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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 · · 89 min

Vol.214 宏观漫谈104|一季度GDP增长5%,谁在支撑中国经济(4.25录制)

李翔李丰

Podcast
TL;DR
  • 一季度5%的真正信息不在整数本身,而在增长结构已经不同于前两三年的“5”。 两会把全年目标放宽到4.5%-5%,实际数恰好落在5%才再次引发真实性争论;但更值得看的是,消费与投资贡献超过八成,进出口即使一季度增长约15%、进口接近20%,对GDP的贡献仍不到六分之一。“这个五稍微有些不一样的意义了。”
  • CPI、PPI同比提前在一季度转正,意味着年初预判的“二季度走出双降”已经兑现,但不能据此断言内生需求已经稳固。 CPI已连续五个月同比为正,PPI在3月转正;问题是2月底开始的美伊战争推高能源和大宗商品,战争未停、价格仍高,很难拆清周期修复与外部冲击各贡献多少。
  • 投资结束2025年的历史性负增长,靠的是政府项目与高技术制造,而不是房地产重新起飞。 一季度投资仅增长1%多,主要城市房地产至多接近企稳、仍有负拉动;基建、重大装置设备和高附加值制造业投资补上缺口,说明经济至少开始具备“不靠地产也能把投资托在零线以上”的能力。
  • 三个500亿元国家母基金可能把早期科技投资放大到约6000亿元,政策目的同时指向补投资和填补美元资金收缩留下的缺口。 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各一支,资金来自超长期特别国债;母基金占子基金不超过30%且不能是第一大出资人,子基金70%的钱须投向估值5亿元以下项目,尺度明显偏向A轮乃至更早。“投早、投小、投科技”不再只是口号。
  • 国资在2022年至2024年的资本寒冬重注大模型和AI芯片,已得到数倍至数十倍的账面正反馈,但尚未完成退出闭环。 一批公司上市前估值约100亿至400亿元,上市后升至数千亿元,最大的资金提供者按金额、笔数和覆盖公司看多为国资;这验证了“买在无人问津”,也让地方政府从地产投资转向全周期科技投资,不过回报仍在锁定期内,政策推动上市也构成不可忽略的定价因素。
  • 港股科技行情的核心风险正从估值扩张切换到筹码供给:已知年内解禁市值不到1.6万亿港元,且不含今年新上市公司。 某大模型股借券成本高达35%、还不含融资成本,既可能反映券源稀缺,也可能包含市场对40%左右跌幅的定价;与此同时,美伊战争后已有外资把风险资产变现所得的现金逐步配置中国,这类钱比热点轮动资金更长,但尚不是“卖掉别国股票、直接换仓中国”的大迁移。
  • 下一轮消费与外贸的共同变量,是科技资本化能否创造更广的财富效应,以及中国能否抓住发展中国家的增量。 房地产企稳只是消费底线,创业板对新型服务业和消费业开放上市路径才可能抬高上限;外贸则从欧美定版加工转向“发展中国家采购初级品和终端品、出口中间品,可能向发达国家销售高附加值产品”,配合点心债、CIPS和人民币结算扩张。“如果你想做更多增量,那你可能得做发展中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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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整数5%遮住了更重要的结构变化

  • 李丰先把争论拆成两层:两会在3月已把全年目标设为4.5%-5%,等于承认增长面临挑战、不再以“保五”为唯一口径;一季度却恰好又是5%,才令市场反复追问数字有多真实。

  • 他认为,若结果是4.9%或5.1%,讨论反而可能更少。投资者更该看的不是整数巧合,而是“这个五稍微有些不一样的意义了”——支撑项和过去两三年的同增速阶段已经变化。

2. 通缩指标提前转正,但战争把归因搅混了

  • 年初几期节目的判断是,CPI与PPI同比可能在二季度共同转正。实际进度更快:CPI已连续五个月同比为正,PPI在3月转正,环比改善则已经持续数月。

  • 李丰没有把这直接解释成内需全面修复。2月底美伊战争推高能源和大宗商品,可能帮助PPI转正;美国3月重回较高通胀也主要受能源影响,“今天已经很难分辨”各因素分别贡献多少。

  • 再观察一两个月也未必立刻解决归因问题,因为战争仍未结束、能源仍在高位。能确认的是“双降”已经退出,不能确认的是这一转折中有多大比例来自周期修复或内生需求。

3. 外贸增长最超预期,却只贡献不到六分之一

  • 去年3月处于Trump上台后贸易摩擦升级前的抢出口窗口,基数很高;今年3月又受战争、海运和霍尔木兹海峡影响,出口同比仅约2.5%。即便如此,李丰给出的一季度进出口增幅仍约15%,进口更接近20%。

  • 春节错期或能扰动单月,但拉长到整个季度大致会被摊平,因此进口的强度尤其超出他的预期。贵金属、资源品、农产品等进口上升,是后续理解贸易结构的关键。

  • 最反直觉的数字是:消费加投资贡献了GDP增长的80%以上,进出口相关贡献不到六分之一。它既可被悲观地解释为“出口再高增也拉不动大盘”,也可被解释为中国对出口的依赖度已经明显降低。

4. 投资从历史性负增长翻正,靠的不是房地产

  • 社零增速低于5%,投资也只增长1%多;在两者合计贡献超过八成的情况下,投资只能提供有限增量,剩余的大头仍来自看起来并不强劲的消费。

  • 李丰称,2025年是改革开放以来极少见的投资负增长年份。原因不只是房地产,还包括地方化债期间基建和重大项目受到财力约束,政府实施层面一度“捉襟见肘”;去年为化解政府12万亿元运行债务,长期国债和化债安排也使政府债务前置。

  • 一季度投资翻正时,房地产仍有负拉动:北京、上海等主要城市只是接近企稳,不是重新上涨,上海也许已在某种意义上稳定。补位力量主要是基建、重大装置设备,以及高技术制造业投资;后者还会带来土地、厂房和设备等物理投入。

  • 结构意义在于,中国至少开始能在房地产继续拖累时,用其他项目把投资补到零线以上,而且补位项不再完全是容易遭到效率质疑的传统基建。

5. 三个500亿元母基金把补投资推向早期科技

  • 国家批准了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三支各500亿元的大基金,由财政出资、发改委调配管理,主要作为母基金投向子基金。李丰所在机构也参与申请,其中一支子基金接近落地。

  • 资金来源是超长期特别国债,十几年至二十几年的期限与科技股权投资久期匹配。母基金约70%-80%投子基金,并明确要求“投早、投小”。

  • 约束相当严格:子基金70%的资金要投估值5亿元人民币以下的项目。以当前融资热度看,这通常意味着A轮,部分公司甚至在A轮前就达到这一估值,因此很多习惯做成长期投资的基金会面临能力迁移。

  • 母基金不能成为子基金第一大出资人,占比上限为30%。按平均20%-25%粗算,每支500亿元可形成约2000亿元子基金盘子,三支合计约6000亿元;发改委沟通中还提到,这种500亿元安排可能连续几年投放。

6. 资本寒冬留下的缺口正在被多类资金补上

  • 三支基金还有另一层目的:填补2022年至2024年早期科技投资中的美元资金缺口。美国LP受政策限制后,美元基金明显收缩,互联网、芯片等早期科技项目感受尤其直接。

  • 新母基金尚未大规模出资,一级市场体感却已明显升温。国资开始直投,上市公司更活跃,财务投资人重新出现,一些停投数年但仍有存量资金的美元基金也从谨慎转为积极。

  • 美元资金并非全面回归:机器人和硬件受到的限制相对少,近期参与较多;芯片更少,基因数据相关项目也较少。不同大模型公司是否接受外资,也取决于客户、数据和自身背景。

7. 国资在无人问津时下注,先收获了账面正循环

  • 大模型、GPGPU及其他AI芯片公司上市前较贵时约值300亿至400亿元,便宜时约100亿至200亿元;上市后部分升至数千亿元。按当时投入计算,账面回报从数倍到数十倍不等。

  • 统计金额、笔数和覆盖公司,投得最多的是国资直接管理的钱,而不是国资作为LP委托给市场机构的钱。原因并不神秘:2022年底至2025年上半年外资不投、私募募不到钱,只有国资还能在公司需要10亿元或更大规模融资的阶段,以数亿元甚至大几亿元继续支持算力建设、买IP、流片、试产和扩团队。

  • 李丰保留了两个限定:这些收益尚未过解禁期,首先只是账面财富;科创板、港股上市节奏也受政策支持,不能把全部回报都解释为纯市场结果。

  • 但市场层面的经验仍成立:“买在无人问津,卖在人声鼎沸。”这些项目既“红”——符合政策方向,又“专”——模型和算力需求确实超预期,政策与产业判断共同构成了回报。

8. 四年正反馈让地方政府开始全周期转向科技

  • 地方政府过去二三十年的增长经验主要是房地产加产业经济,如今却要同时面对土地财政债务、公共服务满意度、新质生产力和科技招商。李丰认为,这种转向首先难在意愿,其次才是能力和财力。

  • 李翔提出,也许干部已经换成更技术化的一代;李丰的回应是,大城市做到厅局级以上通常也在50岁上下,其职业成长仍发生在旧模式中,因此即使换人,经验路径也不会瞬间消失。

  • 2022年至2025年的循环改变了这一点:地方在市场最冷时支持本地重点产业,随后看到上市公司的账面回报,也积累了筛选、讨论和决策能力。“能力、体感和资金的调度这三件事儿都转向了。”

  • 结果是国资从过去偏B轮以后、招商引资式的支持,扩展到海外人才回国创业、早期孵化、中期扩张直至Pre-IPO。参与者也不再只是一两个明星城市,而是多个经济较强省份和重点城市。

9. 转过弯不等于找对位置,风险治理仍是下一题

  • 李翔保留的质疑很重要:按德鲁克式的组织分工,政府本应提供基建、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而不是承担高风险股权投资;市场基金即使全部投错并倒闭,也不至于冲击政府职能与社会稳定。

  • 李丰同意这个原则,但认为顺序不能颠倒:政府要先理解新产业、形成意愿与能力,随后才谈“在哪一段参与、以什么方式参与、怎样管理”。未来五年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国资在早中晚期各占多少、退出和问责如何设计。

  • 李翔还追问任期与基金回报期错配,以及合肥式项目当年需要竭尽财力、承担巨大决策风险的问题。终身追责、跨期担责和投小项目的低效率,都会妨碍地方落实“投早投小”。

  • 银行提供了对照:从2018年资管新规到2024年AIC,政策不断推动银行从债权走向直接融资,但银行目前更多是通过AIC与政府合作、作为基金LP,李丰称之为“只转了一半”;地方政府可能已转了六七成甚至八成,但参与边界仍未稳定。

10. 分红与ETF证明,政策要靠市场正反馈才能闭环

  • 2023年政策推动上市公司增加分红时,“让老百姓在资本市场获得回报”曾被广泛嘲讽。到了2024年至2025年,存款利率降至1%多,约3%的高分红率开始对居民形成可比较的吸引力。

  • 居民先以市场化选择进入银行、大型企业等高分红ETF;监管同时加大对造假、坐庄和恶意操纵的处罚,再叠加外部环境与市场制度变化,早期买入者按年度计算开始赚钱。

  • 李丰把这个过程概括为又一个正循环:ETF吸收增量买方资金,持有前50、200、300或500家头部公司,客观上逐渐承担了类似“平准基金”的功能。“行为主体得收到正反馈”,循环才可能持续。

  • 他的政策经验总结是:约三分之一来自政策从不同角度推动和清障,三分之一来自各主体的认知变化,三分之一来自市场规则下真正赚到钱。保险资金的循环则只走了大半圈,险种创新等环节尚未完全接上。

11. 地方能力分化,产业政策正走向因城施策

  • 李翔提醒,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财力和团队做全周期科技投资,这反而可能拉大地区差距。李丰认可:中央提出方向不等于全国立刻同步,“政策归政策,但是地方归地方”,央地执行始终是动态过程。

  • 随着部分政策空间下放,地方已经出现早期的因地制宜:有的偏文化和消费,有的布局宠物经济,有的争航空航天,还有城市押注新能源车和先进制造。芯片、生物医药人人都想要,但边际偏好开始分化。

  • 李翔以杭州一家刚上市的公司为例:团队由留学生回国创业,政府早期在VC不愿支持时以人才或企业奖励给钱、没有直接占股,此后一路支持至上市,领导也参加挂牌和庆功活动。当地提出争创“中国AI第一城”,正是地方全周期参与的缩影。

12. 大模型股的锁定期与35%借券成本暴露定价脆弱性

  • 两家上市大模型公司一度齐涨,市值大概接近4000亿港元,甚至高于百度。李丰用阿里千问的日活与Token调用量作反向检验:若独立模型公司的估值逻辑完全合理,就近似意味着淘宝、云计算等其他业务都不值钱;至少有一边的定价需要重估。

  • 拿OpenAI、Anthropic约8000亿美元的估值比较也不能直接解题,因为中美流动性条件不同。两家中国公司的技术、产品、客户拓展可能确有差异,但股价在原先齐头并进后拉开约40%,锁定期也可能参与了定价。

  • 港股内资架构通常锁定一年,红筹架构不少股东半年即可解禁;两家公司都在1月初上市,其中更接近半年解禁的一家只剩约两个月,市场会提前博弈潜在供给。

  • 李丰让同事询问借券做空,得到的成本是35%,且不含券息和资金成本。它可能只是因为可借筹码极少,也可能包含空头需求及约40%以上下跌预期;他反复强调这是多重供需共同形成的价格,不是单一、确定的跌幅预测。

13. 不到1.6万亿港股解禁供给,迫使热点资金加速轮动

  • 去年香港市场解禁市值不到7000亿港元;今年仅计算去年上市、已能确认年内解禁的部分,就不到1.6万亿港元,还不包括今年新上市、半年后即可解禁的公司。若把今年新上市公司的年内解禁计入,全年还可能更多;李丰曾以全年约2万亿港元作例。

  • 港股日均总成交额约2000多亿港元,看似全部解禁量不足十个交易日;但一级股东出售后要向LP分配、资金会离开市场,接盘所需的是新增资金,而非原有筹码在场内简单换手。

  • 不会所有解禁股票都卖出,但供给翻倍意味着市场未必有钱同时炒所有公司、所有阶段。资金更可能集中于尚未解禁且有关注度的股票和非解禁期间的热点,因此价格容易“大起大落”。

  • A股、港股当前仍由模型、芯片等科技主题带动,热点却频繁从光相关公司切到模型、应用、美国高估值映射和AI制药。李丰把快速轮动归因于钱不够多、短期资金主导,而非长线资金持续增持。

14. 外资从观望中国转向用风险出清后的现金增配

  • 美伊战争后,外资主动重配中国的意愿比去年更明确。去年更多是“重新看中国、考虑要不要配”,今年在李丰接触到的有限样本里,已经出现实际增加中国资产的动作。

  • 这还不是卖掉某个国家的股票、直接换仓中国,而是战争令风险偏好下降,投资者先卖出权益和风险资产,再把已经变成现金的部分资金逐步投向中国。“不是卖了A到B这来”,这个区别决定了流入节奏不会很快。

  • 这类资金比追逐未解禁热点、在主题间轮动的资金持有期稍长,一级和二级市场都能看到迹象。节目没有把有限接触外推为全面、快速的全球再配置。

15. 房地产托底消费,新消费上市通道抬高上限

  • 年初的判断是,房地产企稳是居民消费预期从低位升向中位的基础。3月至4月主要城市交易量和规模的同比、环比已较稳定,但还需要再观察半个季度,且“企稳”不等于价格上涨。

  • 李丰把消费政策概括为两端:房地产稳住是底线,利用已有科技能力打开场景、创造新业态是上限。只有新业态也能形成资本市场财富效应,创业者和资金才有持续推动它们的动力。

  • 创业板新开的四套安排中,单独提出鼓励新型服务业和消费业上市,被他视为重要信号。港股的一部分功能已经由消费转向科技,创业板则可能开始承接技术赋能消费和服务业的定价功能。

  • 荣耀究竟上科创板还是创业板只是他的假设,但大疆、拓竹、影石一类“制造业+科技+全球消费品牌”的公司代表了更长期的资产替换方向:未来十年中国上市资产未必仍由传统、低附加值制造主导。

16. 科技财富效应有多广,双方保留了真正的分歧

  • 李翔的反驳是,AI、硬科技公司本质上由较少人创造更大价值,员工和期权覆盖面未必能接近地产、制造业,尤其难与阿里、滴滴、美团等消费互联网平台相比;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可能只有一两百人。

  • 李丰先区分了两种财富效应:住房上涨是家庭资产构成中的账面增值,卖掉后还要购买同样涨价的居所;他所说的是公司市值在创始团队、管理层和员工之间如何分配。传统地产、制造企业在公司层面的员工分享比例较低。

  • 对规模问题,他没有否认单家公司更小,而是扩大统计边界:不能只看两家模型公司,还要合并芯片、生物医药、工业机器人、智能硬件和科技服务。杭州那家公司约1000名员工持有期权,40家可对应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数万人;若未来有400家、4000家,即使每家仅数百人,也可能覆盖几十万人。

  • 李翔仍指出,并非所有员工都能获得同等收益,消费互联网的就业和期权规模也很难复制。李丰给出的更深层变化不是人数必然更多,而是企业组织方式改变:稀缺智力劳动者需要股权激励,“你要不这么做,你就可能划拉不到人”;华为只是较早采用类似利益分配机制的特殊案例。

17. 全球增量转向发展中国家,非洲不再只是边缘市场

  • 扣除通胀后,美国、欧洲等发达经济体实际GDP增长已很低;若全球增长不足3%,主要增量就来自发展中国家。发达市场总量仍大,却越来越像存量竞争。

  • 李丰把外贸选择说得很直接:“如果你想做更多增量,那你可能得做发展中国家。”这也能降低中美、中欧关税与贸易保护风险,中国通过一带一路等安排向这些市场调结构,已经持续多年。

  • 他提到,中国应该从5月初开始,对50多个建交的非洲国家实行单向零关税;按其引用的2025年增速排名,全球GDP增长最快的前20个国家约有12个在非洲。低基数当然存在,但也意味着相对于自身规模的新增需求更大。

  • 类比是2001年加入WTO后的中国:当时GDP、收入和可支配收入都不高,ABB、耐克、阿迪达斯以及苏宁、国美和第一波消费互联网,却在约2002年至2012年赚到增长最快的一段钱。把多个发展中国家合起来看,可能相当于“大半个甚至一个新的中国”。

18. 中国外贸正在形成“买两次、卖两次”的新分工

  • 进口高增除贵金属外,还来自资源品与农产品;黄金究竟由民间还是央行购买,李丰没有确定答案。对发展中国家而言,中国先扩大购买能源、农产品等初级品,才可能帮助对方形成收入和工业化空间。

  • 中国还会把一部分终端装配移往东南亚,未来也可能转向非洲,同时向当地出口芯片、机电、化工和特殊纺织材料等中间品,再把制成品买回来。李丰将这套循环概括为“各自买两次、卖两次”。

  • 在最高附加值一端,中国向发达国家出售新能源车、智能硬件、生物医药,未来也可能包括大模型Token等服务。这一端靠的不是对方的高增速,而是其产业结构和消费方式对高价产品的接受能力。

  • 广交会现场的变化已经映射这种分工:社媒对人数多寡说法不一,但客户类型持续改变;传统家电之外,珠三角出现大型智能硬件和机器人展区,发达国家客户也来寻找其国内成本过高或无法生产的产品。

19. 芯片进出口显示,中国已爬到价值链最后一两级

  • 李丰给出的量级是,中国去年进口芯片约4000多亿美元;按一季度节奏推算,今年芯片出口可能达到2000多亿至3000亿美元。芯片进口额约在2014年前后首次超过石油,此后又增长了一倍左右。

  • 同时大量进口与出口并不矛盾:进口主要是仍然关键、较高端,或国内尚未做到同等性价比的产品;出口则包括新能源车、电池、机电设备使用的控制芯片等中等至中高附加值产品。

  • 他的比喻是,中国沿“葡萄藤”已经爬到离顶端只差一两级。GPGPU、AI芯片、高附加值存储器件等公司继续逼近顶层,美光推动美国政府加强限制,也被他解释为中国正在靠近高端存储的位置。

  • 对外贸从业者,这意味着过去替欧美客户在中国选厂、定版生产服装的模式会收缩;新增机会转向把中国高附加值产品卖到发达国家、把产能和中间品带到发展中国家,以及从这些国家进口鱼肉蛋奶等生活资料和未来的终端制成品。

20. 点心债与CIPS在不可自由兑换下扩展人民币需求

  • 3月进口增长20%多、出口仅增长约2.5%,中国仍有约500亿美元顺差,只是较前两个月明显收窄。李丰认为,进口保持高增既有利于平衡顺差,也能扩大人民币的贸易使用场景。

  • 他区分两种人民币债券:熊猫债是境外主体在中国境内发行的人民币债;点心债则是境内外主体在香港等离岸市场发行、以人民币计价的债。

  • 去年点心债发行已超过1万亿元,较此前大幅增长;今年前三个月又接近5000亿元,全年可能再创新高。它让境外政府和机构能募集、持有并使用人民币,是资本项尚未自由兑换时扩展人民币需求的重要工具。

  • CIPS也在放量:3月某个交易日的日均交易额超过1万亿元人民币。按李丰给出的口径,去年总交易规模不到200万亿元,今年也许达到约400万亿元;其中包含多种人民币计价结算,不只是货物贸易。

21. 巨额顺差不再线性变成外储,资金留在境外配置资产

  • 中国持续积累较大贸易顺差,外汇储备却没有同比例快速增长。李丰承认无法准确拆分,但提出两个主要解释:人民币直接计价和结算增加;2012年取消强制结汇后,企业和个人也可以把外汇收入留在境外。

  • 留在境外的顺差最终大致有两种用途:继续投资工厂、产能和业务,或购买金融资产。因此,外储不增长不等于财富消失,而可能意味着中国企业和居民持有的境外实物及金融资产增加;他把这视为一种可能的香港及境外净资金沉淀。

  • 少一层强制结汇还有货币政策含义:过去外储上升需要对应发行人民币,人民币发行总量和速度不完全由国内自主决定;结汇压力降低后,人民币供求和发行节奏可以更独立地调控。

  • 最终观察点有两个:贸易端要通过多买发展中国家的产品,逐渐降低过大的顺差;金融端则要让境外主体回答“拿人民币能干什么、能否募集人民币”。点心债、CIPS和境外人民币资产,都是在资本项尚未自由兑换时为国际化铺路。

李翔

欢迎来到《高能量》,我是李翔。这一期我们还是继续跟李芳、风叔的宏观漫谈。我们前面交流了一下,这期可能先从国内一季度的经济数据开始聊起。其实你看数据的话,表现也还挺好的,对吧?

李芳、风叔

对,一季度的数据,凑巧又是个“5”,大家对这个数就特别敏感。如果凑巧不是5,而是4.9或者5.1,我觉得讨论还少一些。因为它又是5,所以大家就总猜这个数到底有多真实。这个问题不是一直持续的吗?每次都会有人来讨论。

1. 百分之五的增长并不简单

但是因为它凑巧又是5,这其实是两件事。第一,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是,如果看今年的两会工作报告,它其实给今年设定了指标。那个时候已经是3月了,对吧?如果大家还记得的话,它给今年设定的指标是4.5%到5%。本质上,它不像去年那样放一个相对比较宽松的口径。

去年是5%,今年放了一个比较宽松的口径,4.5%到5%的意思就是说,它已经意识到经济增长面临挑战。在这个基础上,不再以“保5”为特征了,最后却出来了一个5%,所以就引起了另外一番讨论。

第二个我想讲的是,这个“5”其实有点不一样。如果拆分它的结构,容易从一些跟预期不一样的数据里做一个简单总结。

如果看中国今年一季度的数据,最特别的应该是进出口。

李翔

我有点好奇,比如说数据可能好于或者超出了大家的预期,那大家预期是什么样子的呢?大家有这个预期吗?

李芳、风叔

因为大家习惯了在过去这段时间说消费起不来,大家没有消费意愿,经济保持低迷,或者还加上通缩。一季度当然几个问题都有所转变。

第一个问题,就像我们在年初,从98、99期到100多期的那些宏观漫谈里面都提到了,我们反复讲过,今年二季度PPI、CPI应该会走出双降。当然,CPI已经连续4个月,加上这个月连续5个月同比转正了,PPI在3月也转正了。我们讲的是同比转正,因为环比转正已经有几个月了。

CPI同比和PPI同比转正,这里面有一些偶然因素。比如PPI转正,确实有可能是因为2月底发生的美伊战争,导致大宗商品、尤其是能源价格上涨,从而带来了PPI转正的影响。但是今天大家不知道这个影响的比例是多少,所以也许还要再看1个月或者2个月。

但是今天的问题是,再看1个月,这个因素还在,因为美伊战争并没有停,大宗商品也好、能源价格也好,仍然在高位。比如美国3月份的通胀回到了高通胀阶段,当然主要也是能源的影响。

所以在春节特辑那期,以及之前一两期,我们都讲过,今年本来猜的是二季度都会转正,也就是走出通缩。现在3月份就已经兑现了这件事。当然,确实有这个客观因素,所以现在已经很难分辨了:你不知道接下来这个因素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转正的因素各自贡献了多少。但是结论反正就是这样,这是第一个大家没有预期到的地方。

第二,大家在预期经济的时候,至少在社交媒体上讨论消费和经济低迷、通缩同时存在的问题时,没有预期会是5%,尤其是在两会还给了4.5%到5%的口径之后。

2. 进出口带来最大惊喜

但我今天想说的是,我们看这个“5”的时候,从普通老百姓的角度,就像我们这样,本质上并不是做国家宏观经济工作的,最超预期的数据就是进出口。

因为进出口在3月受到战争和海上运输的影响,而且去年还是一个特别高的基数。大家如果还有印象,去年4月份开始出现激烈的贸易谈判,或者叫贸易战。去年春节后,可能因为特朗普上台,市场预期会开启激烈的贸易战,于是在这个很短的窗口期里,出现了比较大幅度的外贸抢出口,也就是囤货。

在这个基础上,去年3月外贸是一个相当高的基数。今年3月又受到海上运输的影响,比如霍尔木兹海峡等相关因素,所以3月出口同比是低增长,只有2%多。

但即使在这些条件同时存在的情况下,一季度仍然是高增长,达到15%。这至少远超我的预期。其中超预期最多的其实是进口,因为进口一季度大概接近20%,逐月也非常高。

这里面即使有春节错期的问题,至少从一个季度来看也差不多摊平了,前后都摊平了。即使考虑到3月出口2.5%的低增长,整个进出口增长幅度也非常高,整个一季度出口的增长幅度也非常高。所以这个数是比较超预期的。

大家可能会问,中国是不是又回到了出口驱动的阶段?一季度GDP增长5%里面,消费加投资贡献了80%以上。投资还包括很多方面:第一产业投资、第二产业投资、第三产业投资、基建投资,以及重大装置和项目投资。

换句话说,出口和进口在高基数基础上出现了非常超预期的增长,但也只贡献了中国GDP增长的不到六分之一。这应该是有意义、也有意思的一件事。

当然,我可以把这句话往两个方向翻译。对于那些持续唱衰中国经济的人,这句话可以翻译成:出口再怎么增长,应该也拉不动经济大盘的大规模增长了,因为它已经这么超预期了。

但反过来,也可以说,中国现在即使作为外贸世界第一,对出口的依赖度也降低了很多。当然,这句话我们一会儿还可以回头再说结构问题,这也是中国经济结构很有意思的一个反映。

3. 内需重新支撑增长

我们先回过头来讲一季度的消费数据,或者叫社零数据。它并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高增长,肯定是低于5%的低增长。但在这个基础上,消费加投资仍然贡献了80%以上。大家可能会说,是投资贡献的,但其实不是。投资只是低个位数增长。

投资这个低个位数增长也很有意义。2025年比较特别,去年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极其少见的投资负增长。好处是今年一季度又回到了正增长,虽然非常低,只有1点几。

所以你可以认为,投资可能贡献了一点点,剩下的应该主要还是消费贡献的,虽然消费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强劲。

李翔

对,那当然还要再看二季度。

李芳、风叔

所以这里面是一个有意思的中国经济结构变化。我们一直讲要刺激消费,要转向国内市场,也包括统一大市场等政策。

但从一个略超预期的GDP增长数据的结构分项来看,在进出口意外高增长的情况下,虽然它肯定有贡献,但中国主要的增长拉动项仍然要靠大家可能不太看好的消费;同时,今年投资相比去年终于转正了。

去年的投资项目是负增长,大家也可以想象,主要是因为房地产。但除了房地产,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这也是中国经济结构的变化。

尤其从今年1月份以来看,去年的负增长除了我们知道的住宅相关房地产之外,还与政府化债有关。去年政府处于化债过程中,所以我们讲,重大项目和基建等相关方向的投资,虽然有预期、有一定力度,但从政府的实施角度来看,也许有些捉襟见肘。

因为今年相比去年又进一步前置了。去年为了化解政府12万亿元运行债务的问题,发行了长期国债,化债正在进行中。我们讲过,政府债已经非常前置了,尽量往年度前面安排,是为了给政府减压、腾出空间。

今年比去年还要再前置一点。我不在政府里工作,当然也没有感同身受,我只是从纯数据来看,今年的投资项目能够拉动,主要是因为我们年初也预测过,今年主要城市的房地产会企稳。说的不是上涨,而是企稳。

从最近媒体上的讨论和具体数据来看,至少在北京、上海这样的主要城市,房地产已经接近企稳,或者说在上海,某种意义上可能已经企稳了。

所以房地产仍然有一点负拉动,投资是怎么变成正向的?主要是因为其他项目。其他项目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跟政府有关的动力,比如基建、重大装置、重大设备等;另外一部分是高技术附加值产业的制造业投资。

这两个部分的拉动比较明显。高技术附加值产业可能是服务业,也可能是制造业,只是制造业的拉动规模更大一些,因为它有土地、房子、设备等实物投入。

这大概就是今年的投资项目。去年是中国投资项目负增长的第一年。

4. 三大基金押注早期科技

还有一个跟我们行业相关的事情。刚才咱俩聊天的时候,我说最近这个季度比以前忙了非常多,比过去3年都忙。

从国家层面看,在我们这个方向、股权投资这个角度,国家批了3个500亿元的大基金。是国家财政出资,由国家发展改革委负责调配和管理。这3个500亿元分别对应京津冀、长三角和珠三角。

这3个500亿元,因为我们也去申请了,而且我们也在其中一支基金里,马上就要落地了。

李翔

是母基金吗?

李芳、风叔

对,主要是母基金,70%到80%应该会投子基金。但它们的要求确实是投早、投小。

因为我们已经是早期投资了,所以对我们来说变化不算太大。但对很多成长期基金来说,这笔钱还是有挑战的,因为要求子基金70%的资金投到估值5亿元人民币以下的项目。

这是一个挺严格的门槛。以现在的市场热度来看,估值5亿元以下,基本上大概就在A轮,甚至有的在A轮之前就到了这个估值水平。所以这个要求挺高,比较偏早期。

李翔

投资方向呢?

李芳、风叔

主要是国家支持的重要产业和科技产业。

我们去国家发展改革委参加第一批子基金座谈的时候,发改委提到,这些母基金的来源是超长期特别国债。因为母基金是非常长久期的资金,资金周期有十几年,所以来源和期限是匹配的,甚至国债的期限可能更长,有十几年到20几年。

国家的政策可能有这么几个考虑,我还挺意外的。

第一个角度,是因为2025年中国投资项目第一次出现负增长,所以要补上投资这一块。现在显然不可能再重新大规模拉动房地产投资,而且今天中国的基建水平也已经比较高,加上政府有化债压力,所以投资要从其他方向补上。

其中一个方向就是,国家落实这3个500亿元大基金的时候,希望科技行业相关的高附加值产业投资,能够在源头上加大力度。这就是母基金的作用。

母基金有两个要求:第一,它不能成为每个子基金的第一大出资人;第二,它的出资比例不能超过30%。

我们取一个平均数,假设它在每个基金里的占比大概是20%到25%,甚至可能不到20%。如果它不是第一大出资人,就必须有人比它出资更多。我们按25%来算,就意味着这500亿元还要再乘以4;保守一点,净数上乘以3。

所以,每个500亿元大概都要变成2000亿元。3个2000亿元就是6000亿元,这个规模就很大了。如果配平完毕,当然它们还是投早期项目,所以对早期创业者肯定是有好处的。

第二个原因,他们也提到,过去3年,也就是2022年、2023年和2024年,早期科技投资里包括互联网在内,美元基金减少得比较多,主要是因为美国LP受到美国政策限制。所以国家基金的另外一个目的是填补这一部分。

除了刚才讲的拉动投资项目之外,在投资这个问题上,我们最近的体感确实是这个行业变得比较热,尤其是早期投资。

而且这3个500亿元还没有大规模批下来。它们是去年年底成立,今年年初发布,春节后开始遴选。现在3个基金都各自进入或者刚刚完成第一批子基金遴选,实际出的钱还很少,尚未大规模进入市场。

但我们的体感已经明显变热了,原因很多。现在国资也开始投资,政府相关资金开始进入;上市公司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活跃地开展投资;除此之外,还有财务投资人,以及停投了好几年、手里还有钱的美元基金,也开始变得积极。

这些钱大概都出来了,所以这个行业变得比较热。

5. 国资转向全周期投资

在行业变热的时候,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我们发现,从全周期来看,也就是从早期一直到后期,政府资金,或者说政府自己管理的国资投资基金,因为现在政府也做很多直接投资,所以这些国有资金在全周期都开始变得活跃。

以前它们大概只在特定阶段参与,比如企业形成规模以后,跟招商引资有关的阶段,或者按照要求进行重大项目投资的特定方向和产业。

我觉得这背后除了政策之外,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过去半年,各个方面都开始变得活跃,股权投资,或者说新兴科技产业投资开始活跃,有一个原因是二级市场出现了财富效应。

A股和港股出现了一些财富效应,主要是有AI概念的公司、大模型公司,还有AI芯片公司。这些GPGPU上市的新公司,估值暴涨,都涨到了几千亿元人民币。

它们在上市前,贵一点的估值可能有300亿、400亿元人民币,便宜一点的可能只有100亿到200亿元。这样算下来,账面浮盈很多,可能超过10倍,至少也有几倍到几十倍。

这里面有一个回过头来看很有意思的市场和经济现象。

市场现象是什么?如果回过头去看最近这些样板公司,尤其是大模型和AI芯片公司,从统计口径来看,它们里面放钱规模最多的,最后主要是国资。当然,这也跟公司和行业有关。

这造成了财富效应,大家觉得,现在有了明确的财富效应,投1亿元下去能变成几十亿元,投5亿元下去,甚至能变成上百亿元的账面回报,所以大家都有了投资动力。

但这里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从市场角度看,为什么这些公司最后放钱规模最大的,主要都变成了国资?

因为回过头来看,2022年底到2025年上半年这段时间,我们这个市场非常冷。当时外资不投,私募也不投,或者说没有钱投,因为募不到钱。

当时唯一可能参与投资的,除了部分私募、财务投资人和一点点外资,主要就是国资。

我先不管国资当时是出于政策要求,还是出于支持本地区重点行业、重点企业的考虑,反正国资当时投了比较多的中后期项目。

因为那些重要方向的公司,不管是大模型还是芯片,当时都处于需要较大规模投资的阶段。大模型需要加强算力建设、铺设算力中心;芯片企业需要大量资金买IP、流片、试产或者扩大团队。大家都需要大钱。

李翔

芯片当时应该非常明确,不让美元基金投吧?

李芳、风叔

无论是中美,都会有这个问题。

李翔

大模型是后面才开始有。之前有一轮是美国国会要求主要的美元基金不能投。

李芳、风叔

对,但中国并没有不让他们投。芯片公司跟硬科技相关,可能确实有地缘政治原因。

大模型我觉得可能跟具体公司有关,不同公司和不同地方政府之间的关系也不一样。现在大模型上市的公司有两家,它们的情况其实也不太一样。

中国之前并没有禁止外资投资。只能说,特定公司出于客户、公司意愿或者自身背景等原因,可能不一定想要那么多外资;也有公司不在意、愿意接受外资,只是当时外资也不投。外资不投,更多是美国方面不让投。

李翔

对。那到今天,机器人也有类似的问题吧?美元能不能投进去,大家都会打个问号。

李芳、风叔

机器人是确定可以的。

李翔

是吗?

李芳、风叔

对。中国之前只是在数据层面有限制,不管是基因数据,还是其他相关数据,包括金融数据,其实之前并没有太多限制。我不知道在Manus这件事之后,卖数据的事情会不会带来一些新的规定。

Manus那件事好像有一篇新闻报道,但没有核实,是外媒报道的,说中国政府可能会审查美元基金投向这些公司。

李翔

对。我们之前有一期应该讲过,我觉得Manus,第一,跟我们个别公司被收购一样,主要可能是数据、知识产权和团队被买走,留下公司的壳。但这件事我们先不讨论。

李芳、风叔

我们回过头来讲,2022年底到2024年底,或者到2025年上半年,正好是这些公司需要大钱的阶段,需要大概10亿元或者更大规模融资的时候,最主要的主力就变成了国资。

国资可能有政策原因、区域产业化原因、支持国家重点产业的原因,也可能有主观判断,但那个时候确确实实主要能下场、能继续投资的,只有国资。

它首先是人民币,人民币资金里面又以政府项目基金为主。

李翔

但你讲的国资,是它自己运营管理的钱,不是委托你们或者作为LP把钱给你们的那种类型,对吧?

李芳、风叔

对。我讲国资,是指它自己运营和管理的钱。

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今天赚了很多钱的,主要就是这些国资。当然每个公司也都有财务投资人,但从绝对规模、投资笔数和涉及的公司数量来看,主要还是国资。

从另外一个市场观点来看,这也很有意思。2022年到2024年,毫无疑问是我们行业的资本寒冬。在资本寒冬期间、没人投资的时候,你去做了投资,从一级市场或二级市场、从市场化角度看,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大家都说要赚认知的钱,最容易讲的一句话就是“买在无人问津,卖在人声鼎沸”。从这个意义上讲,不管是因为政策、区域、政府意志还是主动判断,他们确实是在无人问津的时候买入。

而市场最后给予了回报。虽然今天的回报第一是账面的,第二是其中肯定有政策影响,比如允许它们在科创板上市,或者更快在港股上市,这些都有政策因素。

李翔

如果有些公司的客户就是政府,它其实相当于自己构成了一个很好的循环。

李芳、风叔

还不能说是闭环,因为国有经济本身在中国也是经济的主要构成。

但刨除这些因素,只从市场化角度看,在没人投资的时候你去投了,而且投的企业既“红”又“专”。“红”是符合政策和方向需求,“专”是从今天回头看,模型和算力需求确实各自出现了规模性的超预期增长。

所以你投在无人问津的时候,再加上政策对它们上市的影响,这几件事综合起来,当然就有合理性。政策希望有人投这些产业,而全市场里能够出钱的,更多就是国资。

从纯市场化角度看,这个现象和结果有合理性;从政策角度看,当然更有合理性。

但我要讲的现象是,作为一个政府,假定我们想象一下,如果你是政府主政官员,在过去10年、20年、30年的工作习惯里,大家都是用房地产加产业经济的方法来拉动当地经济增长,或者GDP,对吧?这是我们的习惯。

今天要求你去做新的尝试。你身上还有土地财政遗留下来的债务压力和包袱,虽然化债在解决一部分。现在又要求你做这些新事情:把当地居民对体验和公共服务的满意度作为衡量指标,而不再是GDP单一指标;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和投资;对科技企业进行识别、招商引资。

假定我是一个主政官员,在过去20年的成长轨迹里,我是耳濡目染、习惯性地走那条路上来的。今天让我换一条路,并不容易,加上还有债务包袱,所以这个转型其实很难。

李翔

有没有可能已经换了一拨人,换成了更懂技术的干部?

李芳、风叔

有可能。从我们接触到的大城市重要领导来看,确实可能有这种情况。

但是你今天能做到厅局级以上,基本上至少也得是50岁上下。50岁上下的人,过去20多年在体系里的成长过程,基本也是沿着那条路走过来的,经历过地方经济的变化。今天让他换一条路,从动力、习惯和压力上看都挺难,尤其还有债务包袱。

但今天回过头来看,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2022年到2024年,如果在这个周期里,你还有钱去做符合政策需求的投资,而当时市场上又没有其他资金来投,你支持了这些关键城市和关键产业,今天还获得了市场至少账面上的大幅回报。

这跟当年80年代从深圳开始试点房地产,后来推向全国,中间经历了央地财税改革,把房地产相关收入更多留在当地,是类似的。

从80年代到90年代,政府走房地产加工业经济这条路,也要准确地定义为:它看到了确实的收益和好处,并且经历了正循环。跟我们做投资一样,赚到了钱,赚到了人才,赚到了繁荣,才会有更多能力、欲望、动力和资金继续做这件事。

我讲这么一大串话,目的是回到我们刚才说的体感。以前政府大概在B轮以后,支持一些重点企业;今天政府的国资更多是在全周期做投资,从最早吸引海外人才回国创业,一直到上市前重点支持企业,几乎全周期都在做。

而且今天不是一两个城市,是很多城市,尤其是经济比较好的省份和重点城市,基本都在做这件事,而且比较积极。

从这个意义上看,至少从现象上,能力、体感和资金调度这三件事都转向了。这个转向也许是中央政府五六年前就希望看到的,但中央政府单靠政策驱动并不容易。

可是当你做完了一个事前没有人预见到的正循环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中短周期的正循环,大概4年。等第一个圈完整地绕回来,从开始做这件事,到2023年、2024年国资投资大芯片和大模型时,一级市场其实对这件事有压力、有挑战,也有不同声音。

但这个周期到了2025年以后,虽然今天还没有过解禁期,至少账面上已经把这个圈绕完了。

所以今天政府既有意愿,又有能力。能力来自这几年低潮期对项目的关注和筛选,来自内部如何形成讨论和决策,也来自最后获得了回报。大概通过4年时间,它把掉头的问题至少部分、或者说大部分解决了。

今天它既有转向的欲望,又有转向的能力,还有一部分转向所需要的资金。你可以想见,虽然到了解禁期以后,情况可能会跟今天不完全一样,但假定这些投资都能赚钱,它们就可以把解禁资金的一部分拿回来,重新投入过去三四年积累的实践和经验中。

李翔

但这里面会有错配吗?比如,一个地方政府的主政官员,他的任期可能跟基金投资回报的周期错配吗?

李芳、风叔

有可能。

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这一轮之前,大家经常讲合肥的案例。合肥投了蔚来,包括投了做面板的企业,这些都是非常成功的案例。

但大家也会传说,当时主政的人做这种决策,第一要竭尽全力,因为当时财力有限,而项目需要的钱又很多;第二要承担非常大的决策风险。

所以我觉得中国的政策很有意思。从2024年以后,不管是国务院还是中央的会议,都不停强调投早、投小、投科技。这当然是政策导向。

中国永远有中央和地方两层。在各地政府既有动力、能力和财力,来完成、实施和贯彻这个政策导向的过程中,它居然是通过这样一个循环绕回来的:恰好赶上无人问津的市场时刻,一部分因为政策,一部分因为支持本地企业,一部分因为关键行业的需要,于是下手,而且下重手。

如果你回头看这些企业的融资新闻,在特定融资阶段,大概从B轮以后一直到Pre-IPO轮,各地国资参与时,通常都是几亿元甚至大几亿元往下投,而且每一轮不止一个国资,也不止一个地区的国资。

今天它们获得了资本市场上账面的超额回报,于是信心、动力和能力大概都有了。如果回报周期结束,到了解禁可以卖出,假定仍然赚钱,财力问题也在某种意义上得到了解决。

虽然今天国家主要是通过化债来解决财力问题,但在投资端,包括重大项目和基建相关项目,也开始重新获得动力。所以我说,一季度投资转正是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

以这个现象作为起点,我们先不管未来国资会在早、中、晚三个阶段分别参与多少,但至少从今天的结果和意愿来看,各地参与新兴行业早中晚期股权投资的意愿,已经发生了比较大的转变。

之前讲投早、投小、投科技,中央是中央的政策,地方是地方的执行。各省、各地、各市不一定真的愿意、能够并且已经做了这件事。

李翔

我觉得有两个点。一个是投早、投小,有点像我们之前讲金融体系里的银行放贷。银行要放早、放小,这对它也是挑战。

今天政府背景或者政府驱动的投资,投早、投小其实也是一种能力。对他们来说,这是效率偏低、需要担责的事情,就像你刚才讲的,还有可能跨期担责。现在又有终身追责的问题,所以有跨期担责。

李芳、风叔

你刚才讲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本来我今天还没打算讨论,但中国为了让银行从间接融资转向直接融资,让银行也做投资,过去10年花了很多心思。

比如2018年的资管新规,把表外资产纳入表内;2024年又有AIC,也就是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这些政策都采取了很多具体动作,让银行能够进入我们这个行业。

但你会发现,这可能是因为银行的经营方式更偏纯商业。政府可能要同时顾及三头:下面有产业和老百姓,这边有政策问题,那边还有经济结构调整问题。所以政府可能跟银行不一样。

我刚才想讲的是,以前中央政策开始号召时,各地实施不一定有那么大的能力和动力。但今天,至少在经济发达省份,或者一些经济条件较好的城市和省份,大概都转过这个弯来了,主要是因为经历了一次正循环。

但你说银行完全转过来了吗?我觉得银行在尝试。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即使有AIC,银行今天更多的仍然是跟政府合作的工具发生了变化。

原来它们在债务和房地产相关领域跟政府合作,比如城投债、土地整治、住房贷款。今天转成AIC之后,更多是跟政府合作,作为基金的LP。

从2018年资管新规开始,政策指导上也希望银行转向,但它们可能只转了一半,或者说半转。

你从政府来看,这个现象挺有意思。投资转正是今天的结果,即便仍然有房地产影响,政府的转向应该不止一半。我们先不说100%,至少转了60%、70%甚至80%,应该是有的。

用短短4年时间,从一级市场到二级市场完成了一个循环。

从经济结构上看,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中国的投资项目,我们先不讲保持高增长,只讲保持在零线附近波动,不出现负增长。

从一季度数据看,有一个有意义的变化:即使房地产仍然拖累,也终于能用其他项目补齐。而且其他项目不再是大家争议比较多的、效率相对低的基建项目。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经济结构转变。以前我们的经济结构比较重,需要依靠房地产和基建,当然还加上外贸。今天从中国经济结构调整来看,虽然今年的口径放得比较宽,是4.5%到5%,但我们讲了这么多期宏观漫谈,不能乐观地说经济结构已经调整完成。

至少今天这个“5”的构成,和过去两三年“5”的构成已经不一样了。这个“5”有了一些不同的意义。投资项目也是一样,它不再是完全为了政策而政策、为了投资而投资,不再只是基建等相关项目。

李翔

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比如说,市场化基金没有意愿和能力投资这些项目时,由政府背景基金来投,我非常认同。

但按照德鲁克的说法,人类发明政府这个组织或机构,目的不是让它承担风险、做高风险行为。政府本来应该做基建、提供社会保障、公共服务和公共设施。

这种高风险行为,某种程度上还是应该交给那些即使受损、对政府职能和社会稳定也没什么影响的机构。举个例子,像你们这样的机构,投早、投小如果全都失败了,你们倒闭了,对政府也没什么影响。最好还是让这样的机构去做。

李芳、风叔

我非常同意。所以这跟政府参与金融行业和房地产的过程是一样的。

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第一个最大的难点是先认同这个方向,从意愿和能力上认同这个方向;接下来才是从能力和财力上支持、管理这个方向。这是两件事。

我刚才讲的“转”,就是指这个意思:让政府从原来习惯、依赖的那一套,转向愿意支持和参与另一套。这个转非常难,就像企业调整转型一样。

也像我们这种财务投资人在2018到2019年从互联网模式创新转向科技创新。这个转并不容易,因为首先有认同和意愿问题,而认同和意愿又不是完全靠政策就能影响的。你得自己实践,形成正循环,才会有信心和能力。

先不管财力问题,第一个难点是转。第二个难点,就是转完以后,如何找到有效的位置和方式:我怎么参与,在哪个阶段参与,怎么管理,在哪个阶段管理,应该用什么方式管理。

但你得先转过来,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才有可能设置相应的方式和能力。

未来5年,政府在早、中、晚期投资中到底各介入多少、以什么方式介入,这可能是之后要观察的。

比如政府原来支持金融行业,90年代初中期进行金融改革,一直到1999年成立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剥离四大行坏账,让它们对接国际资本市场、进行国际化改造。这些事情都要先解决意愿问题,先愿意做,再培养能力,最后培养管理能力。

在不同阶段、不同位置,参与方式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个转是一个一半主动、一半被动的结果,但它也跟我们培养投资团队一样,用了一个正循环。

开始画这个圈的第一笔时,你不确定这个圈怎么才能画完、怎么才能画圆。但画圆以后,这个转大概就完成了,至少已经走过一半以上的路程。

李翔

6. 股市开始形成正循环

我想到一个类似的例子。我们以前讲过二级市场的道理:在大家对经济体感不好、预期不好的时候,包括对自己的收入、工作和职位变化都不满意时,你跟老百姓说去参与股市,2022年到2023年大家不是经常拿这件事调侃和嘲笑吗?说要在资本市场获得回报,反而成了被嘲笑的事情。

李芳、风叔

你看它最后这个圈是怎么转回来的,也很有意思。

所以我说这个政策挺有意思。如果拉长周期看,大家先是在2023年要求上市公司分红,用政策指导和一部分压力,要求上市公司增加分红。

当年10月,这件事被各种调侃和嘲弄,也包括民间的调侃。

这件事完成之后,接下来到了2024年。中国处于低利率时代,定期存款、活期存款利率都很低。2024年到2025年变化最大的就是公募基金,或者说ETF。

老百姓自己算了算账:如果存3年定期,利息只有1点几,可能还不如买一个高分红资产,银行也好,其他行业也好。既然股市已经这样了,只要公司、银行或者大型企业不倒闭,看起来也不像会倒闭,那还不如买它们的ETF,还能拿到3%左右的分红率,高于银行1点几的存款利率。

于是资金开始部分进入公募ETF。

当资本市场获得新的买方之后,再加上外部环境变化、监管政策变化,以及对造假、做庄、恶意影响股价等行为进行更加严厉的制裁,这几件事综合起来,就形成了一个结果。

前面先推动分红,中间老百姓出于市场化行为逐步进入,增量资金慢慢进来之后,监管又大幅提高造假的成本、清理市场问题。综合这些变化,过去从2023、2024年到2025年初买入ETF的人,至少以年为单位、而不是以月为单位,赚到了钱。

它在老百姓层面也完成了一个正循环。

从结果上看,ETF甚至变成了中国的平准基金。因为被动投资增加后,ETF持有的都是头部企业。前50、前200、前300、前500的企业,如果以3年为周期回头看,这个循环就完成了。

“让老百姓的钱也能在股市上赚到钱”这句话,当时被极其嘲弄,但至少在2024年到2025年,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

李翔

总之,行为主体得收到正反馈,受到激励之后,才有可能持续循环下去。

李芳、风叔

当然,我还可以举更多有意思的例子。保险也是一样。过去一年半,保险资金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当然,这个政策只绕了大半个圈,还没有把保险产品创新的政策完全放出来,但没关系。

你看,政策制定和推动实施都很有意思。如果从管理角度看,就跟企业经营一样。假定我们希望投资公司和投资团队增加某些方向的投资,直接喊增加投资可能不容易,因为大家心理上不一定认可。

但可能先开会,做很多研究和头脑风暴,讨论这个方向为什么应该投、可能为什么会好。于是有人先尝试。先尝试的人凑巧赶上这个方向开始变好,得到了正反馈,其他人就会觉得确实应该加入。

加入之后,如果更多人得到正反馈,大家就会说,这个方向确实应该加大投资。

大概可以拆成三部分:三分之一是政策,以及政策在同一方向上从不同角度进行推动、建立机制和解决问题;三分之一是不同阶段、不同主体的认知;还有三分之一是像你刚才讲的,按照市场化规则画完一个闭环,得到正反馈。

这几部分综合起来,才建立了循环的启动。

中国要推动有为政府,在经济结构调整方向上,政府如何从房地产那个圈里出来,进入另一个新的圈,里面的意愿、能力和过程都很有意思。

李翔

但应该也不是所有地方政府都有能力和财力,进行这种全周期、复合型科技方向的投资行为,对吧?

李芳、风叔

对,而且它反而可能让不同地区之间的差距变得更大。

你还记得去年我发给你一张政府基金的图吗?我都忘了具体说法了。大概意思是,他们会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你还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说我在杭州,你说,杭州确实可以。

它跟我们刚才讲的内部逻辑是一样的。比如我们说某个交叉方向很有意思、很有意义,想清楚之后跟大家讲,大家在思想上认可,但总得有人先行先试。

如果先行先试的人得到了正反馈,其他人就会被带动,觉得自己也想要这个正反馈。假定三分之一的人有了正反馈,整个团队的动力就会起来,因为大家会觉得,如果不做,可能就会失去获得正反馈的机会。

回到你的问题,中国的央地政策调整一直处在动态过程中。

从中国历史上看,不管叫两层政府还是三层政府,到了基层,古代很多时候也不能完全算政府,更多是士绅大族承担基层管理。所以央地关系从来不是中央说了,地方就一定完全照做。

改革开放也是这样,总有不同的试点城市,总有不同方向上谁先试,也总有前后调整、走一步退半步的过程。

中国怎么进入房地产循环,怎么推动金融行业发展,大概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不可能全国一盘棋,立刻所有地方都动起来,并且达到相似水平。

今天央地关系还有一个问题,这其实从10年前就开始了:要调整央地关系,让地方有更多动力和政策执行、政策制定的空间,下放一部分权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放到今天能看到的体感,以及中国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化,就像房地产一样,大家会更多地因地制宜、因城施策。

这种分化今天可能还处于早期。有些城市根据自身特点,偏向文化;有些城市偏向消费。

举一些具体例子,有些城市在1年半或2年前就有意识地发展宠物经济;有些城市明确想招引航空航天产业;还有些想招引大制造业里中国的新方向,比如新能源、新能源汽车。

大家已经出现了一点因地制宜的方式。当然今天还很早。如果你去问,每个政府都会说,高附加值芯片、高附加值生物医药,大家肯定都想要。但除此之外,也能看到各地的偏好发生了一些变化。

李翔

挺有意思。我上周不是在杭州吗?参加了一家公司上市的活动,群核科技。我觉得它其实很典型,特别符合一个政府如何帮助一家公司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这家公司早期在杭州创业,创始人也是留学生,政府比较有诚意地招商引资,帮助他们在当地创业。早期很难获得风险投资机构支持的时候,也是政府,应该是某种基金,给了他们资金,帮助他们度过早期最困难的阶段。

李芳、风叔

好,这里我插一句。这不就像最近有人投资张雪峰,或者投张雪峰相关项目的那个人吗?

李翔

对。但很有意思的是,政府给这部分资金,到底以什么形式给到企业?

现场有人问政府有没有占股,企业回答说没有,政府是以高层次人才、高新企业等奖励的形式给到他们。

在整个过程中,甚至包括上市过程和上市现场,都有政府领导参加,所以创始人内心其实还很忐忑。好在他们股价表现还可以,表现得挺好。

庆功吃饭的时候也有领导参加。我听着非常有意思。比如上城区的领导说,杭州就是要争创中国AI第一城,类似这样。

它非常符合今天大家想要的方向。

李芳、风叔

好,我们回到政府投资的问题。投资这一部分讲过了,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我们反复强调,我们从来没有把账面回报说成已经兑现的回报,因为今天这些有财富效应的公司都还没有到解禁期。

7. 科技股面临解禁压力

最近有一个小现象。大家听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是一周多以前了。你去看这些大模型公司,最近都出现了一些下跌。当然,它们之前也涨了很多,接近10倍,市值大概4000亿港币。

李翔

很多都比百度高了。

李芳、风叔

对。这里面有一些问题。比如拿两个大模型公司的平均估值,跟阿里通义千问的日活、调用量、Token等数据比较,如果这两个大模型公司的估值逻辑合理,就意味着阿里其他东西,比如淘宝,都不值钱,只靠千问就可以值这么多,云计算也不值钱。

所以这里面要么是估值有问题,要么是两个逻辑都有问题,这其实是定价问题。

李翔

但如果换一种比较方式,OpenAI和Anthropic据说都是8000亿美元,大家都这么说。

李芳、风叔

我们解释过,这里面流动性是主要原因。当然我们先拿中国跟中国比,不拿中国跟美国比。

最近两家大模型公司中,有一家股价跌得更厉害,另一家相对坚挺。这里面肯定有很多原因,可能包括A公司的技术比B公司好,拓展比B公司好,或者客户覆盖面更广,某些客户覆盖得更好。技术原因、产品原因都可能有,我只是猜测。

其中一个原因,是这两家公司凑巧接近解禁期,但解禁情况不一样。港股公司如果是内资架构,通常按内资架构解禁,一年;如果是红筹,大部分股东是半年解禁期。

它们都是1月初上市,所以再过两个月就到解禁期了。

但同样,如果市场把你们归类为同一类型的公司,理论上,一家公司股价跌得很厉害,另外一家公司也不可避免会受到拖累,包括尚未上市公司的估值也会受到影响。

但两家公司股价仍然差了大概40%,虽然之前是齐头并进的。我讲了,这里面肯定有技术、产品等很多原因,但我猜可能也有解禁期的原因。

即使按照现在的价格看,它们的估值还是很高。

还有一个后半句话很有意思。因为我们有二级市场,大家就当一个小故事听。我问了同事,能不能去借券。

借券的概念是,假定你要做空,就要借别人的股票进来,赌它会跌到某个价格。跌到那个时候,你再买回来还给别人。

我问这种公司能不能借券,尤其是距离解禁期比较近的那家公司。当然,借券受很多因素制约,比如市场上有没有人愿意把股票借给你。

把股票借给你的前提,是对方持有周期比你长,至少在你的看空周期里不会卖,所以他才愿意把股票借给你。借券还受流动性、筹码在谁手里、市场预期等因素影响。

如果有人觉得借给你股票之后的成本或收益是多少,可能会上涨或者下跌,这也取决于你是做空还是做多。

我们在实操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我让同事去券商那里问,能不能借某公司的券。对方问下来,借券成本是35%,还不算券息,也不算融资成本,只算借股票本身的成本。

李翔

这个成本有点像佣金,或者说你要付出的代价。

李芳、风叔

对。用老百姓的话说,假定我看它会跌40%,我借来股票,然后在低于40%的位置买回来还回去,你的收益里要有35%给到券商。

李翔

年化?

李芳、风叔

对。这里面有很多因素,比如供需关系。如果没人愿意出券,你借不到,成本就会很高。

如果潜在借券成本是35%,还不算资金成本,要么就是股票供应极度稀缺、几乎没人愿意借给你;要么就是需求太多;要么它潜在包含了市场定价,市场认为这只股票可能会跌40%或者更多。

也就是说,大家的共识可能就在40%左右,你要跌到40%以上才能赚到钱,所以你要用接近40%的成本去借。

当然,我讲的是多因素驱动的。既可能是券太少、筹码太少、没人愿意借,也可能是市场博弈后,在供需关系上形成了这个成本。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我们其实不太做空,我只是好奇,所以让同事去券商那里问了一下,结果确实比较出乎我的预料。

我们之前讲过,今年香港市场有一个挑战。主要是想提醒听众,如果你要大规模炒作股票、进行短期炒作,需要注意一下香港市场的解禁压力。

去年香港解禁市值,包括创始人、上市时间比较长的公司创始人,也包括像我们这样的一级市场投资人,整体不到7000亿港币。

今年到目前为止,已经能算出来的、去年上市并在今年解禁的市值,大概不到1.6万亿港币,翻了一倍还多。这还不算今年新上市公司在年内解禁的部分,因为你不知道今年会有多少家公司上市、哪些公司能在半年后解禁。

香港市场繁荣到今天,跟4年前相比已经好很多,日均交易额大概是2000多亿港币。你可能会说,解禁市值1.6万亿,假定全年2万亿,也不到10天的交易量。

但解禁的概念是要换一遍新钱。比如我们卖出股票之后,要把钱拿出去分给LP,这笔钱会离开市场。接住我们筹码的钱,必须是新进入市场的钱,而不是已经在市场里的钱。

这意味着需要对应的新增资金进来,把这些筹码接走。当然,不是所有解禁股票都会卖,但言下之意是,需要有大量新钱来买入。

今年到目前为止能计算的解禁量比去年多了一倍,如果算上今年新上市的公司,可能还会更多。这大概就是市场承压的部分。

这也跟刚才借券的问题有关系。我猜,今天的钱可能不足以炒作所有公司的所有阶段,所以更集中在没有解禁、具有市场关注度的股票,以及非解禁期间的热点炒作。

如果大家要参与这种类型的交易,要做好大起大落的准备。借券成本体现的是综合供需关系,也许是因为借不到券,但市场至少在当前定价上认为它可能会跌40%。

我说的是截至上周纯市场定价出来的结果,并不意味着每个做这个动作的人都认为它一定会跌40%,而是多种供需关系的综合结果。

李翔

现在A股和港股的上涨与繁荣,主要还是由模型、芯片这些科技概念公司驱动的吗?

李芳、风叔

是,只是热点会经常换。

最近比较热的是跟光有关的事情。下周有一家光的公司要上市,节目播出时应该已经上市了。热点可能是光、模型、应用,或者有超高估值的美国对标公司,偶尔也会有AI制药。

这些热点轮换得很快,部分原因是钱不是特别够,也可能是短期基金在炒作,不是长线资金在增持。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跌宕起伏也有一个小的好处,当然跟美伊战争确实有关系。

尤其是美伊战争之后的3月,外资主动配置中国的意愿,比我们去年讲的时候更高了一些。

去年外资是“要不要重新看中国”,还在考虑;今年开始明确想配置中国,只是暂时看起来,在我们有限的接触和了解范围里,它还不是卖掉某个国家的股票来买中国,而是因为美伊战争导致风险偏好下降,已经卖出权益资产或者风险资产、变成现金的资金,开始有一部分正式增加中国资产。

这件事确实在发生。从我们一级市场看到了一些现象,更不用说二级市场。二级市场我们也能在有限范围内了解一些情况。

这种钱一旦开始进来,速度会比较慢,但它是稍微长一点的钱,比短炒未解禁热点股票、在热点之间快速轮动的资金,持有周期会长一点。

李翔

一级市场现在这么热,里面的主要玩家有变化吗?

李芳、风叔

有。刚才我讲过,国资变成全链条、全周期参与者了。

今天,原来募了美元基金但还没有投完的外资,也开始变得非常积极。我的感觉是,上一个周期里,一级市场比较活跃的主要是美元基金为主的大型机构。

今天它们可能还在牌桌上,但普遍比较低调,很少被看到大规模曝光,或者在项目中大量出现。

李翔

最近它们参与比较多的,像机器人就比较多,跟硬件相关的也比较多,因为受到的约束没那么高,不受美国LP政策约束那么大。

李芳、风叔

对。芯片项目稍微少一点,刚才讲的跟基因数据有关的项目也少一些,因为这是中国不允许、美国也不允许的领域。

8. 科技财富效应扩大

我们讲完投资这一小部分,回过头来讲消费。消费其实比较简单,我们年初就判断,房地产企稳,是消费从低预期转向中预期的基础。

现在看,3、4月份房地产在主要城市至少从交易量和交易规模来看,同比、环比都比较好,基本算是企稳了。接下来还要再看半个季度,看看这个企稳能不能持续。

这里面其实隐含了中国经济结构调整,也隐含着很多相对新的财富机会。我说的财富机会,不是大家赚快钱,也不是资本市场炒作,而是像你参加的那家公司,它说1000多名员工都有期权。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些新的资本周期里的新结构公司,造成了很大的账面回报。这些公司跟原来中国第一代创业公司不一样。

创一代企业,不管是房地产相关还是制造业相关,更多是白手起家。这些新质生产力企业,也就是科技公司,几乎没有例外,都做了广泛的股权激励。

当它们进入港股或A股上市周期之后,会形成更多群体性的财富效应。

李翔

还是上一轮更明显吧?上一轮是个体,不是群体。

李芳、风叔

你说的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那一轮。

李翔

对。

李芳、风叔

但我讲的是中国的主要经济结构资产。此前中国的主要经济结构资产还是房地产和制造业,那个制造业是更早一代的制造业。

今天中国经济结构已经变了。这些新的上市公司,几乎都会让更大范围的群体参与其中。如果这是一个新的资本周期,它带动的群体,跟当年北京西二旗的人群是类似的。

这个过程慢慢发酵,也会对城市、房地产以及消费产生相对长期的影响。

与此相关的一个特别新闻是创业板开了4套制度。我们有一家公司可能在第一批里面,但我想说的是,里面单独讲到,创业板要鼓励新型服务业和消费业上市。

这非常重要。中国消费的底线是房地产稳住;消费的上限,是打开场景,用中国已有的科技能力创造新业态。

但你得给这个上限一个财富效应。如果没有财富效应,大家就不愿意做,也不会推动新东西和新消费现象产生。

所以在结构安排上,除了港股从消费转向一部分科技,创业板也开始承担引导新技术,或者说有附加值的消费和服务行业的功能,要让财富效应在那里产生。

这也可能便利广深地区的公司,因为创业板在深圳。比如荣耀未来上市,到底上科创板还是创业板,可能都有可能。它显然是新消费品、智能手机;小米在港股,也许未来会去创业板,我只是猜测。

在我们的投资过程中,广深地区当然也包括长三角,有很多影石、大疆、拓竹这类公司,做新型消费品、面向全球的高附加值科技产品。

这些复合型企业未来都会有出口。中国下一波出口可能会更多地变成这类产品。

中国上一波制造业是比较辛苦的制造业,制造业原来是中国上市公司资产构成的主要部分。未来看10年,可能会换一批资产,换成符合中国制造、符合中国科技、又符合全球消费需求的资产。

李翔

这也是我的一个疑问。你刚才讲,这一轮可能会出现一些财富效应。但我还是会疑问,这一波带有很强科技概念的公司,无论是硬科技还是AI,它们创造的财富效应,以及能够雇佣的员工数量,应该还是没有以前消费互联网,或者更早的房地产和制造业那么广泛吧?

李芳、风叔

我觉得这是两个问题。

你拿房地产举例其实不太合适。房地产顶多让少量人获得高薪,但肯定不会有共同的股权激励。房地产创造的是消费现象,不是财富效应。

李翔

有啊。买房的人,房子增值以后,不就有财富效应了吗?

李芳、风叔

那是资产构成中的账面部分。因为如果你卖了房子,就没有地方住;你要重新买,又会遇到同样的涨价效应。所以在买卖过程中,你只能兑现一部分,并不是账面上拥有的全部资产。经历下跌之后,大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我们讲的财富效应不是这个。财富效应是,假定一个公司的总市值是500亿元,这500亿元被分配到了多少人手里。

我讲的不是股东,我讲的是从公司创始层面、公司层面,有多少管理层和员工在分享这500亿元市值。不是多少个股东共同构成了这500亿元。

中国制造业和房地产形成的A股总市值里,能够以公司管理层和员工身份分享市值的人,比例是比较低的。你自己买成股东,是另外一件事。

消费互联网当然是很大的消费现象。我们在2022年刚开始做这个播客时就提到过,它们贡献了大量新就业,尤其是城市服务业。

现在好像叫新市民人群,就是非户籍的城市打工人群。它们带来了很大的社会影响。

但作为平台,打车平台和外卖平台显然不能把期权分给外卖员。平台本身的员工数量,以及拿到期权的人数,我相信,滴滴、美团,更不用说淘宝,都会远远多于模型公司的员工数量。

李翔

你讲的模型公司太窄了。

李芳、风叔

我讲的是广义科技公司。包括芯片公司、大模型公司、高科技服务业、生物医药,也包括杭州刚上市的公司、我们即将上市的公司,以及深圳的大疆、拓竹、影石等新型消费品公司。

这些公司的员工数量和能分享到股权的人数,确实也远远小于此前的互联网公司。

李翔

小于之前的哪些公司?比如滴滴、阿里。我们拿阿里举例,阿里总部员工有多少?

李芳、风叔

十几万人。

李翔

假定有十几万人,期权也许能覆盖3万到5万人。往多了说,刚才我们讲的这家公司有1000多人获得期权,大概需要40个这样的公司。

中国未来会不会有40个这样的公司?我猜应该肯定不止400个,甚至可能有4000个。

李芳、风叔

而且这些公司里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分享到那么多收益;还有很多公司只有一两百人,但却是非常有名的公司。

李翔

没问题,但这也是美国硅谷的特点。

李芳、风叔

中国跟中国自己比,除了服务业,还有大量制造业,还有大量科技制造业。

李翔

对,包括影石这样的公司,它制造端的员工也很难分享到股权。

李芳、风叔

没问题。但假定中国有一个阿里巴巴,5万人或者3万人拿到股权;中国未来会不会有40个类似你参加的那种、1000个人获得股权的公司?会不会有400个?

我们跟发改委沟通时,对方说这500亿元会按照这个方式每年下,连续几年。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几千个这样的公司,可能这个数字有些多,也不一定都能上市。但即使每家公司只有几百人,几千家公司乘以几百人,大概也是几十万人。

李翔

这仍然没有办法跟消费互联网比。消费互联网把抖音、快手、百度、阿里加起来,大概就有几十万人。

李芳、风叔

从理论上推,消费互联网参与人数更多,用户更多,需要提供服务的人也更多。高科技行业本身是少数人创造更大价值,这种不对称会更加明显。

但这个话可能不能这么讲。我们把中国总市值作为一个总量,这是第一句话,它代表总量。在总市值里,纯消费互联网代表的是它在经济中的占比,除此之外则代表其他经济结构。

在其他经济结构里面,再看有多少是新结构类型的公司,这样才比较客观、公平。

我猜纯消费互联网最后在总市值中的占比,不会像美国“七姐妹”占美国总市值的比例那么高。

但即使像美国七姐妹那样占比很高,这个总市值涉及的人数虽然不是雇佣人数的很大比例,但因为文化和抢人的影响,它们收购、融资所辐射出去的公司,可能有10倍甚至100倍,都具有类似结构。

这本质上是一个企业劳动力结构和分配结构发生变化的问题。

美国也不是从这儿开始的。美国原来有传统制造业,40年代到70年代制造业非常发达。今天仍然存在的制造业企业,包括汽车、波音等,也是一种利益分配结构。

从美国70年代、80年代开始出现的新经济结构,无论是芯片、互联网,还是不同科技产品公司,大概是另外一种利益结构。

资本市场最终淘换的是整个资产结构,新的替代旧的。旧资产无论占比多高,在总量上能够分配到的层次和涉及的范围,肯定小于新的那一层。

如果只盯着互联网这一层,即使在美国,也不能说它最有代表性,虽然美国剩下的传统经济层比中国少很多。

它本质上是公司构建方式的变化。原来大家更习惯资源交换、关系和白手起家,所以不觉得需要用股权激励来惠及劳动者。

李翔

现在就是股权激励。

李芳、风叔

对。现在的问题是,不管你做什么公司,比如我们马上要上市的工业机器人公司,即使是偏制造业的公司,也得做刚才讲的这些事。

它跟原来那些白手起家的制造业公司不一样。比如立讯精密,王来春应该是从工厂女工变成老板。在上市前,它不需要做太多这种利益结构的分配。

从社会角度看,这可能跟受教育程度变化有关:社会如何合理聚集劳动者的有效智力,或者劳动力资源,并进行相应的利益分配。这跟美国的问题是一样的。

如果社会分配机制已经走到这一步,文化变成这样,你不这么做,就可能吸引不到人。这是最主要的问题。

这是一个相对比较大的改变。但如果仍然从资源、关系交换和白手起家这两个特征出发,就很难完成这种变化。

如果华为没有特殊的企业治理方式和利益分配方式,它本来也是1987年开始、算白手起家那一波的企业。只是它管理公司的方式,用了相对更接近现在的利益分配方式。

它当时聚集的更多是纯智力资源,对那个时候而言,就是更稀缺、更珍贵的劳动力资源。

李芳、风叔

最后还有一个小话题,是出口。

刚刚开完今年春季广交会第一轮。你去社交媒体上看也很有意思,有人说人多,有人说人少,但毫无疑问,跟过去几年一样,大家反馈的共同特征是客户类型变了很多。

从中国今年超预期的进出口结构来看,也有一些有意思的经济结构调整。

第一个问题,跟宣传里讲的一样,增长最高的是机电产品。中国进出口分类里的机电产品涵盖范围非常广,芯片也被归在里面。因为这是很早以前形成的进出口分类,大类没有改,出现很多新东西之后,都统一归入了看起来与它们无关的大类。

新能源车、新能源,以及中国“新三样”里的电池,增长也很高。

中国进口为什么会高增长?有两个原因。

第一,中国贵金属进口高增长。我不知道是民间买黄金,还是央行买黄金。除了贵金属高增长之外,资源类产品和初级产品,包括农产品和资源类产品,也都高增长。

这当然跟人民币汇率变化和政策变化有很大关系。

这里有一个很小的新闻,可能很少有人发现和注意到:中国应该从5月初开始,对50多个与中国建交的非洲国家实行单向零关税,也就是这些国家向中国出口商品,全部免征关税。

大家可能会说,非洲国家没有太大影响力。但我讲这些现象,是为了说明这个世界很有意思。

如果看今天世界主要经济体,包括美国在内,扣除通胀、用GDP平减指数计算实际增长,而不是名义GDP,发达国家,也就是美国和欧洲,GDP增速都很低。

这意味着,它们代表的总市场规模,以及占全球市场的比例,正在下降、持平,或者几乎不增长。

假定今年全世界GDP增长不到3%,剩下是谁在增长?就是一些发展中国家。

事实上,中国从若干年前就开始调整经济结构,不管是一带一路、丝绸之路,这些都是在主要面向发展中国家调整结构。

这对后来的中美贸易冲突有很大帮助,因为美国在中国进出口中的占比已经持续下降,包括今年一季度进出口也是这样。

如果你想做更多增量,可能得做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总量很大,但增量很小;如果想开拓增量最大的市场,可能就得开拓发展中国家。

开拓发展中国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相对降低中美、中欧在关税和关税保护问题上的风险。无论谈判最后是什么结果,这都跟大家在广交会上的感受类似。

这是第一个结构变化。大家说非洲可能没钱,确实如此。但如果看2025年全球GDP增速排名前20的国家,应该有12个是非洲国家。

你也可以说,因为它们穷,基数低。但换句话说,它们的增量相对于基数是很大的,这就是发展中国家的特点。

我们再打一个以中国为例的比方。中国不是2001年加入WTO吗?我们春节那期还讲过1999年德国总理访华,以及ABB进入中国最辉煌的10年。

中国在2000年,无论GDP总量、居民收入还是居民可支配收入,都是一个相对贫穷的国家。但中国上一波消费现象和消费大公司,不管是苏宁、国美,还是消费互联网第一波,也包括那些著名外企,它们增长最快、赚得最多的阶段,大概就是2002、2003年到2012年之间。

那是中国成为制造业第一、GDP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二的10多年。中国当时还是一个相对贫穷的国家。

今天也可以把所有发展中国家合在一起看。它们贡献了主要增长和增量来源,可以把它们看成大半个甚至一个以上的中国,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我说,去年GDP增长率前20名里差不多60%是非洲国家,我也很意外,没想到会是这个数字。

李翔

这之前按照比尔·盖茨还是谁的说法,如果看人口结构,世界的未来在非洲。

李芳、风叔

对。所以从观察角度看,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经济结构调整问题。

它事实上已经发生了不止一两年。对外贸企业来说,未来可能需要调整思路。

中国的进口大规模、高速增长,对中国非常有帮助。尤其是要跟发展中国家共同成长、帮助它们成长时,就像当年中国加入WTO一样,你得先想办法买它越来越多的东西,它才有增长空间。

第二个问题,就像当年ABB进入中国,或者耐克、阿迪达斯等外企在中国最辉煌的那些年一样,它们会把中国视为一个接受文化和品牌的高附加值市场。中国也可以卖自己的产品。

除此之外,中国和美国最大的不同,是中国做了科技制造业。美国没有把那么多制造业留在国内,中国则有很多中间品。

举个听起来难以想象的例子,中国去年大概进口了4000多亿美元芯片。中国芯片进口第一次超过石油进口,大概是在2014年,距今10多年。今天的进口量比当时翻了一倍,而全球芯片市场总规模也大概翻了一倍甚至更多,中国的增幅应该比一倍还多一点。

但按今年一季度推算,今年中国芯片出口大概也会有3000亿美元,至少2000多亿美元。

为什么中国又进口又出口?进口的是一些对今天的中国来说仍然重要的高端产品,也包括一些暂时还不能做到同样性价比的产品。

出口的则有很多跟中国产业结构相关的产品。新能源、新能源汽车和电池相关的芯片,以及电机、电控等各种控制芯片,中国都有很多。

芯片相对于其他制造业,至少算中高附加值。今天中国在中高附加值的大块产品里,做到了中等附加值水平的最大出口,同时进口一些更高端的和比较零散的产品。

这就像爬葡萄藤,已经爬到了距离最后一两级台阶不远的位置。

最近还有一些事情发生。回到刚才讲的国资正循环,这些GPGPU芯片、不同的AI芯片,以及中国可能即将上市的存储相关产品、存储单元和器件,基本上已经快爬到最后一两级台阶。

所以美光前几天有新闻,推动美国政府加大对中国的制裁,原因就在高端存储层面。美光是这个领域最著名的公司之一,跟三星等公司相比,中国已经快爬到它们的位置上。

中国的特点是,一旦把芯片做出来,就会把芯片也做成高性价比产品,各种类型都是如此。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今天的发展中国家当中,中国确实已经把一部分终端装配制造转移出去。

中国把制造转出去之后,意味着三件事。

第一,要买初级产品,既包括能源,也包括改善生活的农产品、鱼、肉、蛋等。

第二,要卖一些中间品。比如芯片、机电产品,因为它们要进行装配和加工,也包括一些化工制品。

第三,要买终端品回来。至少从产品消费看,中国是世界第二大市场,一直在说马上要超过美国,虽然现在还没有超过,但已经比较接近。

所以对非洲等发展中国家实行单向免关税,有点像免签。它会帮助中国更快地把这些国家制造出来的增量商品买回来,同时把中国制造环节中的最后一个或两个环节挪出去一部分。

未来可能会形成两层:各自买两次、卖两次。

李翔

但我们对非洲国家暂时没有进口制成品的需求。

刘世锦

暂时没有,但就像你刚才讲的,因为涉及人口问题,将来转出一些生产环节时,就需要买回来。

举一个不太准确的例子。疫情之后供应链重新调整,中国今年出口中增长相对差、甚至负增长的,是轻工产品,包括服装。

现在城市白领买得起的运动休闲品牌,不管国内还是国际,其中一部分国际品牌已经不是在中国生产,而是在东南亚生产。未来很容易预期,它们也会在非洲,或者比东南亚更不发达的地区生产,这已经在发生。

当然,一些关键化工产品,以及特殊纺织材料等,还需要中间品。

这大概就是中国整体调整外贸结构之后的样子:在下面那一层,更多买初级产品;在中间那一层,卖很多中间品;在上面那一层,也会卖很多产品,但不一定针对发展中国家。

中国做新能源车、智能硬件等高附加值产品,未来可能还包括更多服务输出,比如生物医药,中国已经变成第一了,未来也可能包括大模型Token等高附加值服务。

这些产品更多会卖给发达国家,因为那不是利用你的增量,而是利用你自身产业结构和消费方式的变化,去卖更贵的产品。

这就要求中国用制造业、科技、全球品牌和销售网络来做。

对所有做外贸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变化。今天如果帮助中国往外卖东西,已经不再只是欧美客户到中国选厂、做定制制造,或者做简单加工。

你可能要帮助中国的高附加值产品卖到发达国家,也可能帮助中国企业在特定国家建设产能,还可能转向中间品贸易出口,而不是过去到中国做定制服装、简单加工制造。

对进口端来说,改善人民生活的初级产品、农产品、鱼肉蛋奶会越来越多。将来还可能负责从发展中国家采购原来在中国生产的终端品,当然可能是中国品牌,也可能是其他品牌。

广交会第一期可以看到,珠三角变化很快。以前有一个巨大的展区主要展示家电,因为那是中国制造的代表。现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新展区,叫智能硬件和机器人。

即使是发达国家,到中国来也会寻找这些产品,寻找那些在他们国家生产成本过高、或者生产不了的东西。

李翔

因为硬件的主要供应链还是集中在珠三角。

刘世锦

对,主要集中在珠三角。所以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变化。

最后再解释一个小的经济现象。

如果观察中国3月份的进出口,进口增长了20%多,出口同比只增长2%多,在这个基础上中国仍然有500亿美元顺差。当然,这比前两个月的顺差下降了两倍。

中国在出口高增长的情况下仍然有顺差,更说明进口应该高增长。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平衡顺差,也能增加人民币国际化。

这里面有两个特殊的事情。

第一个,中国有两种以人民币计价的债券。

一种叫熊猫债,是境外机构在中国发行的人民币计价债券,发行主体是境外机构。

另一种叫点心债,包含中国境内和境外主体,在离岸市场,主要是香港,发行的人民币计价债券。

去年已经很特殊了,有1万多亿元。今年点心债发行得更多。你在境外发行人民币计价、带利率回报的债券,如果是国家债,回报率可能还比美国国债低一点,因为美国现在利率较高,大概能发到3%多。

募集到的至少是以人民币计价的资金。今年前三个月,境外点心债发行量已经接近5000亿元。照这个趋势,全年应该会高于去年,去年已经创纪录,今年可能比过去高出两倍多。

这件事的意思是,中国在没有开放人民币自由兑换的基础上,扩大境外政府和市场主体对人民币的需求和使用范围。

原来这个数很小,所以大家开玩笑叫点心;现在规模已经比较大了。

第二个与之对应的,是我们发到群里的消息:中国今年3月份某一天,CIPS,也就是中国主导、与SWIFT对应的清算结算系统,日均交易额超过了1万亿元人民币。

预计今年全年可能比去年更多。去年大概不到200万亿元,今年可能达到400万亿元。这里面包含所有类型的交易,不只是货物贸易结算,各种人民币计价和结算都可以在里面实施。

我讲这两句话,跟刚才的顺差有什么关系?

一个很神奇的现象是,虽然中国顺差每月、每季度都在累积,而且规模很大,但外汇储备增加得并不多。

我不确定具体是怎么分的,但可以认为是几个原因共同造成的。

第一,人民币的使用范围和规模大幅扩大。顺差的形成,不再全部以强制结汇、增加外储的形式体现。因为不需要结汇,如果采用人民币结算,或者进行双边本币互换,顺差就不会直接转化成外汇储备。

第二,2012年取消强制结汇之后,可能有很多钱留在境外,没有结汇进来。所以虽然有顺差,外储却没有大规模增加。

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是,这些留在境外的顺差,实际上是中国赚的钱,不管是公司、个人、企业还是国企赚的钱,留在境外做什么?

基本上只有两件事:要么继续在境外投资,比如建厂、建设产能;要么购买资产,进行金融投资。

我猜,过去几年顺差增长比较快,但外储没有大幅增长,很大原因是这些钱在境外做了投资。它既代表中国企业的经营行为,也代表中国企业和个人的金融行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香港的净资金流入:资金留在境外,但财富属于中国企业和公民,并且在境外进行资产投资。

这应该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它没有造成外汇储备的大规模增长。

对中国来说,这还有一个潜在好处。原来强制结汇、外储增加之后,需要对应发行人民币,这会导致人民币发行总量和发行速度无法完全由我们自主控制。

如果免去这个压力,人民币供给和需求就能更多由我们自主调控。

除此之外,刚才讲的现象还意味着,在没有人民币资本项下自由兑换的前提下,中国正在想办法增加人民币在境外使用、被需求的范围。这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铺垫。

大家拿到人民币能做什么?募集到人民币能做什么?能不能募集到人民币?大概就是这几句话。

今天已经可以看到一些现象。面对刚才讲的问题,第一,中国要想办法减少部分顺差,因为仍然需要帮助发展中国家,买它们更多的东西,这涉及贸易结构变化。

第二,中国贸易顺差并没有导致外储同比线性、快速增加,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包括人民币计价和交易,也包括留在境外的钱没有结汇,而是在境外进行投资、金融投资或业务投资。

大概就是这些问题。我觉得这算是中国外贸中的新现象,值得从一季度数据出发继续观察和分析。

李翔

嗯,好吧。

李芳、风叔

好。

李翔

那就这样。

李芳、风叔

好。

Vol.214 宏观漫谈104|一季度GDP增长5%,谁在支撑中国经济(4.25录制)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