们的听众讲一下,从最开始做米家第一代眼镜相机,到米家音频眼镜,再到现在界环的每一代迭代,你有哪些考虑?
夏勇峰
我做了眼镜相机之后,虽然有一些比较垂直的用户非常喜欢它,我现在还觉得这个产品做得不错。除了对大部分人没什么用之外,它的完成度也还可以。
后来我才意识到,智能眼镜无法同时完成两个挑战:一个是技术挑战,一个是市场挑战,也就是市场教育和用户的挑战。
第一个挑战的难点是,你要达到一副眼镜最基本的好看和舒适。墨镜不能超过 50 克,所有东西加起来都不能超过 50 克;光学眼镜 20 克以上,越轻越好。但是你如果堆很多技术,非常容易就超过这条线,以至于让大家无法接受。
第二点,对于这个市场来说,大家其实没有概念,不知道智能眼镜能做什么。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包括元宇宙在内,对大众来说是很酷但不明觉厉的知识,跟他们没有办法产生切身的体会。
对他们来说,眼镜就是日常看到的那种样子,他们的锚定点就在那种产品上。除非你的智能眼镜能够让他每个月多赚 1 万块钱,否则在你无法做到这样的能力之前,其实没有办法说服用户选择你。
你没有办法说服他:虽然你选择这个产品之后戴着很丑,或者戴两个小时会鼻子疼,但你还是应该选择它。这个问题不只是我们,而是整个智能眼镜行业面临的问题。
我做完眼镜相机才了解到这一点,所以之后对于眼镜这件事情就充满了敬畏。我决定先完成对市场和用户的挑战,再一点点通过技术叠加,向智能和更智能演变。这就是从眼镜相机转向音频眼镜的核心原因。
那你看到 Ray-Ban Meta 的成功之后,有没有怀疑自己的选择?
夏勇峰
没有怀疑,因为当时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刚才我说过,墨镜 50 克以内是可以的,但是中国不是一个墨镜市场。
当时对我来说,选择是做面向欧美市场的智能墨镜,还是做中国市场的智能光学镜。选择中国市场对我来说非常顺理成章。毕竟当时 Ray-Ban Meta 还没有出来,它的第一代叫 Ray-Ban Stories,也没有达到预期,亏了不少钱。
所以,我选择音频眼镜、做智能光学镜市场,是顺理成章的。
我今天还看了一下米家智能眼镜相机当时的 Indiegogo 页面,其实我觉得那副眼镜看起来很像当年的 Google Glass。
夏勇峰
对,还是有一点像,但是它比 Google Glass 强大非常多。我们当时满怀热情、拼尽全力去做了那个产品,做得还是蛮艰难的。
现在在很多 To B 市场,它其实还在广泛应用,只是它不是一个成功的大众消费电子产品。
对比界环 AI 眼镜和米家音频眼镜,我自己的直观感受是,界环其实减了很多东西。你可以说一说最重要减掉了哪些东西吗?它反映在成本上,又有哪些特别具体的数字?
夏勇峰
7. 好看舒服定义产品边界
这是两类产品,不是单纯做减法。眼镜相机没有 speaker、没有喇叭,我还增加了喇叭,所以它们不是相同的产品。
我们做这个产品的出发点是,如果要做一副智能光学镜,首先它要好看,其次它要舒服。这两点对一副眼镜来说都是最核心的,我们也把它定义为 T0 级功能。
为什么?因为你如果做出一副非常强大的眼镜,但它只有一点——戴出去特别丑,那大家也不会买。即使戴出去不丑、功能又强大,但戴上两小时就鼻子疼、耳朵疼、眼睛疼、头疼,佩戴不舒服,也不行。
当你追求这两点,并且追求全天佩戴的体验之后,自然而然会产生一些参数要求。比如重量极限要做到 30 克以内,但当时我们定义的是 40 克以内,因为 30 克以内我们觉得做不到。
在重量之外,整个体积也需要给工业设计足够大的发挥空间。如果没有相对比较大的发挥空间,想要做好看,基础条件就不满足。到最后,工业设计师就只能努力把各种东西缝合到一起,让它看起来像一副眼镜。
这不是我希望工业设计师拥有的工作状态,我也觉得这样做不出真正让大家满意的产品。
在这两个基础上,我们觉得当时只有两个技术方向有机会。第一个是 Micro LED 加光波导的近眼显示,另一个就是我们现在的音频方案:塞两个喇叭,用连线或者 TWS 的方案,先做一副能够替代部分耳机功能的音频眼镜。
这两个方向我们都做了一些调研,甚至一次次正反论证。光波导看起来很酷,音频看起来一点都不酷;近眼显示肯定有用,但是我们的调研一次次告诉我们,如果从用户价值出发,还是应该选择音频。
所以我们选择了音频眼镜,而且没有采用以前 Bose、亚马逊等公司做过的连线式方案,也就是左右两边中间有一根线的方案。
我们自己从头研发了一个当时号称具有德国机械质感、非常方便插拔、又非常牢固耐用的铰链,可以实现完整镜框的更换。左右两边是独立的两个硬件,基于 TWS 耳机的成熟方案,尽量做出一副续航很强、同时又有很多框型可供选择的产品。
这个铰链就是你之前提到的,花了 1,000 万元的铰链吗?
夏勇峰
电池花了 1,000 多万元。铰链我们说实话没有办法统计,但是花了很长时间。
光打手板我们就打了超过 10 次。每次回来都要反复拔插,再复盘,每次大概需要 1 到 2 周的时间。电池、铰链,以及我相信其他很多产品细节,都花了很多钱。
你会担心作为行业先行者,这些钱都是在给整个行业交学费吗?
夏勇峰
我坚信我们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智能眼镜第一个大阶段的第一个小阶段,真正首次能被大众接触并且愿意购买的智能眼镜,我认为就是我们的产品。
我有这样的乐观心态,也越来越有一些有实力的证明,证明它真的对大家有用。大家看了之后是真正想买,而不是尝尝鲜,或者到朋友那里玩一玩就结束了。
因为你对未来充满乐观,所以现在要赶紧把护城河建立起来。如果现在不把护城河建立起来,好不容易把市场捂熟了,却被别人摘了桃子怎么办?所以你要跑得足够快,投入也要足够坚决,在大家看不懂的时候,你已经跑出去 1,000 米了。
有点像王兴之前讲的:对未来越有信心,对现在就越有耐心。
你觉得你们的护城河是什么?
夏勇峰
首先,我觉得我们的认知至少领先大家 3 到 6 个月,可能比更多人领先 12 个月。这是第一点,但不是绝对领先,是相对领先,是时间上的领先。
第二点,我们对这件事情充满敬畏。想得比较透彻之后,我们走得比较扎实。我们投入的方向,都是怎样让眼镜更好看、更舒服,怎样让通话降噪效果更好,以及大家到底更在乎音质还是更在乎佩戴舒适度。
有时候这两件事是完全矛盾的,你需要在里面做取舍。这些问题我们都已经验证过了,但别人还没有验证完。我直接给他答案,他可能还会争论,会说自己就是想要更好的音质。
在这一点上,当我们跑出去之后,我觉得每一步都不能跳过。除非我们已经获得了所有人公认的成功,他们开始做完全类似的产品。在那之前,大家走每一步时都会很难跳过。
同时,我们也申请了非常多的专利。我们没有找解决方案商,除了铰链、电池之外,整个架构,包括硬件,都是全自研的;软件也是全自研的。整体研发投入,我觉得特别是对中小型或者初创公司来说,其实很难做到。
但是不这么做,就做不出这么好的产品。因为整个供应链还没有成熟方案可以选择,你没有办法说,我做一个软件和外壳,硬件方案你提供,我在上面用工业设计把壳子包一包,就推出这样的产品。
如果说几年前电动汽车的产业成熟度是 100,那我觉得现在音频眼镜或者 AI 音频眼镜的产业成熟度,估计也就是 20 到 30。
在这个过程中,我已经申请了超过 300 项专利。包括销售渠道,不管是小米的数码渠道,还是我自己的眼镜渠道,也都不是大家短期内可以做到的。从供应链到研发、产品,再到渠道,都是这样。
我听你一直在讲,好看和舒服是你们的高优先级。你们怎么定义“好看”?这可能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1 万个人可能有 1 万种审美。
但我感觉你们也不会像传统眼镜一样,做非常多的镜框给大家选择。数码产品还是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我看你们现在做了 8 个框型。
传统眼镜品牌可能会请一个很有名的设计师,用设计师的名望为好看背书,或者参考一些卖得非常好的产品。你们的参考是什么?
夏勇峰
你们问的其实不是智能眼镜的问题,而是眼镜的问题。
我只能说,中国有全世界最庞大的眼镜上游资源。全世界数得着的品牌,基本上要么工厂在中国,要么跟中国工厂合作。所以只要找对人、找对地方,就能看到绝大部分眼镜、眼镜造型以及它们的发展脉络。
只要你尊敬他们,并且愿意去学习,就会发现整个眼镜行业有自己的规律。比如飞行员款、波士顿款、眉架款,它们是什么时候兴起的,对应了什么潮流,为什么有些款式能够经久不衰。
你基本上能了解眼镜大概的分类、美丑和人群。把这些知识学完之后,再想一想,我们能不能在一些关键点上做出不同。
比如我的飞行员款,怎么样才能做得跟别人不一样?有没有我在手机或智能产品上看到的技术,比如苹果产品上的技术、小米手机上用到的技术,可以在眼镜这个大类里做一些优化?这些优化是不是真的能产生效果?
再加上镜框出来之后的大量用户测试,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先学习,有很多地方不用重复造轮子。先把轮子怎么造学好,学好之后再看有没有哪些地方,可以一点一点利用跨界资源做优化。
勇峰,这是你第一次做这样一个和时尚、和美有关的消费品吗?手环不算吧。做小米手环时,你有没有把它往时装配饰、配件的方向去做,像今天做眼镜一样,把它作为 S 级优先级?
夏勇峰
我觉得我们做这个产品,也不认为自己是在做时尚,但确实是在努力把它做美。如果把它做美之后,它变成了新的潮流,我觉得它自然而然就会时尚起来。
你觉不觉得今天眼镜行业很难说哪个品牌的眼镜就比别人更美?我们说的是近视镜,因为我们选择的是近视镜,而不是墨镜。
在这里面,是不是其实很难说“美”是一种竞争力,而更像是某种下限?大家都可以做 100 个、1,000 个镜框,你有我有,大家都有。这个怎么才能成为竞争力?
夏勇峰
首先,刚才我也说了,要解决框型问题,就要解决能不能自然地更换镜腿。如果电子部分和镜框绑定在一起,再去做大量框型设计,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当我们说“美”的时候,说的是多样性。但要做到多样,对数码产品来说是蛮要命的一件事情。
所以推到最后,你发现只能做铰链?
夏勇峰
光是铰链我们就有超过 11 项专利,要绕开其实很难。
我们也遇到过一些对我们思路有所借鉴的同行或产品。为了绕开我们的专利,他们最终得到的结果很差。这不止一例:想绕开我们的铰链专利,同时实现多框型,其实非常难。
同时,我这个铰链可以被看作一种标准接口。我可以把这种标准接口直接授权给所有镜框厂,甚至授权给一些设计师。
这些设计师只需要从我们这里购买铰链,就可以把铰链搭配到他们自己的镜框上。哪怕是一些设计师的小众品牌,也可以直接兼容我的眼镜,用户可以直接购买。
所以除了官方推出的镜框,目前在我们的标准铰链体系下合作的、不是我们品牌的镜框,应该至少有 100 款左右。
这就是我们讨论“美”时做的拆解。我们发现,铰链非常重要。这一点也得到了一些朋友的认同,特别是传统眼镜行业之外的眼镜品牌,有一些已经跟我们展开合作,大家可能在网上看到过。
所以,这里还是通过镜腿实现了多元设计。多元设计意味着不用去定义什么是美,而是提供各种各样的产品,让大家找到自己觉得美的那一款。同时又不影响电子部分,电子部分仍然是完全标准化的。
发布会之后,应该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你,从华强北的供应商,到想做自己品牌的明星,再到传统企业和传统渠道的老板。
夏勇峰
明星是有,但基本上都是过来把产品拿回去使用。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们没有跟明星合作?华为、Ray-Ban Meta 都有和明星合作。我看 Meta Ray-Ban 今年在 Super Bowl 上投了巨额广告,请了 3 个非常有名的明星。华为好像请过陈小春?
夏勇峰
如果我是做智能墨镜,我也会请代言人,也会找时尚品牌合作。
但是光学镜,你回想一下,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像墨镜里的 Ray-Ban,或者像依视路陆逊梯卡集团这样足够大的品牌。大家在国内提起眼镜行业最知道的牌子,大部分人会说宝岛、博士,但它们全是眼镜店。
这是光学镜过去 100 年产生的一个自然现象:大众的认知都是眼镜店。在这个时候,不管是明星代言,还是时尚品牌合作,我认为过去肯定有很多眼镜品牌尝试过,但最后并没有让它们变成中国相对强势的品牌,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认为原因是它们赚的钱不够多,没有办法大张旗鼓地做那么多广告和宣传,进而获得更大的市场份额。所以它们只能在一些小循环里去赚,这是我的理解。
我刚才的问题其实是想问,在你见过的这些人里面,过去半年给你印象最深的人是哪一个?
夏勇峰
见的人还蛮多的。要说印象最深的一个人,没有。但是我有一个最深的感受:我们所说的这一波 AI 眼镜,卷进来的势力超过了以前其他产品或行业兴起的阶段。
以前我们说移动互联网,基本上来的是投资人、同行、工程师,顶多跟 IDC 机房打交道。如果做智能硬件,大概率就是跟互联网打交道,再跟硬件相关的供应链、销售渠道打交道。
但是 AI 眼镜除了互联网和消费电子这两个领域之外,还要非常深入地跟传统眼镜行业打交道。发布界环之后,我明显感觉比以前做其他产品时接触的人至少多了 50%,几乎所有互联网公司我们都交流过。
为什么会多这么多?是因为这个事情受到了更多关注,大家都想参与,还是因为它的上下游产业链更复杂?听起来好像也没有比其他产品复杂很多。
夏勇峰
因为有 3 个非常大的领域都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情。以前可能最多有 2 个领域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情。
眼镜行业觉得这是我们的眼镜;消费电子行业说这是我们的智能硬件;互联网行业说这是 AI。
在你看来,这 3 个行业最后谁可能取得大胜利?
夏勇峰
最后的最后,我觉得它应该还是一个消费电子行业。
最后的最后是 50 年以后?
夏勇峰
对。50 年内要决出胜负,没有那么容易。但是最初的最初,我觉得它首先肯定是从眼镜开始的。
现在我们还处在最初的最初,我还不知道最初的最初要干几年,所以最后的最后太遥远了。回忆一下,有什么消费品花了 50 年,最后才在行业之间打出一个不一样的结果?手机、电脑都没有花那么久。
我们之前合作过一个中华老字号,叫毛源昌眼镜,到现在大概 160 年了,它也是眼镜。
当然,刚才说的 50 年是虚指,我是说它已经足够遥远,遥远到我现在没有办法假定它会在哪一天完成。但是我觉得最后如果是成功的 Top 1 公司,肯定会是一家消费电子企业。
你愿意讲一讲前采时你说过的那句话吗?传统眼镜的大佬看到这副眼镜时,是什么反应?
夏勇峰
当时我们参加某个眼镜展,产品还没有发布。我偷偷地——反正不太合规——带了一副放在背包里,跟他们聊天。本来是在聊界环,聊着聊着我就忽然把这副眼镜拿出来。
他们看到之后的震惊超过了我的想象。可能只有真正做了很久传统眼镜的人,才会有自己的专业坚持和骄傲。他们看到之后还是蛮震惊的。
有一位先生说,这是他看过这么多智能眼镜以来,第一副让他觉得有一点害怕的智能眼镜。因为他感受到,从界环到这副眼镜的迭代速度很快,真的可能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替代传统光学眼镜。他看到这一点之后,才觉得这个时间比他想象的更快。
这个评价你自己惊讶吗?还是在预期之内?你也觉得这是你们做了 5 年之后,终于做出来的一副眼镜?
夏勇峰
我还是有点惊讶,说实话。
之前我们的眼镜做出来之后,特别是给很多眼镜行业的专家请教、给很多大佬看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指出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给我们很多指导。我们还是没有办法尽善尽美。
当然,里面有很多东西是技术或材料本身的限制,不是我们不想做好,而是确实做不到。但是之前主要都是以请教和接受指导为主,所以当这副眼镜得到这样的评价时,我还是有一些惊讶。
惊讶之余,心里开心吗?有没有觉得前面走了这么多路,终于得到了一些回报?
夏勇峰
还是有一些开心,但没有那么开心。可能就跟我的孩子 3 门考试都考了 90 分那么开心,差不多是这种程度。
那你过去这段时间里,有没有特别开心的时候?
夏勇峰
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特别开心过。
你可以分享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说出来也让大家开心开心。
夏勇峰
我觉得应该有很多人都差不多。我在 10 块钱出头的时候重新买了小米的股票。
你说出来,很多人可能并不开心。
夏勇峰
有意思。我是觉得,在小米内部拿着小米、近乎免费的期权或者股票的小米同学,和我这种已经离开小米、但自己真正拿钱回来全部买小米股票的人,性质是不一样的。
这证明我对它的信心非常强。
你说很长时间没有特别开心,是因为你本身性格比较稳定,不太容易情绪大起大落,还是因为做硬件太辛苦了?
夏勇峰
我觉得还是跟我这个人有关。
我有一些好朋友,包括我之前孵化的公司,比如石头、华米。他们很多人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有各种各样的爱好。但我相对比较寡淡,没有特别多感兴趣的事情,生活也没有觉得怎么样。
我很容易满足,但是很难特别开心。
是因为以前做记者,大风大浪看多了吗?
夏勇峰
有可能。整个人可能是多巴胺分泌比较多之后,就变得比较稳定了。
而且我只给自己设很少的事情,每年大概设一件工作上的事情、一件生活上的事情。我每天早上想的都是:我今年这件事情怎么样了。
事情比较少,相对来讲,它的可预见性,以及你琢磨这件事情的程度,还有你对自己预期的持续调整,都会比较频繁。所以它很难创造惊喜,你知道吗?
这个习惯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直都是这样,还是从某个时间开始?
夏勇峰
好久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觉得你一年干不了几件事情,一辈子也干不了几件事情。
这种化繁为简,听起来好像不是一个特别积极、特别活跃的状态,但其实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挺好的。
夏勇峰
对,我觉得挺好的。
我就是那种没有什么意难平的人,觉得都挺好,没有什么遗憾。
前面我们聊天时你说过一句话,我印象挺深:智能眼镜这件事,你下半辈子 all in 了。
夏勇峰
对,因为我只能干一件事情。
如果你只干一件事情,这件事情的阶段性目标都要花很长时间,对吧?你至少不会闲着,得一直干下去。但不需要每天都干得特别猛,只是在某些阶段,比如竞争急剧加剧、市场急剧变化或者技术急剧变化的阶段,可能会短暂地累一两年、两三年。
长期来看,该放松的时候还是可以放松,把这件事情一直干下去就好了。
这件事情承载着你什么样的人生梦想吗?还是说,正如我们前面说的,本来想做 AR,后来放弃了这条路线,选择了眼镜;再加上 Ray-Ban Meta 的成功带起了这个行业,以及现在 AI 的加持,它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
综合起来,是什么样的力量在背后,让你可以说自己下半辈子 all in 这件事情?
夏勇峰
我觉得这件事情需要比较长期。长期到如果我不 all in,它就干不完。
如果它能够超预期地提前干完了,我也不是说干完之后还要死乞白赖地继续干。干到一个阶段之后,我可能还有另外两个梦想想去完成;如果没有时间,那就算了。
主要是这件事情的周期会比较长。它从 AI 开始,但 AI 未来会变成头戴式智能硬件里大家必备的一个东西。
等到 AI 不像现在这样是催化剂、提升边界价值、让大众更快接受它,未来可能就不会再有 AI 眼镜,因为所有眼镜都是 AI 的。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回来谈 AR,谈无感,谈怎样在真实世界和数字世界之间快速转换。谈怎样围绕你在真实世界中的注意力设置数字图层,像钢铁侠那样;怎样像《头号玩家》那样,把这件事情也做完。
之后可能还会有下一步,但下一步有可能替代智能眼镜的,是脑机接口。脑机接口可能会替代智能眼镜,但那就不是我要干的事情了。我干到前面那个阶段就可以了。
其实我刚才说你还有两个事情,第一个是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能干完,你可能会回去当记者。
夏勇峰
对。
这也是我很好奇的一个问题。我看到有一个地方形容你,说来做产品,可以完成“做一个最好的互联网产品记者”的闭环。因为记者最怕跟采访对象之间存在信息不对称。
以前为了做支付宝的选题,我会去支付宝上一个月的班,但我觉得上一个月还不够,还是非常片面。所以做一个选题时,你总觉得看似是平等交流,但别人站在砖头上,你踩在棉花上。你跟他达到同一个高度时,还是很不踏实。
但以后如果我当记者,比如我还有一些基金,还有很多供应链资源,我就可以说:“来,让我们好好聊一聊,别想蒙我。”这样就可以获取很多信息,而这些信息是别的记者获取不到的。
但你不要把记者当成盈利模式,还是要把它们分开。我觉得记者更适合那些理想主义的人,在物质基础已经足够丰裕、又掌握很多信息的时候去做,会更好一些。
不过我看到你的资料里写,你本来是北航毕业,可以去华为这样的公司工作,但你先选择了做记者。
夏勇峰
都有。
我做记者有他们没有的优势,因为我是北航毕业的。我的最大劣势就是写不了人物特稿,比如“谁谁谁豹变”这样的文章,包括问“你人生中最触动你的事情是什么”,这类问题我不擅长。
我擅长的是更加逻辑地梳理他们公司的模型和产品模型。但是在互联网快速渗透整个商业世界的过程中,我的专长和这种跨界能力,对我起到了很大的帮助,让我可以更快达到一个比较 Top 的记者位置。
有特点,但也有缺点。那些人文的东西,我做不了。
可以说说当时去小米的选择吗?现在回头看,那个时机很好。当时是什么打动了你要去小米?我看你在极客公园的直播里面用“圆梦”来形容它,这个词用得还挺重的。
夏勇峰
去小米有机缘巧合的成分。
正好是我们当时《商业价值》和极客公园影响力相对比较大的时候。小米创办之后,几乎从创办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里面的几个人。比如阿黎,我跟阿黎在金山时就比较熟,还有黎万强,包括雷总。
很早就知道他们创业,但之前一直没有想过要去小米。后来是另外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一位大佬,连续两三年每年春节给我打电话,要我去他们公司。当时我还在做记者。
到第三次的时候,我正跟我老婆一起看电视,好像是湖南卫视的一个节目,忽然他就给我打电话,说:“永峰,我们最近反正也更有钱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也决定开始做硬件。我知道你想做硬件、想当硬件产品经理,节后赶紧过来聊一聊。”
我当时想,事不过三,既然已经决定要跟他好好聊聊硬件产品,那就去聊。结果后来阿黎知道了,就说:“要不你先来跟雷总聊一聊。”
于是我跟雷总聊了,我估计他已经忘了,我们大概聊了 8 个小时。
他当时给了我 3 个选择。第一个是去顺为,做 TMT 投资。后来想一想,那应该是他最早的生态链雏形,因为投资里面兼顾了跟小米配合以及孵化的属性。
第二个是小米电视还没有产品经理,当时是王川一个人在定义产品,可以去当电视的产品经理。第三个就是当小米路由器的产品经理。
大概就是这样 3 个选择。在那种情况下,你基本上只能答应他。因为时间太长了,不太方便去上厕所,他也不去,所以你还是答应他比较好。
所以你是说,“雷总,放我去上厕所吧,我接你的 offer”?
夏勇峰
这不是我说的,大家可以脑补一下当时的场景。
雷总聊过 8 个小时的人应该很少吧?
夏勇峰
2013 年之前应该还蛮多的,但是 2013 年之后应该没有那么多了,因为他确实太忙了。
你的人生中还有谁跟你聊过 8 个小时吗?
夏勇峰
我有过不少。因为我以前是深度采访的记者,聊一天的都有很多。在记者身份之外,比如优酷上市的时候,我跟古永锵聊了一整天。后来聊 8 个小时的也有一些,不算少。
这说明其实你本来心里还是挺想去小米的。
夏勇峰
我很尊敬雷总。当时 2013 年,小米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手机能力,已经有光环在了,我挺尊重他的。
同时,对于一个真正能把硬件做好、又是互联网出身的人,我也非常尊敬。这样的人其实更少,非常少。
那为什么最后会选路由器?
夏勇峰
因为当时我们对路由器也有一个很宏大的愿景,当然后来那个愿景没有实现,不过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做到第一代还没做完的时候,就开始启动生态链了,所以我就成了生态链的一号员工。
现在回头看,你觉得有哪些时刻会让你觉得自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猜加入小米肯定是一个。
夏勇峰
当时不觉得,后来想一想,我应该是进小米之后升职速度最快的人之一。
因为我之前完全是一个门外汉。2013 年加入小米时是产品经理,年底是高级产品经理;2014 年是产品总监;2015 年是高级产品总监;2016 年就是部门副总裁。
从 2013 年下半年一个普通的产品经理,到 2016 年变成部门副总裁,而且当时生态链还蛮有影响力的。所以整个过程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时也、运也,跟我自己的选择可能也有一些关系。
这里有一点我很好奇、也很佩服。因为我以前也做记者,亲身经历过,也听朋友讲过,记者和在公司里工作很不一样。
记者大部分时候是一件接一件地做,不是同时做很多事情,而且媒体组织结构通常很简单。你不需要考虑哪些事情是跟同级做,哪些事情是跟上司做,哪些事情是跟团队做。这是完全不同的工作。
你要去做一件没做过的事情,工作方式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你是怎么适应的?
夏勇峰
我相对比较幸运。去做路由器时,面临的是整个路由器团队一个产品经理都没有,相当于我一个人要对接 8 个不同的技术团队。每个技术团队的 leader 都是大牛,产品经理就我一个,没有同级,同级全是工程师。
后来去做生态链,也是从零开始,从没有同级,到逐渐招人,建立整个团队。
当一家公司快速发展时,就像一个国家快速发展、开疆拓土一样,会存在非常多机会。在这些机会里,跟创业其实没有太大差异:一个小事情可能变大,也可能一个小事情就消失了。
只有公司快速发展时,才会有这样的状态。甚至我觉得,我们启动一个项目,跟你们启动一个播客也没有什么差异。但它只适合那个阶段,后来阶级固化之后,大型系统型公司就不是这样的了。
所以说实话,你刚才说的那种困难,你也没有太经历过?
夏勇峰
当然,你说的那种困难,是我从门外汉变成一个合格的硬件产品经理时面临的困难。相比之下,其他困难都是小事。
说回人生十字路口的选择,做蜂巢可以算下一个吗?你当时会担心失败吗?
我记得雷总讲过创办小米,说他就投入 1 亿美元,花完拉倒,大概是这样。就像炒股一样,你可以为它付出,但这个付出可能有一个止损点。
夏勇峰
对我来说,如果因为我的判断失误导致公司关掉,我会负 100% 的责任,那我完全可以接受。创业,特别是第一次创业,失败概率很大。
我觉得就算失败了,我可能会比较痛苦,但也还好,不属于完全不可接受的范围。从好的方面来看,二次创业的成功率会高很多。所以第一次失败之后,第二次成功的概率会变大。
哪一次算第二次?
夏勇峰
如果蜂巢失败了,我再创业一次,还是沿着现在类似的方向做修正、继续往前走,那我的成功概率会比现在更大。这是从纯客观的数据来看。
那你回头总结一下,面对人生十字路口做选择时,你一般有什么样的选择模型?
夏勇峰
这个选择不要让你下一步面临更难的选择。
你可能选择了某个方向,但这个方向会让你很快面临下一个路口,需要做更难的选择。德州扑克里有一句话,就是不要做让形势变得更复杂的事情。
有没有朋友或下属,在职场上做了一个选择,让他未来变得更难?
夏勇峰
我一时想不到,但其实人生中总会遇到这种情况。
特别是有时候想得不够清楚时,有一条路会让事情变简单。比如你说 no,就排除了 80% 或 90% 的可能性,接下来的选择会变简单。
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你犹豫了,或者因为没有 follow your heart,说了 yes,接下来就会面临比之前更复杂的情况。
如果要说一个例子,我从小米出来时,有人邀请我去做合伙人。如果我同意,我相信至少有超过一半的信息量是我之前不掌握的。同时,哪怕是我非常信任的朋友,也有可能对我的能力预期超过了我的能力本身。
答应成为合伙人之后,可能面临的就是一个复杂的情况。对我来说,我绝对不会选。哪怕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哪怕真的是特别有前途的公司,我可能也不会选择去那里当合伙人。
我会选择自己干,从零开始。
说回行业,聊点你的体感。现在大家都在说“百镜大战”,你自己的体感是什么样的?
我也看到过你的一些采访,你说现在真的有超过 100 家竞争对手。听众每天可能看到谁做了什么新东西,但对具体的体感没有概念。你可以从一些维度形容一下吗?比如成本降到多少,或者很多模仿者也想走类似路线,找你们合作的门店去铺货之类的。
夏勇峰
8. 百镜大战先拼盈利
我们现在说的“百镜大战”,其实会更狭义一些。如果用一句话来表述,就是做 Ray-Ban Meta 这种眼镜形态的眼镜项目。
超过 100 家。为什么我的心态相对比较平和?因为我现在真的没有面临特别严峻的竞争状态。大家都去模仿 Ray-Ban Meta 了,每个人都觉得 Ray-Ban Meta 跟自己有关系。
这里面有很多人我都聊过,所以不太好具体举例。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首先它是眼镜,Ray-Ban Meta 本身就连接了两个行业;它又带摄像头,还希望通过美国 TikTok 和 Instagram 的快速传播,以及它生成的视频快速传播,获得巨大流量;同时还跟 AI 有关。
你们应该可以想象到,大家都会觉得它跟自己有关系。
现在这个市场,绝大部分人其实没有想得特别清楚,但会用 Ray-Ban Meta 的成功来验证这个方向。同时,他们会用排除法,把之前大家一直在做但没有成功的眼镜排除掉,所以都在那个方向上往前走。
目前的状况是,做 AI 眼镜的这么多公司,并没有像之前预期那样拿到很多融资。这是最近半年发生的一个变化,资本并没有那么慷慨。
第二个变化是,他们不出所料地掉进了眼镜的坑。这是我之前预计到的:他们发现做眼镜比做其他产品难很多。
本来有些公司预计在 2025 年上半年发布产品,应该大批调整到 2025 年下半年。所以这个市场真正的热闹还没来,因为大家的产品还没做出来。
大部分产品都是主打 AI,形态看起来跟 Ray-Ban Meta 差不多?
夏勇峰
是这样的。
市场真正的热闹还没来,今年下半年应该会蛮热闹。预期会是什么样?就你所知道的,可能正在准备的产品,会有多少?
夏勇峰
我觉得最多的时候,一个星期可能会有 3 个发布会,至少 3 个发布会。
都是墨镜吗?
夏勇峰
应该都有。因为它只是换镜片的问题。然后你会发现,产品的多样性其实很有限。
我觉得大部分人没有想得特别清楚。我之前也跟其他人讲过我的一些观点:我认为这是一个快速的战斗。100 家可能过一个月就只剩 50 家,再过一个月只剩 20 家,再过一个月游戏就结束了。
可能会出现成片倒下的情况,甚至在别人还没有攻击它之前,它自己就倒下、关张了。
倒下是因为没有人买吗?
夏勇峰
有可能是资金链断裂,也有可能是大家不买单。可能有些公司的老板最后会成为失信人。
为什么 VC 在这半年投这个方向时,没有想象中那么慷慨?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夏勇峰
大家逐渐理解 AI 眼镜、理解智能眼镜之后,发现这些创业者也没有想得那么清楚。再加上这件事情真的不是小打小闹就能做出来的,实际需要的花销会很多。
所以一般做这个的公司都不会很便宜,因为便宜就做不出产品。
之前的推演是,大模型投完之后投 agents 和应用,再之后就是 AI 硬件,而 AI 硬件里最好的产品就是 Ray-Ban Meta。然后大家就会投 AI 眼镜,大概是这样一个大的脉络。
按理说,AI 眼镜有 100 家,至少 80 家应该能拿到融资,否则为什么这 100 家要做呢?但实际上,据我了解,无论是大家的融资进度,还是融到的钱,都没有那么多。
总结下来,就是大家都在模仿一个海外对标 Ray-Ban Meta 的产品。但这个产品对中国人来说,就像你之前说的,中国没有那么多人戴墨镜;再加上这件事情的复杂度非常高。
夏勇峰
这是我现在的观点,但不一定是对的。我现在坚定地认为是这样,不过不好说。
现在整个社会已经非常互联网化,可能会出现很多羊群效应。因为某个热梗突然爆了,大家就去买某些产品,也说不好。
但是那样就已经不是产品逻辑了。
最后问一个问题。勇峰,我知道你做这次创业今年已经是第 5 年了。作为非常资深的职业人和创业者,你希望自己这一次达到什么样的成绩?什么情况下你会认为这次创业让自己满意,算是做得不错、算是成功了?
夏勇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欲望难平。
我觉得我这次创业欲望难平,很难达到让我特别心满意足的状态。
你会害怕这种永远无法满足的状态吗?
夏勇峰
我不会害怕,因为我会跟比我差的人比。
很好,值得学习。
夏勇峰
这个行业非常严峻,我开始做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我有非常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是它又有很高的天花板,所以做到一般的成功,很难让人满足。它难就难在,过去 20 年所有智能眼镜相关的项目和创业,100% 亏损,100% 亏损。
有人说过,美国用来做智能眼镜的钱,足够奥本海默造 10 次原子弹了。用了那么多钱,数百亿、上千亿美元,全世界最顶尖的人做出来了一个 100% 亏损的行业。你不觉得这件事情简直离谱吗?
你觉得这次会不一样吗?
夏勇峰
如果我盈利,我可能就是全球第一个。哪怕我盈利 1 块钱,我也是全球第一个。因为这证明这个模型可以跑正了,你知道吗?这对我自己的意义还是非凡的。
但是我不会为了盈利,就说“我先裁一半的人,这样我就可以盈利了”。在正常、健康发展的过程中,发现它是可持续的,这件事情对我很重要。
你刚才说,你会跟那些比你差的比。
夏勇峰
我说的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比你差,你知道吗?
所以你不会焦虑。你心里不会那么负面,但是你会想:你的愿望如此宏大,这猴年马月才能达到?对吧?
所以就跟着风走吧。你不会觉得“我太厉害了”,也不会达到那种“我已经完成目标 80%”的状态,可能连这种状态都达不到。
你说的智能眼镜投入,只是眼镜吗?还是把 AR、Vision Pro 这些也算进去?
夏勇峰
我说的是所有智能眼镜。只要是智能眼镜,不管是什么样的智能,都算进去。
也就是说,Google Glass、Vision Pro、Quest、Pico 等等,全部算进去?
夏勇峰
全部算进去。
最后,期待勇峰早日赚到 1 块钱的那一天。那一天希望你再回到《十字路口》,我们录一期开开心心的播客。
夏勇峰
好啊好啊,希望有给你们创造价值。
谢谢你。
夏勇峰
谢谢,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