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晚点聊,我是曼琪。本期节目我们同时拍摄了视频,视频播客将稍晚在哔哩哔哩、B站发布。今天的嘉宾是一位去年底被一级市场争抢的明星创业者,乐享科技创始人郭人杰。他十五岁进入西安交大少年班,专业是能源与动力工程,后在伦敦政经学院获得金融硕士学位。2021年加入追觅后,不到四年的时间里,他从营销负责人做到了追觅中国区的执行总裁。去年11月郭人杰离职,到12月底就拿到了来自IDG、经纬、真格、Monolith和绿洲等机构的天使轮投资。其实那时他只是想好了一个大的创业方向,要做面向消费级市场的智能机器人。在没有产品和数据的极早期阶段,投资的逻辑是看人。郭人杰有非常强烈的个人特质,他极致接受高频试错和快速迭代,不到四年里他和团队把追觅自有品牌在中国市场的销售额从1亿元做到了60亿元。他像创业那样去上班,倾尽全力,能上能下,四年里两次被降级,又重新得到重用。这期节目的前半部分我们聊了郭人杰在宝洁和追觅的职业生涯,一个卷王能在不到六年的职场经历中如何学得更多、成长更快。后半段我们聊了郭仁杰这次创立乐享的思考。郭仁杰的理念是赚钱养梦想,他并不会声称自己要做最前沿的技术探索,而是希望找到处于零到一之间的零点五的机会。乐享即将上市的机器人产品也体现了这种思考,其中一款是给家庭市场做的陪伴机器人,还原了瓦力的形象,非常可爱。这期的封面就是这款机器人,它既能在室内用,也可以到户外去活动,因为履带的结构可以适应多种地形。郭仁杰在描述这个产品的需求时主要讲了信息交互和陪伴,并没有提到让机器人干活,这确实是现在的技术还比较难达到的状态。在攻克具身大脑和寻求底层系统的突破之外,乐享是另一种智能机器人的创业路径。下面我们就正式进入本期节目吧。
郭人杰
大家好,晚点的朋友们好。特别感谢曼琪的邀请。其实从播客变为视频,对我来说区别不是很大,所以我果断接受了。
我1997年出生,15岁的时候上了西安交通大学少年班。一开始学能源与动力工程,学了几年之后转去了金合金研究中心,研究生继续学经济学,后来去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学的是金融经济学。毕业之后我回到国内,2021年加入追觅科技。
当时我经历了追觅自有品牌从0到1的过程,也很有幸在里面付出了自己的努力,和团队一起完成了追觅自有品牌在中国区从0到60亿元的增长。去年11月,我觉得自己阶段性完成了目标,于是离开追觅科技,成立了乐享科技。
到今天为止,公司成立大概半年。我们想做家庭通用级别的小型机器人,核心是希望成为家庭未来的新一代移动硬件终端。
我们希望做出AI机器人时代的下一个苹果,也就是在家庭场域里做出一个新的移动硬件终端。因为今天的家庭里面,还没有一个可以移动的硬件终端。
程曼祺
你觉得扫地机器人不算吗?
郭人杰
它可以移动,但我们讲的终端,更像手机这样的终端。它的功能更多,可以是信息传递的终端,也可以像App一样,集成非常多软件功能。
扫地机器人是一个非常好的终端,只是它更多还是专注于清洁能力。我们想探索的是,在AI机器人时代,家庭里面新的移动硬件终端应该是什么形态。
我们可以先从头开始聊,回顾一下你之前的职业经历和开始创业的过程。创业之前你有两段职业经历,一段是在宝洁,一段是在追觅。宝洁待的时间比较短,追觅待的时间比较长。整个过程中,你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目标,从职场小白变成了核心高管。你可以讲讲这个过程吗?为什么你的进步会比较快?你自己怎么总结?
郭人杰
我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当时我为什么去宝洁,以及为什么后来去追觅。
从零开始讲,我上大学的时候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我肯定想创业。因为我上了少年班,少年班是一个相对特别的班级,我们没有什么考试压力,基本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那时候经常周末起来,发现厕所着火了。因为我隔壁寝室有两个特别喜欢化学的同学,他们也没有什么课业压力,天天在厕所做实验。
后来我到大三的时候复盘,发现自己大学里特别爱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我当时是西安交大辩论队队长。打辩论只是我兴趣的一部分,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兴趣,就是希望让一个组织按照我的方式变得更好。
那时候学长学姐们开始想做辩论队校友基金会。因为我们经常要去澳洲、新加坡比赛,但后来变成了不是谁能力强谁去,而是谁家里能负担得起路费谁去。这让我觉得不公平。
所以我们就和很多学长学姐一起做了一个校友基金会,在我当社长那一年最后落地。我们联系了从樊登、陆一鸣等老学长开始,往前大概20年的学长学姐,每个人捐5万元、3万元,支持后面的队员去比赛。
这件事花了我非常大的精力。
所以这是你17岁的时候干的事?
郭人杰
大三,差不多17、18岁。那时候当辩论队队长,花了很大精力运营整个队伍,也花了很多精力做校友基金会。
第二件事,是我大三的时候去沿海城市找商科相关的实习。那时大家还在“商科是最好的工作”这个浪潮里。我们从西安到北京、上海、深圳找实习,结果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西安交大的同学特别优秀,学术基础很扎实,西安也非常适合学习。但来到沿海城市后,我们发现有很大的信息差。沿海城市的学生,大一就知道应该做什么,大二要实习,大三要做什么,最后要怎么找一份好工作。我们完全不知道,只有学习成绩。
这件事也让我觉得不公平。所以我做了一个叫“校企经纪人”的平台,带着一个小团队一起做。我们当时有9个人,平台的形式是微信公众号。
我们先邀请西安交大历史上各行各业优秀的学长学姐,回来给学生做分享,讲咨询、投行、证券这些商科相关的工作,先把信息差打破。
我们联系学长学姐的时候,他们都非常愿意做这件事。因为他们当年也有同样的困惑:为什么我们进入职场这么艰难?
当时有很多讲座,一个教室坐满了,甚至站不下人。第一,我们通过线下讲座把信息差打破;第二,我们用非常手工的方式,自己去沿海城市找好的工作。
我们找到工作之后,就要求对方推荐3个和我们背景类似的同学,再带着这些同学做入职辅导。然后我们回到西安交大筛选,再找3个人过来,就这样一代3个、三代9个、9个到27个,把这个事情滚大。
那一年我们在西安做了大概7所学校。可能帮助了数以千计的同学找工作。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都特别期待起床,因为基本上每天都会收到同学的感谢。
但你那个时候不是还在申请出国留学吗?你同时还在给辩论队拉赞助,做校企经纪人,又在申请留学?
郭人杰
对。这两件事是我大学里投入最多的事情。
所以我当时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总结:我喜欢带一帮自己感兴趣的人,做一件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最好这件事还有一点社会价值。因为这两件事情对我来说都有社会价值,都是在帮助别人。
为什么第二件事后来被认为是创业?但当时我完全没有这个意识。我当时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公平,我要解决它,根本没想过要收一分钱。后来别人告诉我,这件事好像可以赚钱。那两年职业咨询也很火。
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不赚钱也可以算是一种创业。非营利组织同样需要从0到1搭建起来。所以我当时总结,自己就喜欢干这两件事。这两件事往后推导,可能就是我想去创业。
所以你大四的时候,就已经比较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创业了?
郭人杰
对,当时已经有这个认知。
第二,我是工科背景出身。后来学金融的时候发现,纯粹做数字交易之类的事情,我没有特别强的兴趣,甚至没有什么感知。我还是想做产品。因为从少年班开始就在学工程,所以我对产品有更强的感知。
到了研究生阶段,我抽离出了第二步:我一定要做实业创业。
但当时最重要的是先了解实业,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叫实业。我对实业的理解就是产品,有一个具体的东西。但这个东西怎么做出来,怎么卖向市场,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我觉得第一要了解实业,第二要了解创业。我当时对实业的理解就是产品,我会问很多自己认可的学长学姐:什么工作能让我最快了解实业?
宝洁强调Marketing-driven business,所以我去面了管培生,进入了他们的品牌管理部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只待了一年,因为我本来就是去看生意的,不是想在那里工作很多年。
宝洁的管培生一年会轮好几个岗位,对吗?
郭人杰
我实际上轮过两次。第一次是Marketing,第二次轮到了Sales,离开之前我觉得还可以再看一下产品经理,所以最后一共做过这3个岗位。
其他部门我都是靠跟人聊天了解的。坦诚讲,你第一次和一个人聊,他不一定告诉你;聊3次,他开始跟你说;聊8次,可能什么都告诉你。
所以研发、IT、供应链、人力、法务这些部门,我都是靠聊天了解的。前台、后台,所有环节我都去了解。
我大概花了7个月,画了一张非常完整的“生意是怎么发生的”图。前两天我在苏州家里还看到了当时画的几张纸。画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大概模糊知道一个实业生意是怎么发生的。
其实我第一次提离职,就是在那个节点。我觉得这件事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是2019年去宝洁的,到了2020年年底,新消费品牌开始崛起,每一个品类都出现了很多新品牌,把宝洁的每个品牌都打得有些难受。
我当时产生了一个好奇:这些新品牌怎么厉害先不说,宝洁是怎么活了这么久?我相信这不是它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个公司的品牌在一个国家被打得很难受,但它好像都挺过来了。我相信它一定积累了很多接近崩溃的经验。
这些经验一定会被写进某些地方,用来避免自己第二次遇到同样的问题。我后来想,这些东西可能在SOP、数据库和组织架构设计里。
所以我又花了一些时间,尝试去学习和复盘我能看到的流程,尤其是大家最讨厌的那些东西:怎么限制每件事情的发生,组织和组织之间怎么耦合。
我当时轮岗到了销售,所以又花了大概3个半月理解这些事。
我查了一下,宝洁是1837年成立的,已经快200年了。你后来去看它整个体系,这个过程中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郭人杰
我觉得有两个非常重要的收获。
第一,我觉得对一家公司来说,大家都在找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对宝洁来讲,体系最重要。它的体系能力大于任何一家消费品公司,有完整的预警机制、风险评估机制等等,它有自己的底线,最后把这个游戏玩成了一个比谁活得久的游戏。
第二,我觉得是怎么看待创新。今天的宝洁有点“敢为天下后”。红利在眼前时,所有人都会往前冲,但宝洁经历过很多波红利。红利的意思就是,只要你不要在里面倒掉,最后红利都会被收敛掉,最后它就不再是红利,而是变成拼效率、拼体系、拼组织的事情。
等到这个时候再下场,你就可以比所有人更早去建设中台,用所谓的抖音中台赋能所有品牌,也可以招非常高阶的人进来做这些事情。
第三,我发现宝洁过去5年有一个变化。过去宝洁没有外部招聘,所有人都是自己培养的,文化非常重要。大家都是学生进入公司,被培养成同样的班级、同样的体系,一步步往上走。
大家的画像很像,价值观也很像,所以一致性很强。企业的效率不只是执行效率,在执行效率之前还有一个自上而下形成共识的效率,我觉得宝洁这部分很高。
但很多创业公司,一个决策到了后面,可能一两个人或者一两个组织之间发生了不一致,事情就很难贯穿下来。所以我觉得这是宝洁很强的地方。
不过,在快速演变的中国消费品环境里,一致性也会带来问题。因为一致意味着,下面的人不会再充分切磋,大家没有其他想法来碰撞,就一起笃定地往下执行。一旦判断错了,就会贻误战机。
尤其是中国当时变化太快,永远有新的渠道、新的平台。宝洁肯定已经过了最辉煌的时期,所以它也在调整。后来它开始招聘外部高阶人才,因为它发现,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和经验判断,比维护文化一致性更重要了。
主要是因为中国的销售渠道和营销渠道变化太快,各种抖音、小红书等新的社交媒体出来了?
郭人杰
对。中国那几年,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大量新营销媒体崛起,放眼人类历史都非常罕见,变化太快了。
这只是大家看到的表面,疫情期间还出现了团购体系。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会一下做得那么大。大家如果还记得当年的“百团大战”,那毕竟是消费品,宝洁也是家用消费品。如果跟不上那一波,又不知道中国消费会变成多大,尤其是在疫情期间。
所以我觉得那个场景,可能也是宝洁全球历史上都没有经历过的。
你从宝洁出来之后,没有去一家纯消费品公司,而是去了追觅。追觅算是一家消费科技品牌公司,你当时是怎么选择的?
郭人杰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从宝洁离开,是因为两件事都做完了。第一,我想了解的实业生意已经了解完了;第二,我好奇的问题也基本有了答案。
我画了十几张A3纸,画完之后就离开了。实业了解完,就该了解创业了。
当时我面了很多创业公司。第一家公司的时候,我觉得这家公司太好了;面到第10家,发现每家公司都很好,我就觉得这个事情有问题。
创业本质上也是一个投资自己的过程。那时我23岁,没有判断能力。创始人都很会讲,你和他们聊两句,就觉得每个人都很好、都有希望,但这样就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不知道怎么选,意味着大概率会选错。你当时对创业公司的规模有什么偏好吗?
你希望它越早期越好、越小越好?
郭人杰
对。因为我最终要创业,所以想完整体验创业,越早期越好。
追觅其实是一个相对独特的事情。我一开始也和追觅聊过,但当时和其他同事聊得比较浅。那时候追觅已经有大概10亿元的代工生意,自有品牌也做了1亿到2亿元,并不算特别早期。
我当时更多是在找更早期的公司,想更完整地体验创业。
你那时候都聊了哪些公司?
郭人杰
聊了很多垂类电商平台,也聊了一些新消费品牌,主要是美妆、个护这些品类。大概聊了五六家,每一家都觉得很好,然后就觉得这个事情太夸张了。
这么选大概率会错。所以我当时做了一个调整:如果我自己选不准,但又想去创业公司,我应该怎么选?
那就去找能选准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识了IDG。头部VC每天都在选择项目,谁能选准?头部VC。所以我就去面IDG,想进VC看看什么样的公司是好的。
我一轮一轮地面,最后拿到了投资人的Offer。
所以你当时融第一轮的时候,有很多机构都想投你。我原本以为是因为IDG之前投过追觅,所以认识你,但其实顺序是倒过来的。
郭人杰
对。IDG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我那时候其实挺狂的。虽然我说的是在宝洁只工作了一年,但当时业绩还是很好的。我觉得自己要去创业公司,就要从头干。
当然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有很多起伏。
我觉得选投资人是选同行者,不只是一笔钱。所以我想找的不是更认可我,而是更理解我。IDG认识我已经5年了,而且是在我还没有去追觅的时候认识我的。
如果放眼当时的市场,我还是一个“nobody”。所以我觉得这种陪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你当时去面IDG,想面的是投资人岗位,还是想去看项目?
郭人杰
我想面投资人。我想站在投资人的视角,看哪家公司最好,然后加入。
后来我拿到了投资人的Offer。因为IDG认可追觅,所以我就相信,既然我认可的投资人觉得追觅很好,那追觅在我心里又上了一个层次。
这符合我当时的逻辑:为了找到最好的项目,我先去找能看项目的人;找到能看项目的人之后,他们觉得追觅很好,所以追觅自然就成了我聊过的五六家公司里,我认为最好的一家。
后来我和于总聊了一次,聊得非常热血澎湃。
他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那么热血澎湃?
郭人杰
现在回忆起来,有3件事很重要。
第一,从愿景上,我们高度一致;第二,从做事方式上,我们高度一致。
我当时最后问了于总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我那时很年轻,而且营销总监这个岗位要带团队、负责自有品牌中国区营销。国内当时还有另一位同事负责销售,我们两个人一起搭班,负责中国区,向吴总汇报。
我问于总:“你为什么敢用我?”
于总比我大10岁,但他说:“我今天当CEO的时候也很年轻。年轻人怎么改变世界?就是高频试错、不断迭代、不断地卷。”
他当时给我算了一个公式:如果我们的工作时长是别人的3倍,迭代频次是别人的2倍,再比别人聪明2倍,3乘以2乘以2就是12倍。为什么我们两年、两年半能走完别人30年的路?
这和我当时对世界的理解完全一致。
我在宝洁看完所有部门之后认为,除了最精尖的研发,很多工作靠年轻人、靠校招生、靠不断轮岗都可以完成。因为大部分工作胜出的方式有两种。
第一,比别人更卷、更迭代。大家从同一个起点开始,在单位时间里,我的工作时间比你长。但迭代是意愿和认知的问题。
最基础的迭代就是A/B Test。比如同样做营销投放,我一次投10张图,找出其中效率最高的一张,然后总结为什么它效率最高,再基于这两个经验延展出10张图继续投。
当下一次的下限变成上一次的上限,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就能找到更好的结果。
除了高精尖研发可能和经验、知识有关,大部分工作就是迭代速度和迭代意愿的问题。
第二,抓住新的机会。你有红利,就要抓住它。
这两件事叠加,就是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好的核心要义。而这两件事,年轻人确实有更强的能力:迭代速度和意愿更强,工作时间更长,对新事物的敏锐度也更高。
所以我当时觉得,这不就是我对世界的理解和于总对世界的理解完全一致吗?
我在追觅的每一天,都是比别人干得久,迭代意愿比别人强,迭代速度比别人快。不断做A/B Test,在好的东西里面总结经验,再基于好的东西延展、测试,找出最好的,再继续测试。
这就是我做事情最底层的价值。只不过我当时没有找到一个很具象的表达,直到于总把它说出来,我才觉得这不就是我对世界的理解吗?
这是你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愿意重用你这个23岁的年轻人。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郭人杰
我问于总:“我没上过班,只有一年的工作经验,而且从来没有管过人。未来我们肯定想做成一家10万人的公司,快速扩张到几百人的时候,你不担心我不会管理吗?”
于总说了一句话,到现在我还记得。他说:“我一天班都没上过。”
这个画面对我冲击很大。他接着说:“郭经理,你相信我,没上过班一定是好事。为什么?因为没有经验,就没有既定的规则。我不知道一个公司应该是什么样子,也不在乎一个公司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把心里能想到的所有方案都测一遍,最后靠测试找到正确的路。”
“在有限资源里,确保这些测试都能完成。一旦找到正确的路,就把它做到第一、做到极致。因为好不容易找到的路,当然要把它做到极致。”
这就是追觅第二个做事逻辑。
如果面前有10条路,我们不会先判断应该押哪一条,而是用最小资源把10条路都测完,测出一条正确的路。但一旦测出来,就把它做到极致。
这不是靠经验和先验判断,而是先做小规模实验,阶段性验证,再往前推进。
但没有上过班可能有一个弊端,就是不一定能共情和理解那些以“上班”心态来公司工作的人。追觅的流动性还是比较大的。
郭人杰
我一直非常正向地看待追觅的流动性。
你刚才说,我不能理解上班的人,所以我就不要上班的人。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文化上的相互筛选。
之前我和一些投资人聊,他们对你有一个评价:为什么你在追觅时其实是在用创业的心态做很多事情,所以你一出来,即使还没有把要做什么说得特别清楚,也有很多人愿意投你。
郭人杰
这件事我非常开放地承认。
我第一天就和于总说,我不是来追觅退休的。你也问过我,未来是不是想创业。
对。
郭人杰
我这次离开,和我想象中的离开有点不同。我原本以为,应该先想好创业方向再离开。但这次离开,是因为我在追觅的每一天都All in,不想去想离开之后怎么办。
我原本是要去IDG做ER,也就是入驻企业家。机构会给你一个空间,让你去寻找创业方向。
我和追觅的感情很深,所以在追觅的时候,我不愿意去想自己要做什么。但我又觉得自己到了抑制不住要创业的节点。
再加上当时有一个很大的触发因素:我生了病。身体出现一些问题之后,我也想休息一下。
在这两个原因叠加之下,我做了离开的选择。也就是说,我是先离开,再去想方向。
这就是于总当时打动我的第二个点:年轻、没有规则、没有经验,那就去测试。
还有一个最让我热血澎湃的,是于总讲的愿景。他当时把我整个人讲得脑子都不清醒了,我只觉得,干。
他说,他要干世界第一。
世界第一?什么范围的世界第一?
郭人杰
我现在记不清具体范围了,但大概率至少是智能清洁家电的世界第一。
他的起点是高速马达超过了戴森,这件事给了他一些信心。但我能看出来,即使没有这件事,他也认为应该干世界第一。
他当时跟我讲了一个逻辑,到今天我仍然非常认可。
他说,一家世界500强制造业企业分为研发、供应链和品牌三个环节。
研发以前主要在美国,因为那里有最好的技术;供应链主要在中国,因为中国有完整的产业链;品牌主要在欧洲,因为大家讲设计师、血统,这些都在那里。
不管是苹果还是戴森,都是这么构成的。
但新一代世界500强制造业企业一定会发生变化。
首先,研发要回到中国。中国有最高质量、最大数量的工程师,本质上是工程师红利。无人机、手机、汽车都已经回来了,扫地机器人也一定会回来。芯片最终也只是时间问题,因为我们会用更高质量的人去做。
第二是供应链。当时于总正在做一个重要决策,把总部搬回苏州。苏州是全球70%吸尘器生产的基地。
于总问我:“品牌你能不能干世界第一?如果品牌有机会干世界第一,我三个都是世界第一,那我一定是世界第一。”
这背后隐含了追觅的做事逻辑:不考虑太多内部A、B、C之间的关联关系,每个单点都干第一。每个单点都干第一,可能有内耗,也可能有冗余,但总归就是第一。不可能单点第一,最后加起来是第二。
当时他认为研发和供应链都可以干第一,但品牌刚刚起步,所以他问我:“品牌怎么干第一?”
那时我的理解比较简单。我虽然在宝洁待过,但并没有那么理解品牌。对品牌最简单的认识是,品牌是人对一种生活方式的向往。
比如100年前,你不愿意打仗,但别人愿意打仗,就可以把你家的东西抢走。别人家有钱,喝咖啡,你在种地。即使拿着同样一瓶水,你也会觉得别人的水更高级,因为你向往别人的生活方式。
中国矿泉水品牌做高端广告,也会找外国人,本质上就是这个区别。你向往的是那个人的生活方式。
但我当时认为,第一,这件事一定会被逆转。
我从英国回来第一天就给朋友打电话:“到底谁是发达国家?我有点受不了了。”没吃没喝,不知道怎么付钱;坐地铁没有信号;去之前听说伦敦人爱读书,到了之后发现我第二天也开始读书,因为没有信号,只能读书。
我觉得大势会变化。谁向往谁,这件事在未来两三年不一定还成立。后来发生的各种事情,本质上都是你到了那里发现,原来这里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好,甚至比我这里还好。
我认为中国已经为中产阶级提供了最便捷、最好的生活。
第二,我认为中国有这个土壤。新的中国年轻人成长在改革开放之后,他们认为中国科技至少是平视世界,甚至是俯视世界。
你和父母那一辈讲中国科技要做到世界第一,他们可能不相信。但我们当时发视频,同步发在视频号和B站,视频号下面全是“抄袭”“不可能”,B站下面全是“中国科技无敌”“一键三连”。
两代人的差异非常大。B站对中国科技太友好了。
所以当时我们认为,大势在,土壤也在,年轻人正在成为主力消费人群。
我当时和于总说,第一,把产品做好,不要让消费者失望。一个中国品牌那么自信地放到消费者面前,不能产品把品牌拖垮。
第二,长期主义,一代一代把产品做好。背后就是口碑。你可能有一代产品不成功,或者不够好,但只要让消费者感觉你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情,口碑就是正向的。
第三,把渠道站住。产品做好,长期主义做口碑,再把渠道站住,就能借着这股大势和土壤,把品牌做起来。
我觉得这就是世界第一的路径。
你把品牌的世界第一拆成了这三个部分。
郭人杰
对。于总可能没有完全认可,但他认可“品牌是人们对一种生活方式的向往”这个大逻辑。只是我当时表达得没有现在这么精准。
后来你们“造飞机的人去扫地”那件事,是怎么策划出来的?
郭人杰
坦诚讲,那不是我的创意,是当时公关负责人提出的。
那个节点我们确实觉得,第一,要让自己的科技感站起来。我们经历了一个从性价比往上翻的过程,刚刚完成第一步,还要再翻第二步,真正变成高端。
我们认为,科技是追觅这个品牌的底色。
但那件事背后更重要的想法是,我们不能骗自己。
在那之前,我们做过很多偏情感化的营销,效果也不错。但你会发现,从创始人到员工,大家都有点别扭,因为那好像不完全是追觅,只是看到别人这么做,我们也这么做。
你们做过哪些情感化营销?
郭人杰
当时大家都知道,扫地机行业的营销很容易做情感化,比如云鲸的光脚、独立女性,以及各种感性的宣传片,我们也尝试过。
你们也想打独立女性?
郭人杰
对,也找过相关方向。那段时间其实很彷徨。
后来我们发现,还是要做自己。因为公司已经度过了活下去的问题,下一步是怎么做大。做大的重要前提,就是让消费者知道你是谁。
从于总开始,他本科做天空工场、做飞机发动机;再到最初的团队,都是他的学长、学弟、学姐、学妹,以及从科沃斯来的同事,大家都是技术驱动,有愿景。
我们就是相信这个东西:要干世界第一,而且以技术、供应链和品牌三个维度干世界第一。
你说的做自己,和前面讲的十条道路都去试,好像有一点矛盾。因为试哪条路更有效,似乎是不带个人偏好的。
郭人杰
这是分阶段的。
我觉得前面两个做事方式,所有从0到1的硬件公司、消费品公司都可以尝试。我们当时不只是要活下来,还要从性价比翻成高价,再从高价翻成高端。
在我们这个行业,高价和高端是两件事。我们要往高端翻,就要找到一个点,让消费者觉得我们为什么能高端。
当时我们找到的点是科技。我们定义全世界最好的科技,这件事非常内生、非常统一,因为全公司都相信。
做完那个传播之后,公司对外的品牌个性更清楚了,内部士气也更高,因为我们相信这个东西。
品牌确实需要个性。你想让它有品牌色彩,或者成为一个高端品牌,就必须有自己的特点、特色和调性,不能跟随和盲从。
当然,在活下来的阶段,我们做了很多事情。前面讲的两个逻辑,是中国创业里非常典型的效率至上、实用至上的方式。
我今天依然要活下来,但最终的梦想一定是做一件我自己认可、自己认为是终局的事情。
脱离现实谈梦想是不现实的,最多只能短期成立。所有东西都有周期,资本有周期,经济有周期,还有很多不可预测的事情。今天别人给你加100%,明天又减100%,你也无法预测。
所以活下来很重要,自己造血很重要。但这不是唯一的路径,只是我们比较认可的一种路径。
我们一开始其实也做了很多测试。
最早不是洗地机先成功了吗?当时行业主流认为最优人群是精致妈妈,因为她们购买力高,也和产品高度契合。我们一开始投放发现效率很低,最后做了一个决策:不要预设人群,把所有人群都测一遍。
最后我们发现,卖爆的是都市中老年,也就是银发经济。谁也想不到,但事后分析又觉得非常合理。
对于精致妈妈来说,她可能听过添可,但没听过追觅。对她来说,添可和白牌之间有品牌差异。
但对都市中老年人来说,添可和追觅都是没听过的品牌,都是“白牌”。第二,他们刚开始学会在抖音购物,抖音当时还很新,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会买回来试试。而且他们购买力并不弱。
当然这是事后总结,但当时我们发现这群人卖得好,就一定会做。因为你首先要活下来。
后来我们肯定还要回到精致妈妈,因为她们是行业里购买力最强、最主要的人群。但我觉得,我刚才讲的两个做事逻辑,是在活下来的阶段最重要的两个逻辑。
你去了追觅之后,做了哪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哪些事情帮助追觅朝品牌第一的目标努力?
郭人杰
我看了你的提纲之后,其实非常深入地思考过。因为这个问题和我第一轮融资时跟朋友、投资人讲的内容不太一样。
当时我想得更多是事情层面,我做了什么。但今天回头看,我觉得有两个理念非常重要。
第一,完全打破界限的人才观。
今天大家看到追觅是那样一家公司,但我加入的时候,讲个笑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家里解释。我说我加入了一家“小米生态链公司”,所以家里人很长时间都以为我加入的是小米。
那时候招人非常难。2021年,追觅已经决定从代工向自有品牌转型,但身边10个人里可能都没有1个人知道追觅。知道的人,也只觉得它是戴森平替。
我从宝洁离开时,宝洁的老板问了我一个问题:这家公司怎么做大?
更难的是,苏州不是营销特别发达的城市,不是上海、杭州,更不是深圳。
所以我们从附近学校招了很多三本、大专的学生。那不是实习生,是正式员工。
我们做了两件事:高激励和高淘汰。
高激励是,我们愿意把赚到的钱拿出一定比例分给大家。比如当时做抖音,很多头部友商晚上10点、11点准时下播,我们只要当天卖得好,主播经常自发播到凌晨两三点,因为大家都在赚钱。
很多主播在我们这里赚到了去哪里都赚不到的钱。一个大专生一个月赚5万元,他去哪里能赚到这个钱?所以大家会拼命干。
第二是高淘汰。我不是在为追觅的雇主品牌说话,但我觉得这从第一天就是我们的文化。两周左右,我们基本上要淘汰60%到70%的人。
我们想要的是有创业精神的人。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创业精神,我只知道一个东西,叫结果。
你交付不了结果,和我谈其他复杂的事情,我也不懂。那时候我也没有做过管理,我只认结果。你让我做心理按摩,我也不会。我那时才23岁,我给谁做心理按摩?
10个人做一件事情,我们就留下前两名,后8名淘汰。
这和当时人才密度没有大公司那么高有关,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不想在结果之外建立第二个维度。我不想跟你谈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一直有一句话:你事情做得好,我们既是兄弟又是战友;你事情做不好,我们还是兄弟,但你要走。
朋友和结果无关,是本质关系。但能不能一起当战友、当同事,只和结果有关。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人才观。
我甚至极端到觉得,上清华还是上大专,只是你哪一年打游戏的区别。
我总结过,有些人高考前打游戏,考完之后就不打了,因为觉得这件事很Low,要进入下一阶段;有些人高考期间打游戏,最后可能大专毕业,但他把打游戏这件事做成了。
如果你高三还在打游戏,你试试看。人与人本质上没那么大区别。
这还是回到我和于总共鸣的那个点:除了精尖研发,一件事情就是意愿、抓新机会的能力和迭代速度。这些和你上哪个学校有关系,但不是本质。
我离开追觅时,中国区有很多重要岗位,如果只看学历,他们可能不应该承担这些岗位,但他们就是做出来了。既然别人能交付结果,为什么不能做这个岗位?
追觅的晋升也特别看结果。我不只是升得快,我还下去过两次,所以我非常接受这件事。
你可以讲讲,你是怎么升上去、又怎么下去的?
郭人杰
我第一次得到于总的信任,是加入之后的第一个618。
那年我们确实做得不错。当时营销团队在北京,我和团队在618期间建立了完整的营销体系。抖音、B站、微博、知乎、小红书等平台,我们都系统化做了,而不是零星地做。
那年618,我们大概做了7倍到8倍增长。
除了618,当时我和团队里一两个伙伴意识到,要看抖音电商。传统电商可能需要3到5年,因为它是一个积累权重的逻辑。但如果抓住新的机会,很可能一下就起来。
那时抖音电商从天猫的二十分之一,快速往上走,而且有两个大的转型:第一,从非标品向标品转型,从食品、饮料、衣服转向家电;第二,从白牌向品牌转型。
这个过程中会遇到瓶颈,因为抖音电商不确定性高,品牌不一定愿意All in。但我们愿意。虽然当时行业排名第15,但我们已经决定要做品牌,所以双方一拍即合。
我们把抖音做起来之后,团队确实很有狼性,也只看结果,很快把效率卷起来。
当时我们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先抄。
内容、各种形式,基本都抄。因为那时候我们不会创新,创新效率显然低于抄,所以先抄。但抄完之后,我们迭代效率快,组织狼性强,会找到更好的点,把它做得更好。
我们会测试非常多场景。前端用短视频讲一个卖点,用户点头像进直播间,直播间话术也讲这个卖点,演示仍然围绕这个卖点,再投放给对这个卖点感兴趣的人群。一层一层交叉验证。
那时候我们平均每天可以测6、7次,不停换产品、不停换卖点,最后测出洗地机和洗泡面爆了。
所以这是你刚进去的第一个618,做得不错,也有晋升?
郭人杰
对。618之后,7月到9月开始做抖音电商,表现也很好,所以有一次晋升。
那你第一次下去,是因为断货?
郭人杰
对,因为我不懂供应链。
抖音起得太快了,备货不够。我们一个月可能只能做800万到1000万元,抖音一天就能做100万元。
当时我们备了两个半月的货,已经觉得很多了,大概2500万元。但抖音一天卖100万元,只能卖25天。结果做了一个月就断货了。
这让我第一次真正学习什么叫硬件供应链:3个月备料、6个月长周期,还要开模,不可能很快生产出来。
宝洁的供应链很快,两三周可能就供上了,所以我当时完全没有这些知识。
于总发现,我这个小孩能冲,但基础规则都不懂,所以在我和吴总中间又招了一位在科沃斯工作多年的重要负责人。相当于我降了一级。
你们公司的文化真的很像打仗。这个情节让我感觉像在看三国演义,挥泪斩人杰。
郭人杰
其实也没有挥泪。我非常接受,因为我确实给公司制造了风险,也很愧疚。
第二次回来,是第二年2月。
那时疫情期间,我们的代言人是苏炳添,要和他做一场直播。当时没办法去很多人,现场只有我和于总。我先到了深圳,于总后来也到了,我们一起坐车去直播地点。
于总在车上和我聊。当时肯定有压力,因为中间断货了5、6个月。大家还记得,我们在2021年9月拿了一笔历史级别的融资,大概20亿元,所以那个节点压力非常大。
那时货基本供回来了,于总其实是在问我:你学会了吗?
我的表态当然是:“可以干。”
那一年回来之后,于总搭了一个矩阵式组织架构,这就是后来BU化的雏形。
我横向管理中国区,之前的老板纵向管理中国区,大家一起管中国区。后来我变成了副总经理。
当然这个Title是我后来赚回来的,当时于总只是内部宣布,我可以横向管理扫地机、洗地机和吸尘器。这是现在BU化的雏形。
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挑战,因为要管理的部门明显更多。
第二件重要的事,是于总告诉我:“你要卖什么产品,自己定义。”
当时追觅正在从B端向C端转型。B端向C端转型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建立用户视角。
以前B端是客户视角,小米定义产品;转向C端之后,要变成用户视角。于总当时认为,最有用户视角的,应该是营销和销售,因为强行扭转整个研发体系的视角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开始驱动做什么产品、卖什么产品。那是从技术推导产品,转向从前端需求推导产品。
所以你当时可以定义中国区卖什么产品,要和产品、研发一起根据用户需求定义?
郭人杰
对。这个调整对公司很重要。
我和追觅研发的同事,在那一年到一年半里经历了一个非常不容易的过程。大家都不知道怎么从客户视角转向用户视角,我也从0到1开始做产品、定义产品。
每一个功能怎么取舍,今天回头看,还好我们用的是测试法。假如当时让我们用大公司的产品定义方法,写PRD,再通过主观判断,很大概率会错。
所以大家一定听过对追觅的诟病:产品型号太多,不知道该买哪个。其实是因为我们在测试。
我们无法靠主观判断,所以只能推出很多系列、很多型号,在市场中用灵活、快速的渠道变化测出最好的产品,然后把它放大。
那一年最重要的两个调整,第一,我回来以后以产品线为维度,横向管理整个中国区;第二,前端开始驱动产品、定义产品。
这也给了我产品经验。回头看,非常宝贵。
我们第一款产品重新做的是洗地机。当时非常明确,第一,要全包围所有竞品,所有功能都要有;第二,要有一个差异化功能,因为要把品牌做出去。
我们前一年做了3亿元生意,但品牌知名度几乎为0。消费者只记住买了一个“洗泡面”的东西,和追觅完全没有关系。
所以我们想要定义一个差异化功能,让所有营销都可以围绕它展开。我要有这个功能,洗地机才有记忆点。第三,就是便宜,因为那时候我们还是性价比。
基于这三个逻辑,我们定义了第一款H12洗地机。H12在3月上市,到6月618时,成为行业第一爆款。
产品正确,所有功能都有,还多一个功能,价格便宜15%,再叠加我们回头做抖音、渠道和组织效率,两个方面快速吻合。
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能力在两个半月里做出一款产品。这是我们后端研发和供应链体系的能力,我觉得是行业奇迹级别的能力。
H12的差异化功能是烘干。扫地机器人当时已经有烘干技术,所以可以跨品类复用。这个产品一上市,就成为618行业第一单品。
但这个过程中我们做了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没有贪恋抖音红利。
很多新消费品牌只在红利里做,红利没了,品牌就没了。抖音当然做得很爽,一下成为第一,但如果只靠抖音,投流就有生意,不投流可能立刻没有生意。
所以我们转向天猫和京东。搜索权重电商的好处是,即使有一天断货,基于累积的好评、销售和发货时效,也会有自然流量。
我们把抖音内容从短视频跳转直播间,再挂小黄车,最后跳到天猫、京东成交,内容还是同一条内容,只需要稍微调整。
当时我们顶着抖音平台的一定压力,花了大概3周把天猫做成第一单品;京东当时是第二单品,因为京东的专业购买者更多,需要更多品牌积累。
那年6月,我们成为天猫第一、抖音第一、京东第二。一个单品做到大约15%的市场份额,一下从第15名翻了上来。
我觉得当时做对了两件事:第一,重新定义产品,把洗地机做起来;第二,不贪恋红利,立刻回到正面战场,把全渠道打开。
这让我们从新消费品牌跨越成了消费品牌。
后来你们开始做线下,也是因为不想只依赖红利?
郭人杰
对。我们太知道红利有一天会消失,所以一定要赢得全战局,才是最终的胜利。
于总当时提出“全包围”,每一个维度都要做。技术上,每个技术都要做;渠道上,每个渠道都要做;功能上,能有的功能都要有。
“全包围”成为追觅非常重要的底色。
第二波是开始做扫地机器人。
现在回头看,那是战略级别的选择。但当时于总让我做扫地机器人,我其实不理解。
洗地机刚刚做起来,我觉得第一应该休息一下;第二,应该再做第二款洗地机,把这个市场夯实。
你说的是在追觅品牌下做第二个品类扫地机器人。追觅以前不是也有扫地机器人吗?
郭人杰
以前有,但没有把绝对投入放到自有品牌扫地机器人上,没有做起来。那时候洗地机的规模可能是扫地机的50倍。
所以于总逼我做扫地机。最后追觅能成为智能清洁品类市场份额第一,是因为我们把两个品类都做到第二,加在一起变成第一。
当时我觉得,成熟品类再做第二个品类,会花很大代价。
一开始当然很痛苦,不知道怎么做。但好在我们还有一个渠道是B站。
B站当时虽然小,但我们知道它是一个可以战略级投入的平台。很多人质疑我们做B站,觉得第一,年轻人没钱,买不起3000元的扫地机器人;第二,B站年轻人不务正业,只看二次元和小姐姐。
这些都是对B站的误解。B站什么人都有,也有很多人才。
我是B站资深用户,B站确实什么人都有。
郭人杰
这就是巨大的信息差,也是我要抓的红利。
行业老大哥绝对不会做这个事情,意味着只要我们的效率够高,就有机会。
大家觉得B站用户买不起3000元的扫地机器人,但他们可能愿意花3000元买手办。手办成本是多少?可能20元。
如果一个成本一两千元的扫地机器人卖3000元,并不贵。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只是有物质消费能力,也在中国最红的平台上。
所以我们一直小投入做B站。做扫地机器人时,抖音很难,因为扫地机器人沿着边缘清洁,再进入房间画弓字形,这个演示过程很长,抖音用户很难看完。
但B站可以让消费者看完15分钟的视频。
我们把产品拆细,让用户完整看懂扫地机器人。扫地机器人第一波就是靠B站做起来的。
当时有一条非常好的视频,一个UP主在地上用酱油画了一幅《清明上河图》,放了两晚三天,酱油已经干了,然后用扫地机器人拖干净。
这个内容形式和产品功能高度统一。视频在B站全站排行榜上待了两周,还登顶过第一名。
如果我没记错,那一个视频卖了七八千台扫地机器人。当时客单价3599元,卖了3000多万元GMV,是我们历史上最好的一条视频。
那年618,我们意识到要做扫地机器人,而我们已经有B站的账号和经验,所以加大了投入。
另外还有一个小补充。现在大家回想,可能很难理解我们当时为什么在社区团购里卖扫地机器人。
2022年底还在疫情期间。我有一个理论:找红利,要找最擅长找红利的人。
当时厦门帮、山东帮那些白牌美妆品牌,一年做5亿元收入、2亿元利润的人,都在做社区团购。我觉得这个事情我们也能做,虽然我们的产品贵很多,但也是家庭场景。
我们招了20个苏州附近的大二学生,联系一个团购群给5元钱。因为这些团长要在小红书发帖招人,也会潜伏在微信群里。
我们甚至跑过苏州的小区,问小卖部老板能不能进群。只要成功进群,就持续给钱;只要在群里发出追觅链接,也给钱;卖出一台,再给100元提成。
20个兼职,一个618联系了6000个群,大概有1000到2000个群开单,最后卖了大约5000台扫地机器人。
B站卖了1万多台,社区团购卖了5000台,加起来形成了2万台的规模。那年618,扫地机器人市场份额从零点几、1个点,做到5个点左右;洗地机大概15个点,加起来一下从第15名做到行业第五名。
那年618我们做了10倍增长。
这个10倍增长在计划之中吗?你们原本目标就是10倍?
郭人杰
坦诚讲,略微超出预期。
我们之前洗地机中间开了15轮预售。因为已经断过一次货,我们有经验了,绝不再出现一断货就断到3个月之后的情况。
备货弹性变成了15天一个周期。比如1号开到15号,10号又断货了,就从10号开到25号;20号又断货了,就开到下个月5号,一直这么滚,滚到618第一波结束,我们才有现货。
扫地机器人也遇到过类似挑战,但我们已经有成熟经验,所以一直滚动预售,最后支撑住了。
那年618压力非常大。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办了一次庆功宴,很多人都喝得不省人事,因为压力太大了。
那3个月,我几乎没有凌晨3点以前睡过。你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怎么起来。
于总给了我很大的信任,但一切都是未知的:怎么干,能不能干起来,每一天都不知道。
而且我经历过第一年做起来之后又闪崩式失败,所以第二年做起来之后仍然睡不着,总觉得会不会又出现问题。
直到618结束,两个产品有了现货,洗地机和扫地机器人市场份额分别做到15个点和5个点,追觅从第15名变成了行业第五名,我们才觉得终于稳了。
那年6月是起点。之后再没有一个月低于十倍增长,每个月都是十倍以上增长。
下半年我们做对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洗地机这个品类的竞争发生了变化。
我们入局时,产品功能比别人多一个,价格便宜15%,用性价比的方式掠夺了市场。其实我们主要掠夺的是国际品牌,因为它们产品落后更多,价格也贵很多。我们没有怎么撼动添可,但国际品牌基本被清场了。
到了618,添可和我们打了激烈的价格战。大家刚融完钱,年轻气盛,你砸我,我砸你。砸完一个618之后,小品牌都被清场,行业里只剩下老大和老二。
结果美的、海尔、德尔玛、九阳、苏泊尔都进来了。它们一看,没有国际品牌,也没有小品牌,只有你们两个在这里,就会把价格直接打到一半。
那时我压力非常大:我们靠性价比进入市场,大公司来了之后,我们还有性价比吗?
于总当时总结了一句话,我到今天都非常认可:性价比是不可复制的。
性价比不可复制,是说初创阶段可以做性价比,但过了这个阶段就不能再用性价比成功吗?
郭人杰
我觉得有两个维度。
第一,要做性价比,必须找到有性价比机会的行业。如果这个行业已经有大公司,你肯定性价比不过别人,除非你亏一半的钱卖,这显然不是初创公司的路线。
第二,即使你找到一个有性价比机会的行业,等大公司进来之后,你依然没有性价比。
所以是两层意义上的不可持续。
我们当时是被迫做高价。
行业里一个普遍做法是做第二品牌。我们也讨论过。
当时我有点狂。我和于总说,如果过去做线下广告、品牌心智非常固定,那我们肯定没办法,只能用第二品牌,因为大家都记住追觅是性价比品牌。
但今天大家每天在抖音上接受大量信息。如果我连续两周在抖音讲追觅高端洗地机,两周之后你再问消费者追觅是高端还是性价比,他不会记得3个月前追觅卖过性价比。
今天的信息很碎片化,和过去固定广告位的形式不一样。所以我们基于这个假设,认为有机会用追觅这个品牌再洗一遍消费者心智,把追觅从性价比品牌转成高端品牌。
但必须有产品支撑。
更高端有两条路。第一是奢侈品,讲故事,但我们认为当时不适合。第二是我们理解的早年的华为。
当时大家听过“机皇”这个词。对我们来说,机皇就是高端性价比:我虽然比你贵10%,但比你多5个功能。消费者觉得这5个功能不止值5%的溢价,所以买得更贵,但仍然觉得划算。
高价和高端不是一回事。那个阶段我们先完成了高价,逻辑就是硬件堆料。
当时添可卖5299元,我们记得很清楚。那时我们推出M系列,M是Mix,把电机拆下来变成吸尘器,集合到洗地机里。其他功能基本一样,只多了这个功能。
我们在营销上问消费者:299元能不能买一个好吸尘器?买不到。所以我虽然比你贵299元,但我更划算。
通过这个方式,我们拿下了高价第一。
这件事战略意义很强。完成之后我们心里踏实了,因为底下再怎么打,都不会影响品牌。我们成为行业最贵的品牌,高价背后意味着创新,意味着品牌已经从上面形成了。
你们之前“造飞机的人去扫地”是什么时候?
郭人杰
2022年底、2023年初。完成高价之后,下一步是真正的高端。高端背后是什么?是科技,所以才做了“造飞机的人去扫地”。
2022年七八月,我们做了高价这件事。紧接着,9、10月又做了一件事。
因为我们全渠道都做,而每个渠道需要的产品不一样。一个产品覆盖所有渠道,最后一定会乱价。
所以我们让H12衍生出H12 Pro和H12 Lite。
H12 Pro给自营渠道,也就是天猫、京东、抖音自营,功能升级,价格多300元,当时卖到3299元。
H12给正式代理商,覆盖拼多多、唯品会、考拉等平台。
H12 Lite则是减掉所有冗余功能,卖1999元,给社群、微商和达人。我们控制不了他们的价格,也不去控制,让他们互相竞争价格。
你们都在追觅品牌下,不担心H12 Lite影响追觅想做高端品牌吗?
郭人杰
这个问题触发了我们的思考。
你看iPhone,iPhone 13上市的时候,12、11、10还在卖,只是会降价。但降价不影响iPhone是高端品牌,因为消费者最终理解一个品牌,还是看它在技术上有没有创新、有没有不断推出更新的产品。
所以我们不断往前卷。H12 Pro有当时领先或市场上没有的创新功能。
H12是当时市场上的第一爆品,只要价格稍微动一下,比如让代理商便宜100元到200元,它就变成收割产品。
我们再减配改成H12 Lite。H12 Lite相当于比H12低一个级别,符合iPhone的逻辑。iPhone 11降价,不会影响iPhone 12。
H12把价格做到相对低的水平,覆盖所有渠道。那年双十一又是10倍增长。
这个逻辑让我想到之前和另一个消费电子品牌创始人聊天。他也认为,在一个具体品类里要做完整系列。苹果也不是只做高端。
郭人杰
消费电子很难做成奢侈品。奢侈品是后一代产品必须更贵,二手市场的价格甚至还要涨,那才叫奢侈品。
消费电子至少是高端品牌,后一代还能卖,不能一下折价到50%,而是慢慢降到80%、70%,消费者可以接受。
我们也在这个逻辑里往前走。
但背后很重要的一点是要站住渠道。
中国大地上有很多渠道。我觉得追觅可能是第一个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公司:拉开产品矩阵,把所有渠道都纳入追觅的产品体系。
那年双十一又是一次爆炸式增长。
但一个成立时间并不长的公司,把渠道搞得这么复杂,肯定踩过坑。
其实这就回到我第二次为什么下去。
双十一结束时,我整个人已经飘得不行了。那年我们从行业第15名做到第二或第三名。但全年算下来有一些亏损,虽然只是微亏。
我对追觅有很强的愧疚感,因为我觉得公司的本质最终还是要赚钱。
追觅之前每年都盈利吗?
郭人杰
都盈利。因为有代工业务,海外业务也赚钱。
那年我把中国区从3亿元做到30亿元,和当时的老板一起从3亿元做到30亿元。但30亿元里有亏损,所以把整个公司拖成了亏损。
体量一下拉大,亏损金额虽然不大,但公司从盈利变成亏损。
年底开心了一阵,因为事情干起来了,成为行业第二,出去之后大家都在催你。但冷静思考之后,我觉得事情还没做完。
很多人可能劝我离开,有人挖我,也有人希望我创业,但我一秒都没想过。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没有做完。
你对追觅的责任和义务还没有完成。我一直把它当成自己的事情。如果事情做到亏损就结束,那在我看来就是没做成。
所以我绝不会走。
那时外面的诱惑可能比去年更大。2022年底、2023年初,正好是这一轮AI创业热潮的高峰期,很多人都出来创业。
但我把追觅当成自己的事情,怎么能允许它在亏钱的时候结束?我一定要让它赚钱。
12月我回来和于总聊,他也给了我压力:第二年一定要赚钱,不能连续亏损。他给我3个月,让我把中国区业务做赚钱。
我无条件接受,必须干。
到3月还没做赚钱,我又下去了。
所以你们还是会立军令状?
郭人杰
非常简单。我对追觅的这套方式非常接受,甚至信奉。我的组织只看结果,对公司我也一定这样。
当时第一个大问题是,产品把渠道打开了,但渠道扩得太开,全网乱价,很难控制。
消费者、投资人、媒体都开始质疑,觉得我们全网乱价。俞总很难接受,对我来说更难接受,因为我知道这是我造成的。
俞总当时给了我很大支持,我非常感动。我们决定,即使生意折损一半,也要把这个势头控制住。
一个月里,我们基本把所有B端业务都停掉,开始罚款。
每一台机器都有SN码,我们知道一级代理商是谁提走的。后来买回来的乱价机器,我从来不罚黄牛,只罚一级代理商。你管控不力,才导致机器低价流出。
那都是兄弟,但没有办法。大家只能为了品牌去做。
当时一台机器罚很多钱。有些代理商一年可能只赚5万元,罚10万元就没了,所以很多代理商被罚垮了。
但没办法,做了一个半月后,市场基本恢复秩序。当然不可能完全清零,但好了很多。
第二件事,是砍掉非常高的费率。
2023年初,很多人传追觅要跑路,因为我们为了赚钱,一下砍掉了30%到50%的费率,每个渠道不一样。
我们要求每一件事情必须赚钱,不赚钱不做。
在很多人看来,一个品牌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缩减投入?所以大家开始传我们要跑路。
后来我只能找俞总一起发朋友圈,不然很多平台都不愿意支持我们。
这件事让我发现,职业经理人的潜力无穷。第一刀砍下去50%,第一个月收益可能跌60%,但大家都要拿年终奖,不可能让生意跌60%。他会想尽所有办法,第二个月可能只跌30%,第三个月就变成正的。
所以那3个月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管控渠道;第二,不赚钱的事情不做。
这样组织的爆发力又回来了。之前大家已经赢得有些飘了,觉得自己无敌、天纵奇才。但做完这些调整之后,战斗力回来了。
追觅的组织确实大开大合,饱和度很高。大家会质疑我们极左极右、天天改来改去,但没办法,看到问题不改,怎么迭代升级?
前三个月还是没做到赚钱。这两件事交错推进,第二个月开始做,第三个月我又被调下去了。
那时BU已经形成,我不再负责营销,而是横向负责一条产品线,负责扫地机。
接下来一年,我们把扫地机做起来了,从最高5个点做到22个点。
过程中我们做出了机械臂外扩技术,也验证了很多研发技术的可行性。销售团队在里面选择,前后端最后合成一个产品。
这个产品真正帮助追觅完成了高端化。
做这件事之前,俞总可能已经很笃定,但大家其实不太笃定,因为它不符合追觅惯常的逻辑。
当时我们的基本盘已经很稳,洗地机已经很大,扫地机也有5个点,所以我们决定试一款高端产品。
那一款产品真正是从用户需求开始,一步一步推导,最后在技术里选择方案。研发团队用了3个月做出来,3月立项,6月上市。
机械臂最初不是经典意义上抓东西的机械臂,而是扫地机遇到边角时,为了避免碰撞会留下大约5厘米的清洁盲区。我们识别到边角后,把拖布通过一个小机械臂伸出去,把直角区域清洁掉。
这项创新把客单价从3599元提升到5299元。618时一下把这个产品做起来。
这款产品完成高端化之后,我们基本上每代产品都比竞品贵12%到15%。
下半年经历了和石头非常激烈的竞争。石头把同样的功能做到中价位,比我们便宜1300元。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高端产品每1到2个月升级;中价位段则把上一代技术下放,和它正面竞争。
我坚决下放上一代技术,因为不下放就会有人打我。高价位段不断往上走,中价位段自己下放技术再竞争。
到现在高价位段越卖越贵。
那年双十一,我们把扫地机器人市场份额做到20%左右。洗地机市场份额也在20%左右,两个品类都是第二,加起来就变成第一。
从2023年10月、11月开始,我们成为中国智能清洁第一品牌。
那一年做完扫地机之后,俞总又把你升上去了?
郭人杰
对,我又回去了。
2023年11月又回来,去年又做了一年。去年8、9月,我提出了离开。
你这次提出离开,不是先找到方向,而是离开之后才开始找方向。你可以讲讲这个过程,也正好讲讲这次创业。
郭人杰
去年6月我生病了,免疫系统出了点问题,中间休息了一个月。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状态没有那么好,没有以前那种每天攻城略地的爽感。
现在复盘,我觉得是自己的管理能力太差。因为组织已经变成1000多人,甚至1200到1500人,我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管理上。在我看来,就像居委会大妈。
我们的增长路径没有组织架构,也没有完整的系统机制。人数到这个级别之后,我自己有点吃力。
你在宝洁那一年看体系的经验,没有帮助你建立体系吗?
郭人杰
真的很难。
我觉得我那时是基于体系看体系,但真正去建体系,我学不会。因为你看到的是体系已经成熟的状态,而不是它最开始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问题在哪里。直到刚才和你聊,我才知道,问题就是我的管理能力太差。
我从来没有觉得公司有问题,肯定是我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当整个组织达到1000多人,而且这个组织是直接压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能力不足的地方太多。
比如你没有能力搭建三级组织架构,不知道怎么只管理3个人,再由这3个人管理8个人。那时可能一天要直接管50、60个人,因为组织太扁平了。
很多人直接向你汇报。内部可能没有特别强的汇报意识,但所有事情都要来找你,否则就只能找俞总。
第二,你会陷入情感之中。这个人崩溃了,那个部门又怎么样了。其实我自认为是情绪比较稳定的人,但到最后我回头看,当时痛苦的地方是,每天只要坐在那里,到晚上12点之前,根本不需要我支配任何一分钟。
从坐下开始,到晚上12点,可能有人找我,可能有各种会议,或者谁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回头看,就是自己的能力太差。当时分不清,以为是自己很难受,今天才知道,是能力不足导致心理状态不好。
但我知道这和公司没有关系。追觅给了我所有向上的机会,也给了我整个青春。
我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小孩,离开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
它给了我机会,我也在里面犯过很多错:断过货,做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也亏过公司的钱,虽然最后一年又赚回来了。
但所有东西都是这个地方给予我的。最重要的是,我在里面形成的很多做事方式,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都没有改变。
我信奉的东西,从第一天加入追觅,到最后一天都没有改变。因为我们在里面用这些方法拿到了正反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在追觅做得很开心:年轻人靠试、靠卷、高频迭代,在有限资源里疯狂试错。这是我第一天就相信的东西,也是我加入追觅的原因。
恰好追觅也是这么做事情,所以我可以接受所有起伏,最后把事情做成。
我觉得最难得的是,我到任何其他地方都不一定能遇到这样的环境。
你是不是内心喜欢这种大起大落?
郭人杰
我只是觉得,创业就是要干到第一。这个念头也一直在我心里。
干第一会让组织效率最大化。比如我以前管销售,你告诉他科沃斯今年做10亿元,你要干第二,他可以和你讨论8亿元、9亿元、9.1亿元、9.2亿元,讨论3个月。
但如果目标是干第一,目标就是10.1亿元,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你只要告诉我需要什么资源,不需要讨论目标。
10.01亿元我也能接受,但你必须比10亿元多一点。
所以第一是非常明确的目标,组织管理效率很高。
第二,它规避了山头问题。我们只看结果,只看第一。5个人抱团,如果有本事干第一,那就抱团;如果没有本事干第一,那就一起走。
这帮助我在管理能力还不够强的时候,经历了那个阶段。
现在我对自己有判断,我觉得自己可以管理500、600人。再往上,仅靠结果驱动和数据驱动可能不够,需要更多组织能力。那时的规模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
离开之后,我开始选择方向。
我认为有两类创业者。第一类是技术或产品经理驱动型,他需要寻找自己的技术在哪个行业里能够最大化应用,形成壁垒,或者寻找自己热爱、感兴趣的行业。
但我更像是Business Model驱动型创业者。我们的上游能力是,给我们一个机会,依靠组织效率和个人迭代速度快速生存下来,再抓小的创新点去迭代。
这是我们在追觅形成的能力。
第一,我认为我们肯定能快速卷、快速迭代;第二,我们比较年轻,对新机会和红利的感知更强;第三,我们有产品从1到10的经验和能力。
扫地机、洗地机也不是我们发明的,但我们有能力找到功能、做出产品、卖出去。
所以我给自己的创业定了3个标准。
第一,不做绝对创新,因为我没有从0到1的能力。我做1到10,但只想做初步PMF的品类。
初步PMF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有很多从1到10,甚至从0.5到10的机会,都是刚刚找到的场景;第二,这里面大多是创业公司。
如果我在一个成熟PMF里竞争,大概率是在和大公司竞争。无论我怎么卷,对方都有资源和禀赋。但在资源相对对等的情况下,我去卷一个创业公司,我觉得是有机会的。
第二,全球化,海外流量、国内研发。
第三,要和AI、机器人结合。
不是为了蹭热点,而是因为传统硬件的创新周期太短。任何一代创新,两个月之后就会有5家公司做出来。如果创业公司只有两个月的领先,生命周期可能只有两个月。
我希望周期更长,所以要和新技术结合。
你说的第一个标准和第三个标准之间好像有张力。你希望它是从1到10,而不是特别前沿的0到1,但又不希望它两个月就被所有人做出来。
郭人杰
这件事的张力在于,从0到1可能已经被别人走到0.5了。
走到0.5之后,我就可以疯狂迭代。我们的迭代不需要每次有大的技术跨越,只要基于一个技术平台找到新的用户痛点,就可以迭代。
我希望有一个走到0.5的产品形态,已经初步验证了底层PMF需求。基于这个底层需求,我可能有10个延展方向,就可以快速测试。
这里的迭代不一定是大的技术跨越,也可能只是基础硬件升级。
你说这3个标准时没有涉及To B还是To C,是因为你默认自己要做To C产品?
郭人杰
没有,这3个标准本身没有限定To B还是To C。
所以我选得比较快。倒推到去年11月,我看了过去3年所有和AI、机器人相关、能够做全球生意的品类,符合初步PMF的并没有几个。
当时我确实看到机器人玩具这个机会。很多人后来听说我在做机器人玩具,是因为我当时确实看到了这个方向。
机器人加AI解决了传统玩具的一些痛点:第一,粘性低。普通玩具可能玩两次就被孩子扔了,但有交互、有记忆之后,可能愿意玩1个月、2个月甚至3个月。
第二,可玩性提升。它可以变身、行走、跳跃,有更多场景。
所以我当时看到的是,小型机器人解决了传统玩具的痛点,AI又解决了粘性问题,它成为一个更好的玩具,而且能卖得更贵,拿到一定规模。
但我其实没有做这个方向哪怕一天。
因为我当时的拆解是,如果要做小型机器人玩具,首先要确保这个东西在小型机器人维度上是最好的,最后再叠加IP和玩法变成玩具。
如果机器人技术不够好,玩法就不够好;AI不够好,粘性就不够高。机器人和AI这两个维度必须先做到极致,未来再叠加玩法和IP。
所以创业前两个半月,我都在做小型机器人。
是从去年11月离开开始算,还是从11月真正开始创业算?
郭人杰
从开始创业算。一直到大概今年1月底,我们都在做小型机器人。
当时想把一个小机器人做到最好,最后变成什么玩具,是叠加的过程。
我们完成了第一个产品。当时希望做出一个全场景可移动、自由度足够高的小型机器人,最好外观可塑性也高。
我们想做大面积的钣金,用户可以给它穿衣服、涂鸦。
硬件上要做到全场景移动;软件上,市面上好的AI模型都要接入。
但很快我们发现,如果要做玩具,今天大家认为最好的玩具公司可能是乐高。
我后来意识到,玩具不是一个品类,而是一个形容词。
扫地机是一个明确的品类,但玩具包括玩偶、卡牌、谷子、四驱车、盲盒、积木,甚至汽车也可以被称为玩具。有人说汽车是男人最大的玩具,本质上是说,人愿意投入时间并获得情绪价值的东西,都可以被叫做玩具。
所以如果把乐高定义成一家玩具公司,很容易只去研究它的玩法。但如果把乐高看成一家消费品公司,去看它独一无二的用户需求,我觉得有两个点。
第一,家长可认可的创造力。
小孩打游戏可能很有创造力,但没有人认可。把家里的东西拆了,也可以说有创造力,但家长不会认可。
但小孩拼乐高,家长会觉得这很有创造力,也会觉得开心。
第二,这种创造力还能分享。
打游戏很有创意,可能只能录屏给别人看;但拼完乐高,父母可以发朋友圈,可以邀请朋友到家里看,也可以把作品搬出去给别人看。
家长可认可的创造力,加上可分享的创造力,这个组合非常稀缺。
Minecraft很像虚拟世界的乐高,所以为什么会火?不过它的可分享性可能没有乐高强,需要剪成视频或通过网络传播。
郭人杰
对。成年人也有创造力需要被分享,只是没有好的载体,所以仍然会拼乐高。
我认为这两件事是核心:创造力要进去,分享要出来。谁能把这两段做得更好,谁就有机会做出“AI机器人版的乐高”。
我当时和一位在硅谷做强化学习公司的朋友一拍即合。强化学习和小机器人当时没有直接关系,因为市面上的小机器人都是传统编程机器人,或者只是一个玩具。
但我觉得强化学习非常重要,因为未来如果机器人的动作可以被定义,就不是我掰着它做动作,也不是用传统编程来定义动作。
现在大机器人已经在用强化学习。我觉得终局上,每个人都可以用非常简单的方式训练机器人的动作。
比如基于家庭结构和家庭成员,家里有一只猫,就训练机器人每天拿着夹爪扔球逗猫。人在不在家,它都可以用摄像头记录一天,再生成视频。
动作可以由你定义,情绪由AI赋予。有人喜欢机器人唯命是从,有人喜欢机器人拒绝自己,有人喜欢机器人和自己争论,甚至“呛”自己。
外观也可以定义。乐高本质上是定义外观,但如果动作、情绪和外观都可以被定义,那就是一种更好的创造力倾注。
而且机器人有户外属性,或者比乐高更容易拍成视频,分享率会更高。
当时我的理解是,要把今天训练大机器人的方式放进小机器人里。大机器人现在主要用强化学习,强化学习本质上就是不断试错,通过奖励函数找到正确的动作。
人骑自行车也没有人教我们具体怎么骑。我们上去骑,摔10次,第11次没摔,这辈子就会骑了。
强化学习和追觅的方法论非常像,就是高频试错。
让人直接编写一套动作很难,但让人设置奖励函数,普及难度可能低很多。随着强化学习被普及,未来小机器人可以成为动作可定义的机器人,每个人都能定义它的动作。
当动作、情感和外观都能被定义时,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玩具。
你说的硅谷朋友后来加入你们了吗?
郭人杰
没有。他们后来帮助我们做系统,我们是合作关系。
我们做机器人本体和基础算法,他们做强化学习。他们的公司叫K-Scale Labs,是一家获得YC投资的硅谷公司,他们自己想做大机器人。
当时我们搜索小机器人里有没有强化学习团队,发现很少。谷歌的一个团队很早做过踢足球的实验,后来就没有了;去年斯坦福有一个团队发过相关文章。
所以我们基于这个起点,想做小机器人里的强化学习。
简单讲,我希望先把小机器人做好,因为未来会更好。
今年1月我去了硅谷。当时国内在做硬件,我自己背了一台,不,是背了两台机器人过去,还担心海关不让我过。
硅谷有一种开发方式叫Hackathon,就是在产品雏形阶段,邀请一群人一起做。
我们带着产品过去,初步完成了第一代强化学习。两边跨时差合作,每天调试。后来我背着两台机器人过去,把硬件和软件调完,很快办了一场Hackathon。
你们的Hackathon是让参赛团队都用你们的硬件,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郭人杰
对。我们先调好两台,又从国内寄了15台过去。大概我到硅谷半个月时,办了第一场Hackathon,把15台机器给15个团队。
大家基于我们的硬件和软件平台来做。软件平台叫K-Scale,大家训练自己想做的动作。
这件事让我们发现了一个巨大商机。
今天强化学习已经逐渐被共识为机器人最终可能采用的训练方式,但强化学习本质上是Sim-to-Sim,再到Sim-to-Real的过程。
Sim阶段大家都可以做,但Real阶段的大机器人买不到,也买不起。
大机器人的一个重要客户就是研究机构和高校。它们会买机器人做开发。
我去了伯克利,几乎每个实验室里都有宇树的机器狗。很多实验室里躺着一个人,还有几条狗。
我问了大家的痛点。
第一,买不起。很多机器狗要3万美元,不是每个博士都买得起,可能需要一个科研组或两个科研组合买。
第二,买不到,普遍要等3个月。
第三,大家不敢用宇树做复杂动作,因为它太贵,怕摔坏;寄回中国维修又要3个月,所以不敢做。
前两个痛点我一听就觉得有机会。做尖端科研,总归需要做这件事。
但很快我们发现,向下延展的机会更大。
参加Hackathon的人并不是精尖博士,很多是高中生、大学生。他们也想做强化学习,想验证一次Sim-to-Real,但以前没有机会。
当我们告诉他们,这个产品可能只要1000美元,他们都很开心,因为这可能是他们人生第一次做Sim-to-Real。
以前他们既买不起,也买不到,只能一直做Sim-to-Sim,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的模型到底对不对。大家本质上是做软件的,有了我们的硬件载体,就可以在真实世界里验证。
你们这个产品是盈利的吗?
郭人杰
盈利。
一开始我们信心并不是很足,因为产品用的是舵机,性能没有大机器人好。前空翻、后空翻肯定做不了,主要是基础行走,最多做俯卧撑、跌倒后爬起来等动作。
但即使这样,大家已经可以完成Sim-to-Real。
这其实是我们想象之外的需求。第一,机器人学生进来了;第二,极客的购买力不一定强,他们买不起大机器人,但只要买得起,肯定想玩机器人。
我们给他们提供了这个机会。
有人在我们的产品上3D打印了一双手,又用Vision Pro远程控制那双手,想做的是未来让机器人在家里抓握东西。
有人通过摄像头学习人的动作。比如孩子可以自然地和机器人交互,甚至可以教它打八段锦。
很多人把创意灌注到我们的机器人里。有些产出让我们非常感动,甚至有一两个功能,我们后来拿回来变成了产品功能。
你们当时这个产品,会延续到现在正式发布的产品吗?
郭人杰
对。现在正在做的第一个产品,就是那个非常工业化的外观。
当时我们做的是一台裸露钣金的机器人,成本控制得很极致,售价大概1000美元。
它的需求不是家庭陪伴,而是给机器人学生和极客做二次开发。
所以这个产品的需求和你最开始设定的家庭移动终端不一样?
郭人杰
有一些不同。
我先把产品讲完。我们最终希望往高配玩具推:动作可定义,性格可定义,外观可定义。今天这些其实已经做出来了,接下来再叠加IP和玩法,把它往玩具推。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个产品。底层用户是学生和极客。
目前我们做了一些独立站运营,大概有3万个邮箱。美国团队在本地也有一个不错的社区,对产品感兴趣的用户大概有两三千人,每天在社区里讨论产品。
这款产品预计今年第三季度发布,还在做结构上的最后调整。
坦诚讲,我们当时把性能做得太满了。真正转化为用户需求之后,可能不需要这么满。
这个产品为什么让我有一点难过?因为我们完成了一个技术突破,用舵机完成了强化学习,但最后这个需求好像只是给学生当教具。
我觉得这和我对技术转化的期待有差异。
因为你是消费品出身,在你看来,一个东西最终应该变成消费者使用的消费品。但你刚才描述的第一款产品,和你过去的经验好像没有太大关系。
郭人杰
非常认同。
这个机会出现之后,我们没有犹豫。不管它是不是完全发挥我们过去的能力,先把事情做好,能力可以补,继续卷。
但很快我又往本质上想了一层。
我们原本是在用机器人和AI迭代玩具:机器人解决玩具的玩法,AI解决玩具的粘性。
再抽离一下,其实就是在看机器人和AI带来的属性,能不能把传统行业里的某些痛点解决得更好。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机器人和AI能在哪些需求上进行迭代。
最后我抽离出两个点。
第一,机器人的可移动性。
今天扫地机器人有移动底盘,但大家都在解决越过3厘米、5厘米的障碍。到了一定高度就很难跨越,所以全屋移动很难。阳台、厕所、低矮空间、楼梯,都有问题。
也有人做球状的全移动形态,但同样解决不了高度问题。
类人的形态,无论是人还是狗,移动能力都更强。所以这是机器人第一个突出的价值。
第二,拟人化。
拟人化看起来简单,但最重要的是它把硬件功能抽离出来了。
比如一个孩子听古诗,他愿意让一块12英寸的平板讲,还是愿意让哪吒用哪吒的声音讲?感受不一样。
以前是一块冰冷的屏幕,现在变成了一个人。
机器人和AI结合后,拟人化可以做得更好。
拟人化解决的是把硬件跨越出来,用人的形式和你交互,大幅提升交互能力;机器人的移动性则大幅提升移动能力。
所以我今天想做的,就是移动的交互。
我认为最直接的需求是信息交互。
比如我和我妈妈打电话,最大的痛点不是不想交流,我很愿意和她交流。但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你很难有耐心把所有信息补全。
我和她说“我融资了”,她第一反应可能是:“你会不会进去?”她不关心融了多少钱,她只关心你会不会进去。
但你怎么一点点解释?第一天讲什么叫融资,第二天讲什么叫股权融资,第三天讲你儿子有什么风险、没有什么风险。到第五天,你们俩的信息才齐平。
为什么不能通过手机讲?手机当然是一种方式。但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拟人化:这个交互需求一直存在。
今天我妈妈退休在家,大概率会把交互放在家庭场景里。家庭里有很多交互方式,小音箱、手机,但机器人为什么有可能?
第一,它的拟人化程度最高;第二,它可以打破空间。
机器人可以跟随你,在你所在的场域里和你交流。接入AI之后,声音可以定制。你喜欢我的声音,可以用我的声音;不喜欢,可以用我弟弟的声音。
声音叠加形态之后,拟人化的层次和感受都会变高,我愿意交互的程度也会变高。
所以还是回到两个点:移动和拟人化。我觉得它们有机会做出一个新的家庭移动硬件终端。
这是你的第二个产品,还是第二个大的思路?
郭人杰
第二个大思路。
我们希望成为家庭里的新一代移动硬件终端。
这个思路已经收敛到一个具体产品了吗?
郭人杰
还没有完全收敛,但今年可能会推出一个探索。
我们想先把平台做好。
手机也是这个逻辑。一开始先把硬件做到足够好,再带来App功能的爆发。
最后它能做什么,可能不完全由我定义。有人想做陪伴,有人想做教育,有人想和宠物交流。如果有了和宠物交流的模型,这些都可以做。
但第一步是把移动硬件终端做好,然后再收敛具体应用。
这就回到我们的能力:一旦平台做好,后面的事情我反而不太担心。不断测试就行。
所以今年比较明确的,是给学生和极客使用、可以用作开发的小型机器人。你说的第二个大思路,是正在探索的产品。
郭人杰
对。我们可能会在今年11月、12月做第一个探索。
这几个月我们在做大量用户洞察。我们会先把脑海里能想到的事情都列出来,再做大量用户研究,12月先探索一次。
这个探索对我来说非常明确,是梦想中的第一步。它可能卖500台,也可能50台,也可能50万台。
最重要的是,第一,认错要快;第二,快速迭代。
在这之前,我们要确保平台足够好。不能最后因为机器人本身做得不好,导致功能没人喜欢;而是那个功能本来就不是需求。
这种情况下我可以接受。
你觉得现在创业思路里的变数,或者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是什么?
郭人杰
这个事情太新,历史上也没有人做过完全一样的事情。
但为什么一定要做?因为我们今天能看到一些家庭里尚未被解决的需求,而这些需求一定会被解决。
如果机器人这个形态有可能解决它,我们就应该尝试。既然愿景是做机器人和AI时代的苹果、新一代移动硬件终端,就要从iPhone 1、iPhone 2、iPhone 3、iPhone 4一步步做,不可能一上来就定义出iPhone 4。
新技术的探索是必须做的。
我们公司有一句话,听起来有点土,但我觉得很重要:赚钱养梦想。
这是我对自己的诚实。
如果只追求梦想,大概率是在追求一个绝对新的行业,像你刚才说的。那对我来说太不确定,而且可能不是我该做的事情,可能应该由科学家、教授和学者去做。
我不想只赚钱,所以才创业;但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只做梦想,因为那不是我的能力范围。
所以公司要先运转,先活下来,再追求梦想。
看到机会时,我们绝不排斥,因为这个机会可能让公司活下来。它不可能让公司赚大钱,毕竟学生和极客是有限群体,但足以让公司活下来。
你们测算过这个产品大概能做到多少销售额吗?
郭人杰
我们觉得有机会一个月卖2000到3000台,就够了。
极客和学生一个月卖2000到3000台?
郭人杰
对,很多。
我们现在大概有3万个用户,准确说,是留下邮箱的3万人。留下邮箱意味着用户看过网站,对产品有购买意愿,希望在开售时收到通知。
之后我们再把邮箱用户转化到社群,最后大概有两三千人。所以是一个漏斗。
我们想赚钱,先赚钱养梦想。
我们拉起这样一个团队,大家当然有很强的梦想,希望做出解决真实痛点、足够好的产品。
你刚才说,iPhone也是从iPhone 1做到iPhone 4。现在第一阶段要把平台做好,机器人软硬件具体的标准是什么?它应该具备什么能力?
你刚才没有提到家庭场景经常说的“让机器人干活”,比如扫地、叠衣服。你现在对它的定义是什么?
郭人杰
我把它定义为移动硬件终端,就是因为它不是用来扫地,也不是用来叠衣服。
那些事情技术要求非常高。
最简单地讲,我对于机器人的诉求有两个直观需求。
第一,能不能把信息交互,尤其是针对老人、小孩和宠物的信息交互,做到极致?
很多老人使用手机并不灵活,手机不一定是最优解决方案。
如果有一个移动机器人跟随老人,孩子打来电话时,屏幕上可以显示是谁,甚至显示对方的样子。老人坐着、躺着,用舒服的姿势和对方交流。
交流结束后,机器人还有AI能力,可以把对话中的有趣信息延展出来,让老人更了解自己的孩子。
比如孩子去广东旅游,机器人可以告诉老人广东的天气、孩子大概率会看到什么。因为孩子不一定愿意主动讲,但机器人可以帮助延展。
这种形态肯定比老人现在接电话更好。年轻人不是老年人,确实很难想象老人使用一些东西时的不方便。
郭人杰
这些都来自我的生活。
我们没有接受过科班产品训练,很多判断来自自己的感觉和市场验证。以前选很多功能也是先有感觉,再快速测试。
我只举一个例子:机器人移动速度至少要跟上老人。不能老人走得比机器人快5倍,否则无法交流。
这是硬件上的要求。
第二是静音。不能打扰家庭生活。现在很多舵机有明显的齿轮箱声音,机器人走路时踩地的声音也很大,这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第三,视角。机器人如果真的要跟随老人,平视视角可能不够,需要仰角,还要解决各种视角问题。所以结构需要反复打磨。
所以你们想做的是比较小型的机器人?
郭人杰
对。
单纯讲通话需求,机器人甚至不需要额外功能。只要把通话做到我刚才说的那些点,就有机会比电话更好。
但接下来要解决价格问题。如果一个机器人比电话贵100倍,需求就很难成立。
所以要在有限售价里实现体验,不能有很高的使用门槛。这是我要一环一环推导的事情。
基于现在的思考,我们已经有几个比较明确的需求,再围绕这些需求把平台做好。
现在产品和技术团队是怎么组建的?产品是你自己盯吗?
郭人杰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件事。
如果家庭里有这么多痛点需要解决,我们又有决心去解决,就要做出AI和机器人时代的苹果,做出新的硬件终端。
什么背景的人应该做这件事?我觉得是创新加经验。
因为涉及快速迭代和试错,长期做过复杂消费品工程化的能力非常重要。
技术来源可以很多,高校实验室、各种大团队,但产品能不能一代一代保质、保量、保成本地做出来,是内生能力。
过去10年,在家庭场景机器人里,真正实现PMF、竞争充分的,主要是扫地机器人。去年割草机可能算一个,但还没有到同样的程度。
扫地机器人行业里最好的公司,技术CTO、从前到后的COO,以及我自己,都对用户痛点、家庭场景和基础传感器的运用有足够的Know-how。
但我们在小型人形机器人、运动控制、结构设计方面没有Know-how,所以要补充年轻人,做运动控制、机器人结构等。
现在招这些人好招吗?其他机器人公司也在抢人。做技术的人又希望去有技术大牛的地方,可能要先有一个有号召力的Leader,才能招到他们。
郭人杰
坦诚讲,花了很大精力。
最后比较能打动人的有两个点。
第一,他们看到了机器人真正变成产品的可能性。
很多人跟随技术大牛做了很久研究,但做了一段时间之后,会开始想:我的技术怎么转化成真正的应用?
我们可以提供这种可能性。
我们从字节招到了很好的AI人才。他们肯定做了很久研究,渴望看到自己的东西怎么使用,怎么变成产品。
第二,是研究生和博士刚毕业的学生。他们可塑性很高,但真正敢用这类人的公司并不多。我们敢用,因为追觅历史上就是一帮学生和年轻人把事情做成的。
现在乐享的技术人员,很多是你以前在追觅的同事吗?
郭人杰
分两类。
工程化和经验层面,很多来自扫地机器人行业,包括嵌入式、质量、品质等。
视觉、运动控制、机器人结构设计,主要是新人。新人又分两类:大厂里想把技术产品化的人,以及年轻人。
我们现在大概有39个人,研发团队32、33个人,其中大概12、13人来自扫地机器人行业,剩下的是大厂来的、年轻的博士和研究生。
你们的软件、强化学习有一部分和硅谷的K-Scale合作,这会让投资人担忧吗?长期会不会成为问题?
郭人杰
我确实没有太想投资人怎么看这件事。
今天聊这么多,主要还是为了招刚才说的两类人,让大家理解我长期想做什么,也知道我是真的想在机器人里做消费级产品。
公司抽离出来有两件事。
第一,做家庭通用机器人,因为最终要做产品。
第二,定义新一代家庭移动硬件终端,这是最终愿景,要做机器人时代的苹果。
投资人怎么看,我没有太问过。
那你自己怎么看?国内投资人可能会担心,核心东西如果不自己做,把重要能力放在别人那里,会不会成为长期竞争隐患?
郭人杰
我觉得这不是大问题。
创业第一步是对自己真诚。我擅长什么,要对自己真诚,不能出来之后说自己什么都会。
我们的CEO可能兼COO、CTO,但结构、传感器、家庭场景里的避坑,我们很熟悉;强化学习,我们当然知道,但不代表我们现在就有最强能力。
第二,核心是快速解决问题。不能知道问题存在,却不解决。
所以我们快速解决。长期来看,我们也在建立自己的团队,补充控制算法能力;美国团队也会补硬件能力。
大家今天互有不足,就互相弥补。我觉得这是很好的合作。
我去硅谷时,他们把我们工程师的头像贴在办公室里。因为我们的结构工程师可以用他们想象中3倍的速度做出结构创新。
他们在鼓励自己,我们回来也一样。我们也在团队里鼓励大家。
本质上,大家都抱着一种辍学的心态来做这件事。很多人还是大二、大三的学生,书可能读得没有我们多,但决心更强,迭代速度就更快。
我相信长期来看,大家都会具备自己的软硬件能力,这是必然的。
你刚才提到,公司的CTO以前是科沃斯的CTO。这算是你对追觅的又一个贡献吗?
郭人杰
不是,开个玩笑。
我在公司有3条价值观:正直、极致和开放。
我对世界的理解很简单:做正确的事,把事情做到极致,迭代足够快,试错足够快。同时在一个新行业里足够开放,开放地看待年轻人、技术变化和新的品类。
我挑选CTO时,第一判断是,CTO最终还是要由经验主导。当然大家可能理解不一样,但我做消费品,最后要交付产品,必须对工程化有很强把握。
经验和开放本质上有冲突。所以我和一些人聊完,包括科沃斯的同事,最让我意外的是他的开放程度。
他虽然年龄较大,也在科沃斯工作了22年,但扫地机器人公司其实都知道自己不应该被局限在扫地机器人里。大家做了很多探索,割草机、其他机器人,真正的机器人,很多方向都做过。
聊完之后,我觉得他在3条价值观上尤其是开放这一点,和我们高度契合。
你想,他已经不缺钱了,仍然愿意在这个年龄重新出发,驱动力一定是想做成事情。正因为不缺钱,才会极度开放。
科沃斯也是一家很神奇的公司,1990年代就成立了。钱总以前是公务员,下海创业。当年也是一个很开放的选择。
后来他把科沃斯主要交给儿子管理,自己又出来创业。我很佩服他。
郭人杰
我微信收藏里还有一个钱总的视频。
我非常尊敬他。科沃斯确实很早就带领中国扫地机器人走向世界。2000年前后,他带领中国扫地机器人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扫地机器人之一。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们今天创业,环境相对更好,但老一辈企业家当年什么都没有。所以我非常尊敬他们。
大家看我的背景,可能会觉得我是所谓的精英人设,但其实我非常反精英。
我不认为只有精英才能做出最好的事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们的历史和成长经历里,最终只看结果。追觅有三本、大专毕业的人,也一样可以做成管理100人、200人的组织负责人。
意愿、迭代速度,大于学校背景。
今天追觅招了很多清华、哈佛的毕业生,但我相信追觅也会出现大专生领导哈佛毕业生。这没有问题,因为他交付了结果。
这个世界最后应该褒奖那些真正创造价值的人。
所以大家对我的最大误解,可能是觉得我更喜欢精英。我并不是这样。
精英背景可能提升成功概率,因为经过了社会筛选,但不代表一定成功。
DeepSeek、宇树都证明了这一点。其实不需要他们证明,上一代创业者也已经证明了。
如果按照精英主义,最后走出来的应该不是那些人,但事实就是他们走出来了。
我认为,最后还是要把奖励给真正创造价值、把事情做好的人。
所以你又在打一个招人广告:不拘一格降人才。
郭人杰
我非常认同。
我在追觅之后招人,主要问几个问题。
第一,愿不愿意干low。这个状态很难装出来。如果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说:“我就愿意干low。”你看到他真的想干、想做到极致,那种状态一下就能点燃我。
第二,验证他是不是只有口号。眼高手低也不行。
只要这两件事没问题,我基本不看年龄和背景。来一个月不行就走。
但你说的更多是研发之外的岗位。比如宝洁和追觅里,开发核心配方、做产品、做技术的人,还是需要经验和筛选。
郭人杰
对。目前公司有两个岗位,我坚持要找最好的、最有经验的人。
一个是运动控制,因为这是我心里真正的精尖研发。
第二个是情感模型,也就是一部分AI探索。
这两个部分要招最好的人。这里的“最好”是广义的最好,包括背景、来源和经验。
研发体系之外,我们还是在一定程度上看结果。
你们现在是什么文化?
有些研发密度很高的公司,员工都是名校背景,会形成比较一致的文化。你们现在有不同背景、不同履历的人聚在一起,文化会不会不同?
郭人杰
坦诚讲,公司的学校背景可能只有15%左右。我真正关注学校背景的,也就是刚才说的那两个岗位。
我们肯定有清华、浙大、卡内基梅隆,但其他人的学校我没有那么在意。我更关心你怎么做事,是不是我要的人。
他可能是上海交大,也可能是普通二本,关键是他的状态和做事方式。
但我要补充一句,如果有人听到这里就这么招人,一定要匹配绝对结果导向的淘汰机制。
你要用一个月验证结果,否则风险太高。如果做不了后面的淘汰,就不要只做前面的不看学历。
我们公司成立才5个月,但人员淘汰也很快。离开的人一般不会对公司有怨言,因为我们一开始就讲清楚:你要做什么,要做到什么;没做到,我只能怎么办?
追觅可能给你两个月、3个月,但创业公司可能只能给1个月。
你创业选方向的三个标准里,有一个是不要和巨头竞争,根源是你想在资源相对对等的情况下竞争。
但现在小型消费级机器人也很火。最近半年特别火,已经出现了不少公司,比如维他动力,就是地平线的余一男,还有理想的赵哲伦他们出来一起做;还有Light Robotics,这是OpenAI之前的江旭回国做的;还有妙动,我们上次讨论过杨朔和高继荣;还有之前淘宝直播的负责人陈道放,他好像也做了一个这个方向的公司,但可能还没有特别浮出水面。你怎么看这个领域为什么突然热起来?这些公司接下来会怎么样?
郭人杰
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因为这几个月我没有太和外部交流。
我第一轮融资时讲过想做机器人玩具,拿到第一轮融资后,可能只有两三个投资人知道我们后来在做端到端小机器人。
至于这个方向怎么突然热起来,我确实不知道。
但我可以回答第二个问题:怎么看竞争。
我非常欢迎,因为这个事情太初级了。
我的禀赋是在事情逐渐收敛的过程中才能最大化放大。收敛过程中有更多人一起做,一定不是坏事。
第一,大家一起收敛,能更快把方向收敛出来。
第二,在大家收敛的过程中,我要做好赚钱,让公司先活下来。大家都在收敛,但我得活到最后,因为活到最后才是我的能力真正发挥的时候。
所以我需要有赚钱的业务。
大家收敛得越快越好,因为越收敛到最后,越是我发挥能力的时候。
这些公司里很多都是朋友,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来做。
比如大疆做过消费级产品,可能会在新技术里探索消费品;以前他们最上心的产品之一是机甲大师,它和我们第一款产品有些类似,面向学生和极客,还会组织全国大学生的比赛。
很多人都是从复杂消费品或大消费品公司出来,看到新技术机会,发现和自己的能力匹配,就开始做。
在他们出来之前,投资人也问过我:大机器人公司来做怎么办?
那更恐怖,因为大机器人公司的技术可能领先3代。
我的回答和现在一样:欢迎。
他们来做,证明我这个事情做对了。对他们来说,如果一个月卖2000到3000台的业务只能让公司活下来一两三年,但不能让他们活下来,那他们为什么要做?
所以他们来做,说明这是一个大机会。
第一,说明我做对了;第二,大家都来做,才真正回到我能力发挥的阶段。
我从创业第一天就渴望竞争。我离开追觅,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觉得竞争的量级还没有达到我心里的量级。
竞争起来,我反而最开心。
但我也接受,在初步PMF品类里,竞争不可能一开始就很激烈。那我就先活得足够久,活到真正有竞争的那一天。
这些公司现在产品还没有完全上市。可能大家只是处在一个大方向上,真正产品出来之后,未必会针尖对麦芒,而是一起把方向收敛。
郭人杰
对。
我还有第三个产品,因为我的大逻辑是定义家庭新一代移动硬件终端。
家庭是一个广义概念,不只是室内的家。只要家人在一起,都和“家”有关系。
今年很多户外场景机器人成功了,比如割草机、泳池机器人。我觉得家也可以延伸到户外。
所以我们做了一款室内、户外都能用的机器人,是履带式的。户外需要更好的稳定性,所以采用了履带结构。
这款产品想探索两件事。
第一,和IP结合。我们最终做机器人,无论是玩具还是家庭产品,都需要和IP结合。
履带式机器人很容易让人想到瓦力。我们后来签了瓦力的IP。
迪士尼的IP当然很难拿,但我们做出了样机。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见过最好的还原版本之一。
电影里的瓦力是双足形态,我们做的是履带形态,但外观和做工尽量还原电影里的比例和细节。
第二,我们在户外收敛出了两个比较明确的场景。
第一个是户外安防。
今天除了拴一条狗、放一个监控摄像头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户外安防方式?其实没有。
机器人移动能力比摄像头强,也不需要睡觉;和狗相比,它也有自己的优势。
我们面向全球家庭用户验证了一些户外需求。
第二是儿童安全跟随。
机器狗很多时候是被买来展示、遛着玩的。小孩觉得机器狗很酷,但它不是卡通形象,拟人化程度没那么高。
瓦力是小孩愿意长期交互的产品。它可以陪孩子出去,提供一些安全保障,跟着孩子出去,再跟着孩子回来。
我们最近在拍上学、放学和海外家庭场景。
所以这款履带机器人有两个明确场景:户外安防,以及针对儿童的安全跟随,附带展示和娱乐属性。
听起来履带机器人上市时间比较近了。
郭人杰
对,预计9月、10月,可能会更快。
今年我们实际上会推两个产品。
一个是人形机器人平台。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虽然它满足的是学生和极客的需求,但对我们内部来说,它是人形机器人第一代平台。
另一个是履带机器人。
之前我和李泽湘聊过。他是松山湖机器人基地的创始人,也是大疆早期投资人。他对学生创业有一个经验总结:最好先把一个品类打穿,再做下一个东西。
听下来,你是在比较短的时间里规划了好几个产品。这和你在追觅做完洗地机,俞总又让你做扫地机,有什么关系吗?
郭人杰
显然和学生创业不一样。
我们还是Business Model型创业,更相信快速迭代。虽然今年可能做两三个产品,但会控制研发投入范围。
我们相信自己快速上线、快速迭代的能力,去寻找下一个痛点。
我们的模式不是把一个产品反复打磨到极致,而是基于用户洞察,做广泛调研,收敛需求,然后快速验证。
这更能发挥我们的能力。
第一,我们有定义产品的能力。我们做过很多代消费品,有成功也有失败,可能形成了一些手感,但能不能复用还需要验证。
第二,我们选择了更擅长的场景:家庭。
第三,我们有工程化能力,能快速、灵活地做到保质、保量、保成本。
所以我们要发挥自己的能力。
你现在做产品洞察,习惯用什么方式?有的人偏数据,有的人偏调研,有的人偏直觉。
郭人杰
我应该是70%数据、30%感觉。
但做这件事的初衷,最开始可能更多是感觉触发。感觉触发之后,我们会把所有需求列出来,做大量用户研究,再用数据验证,最后定义产品。
你在追觅时好像说过,不相信创意,只相信数据。
郭人杰
对,只相信数据。
但那是最后选择的标准。最开始往哪个方向走,肯定还是会有一些感觉。
比如有3个拿不准的方向,就先推上去,3个测一遍,最后试出一个。
现在这件事更没有那么有迹可循。如果存在一条100%明确的路径,我肯定会按照那条路径走。
但现在需要有20%到30%的自己的感觉。
这也和创业初心有关。
我创业是想帮助更多人解决生活中的问题。如果能做到这一件事,就已经足够好。
所以我的很多感知来自观察大家的生活,也来自我自己的生活困难、问题和发现的痛点。
先被这些触发,再用后面的数据方式去推导。
长期来说,你希望乐享变成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比如3年之后,或者更远一点。
郭人杰
我们最终肯定想做出世界上最好的硬件公司,最伟大的一家硬件公司。
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对硬件以外的东西就没有特别强的感知。再加上自己所有的经验都在硬件里,我也很开心看着一个产品一代一代迭代成功。
无论是技术创新、外观创新,还是一个营销话术的改变,只要成功了,我都会很开心。
首先这是我热爱的事情,也符合我们的能力。
第二,从理性分析看,这是中国创业者必须有决心做成的事情。
中国硬件公司已经经历了几代。
第一代是做不出和国外一样的硬件,所以崇洋媚外。这个可以理解,因为父母那一代刚刚改革开放。
第二代是我们能做出和国外一样的东西,但不敢卖得比国外贵,因为还没有创新,所以就便宜一点,从中国周边市场开始出海。
上一代是华为、大疆、追觅、石头这些公司。我们能做出更好的产品,所以不是简单出海,而是从高地开始做,从中美两个大市场开始做,再去欧洲。因为产品领先,所以卖得贵,做高端品牌。
上一代的“好”是被定义的,我们是在“好”里面做到领先。
但最新一代,是要定义什么叫好。
我们有技术和供应链优势,也有多年硬件积累的Know-how。如果足够热爱这件事,就有基础。
缺的是抓住用户痛点,做出用户愿意买单的产品。结合技术和供应链,就能做出来。
所以我们的逻辑是,无论团队还是中国今天的能力,都已经在这里。初心就是解决用户痛点,做出一代代真正帮助人的产品。
大小无所谓。
如果有一天可以解决一个人的情绪问题,陪伴留守儿童,把母亲的声音接入机器人;或者让老人被实时陪伴;或者做疗愈、医疗、教育,这些都是价值。
我不评判价值高低。只要真正帮助到人,而不是做一个虚假的东西,我觉得都值得做。
所以讲大了,我们想做全球最伟大的硬件公司。但这只是推导出来的结果。
我内心真正想做的是,一个一个找到用户的痛点和需求,用足够好的技术和产品满足它。
至于最后解决什么痛点、做成什么形态,我没有那么介意。
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公司,都是你觉得很好的硬件公司?
郭人杰
非常伟大。
我还想到一家硬件公司,拓竹。
你们之前做扫地机、洗地机,包括割草机、泳池机器人,多少还是工具性和服务性,帮助用户完成一件事情。
但拓竹的3D打印机对很多人来说未必是刚需,很多人会问为什么要买。但它撑起了一个非常可观的全球收入。
你们现在做的机器人也会遇到类似问题。很多人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买一个跟着我走的机器人?我真的有这个需求吗?
郭人杰
拓竹是我这两年最尊敬的硬件公司之一。
我尊敬它,不只是因为它把一个品类做到10倍大,而且是用非常快的速度做到规模和利润。
这些都是表象。它真正做的是重塑了这个品类,把3D打印从开发者、极客的爱好变成了生产力工具。
这是巨大的跨越。
它不只是缩短了打印时间,而是让大家从内心相信,万物都可以被3D打印,每个人都应该打印属于自己的工具或玩具。
3D打印机从开发者工具,变成了有可能进入每个家庭的生产力工具。
这就是重新定义。
所以我觉得,新一代中国硬件公司必须有定义一个品类的能力,这是我们最高的要求和向往。
我最兴奋的,肯定是梦想的部分。
但我也知道,做梦想可能需要技术积累,也需要教授、学者参与,所以我得熬着。
你是不是适合的人,最终还是要靠做出来证明。
郭人杰
对。
我今天坦诚地聊这么多,不只是想说服投资人或同行,而是希望大家认可这件事,相信机器人可以成为一代消费品,相信家庭里存在新的移动硬件终端。
它可能是一个新手机,也可能是一个新的苹果。
如果大家相信这件事,我们一起做,就有可能把它做好。
我只是把内心很多最原始的想法说出来。
我觉得这是一次非常坦诚的分享。从你15岁上少年班,到后来为什么想创业、职场经历和创业故事,无论是在公司里工作,还是自己创业,都很有启发。
郭人杰
我其实不太熟练于判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之前我有一点困惑,是大家对我的理解和我实际这个人有些区别。
第一个误解,大家觉得我可能是精英背景,或者比较看重精英背景,但其实我非常反精英。
第二,大家可能觉得我的经历非常顺利,但我其实接受一切失败和起伏。包括刚才讲的那些经历,我非常接受这个评判标准。
我只是一直保持着要把事情做成的决心。
第三,大家可能觉得我很熟练于对外表达。但其实我每次就是这么聊一顿,并没有特别准备。
有投资人评价你,说你情商和智商都很高。但你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情商很高、很圆融的人。
郭人杰
我的成长经历让我相信,我这一辈子最后想帮助足够多的人,所以个体和群体我都愿意帮助。
对个体,我会尽量对你好。以前在追觅也出现过“农夫与蛇”:我对他很好,但他反过来伤害我。
但我能接受,没有内耗。因为我当时是真心对你好。我甚至认真辨别过自己是不是讨好型人格。
我确实对大家都挺好,但在工作维度上不一样。后来我发现自己不是讨好型人格,因为我不需要反馈。我就是单纯想让每个人过得更好一点。
如果你后来对我不好,那我下次不对你好就行了,不会影响我觉得之前对你好这件事是对的,因为当时我是出于自己的原因去做。
所以你说情商高,我觉得可能只是因为我真诚对待每个人。谁会拒绝别人真诚对待自己呢?
大家可能把它理解成了其他东西,但我还是做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年比较大的目标和愿望是什么?也可以说远一点,说明年。
郭人杰
我希望真正定义出一代我们满意的产品。
它最终在市场上的反馈和销量,我不会把它作为最开心的事情,但迈出第一步对我们很重要。
基于70%数据、30%感觉的推导,我们定义出的第一代产品一定能卖,只是卖多少的问题。
只要有第一步的反馈,以我们的能力就可以快速迭代。
所以我希望今年能够定义出一代让我们自己满意的产品。
今天非常感谢你做客我们的播客,也成为我们第一期视频播客。你非常坦诚地分享了从15岁上少年班之后的选择、为什么想创业、职业生涯和创业故事。
接下来我们也非常期待,乐享的产品真正上市之后,能给用户带来什么价值。
感谢你今天的分享,我们下期再见。
郭人杰
感谢,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