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
欢迎来到《高能量》,我是李翔。这一期我们还是继续跟李芳、风叔的宏观漫谈。我们前面交流了一下,这期可能先从国内一季度的经济数据开始聊起。其实你看数据的话,表现也还挺好的,对吧?
李芳、风叔
对,一季度的数据,凑巧又是个“5”,大家对这个数就特别敏感。如果凑巧不是5,而是4.9或者5.1,我觉得讨论还少一些。因为它又是5,所以大家就总猜这个数到底有多真实。这个问题不是一直持续的吗?每次都会有人来讨论。
1. 百分之五的增长并不简单
但是因为它凑巧又是5,这其实是两件事。第一,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是,如果看今年的两会工作报告,它其实给今年设定了指标。那个时候已经是3月了,对吧?如果大家还记得的话,它给今年设定的指标是4.5%到5%。本质上,它不像去年那样放一个相对比较宽松的口径。
去年是5%,今年放了一个比较宽松的口径,4.5%到5%的意思就是说,它已经意识到经济增长面临挑战。在这个基础上,不再以“保5”为特征了,最后却出来了一个5%,所以就引起了另外一番讨论。
第二个我想讲的是,这个“5”其实有点不一样。如果拆分它的结构,容易从一些跟预期不一样的数据里做一个简单总结。
如果看中国今年一季度的数据,最特别的应该是进出口。
李翔
我有点好奇,比如说数据可能好于或者超出了大家的预期,那大家预期是什么样子的呢?大家有这个预期吗?
李芳、风叔
因为大家习惯了在过去这段时间说消费起不来,大家没有消费意愿,经济保持低迷,或者还加上通缩。一季度当然几个问题都有所转变。
第一个问题,就像我们在年初,从98、99期到100多期的那些宏观漫谈里面都提到了,我们反复讲过,今年二季度PPI、CPI应该会走出双降。当然,CPI已经连续4个月,加上这个月连续5个月同比转正了,PPI在3月也转正了。我们讲的是同比转正,因为环比转正已经有几个月了。
CPI同比和PPI同比转正,这里面有一些偶然因素。比如PPI转正,确实有可能是因为2月底发生的美伊战争,导致大宗商品、尤其是能源价格上涨,从而带来了PPI转正的影响。但是今天大家不知道这个影响的比例是多少,所以也许还要再看1个月或者2个月。
但是今天的问题是,再看1个月,这个因素还在,因为美伊战争并没有停,大宗商品也好、能源价格也好,仍然在高位。比如美国3月份的通胀回到了高通胀阶段,当然主要也是能源的影响。
所以在春节特辑那期,以及之前一两期,我们都讲过,今年本来猜的是二季度都会转正,也就是走出通缩。现在3月份就已经兑现了这件事。当然,确实有这个客观因素,所以现在已经很难分辨了:你不知道接下来这个因素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转正的因素各自贡献了多少。但是结论反正就是这样,这是第一个大家没有预期到的地方。
第二,大家在预期经济的时候,至少在社交媒体上讨论消费和经济低迷、通缩同时存在的问题时,没有预期会是5%,尤其是在两会还给了4.5%到5%的口径之后。
2. 进出口带来最大惊喜
但我今天想说的是,我们看这个“5”的时候,从普通老百姓的角度,就像我们这样,本质上并不是做国家宏观经济工作的,最超预期的数据就是进出口。
因为进出口在3月受到战争和海上运输的影响,而且去年还是一个特别高的基数。大家如果还有印象,去年4月份开始出现激烈的贸易谈判,或者叫贸易战。去年春节后,可能因为特朗普上台,市场预期会开启激烈的贸易战,于是在这个很短的窗口期里,出现了比较大幅度的外贸抢出口,也就是囤货。
在这个基础上,去年3月外贸是一个相当高的基数。今年3月又受到海上运输的影响,比如霍尔木兹海峡等相关因素,所以3月出口同比是低增长,只有2%多。
但即使在这些条件同时存在的情况下,一季度仍然是高增长,达到15%。这至少远超我的预期。其中超预期最多的其实是进口,因为进口一季度大概接近20%,逐月也非常高。
这里面即使有春节错期的问题,至少从一个季度来看也差不多摊平了,前后都摊平了。即使考虑到3月出口2.5%的低增长,整个进出口增长幅度也非常高,整个一季度出口的增长幅度也非常高。所以这个数是比较超预期的。
大家可能会问,中国是不是又回到了出口驱动的阶段?一季度GDP增长5%里面,消费加投资贡献了80%以上。投资还包括很多方面:第一产业投资、第二产业投资、第三产业投资、基建投资,以及重大装置和项目投资。
换句话说,出口和进口在高基数基础上出现了非常超预期的增长,但也只贡献了中国GDP增长的不到六分之一。这应该是有意义、也有意思的一件事。
当然,我可以把这句话往两个方向翻译。对于那些持续唱衰中国经济的人,这句话可以翻译成:出口再怎么增长,应该也拉不动经济大盘的大规模增长了,因为它已经这么超预期了。
但反过来,也可以说,中国现在即使作为外贸世界第一,对出口的依赖度也降低了很多。当然,这句话我们一会儿还可以回头再说结构问题,这也是中国经济结构很有意思的一个反映。
3. 内需重新支撑增长
我们先回过头来讲一季度的消费数据,或者叫社零数据。它并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高增长,肯定是低于5%的低增长。但在这个基础上,消费加投资仍然贡献了80%以上。大家可能会说,是投资贡献的,但其实不是。投资只是低个位数增长。
投资这个低个位数增长也很有意义。2025年比较特别,去年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极其少见的投资负增长。好处是今年一季度又回到了正增长,虽然非常低,只有1点几。
所以你可以认为,投资可能贡献了一点点,剩下的应该主要还是消费贡献的,虽然消费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强劲。
李翔
对,那当然还要再看二季度。
李芳、风叔
所以这里面是一个有意思的中国经济结构变化。我们一直讲要刺激消费,要转向国内市场,也包括统一大市场等政策。
但从一个略超预期的GDP增长数据的结构分项来看,在进出口意外高增长的情况下,虽然它肯定有贡献,但中国主要的增长拉动项仍然要靠大家可能不太看好的消费;同时,今年投资相比去年终于转正了。
去年的投资项目是负增长,大家也可以想象,主要是因为房地产。但除了房地产,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这也是中国经济结构的变化。
尤其从今年1月份以来看,去年的负增长除了我们知道的住宅相关房地产之外,还与政府化债有关。去年政府处于化债过程中,所以我们讲,重大项目和基建等相关方向的投资,虽然有预期、有一定力度,但从政府的实施角度来看,也许有些捉襟见肘。
因为今年相比去年又进一步前置了。去年为了化解政府12万亿元运行债务的问题,发行了长期国债,化债正在进行中。我们讲过,政府债已经非常前置了,尽量往年度前面安排,是为了给政府减压、腾出空间。
今年比去年还要再前置一点。我不在政府里工作,当然也没有感同身受,我只是从纯数据来看,今年的投资项目能够拉动,主要是因为我们年初也预测过,今年主要城市的房地产会企稳。说的不是上涨,而是企稳。
从最近媒体上的讨论和具体数据来看,至少在北京、上海这样的主要城市,房地产已经接近企稳,或者说在上海,某种意义上可能已经企稳了。
所以房地产仍然有一点负拉动,投资是怎么变成正向的?主要是因为其他项目。其他项目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跟政府有关的动力,比如基建、重大装置、重大设备等;另外一部分是高技术附加值产业的制造业投资。
这两个部分的拉动比较明显。高技术附加值产业可能是服务业,也可能是制造业,只是制造业的拉动规模更大一些,因为它有土地、房子、设备等实物投入。
这大概就是今年的投资项目。去年是中国投资项目负增长的第一年。
4. 三大基金押注早期科技
还有一个跟我们行业相关的事情。刚才咱俩聊天的时候,我说最近这个季度比以前忙了非常多,比过去3年都忙。
从国家层面看,在我们这个方向、股权投资这个角度,国家批了3个500亿元的大基金。是国家财政出资,由国家发展改革委负责调配和管理。这3个500亿元分别对应京津冀、长三角和珠三角。
这3个500亿元,因为我们也去申请了,而且我们也在其中一支基金里,马上就要落地了。
李翔
是母基金吗?
李芳、风叔
对,主要是母基金,70%到80%应该会投子基金。但它们的要求确实是投早、投小。
因为我们已经是早期投资了,所以对我们来说变化不算太大。但对很多成长期基金来说,这笔钱还是有挑战的,因为要求子基金70%的资金投到估值5亿元人民币以下的项目。
这是一个挺严格的门槛。以现在的市场热度来看,估值5亿元以下,基本上大概就在A轮,甚至有的在A轮之前就到了这个估值水平。所以这个要求挺高,比较偏早期。
李翔
投资方向呢?
李芳、风叔
主要是国家支持的重要产业和科技产业。
我们去国家发展改革委参加第一批子基金座谈的时候,发改委提到,这些母基金的来源是超长期特别国债。因为母基金是非常长久期的资金,资金周期有十几年,所以来源和期限是匹配的,甚至国债的期限可能更长,有十几年到20几年。
国家的政策可能有这么几个考虑,我还挺意外的。
第一个角度,是因为2025年中国投资项目第一次出现负增长,所以要补上投资这一块。现在显然不可能再重新大规模拉动房地产投资,而且今天中国的基建水平也已经比较高,加上政府有化债压力,所以投资要从其他方向补上。
其中一个方向就是,国家落实这3个500亿元大基金的时候,希望科技行业相关的高附加值产业投资,能够在源头上加大力度。这就是母基金的作用。
母基金有两个要求:第一,它不能成为每个子基金的第一大出资人;第二,它的出资比例不能超过30%。
我们取一个平均数,假设它在每个基金里的占比大概是20%到25%,甚至可能不到20%。如果它不是第一大出资人,就必须有人比它出资更多。我们按25%来算,就意味着这500亿元还要再乘以4;保守一点,净数上乘以3。
所以,每个500亿元大概都要变成2000亿元。3个2000亿元就是6000亿元,这个规模就很大了。如果配平完毕,当然它们还是投早期项目,所以对早期创业者肯定是有好处的。
第二个原因,他们也提到,过去3年,也就是2022年、2023年和2024年,早期科技投资里包括互联网在内,美元基金减少得比较多,主要是因为美国LP受到美国政策限制。所以国家基金的另外一个目的是填补这一部分。
除了刚才讲的拉动投资项目之外,在投资这个问题上,我们最近的体感确实是这个行业变得比较热,尤其是早期投资。
而且这3个500亿元还没有大规模批下来。它们是去年年底成立,今年年初发布,春节后开始遴选。现在3个基金都各自进入或者刚刚完成第一批子基金遴选,实际出的钱还很少,尚未大规模进入市场。
但我们的体感已经明显变热了,原因很多。现在国资也开始投资,政府相关资金开始进入;上市公司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活跃地开展投资;除此之外,还有财务投资人,以及停投了好几年、手里还有钱的美元基金,也开始变得积极。
这些钱大概都出来了,所以这个行业变得比较热。
5. 国资转向全周期投资
在行业变热的时候,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我们发现,从全周期来看,也就是从早期一直到后期,政府资金,或者说政府自己管理的国资投资基金,因为现在政府也做很多直接投资,所以这些国有资金在全周期都开始变得活跃。
以前它们大概只在特定阶段参与,比如企业形成规模以后,跟招商引资有关的阶段,或者按照要求进行重大项目投资的特定方向和产业。
我觉得这背后除了政策之外,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过去半年,各个方面都开始变得活跃,股权投资,或者说新兴科技产业投资开始活跃,有一个原因是二级市场出现了财富效应。
A股和港股出现了一些财富效应,主要是有AI概念的公司、大模型公司,还有AI芯片公司。这些GPGPU上市的新公司,估值暴涨,都涨到了几千亿元人民币。
它们在上市前,贵一点的估值可能有300亿、400亿元人民币,便宜一点的可能只有100亿到200亿元。这样算下来,账面浮盈很多,可能超过10倍,至少也有几倍到几十倍。
这里面有一个回过头来看很有意思的市场和经济现象。
市场现象是什么?如果回过头去看最近这些样板公司,尤其是大模型和AI芯片公司,从统计口径来看,它们里面放钱规模最多的,最后主要是国资。当然,这也跟公司和行业有关。
这造成了财富效应,大家觉得,现在有了明确的财富效应,投1亿元下去能变成几十亿元,投5亿元下去,甚至能变成上百亿元的账面回报,所以大家都有了投资动力。
但这里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从市场角度看,为什么这些公司最后放钱规模最大的,主要都变成了国资?
因为回过头来看,2022年底到2025年上半年这段时间,我们这个市场非常冷。当时外资不投,私募也不投,或者说没有钱投,因为募不到钱。
当时唯一可能参与投资的,除了部分私募、财务投资人和一点点外资,主要就是国资。
我先不管国资当时是出于政策要求,还是出于支持本地区重点行业、重点企业的考虑,反正国资当时投了比较多的中后期项目。
因为那些重要方向的公司,不管是大模型还是芯片,当时都处于需要较大规模投资的阶段。大模型需要加强算力建设、铺设算力中心;芯片企业需要大量资金买IP、流片、试产或者扩大团队。大家都需要大钱。
李翔
芯片当时应该非常明确,不让美元基金投吧?
李芳、风叔
无论是中美,都会有这个问题。
李翔
大模型是后面才开始有。之前有一轮是美国国会要求主要的美元基金不能投。
李芳、风叔
对,但中国并没有不让他们投。芯片公司跟硬科技相关,可能确实有地缘政治原因。
大模型我觉得可能跟具体公司有关,不同公司和不同地方政府之间的关系也不一样。现在大模型上市的公司有两家,它们的情况其实也不太一样。
中国之前并没有禁止外资投资。只能说,特定公司出于客户、公司意愿或者自身背景等原因,可能不一定想要那么多外资;也有公司不在意、愿意接受外资,只是当时外资也不投。外资不投,更多是美国方面不让投。
李翔
对。那到今天,机器人也有类似的问题吧?美元能不能投进去,大家都会打个问号。
李芳、风叔
机器人是确定可以的。
李翔
是吗?
李芳、风叔
对。中国之前只是在数据层面有限制,不管是基因数据,还是其他相关数据,包括金融数据,其实之前并没有太多限制。我不知道在Manus这件事之后,卖数据的事情会不会带来一些新的规定。
Manus那件事好像有一篇新闻报道,但没有核实,是外媒报道的,说中国政府可能会审查美元基金投向这些公司。
李翔
对。我们之前有一期应该讲过,我觉得Manus,第一,跟我们个别公司被收购一样,主要可能是数据、知识产权和团队被买走,留下公司的壳。但这件事我们先不讨论。
李芳、风叔
我们回过头来讲,2022年底到2024年底,或者到2025年上半年,正好是这些公司需要大钱的阶段,需要大概10亿元或者更大规模融资的时候,最主要的主力就变成了国资。
国资可能有政策原因、区域产业化原因、支持国家重点产业的原因,也可能有主观判断,但那个时候确确实实主要能下场、能继续投资的,只有国资。
它首先是人民币,人民币资金里面又以政府项目基金为主。
李翔
但你讲的国资,是它自己运营管理的钱,不是委托你们或者作为LP把钱给你们的那种类型,对吧?
李芳、风叔
对。我讲国资,是指它自己运营和管理的钱。
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今天赚了很多钱的,主要就是这些国资。当然每个公司也都有财务投资人,但从绝对规模、投资笔数和涉及的公司数量来看,主要还是国资。
从另外一个市场观点来看,这也很有意思。2022年到2024年,毫无疑问是我们行业的资本寒冬。在资本寒冬期间、没人投资的时候,你去做了投资,从一级市场或二级市场、从市场化角度看,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大家都说要赚认知的钱,最容易讲的一句话就是“买在无人问津,卖在人声鼎沸”。从这个意义上讲,不管是因为政策、区域、政府意志还是主动判断,他们确实是在无人问津的时候买入。
而市场最后给予了回报。虽然今天的回报第一是账面的,第二是其中肯定有政策影响,比如允许它们在科创板上市,或者更快在港股上市,这些都有政策因素。
李翔
如果有些公司的客户就是政府,它其实相当于自己构成了一个很好的循环。
李芳、风叔
还不能说是闭环,因为国有经济本身在中国也是经济的主要构成。
但刨除这些因素,只从市场化角度看,在没人投资的时候你去投了,而且投的企业既“红”又“专”。“红”是符合政策和方向需求,“专”是从今天回头看,模型和算力需求确实各自出现了规模性的超预期增长。
所以你投在无人问津的时候,再加上政策对它们上市的影响,这几件事综合起来,当然就有合理性。政策希望有人投这些产业,而全市场里能够出钱的,更多就是国资。
从纯市场化角度看,这个现象和结果有合理性;从政策角度看,当然更有合理性。
但我要讲的现象是,作为一个政府,假定我们想象一下,如果你是政府主政官员,在过去10年、20年、30年的工作习惯里,大家都是用房地产加产业经济的方法来拉动当地经济增长,或者GDP,对吧?这是我们的习惯。
今天要求你去做新的尝试。你身上还有土地财政遗留下来的债务压力和包袱,虽然化债在解决一部分。现在又要求你做这些新事情:把当地居民对体验和公共服务的满意度作为衡量指标,而不再是GDP单一指标;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和投资;对科技企业进行识别、招商引资。
假定我是一个主政官员,在过去20年的成长轨迹里,我是耳濡目染、习惯性地走那条路上来的。今天让我换一条路,并不容易,加上还有债务包袱,所以这个转型其实很难。
李翔
有没有可能已经换了一拨人,换成了更懂技术的干部?
李芳、风叔
有可能。从我们接触到的大城市重要领导来看,确实可能有这种情况。
但是你今天能做到厅局级以上,基本上至少也得是50岁上下。50岁上下的人,过去20多年在体系里的成长过程,基本也是沿着那条路走过来的,经历过地方经济的变化。今天让他换一条路,从动力、习惯和压力上看都挺难,尤其还有债务包袱。
但今天回过头来看,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2022年到2024年,如果在这个周期里,你还有钱去做符合政策需求的投资,而当时市场上又没有其他资金来投,你支持了这些关键城市和关键产业,今天还获得了市场至少账面上的大幅回报。
这跟当年80年代从深圳开始试点房地产,后来推向全国,中间经历了央地财税改革,把房地产相关收入更多留在当地,是类似的。
从80年代到90年代,政府走房地产加工业经济这条路,也要准确地定义为:它看到了确实的收益和好处,并且经历了正循环。跟我们做投资一样,赚到了钱,赚到了人才,赚到了繁荣,才会有更多能力、欲望、动力和资金继续做这件事。
我讲这么一大串话,目的是回到我们刚才说的体感。以前政府大概在B轮以后,支持一些重点企业;今天政府的国资更多是在全周期做投资,从最早吸引海外人才回国创业,一直到上市前重点支持企业,几乎全周期都在做。
而且今天不是一两个城市,是很多城市,尤其是经济比较好的省份和重点城市,基本都在做这件事,而且比较积极。
从这个意义上看,至少从现象上,能力、体感和资金调度这三件事都转向了。这个转向也许是中央政府五六年前就希望看到的,但中央政府单靠政策驱动并不容易。
可是当你做完了一个事前没有人预见到的正循环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中短周期的正循环,大概4年。等第一个圈完整地绕回来,从开始做这件事,到2023年、2024年国资投资大芯片和大模型时,一级市场其实对这件事有压力、有挑战,也有不同声音。
但这个周期到了2025年以后,虽然今天还没有过解禁期,至少账面上已经把这个圈绕完了。
所以今天政府既有意愿,又有能力。能力来自这几年低潮期对项目的关注和筛选,来自内部如何形成讨论和决策,也来自最后获得了回报。大概通过4年时间,它把掉头的问题至少部分、或者说大部分解决了。
今天它既有转向的欲望,又有转向的能力,还有一部分转向所需要的资金。你可以想见,虽然到了解禁期以后,情况可能会跟今天不完全一样,但假定这些投资都能赚钱,它们就可以把解禁资金的一部分拿回来,重新投入过去三四年积累的实践和经验中。
李翔
但这里面会有错配吗?比如,一个地方政府的主政官员,他的任期可能跟基金投资回报的周期错配吗?
李芳、风叔
有可能。
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这一轮之前,大家经常讲合肥的案例。合肥投了蔚来,包括投了做面板的企业,这些都是非常成功的案例。
但大家也会传说,当时主政的人做这种决策,第一要竭尽全力,因为当时财力有限,而项目需要的钱又很多;第二要承担非常大的决策风险。
所以我觉得中国的政策很有意思。从2024年以后,不管是国务院还是中央的会议,都不停强调投早、投小、投科技。这当然是政策导向。
中国永远有中央和地方两层。在各地政府既有动力、能力和财力,来完成、实施和贯彻这个政策导向的过程中,它居然是通过这样一个循环绕回来的:恰好赶上无人问津的市场时刻,一部分因为政策,一部分因为支持本地企业,一部分因为关键行业的需要,于是下手,而且下重手。
如果你回头看这些企业的融资新闻,在特定融资阶段,大概从B轮以后一直到Pre-IPO轮,各地国资参与时,通常都是几亿元甚至大几亿元往下投,而且每一轮不止一个国资,也不止一个地区的国资。
今天它们获得了资本市场上账面的超额回报,于是信心、动力和能力大概都有了。如果回报周期结束,到了解禁可以卖出,假定仍然赚钱,财力问题也在某种意义上得到了解决。
虽然今天国家主要是通过化债来解决财力问题,但在投资端,包括重大项目和基建相关项目,也开始重新获得动力。所以我说,一季度投资转正是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
以这个现象作为起点,我们先不管未来国资会在早、中、晚三个阶段分别参与多少,但至少从今天的结果和意愿来看,各地参与新兴行业早中晚期股权投资的意愿,已经发生了比较大的转变。
之前讲投早、投小、投科技,中央是中央的政策,地方是地方的执行。各省、各地、各市不一定真的愿意、能够并且已经做了这件事。
李翔
我觉得有两个点。一个是投早、投小,有点像我们之前讲金融体系里的银行放贷。银行要放早、放小,这对它也是挑战。
今天政府背景或者政府驱动的投资,投早、投小其实也是一种能力。对他们来说,这是效率偏低、需要担责的事情,就像你刚才讲的,还有可能跨期担责。现在又有终身追责的问题,所以有跨期担责。
李芳、风叔
你刚才讲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本来我今天还没打算讨论,但中国为了让银行从间接融资转向直接融资,让银行也做投资,过去10年花了很多心思。
比如2018年的资管新规,把表外资产纳入表内;2024年又有AIC,也就是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这些政策都采取了很多具体动作,让银行能够进入我们这个行业。
但你会发现,这可能是因为银行的经营方式更偏纯商业。政府可能要同时顾及三头:下面有产业和老百姓,这边有政策问题,那边还有经济结构调整问题。所以政府可能跟银行不一样。
我刚才想讲的是,以前中央政策开始号召时,各地实施不一定有那么大的能力和动力。但今天,至少在经济发达省份,或者一些经济条件较好的城市和省份,大概都转过这个弯来了,主要是因为经历了一次正循环。
但你说银行完全转过来了吗?我觉得银行在尝试。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即使有AIC,银行今天更多的仍然是跟政府合作的工具发生了变化。
原来它们在债务和房地产相关领域跟政府合作,比如城投债、土地整治、住房贷款。今天转成AIC之后,更多是跟政府合作,作为基金的LP。
从2018年资管新规开始,政策指导上也希望银行转向,但它们可能只转了一半,或者说半转。
你从政府来看,这个现象挺有意思。投资转正是今天的结果,即便仍然有房地产影响,政府的转向应该不止一半。我们先不说100%,至少转了60%、70%甚至80%,应该是有的。
用短短4年时间,从一级市场到二级市场完成了一个循环。
从经济结构上看,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中国的投资项目,我们先不讲保持高增长,只讲保持在零线附近波动,不出现负增长。
从一季度数据看,有一个有意义的变化:即使房地产仍然拖累,也终于能用其他项目补齐。而且其他项目不再是大家争议比较多的、效率相对低的基建项目。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经济结构转变。以前我们的经济结构比较重,需要依靠房地产和基建,当然还加上外贸。今天从中国经济结构调整来看,虽然今年的口径放得比较宽,是4.5%到5%,但我们讲了这么多期宏观漫谈,不能乐观地说经济结构已经调整完成。
至少今天这个“5”的构成,和过去两三年“5”的构成已经不一样了。这个“5”有了一些不同的意义。投资项目也是一样,它不再是完全为了政策而政策、为了投资而投资,不再只是基建等相关项目。
李翔
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比如说,市场化基金没有意愿和能力投资这些项目时,由政府背景基金来投,我非常认同。
但按照德鲁克的说法,人类发明政府这个组织或机构,目的不是让它承担风险、做高风险行为。政府本来应该做基建、提供社会保障、公共服务和公共设施。
这种高风险行为,某种程度上还是应该交给那些即使受损、对政府职能和社会稳定也没什么影响的机构。举个例子,像你们这样的机构,投早、投小如果全都失败了,你们倒闭了,对政府也没什么影响。最好还是让这样的机构去做。
李芳、风叔
我非常同意。所以这跟政府参与金融行业和房地产的过程是一样的。
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第一个最大的难点是先认同这个方向,从意愿和能力上认同这个方向;接下来才是从能力和财力上支持、管理这个方向。这是两件事。
我刚才讲的“转”,就是指这个意思:让政府从原来习惯、依赖的那一套,转向愿意支持和参与另一套。这个转非常难,就像企业调整转型一样。
也像我们这种财务投资人在2018到2019年从互联网模式创新转向科技创新。这个转并不容易,因为首先有认同和意愿问题,而认同和意愿又不是完全靠政策就能影响的。你得自己实践,形成正循环,才会有信心和能力。
先不管财力问题,第一个难点是转。第二个难点,就是转完以后,如何找到有效的位置和方式:我怎么参与,在哪个阶段参与,怎么管理,在哪个阶段管理,应该用什么方式管理。
但你得先转过来,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才有可能设置相应的方式和能力。
未来5年,政府在早、中、晚期投资中到底各介入多少、以什么方式介入,这可能是之后要观察的。
比如政府原来支持金融行业,90年代初中期进行金融改革,一直到1999年成立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剥离四大行坏账,让它们对接国际资本市场、进行国际化改造。这些事情都要先解决意愿问题,先愿意做,再培养能力,最后培养管理能力。
在不同阶段、不同位置,参与方式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个转是一个一半主动、一半被动的结果,但它也跟我们培养投资团队一样,用了一个正循环。
开始画这个圈的第一笔时,你不确定这个圈怎么才能画完、怎么才能画圆。但画圆以后,这个转大概就完成了,至少已经走过一半以上的路程。
李翔
6. 股市开始形成正循环
我想到一个类似的例子。我们以前讲过二级市场的道理:在大家对经济体感不好、预期不好的时候,包括对自己的收入、工作和职位变化都不满意时,你跟老百姓说去参与股市,2022年到2023年大家不是经常拿这件事调侃和嘲笑吗?说要在资本市场获得回报,反而成了被嘲笑的事情。
李芳、风叔
你看它最后这个圈是怎么转回来的,也很有意思。
所以我说这个政策挺有意思。如果拉长周期看,大家先是在2023年要求上市公司分红,用政策指导和一部分压力,要求上市公司增加分红。
当年10月,这件事被各种调侃和嘲弄,也包括民间的调侃。
这件事完成之后,接下来到了2024年。中国处于低利率时代,定期存款、活期存款利率都很低。2024年到2025年变化最大的就是公募基金,或者说ETF。
老百姓自己算了算账:如果存3年定期,利息只有1点几,可能还不如买一个高分红资产,银行也好,其他行业也好。既然股市已经这样了,只要公司、银行或者大型企业不倒闭,看起来也不像会倒闭,那还不如买它们的ETF,还能拿到3%左右的分红率,高于银行1点几的存款利率。
于是资金开始部分进入公募ETF。
当资本市场获得新的买方之后,再加上外部环境变化、监管政策变化,以及对造假、做庄、恶意影响股价等行为进行更加严厉的制裁,这几件事综合起来,就形成了一个结果。
前面先推动分红,中间老百姓出于市场化行为逐步进入,增量资金慢慢进来之后,监管又大幅提高造假的成本、清理市场问题。综合这些变化,过去从2023、2024年到2025年初买入ETF的人,至少以年为单位、而不是以月为单位,赚到了钱。
它在老百姓层面也完成了一个正循环。
从结果上看,ETF甚至变成了中国的平准基金。因为被动投资增加后,ETF持有的都是头部企业。前50、前200、前300、前500的企业,如果以3年为周期回头看,这个循环就完成了。
“让老百姓的钱也能在股市上赚到钱”这句话,当时被极其嘲弄,但至少在2024年到2025年,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
李翔
总之,行为主体得收到正反馈,受到激励之后,才有可能持续循环下去。
李芳、风叔
当然,我还可以举更多有意思的例子。保险也是一样。过去一年半,保险资金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当然,这个政策只绕了大半个圈,还没有把保险产品创新的政策完全放出来,但没关系。
你看,政策制定和推动实施都很有意思。如果从管理角度看,就跟企业经营一样。假定我们希望投资公司和投资团队增加某些方向的投资,直接喊增加投资可能不容易,因为大家心理上不一定认可。
但可能先开会,做很多研究和头脑风暴,讨论这个方向为什么应该投、可能为什么会好。于是有人先尝试。先尝试的人凑巧赶上这个方向开始变好,得到了正反馈,其他人就会觉得确实应该加入。
加入之后,如果更多人得到正反馈,大家就会说,这个方向确实应该加大投资。
大概可以拆成三部分:三分之一是政策,以及政策在同一方向上从不同角度进行推动、建立机制和解决问题;三分之一是不同阶段、不同主体的认知;还有三分之一是像你刚才讲的,按照市场化规则画完一个闭环,得到正反馈。
这几部分综合起来,才建立了循环的启动。
中国要推动有为政府,在经济结构调整方向上,政府如何从房地产那个圈里出来,进入另一个新的圈,里面的意愿、能力和过程都很有意思。
李翔
但应该也不是所有地方政府都有能力和财力,进行这种全周期、复合型科技方向的投资行为,对吧?
李芳、风叔
对,而且它反而可能让不同地区之间的差距变得更大。
你还记得去年我发给你一张政府基金的图吗?我都忘了具体说法了。大概意思是,他们会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你还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说我在杭州,你说,杭州确实可以。
它跟我们刚才讲的内部逻辑是一样的。比如我们说某个交叉方向很有意思、很有意义,想清楚之后跟大家讲,大家在思想上认可,但总得有人先行先试。
如果先行先试的人得到了正反馈,其他人就会被带动,觉得自己也想要这个正反馈。假定三分之一的人有了正反馈,整个团队的动力就会起来,因为大家会觉得,如果不做,可能就会失去获得正反馈的机会。
回到你的问题,中国的央地政策调整一直处在动态过程中。
从中国历史上看,不管叫两层政府还是三层政府,到了基层,古代很多时候也不能完全算政府,更多是士绅大族承担基层管理。所以央地关系从来不是中央说了,地方就一定完全照做。
改革开放也是这样,总有不同的试点城市,总有不同方向上谁先试,也总有前后调整、走一步退半步的过程。
中国怎么进入房地产循环,怎么推动金融行业发展,大概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不可能全国一盘棋,立刻所有地方都动起来,并且达到相似水平。
今天央地关系还有一个问题,这其实从10年前就开始了:要调整央地关系,让地方有更多动力和政策执行、政策制定的空间,下放一部分权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放到今天能看到的体感,以及中国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化,就像房地产一样,大家会更多地因地制宜、因城施策。
这种分化今天可能还处于早期。有些城市根据自身特点,偏向文化;有些城市偏向消费。
举一些具体例子,有些城市在1年半或2年前就有意识地发展宠物经济;有些城市明确想招引航空航天产业;还有些想招引大制造业里中国的新方向,比如新能源、新能源汽车。
大家已经出现了一点因地制宜的方式。当然今天还很早。如果你去问,每个政府都会说,高附加值芯片、高附加值生物医药,大家肯定都想要。但除此之外,也能看到各地的偏好发生了一些变化。
李翔
挺有意思。我上周不是在杭州吗?参加了一家公司上市的活动,群核科技。我觉得它其实很典型,特别符合一个政府如何帮助一家公司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这家公司早期在杭州创业,创始人也是留学生,政府比较有诚意地招商引资,帮助他们在当地创业。早期很难获得风险投资机构支持的时候,也是政府,应该是某种基金,给了他们资金,帮助他们度过早期最困难的阶段。
李芳、风叔
好,这里我插一句。这不就像最近有人投资张雪峰,或者投张雪峰相关项目的那个人吗?
李翔
对。但很有意思的是,政府给这部分资金,到底以什么形式给到企业?
现场有人问政府有没有占股,企业回答说没有,政府是以高层次人才、高新企业等奖励的形式给到他们。
在整个过程中,甚至包括上市过程和上市现场,都有政府领导参加,所以创始人内心其实还很忐忑。好在他们股价表现还可以,表现得挺好。
庆功吃饭的时候也有领导参加。我听着非常有意思。比如上城区的领导说,杭州就是要争创中国AI第一城,类似这样。
它非常符合今天大家想要的方向。
李芳、风叔
好,我们回到政府投资的问题。投资这一部分讲过了,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我们反复强调,我们从来没有把账面回报说成已经兑现的回报,因为今天这些有财富效应的公司都还没有到解禁期。
7. 科技股面临解禁压力
最近有一个小现象。大家听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是一周多以前了。你去看这些大模型公司,最近都出现了一些下跌。当然,它们之前也涨了很多,接近10倍,市值大概4000亿港币。
李翔
很多都比百度高了。
李芳、风叔
对。这里面有一些问题。比如拿两个大模型公司的平均估值,跟阿里通义千问的日活、调用量、Token等数据比较,如果这两个大模型公司的估值逻辑合理,就意味着阿里其他东西,比如淘宝,都不值钱,只靠千问就可以值这么多,云计算也不值钱。
所以这里面要么是估值有问题,要么是两个逻辑都有问题,这其实是定价问题。
李翔
但如果换一种比较方式,OpenAI和Anthropic据说都是8000亿美元,大家都这么说。
李芳、风叔
我们解释过,这里面流动性是主要原因。当然我们先拿中国跟中国比,不拿中国跟美国比。
最近两家大模型公司中,有一家股价跌得更厉害,另一家相对坚挺。这里面肯定有很多原因,可能包括A公司的技术比B公司好,拓展比B公司好,或者客户覆盖面更广,某些客户覆盖得更好。技术原因、产品原因都可能有,我只是猜测。
其中一个原因,是这两家公司凑巧接近解禁期,但解禁情况不一样。港股公司如果是内资架构,通常按内资架构解禁,一年;如果是红筹,大部分股东是半年解禁期。
它们都是1月初上市,所以再过两个月就到解禁期了。
但同样,如果市场把你们归类为同一类型的公司,理论上,一家公司股价跌得很厉害,另外一家公司也不可避免会受到拖累,包括尚未上市公司的估值也会受到影响。
但两家公司股价仍然差了大概40%,虽然之前是齐头并进的。我讲了,这里面肯定有技术、产品等很多原因,但我猜可能也有解禁期的原因。
即使按照现在的价格看,它们的估值还是很高。
还有一个后半句话很有意思。因为我们有二级市场,大家就当一个小故事听。我问了同事,能不能去借券。
借券的概念是,假定你要做空,就要借别人的股票进来,赌它会跌到某个价格。跌到那个时候,你再买回来还给别人。
我问这种公司能不能借券,尤其是距离解禁期比较近的那家公司。当然,借券受很多因素制约,比如市场上有没有人愿意把股票借给你。
把股票借给你的前提,是对方持有周期比你长,至少在你的看空周期里不会卖,所以他才愿意把股票借给你。借券还受流动性、筹码在谁手里、市场预期等因素影响。
如果有人觉得借给你股票之后的成本或收益是多少,可能会上涨或者下跌,这也取决于你是做空还是做多。
我们在实操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我让同事去券商那里问,能不能借某公司的券。对方问下来,借券成本是35%,还不算券息,也不算融资成本,只算借股票本身的成本。
李翔
这个成本有点像佣金,或者说你要付出的代价。
李芳、风叔
对。用老百姓的话说,假定我看它会跌40%,我借来股票,然后在低于40%的位置买回来还回去,你的收益里要有35%给到券商。
李翔
年化?
李芳、风叔
对。这里面有很多因素,比如供需关系。如果没人愿意出券,你借不到,成本就会很高。
如果潜在借券成本是35%,还不算资金成本,要么就是股票供应极度稀缺、几乎没人愿意借给你;要么就是需求太多;要么它潜在包含了市场定价,市场认为这只股票可能会跌40%或者更多。
也就是说,大家的共识可能就在40%左右,你要跌到40%以上才能赚到钱,所以你要用接近40%的成本去借。
当然,我讲的是多因素驱动的。既可能是券太少、筹码太少、没人愿意借,也可能是市场博弈后,在供需关系上形成了这个成本。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我们其实不太做空,我只是好奇,所以让同事去券商那里问了一下,结果确实比较出乎我的预料。
我们之前讲过,今年香港市场有一个挑战。主要是想提醒听众,如果你要大规模炒作股票、进行短期炒作,需要注意一下香港市场的解禁压力。
去年香港解禁市值,包括创始人、上市时间比较长的公司创始人,也包括像我们这样的一级市场投资人,整体不到7000亿港币。
今年到目前为止,已经能算出来的、去年上市并在今年解禁的市值,大概不到1.6万亿港币,翻了一倍还多。这还不算今年新上市公司在年内解禁的部分,因为你不知道今年会有多少家公司上市、哪些公司能在半年后解禁。
香港市场繁荣到今天,跟4年前相比已经好很多,日均交易额大概是2000多亿港币。你可能会说,解禁市值1.6万亿,假定全年2万亿,也不到10天的交易量。
但解禁的概念是要换一遍新钱。比如我们卖出股票之后,要把钱拿出去分给LP,这笔钱会离开市场。接住我们筹码的钱,必须是新进入市场的钱,而不是已经在市场里的钱。
这意味着需要对应的新增资金进来,把这些筹码接走。当然,不是所有解禁股票都会卖,但言下之意是,需要有大量新钱来买入。
今年到目前为止能计算的解禁量比去年多了一倍,如果算上今年新上市的公司,可能还会更多。这大概就是市场承压的部分。
这也跟刚才借券的问题有关系。我猜,今天的钱可能不足以炒作所有公司的所有阶段,所以更集中在没有解禁、具有市场关注度的股票,以及非解禁期间的热点炒作。
如果大家要参与这种类型的交易,要做好大起大落的准备。借券成本体现的是综合供需关系,也许是因为借不到券,但市场至少在当前定价上认为它可能会跌40%。
我说的是截至上周纯市场定价出来的结果,并不意味着每个做这个动作的人都认为它一定会跌40%,而是多种供需关系的综合结果。
李翔
现在A股和港股的上涨与繁荣,主要还是由模型、芯片这些科技概念公司驱动的吗?
李芳、风叔
是,只是热点会经常换。
最近比较热的是跟光有关的事情。下周有一家光的公司要上市,节目播出时应该已经上市了。热点可能是光、模型、应用,或者有超高估值的美国对标公司,偶尔也会有AI制药。
这些热点轮换得很快,部分原因是钱不是特别够,也可能是短期基金在炒作,不是长线资金在增持。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跌宕起伏也有一个小的好处,当然跟美伊战争确实有关系。
尤其是美伊战争之后的3月,外资主动配置中国的意愿,比我们去年讲的时候更高了一些。
去年外资是“要不要重新看中国”,还在考虑;今年开始明确想配置中国,只是暂时看起来,在我们有限的接触和了解范围里,它还不是卖掉某个国家的股票来买中国,而是因为美伊战争导致风险偏好下降,已经卖出权益资产或者风险资产、变成现金的资金,开始有一部分正式增加中国资产。
这件事确实在发生。从我们一级市场看到了一些现象,更不用说二级市场。二级市场我们也能在有限范围内了解一些情况。
这种钱一旦开始进来,速度会比较慢,但它是稍微长一点的钱,比短炒未解禁热点股票、在热点之间快速轮动的资金,持有周期会长一点。
李翔
一级市场现在这么热,里面的主要玩家有变化吗?
李芳、风叔
有。刚才我讲过,国资变成全链条、全周期参与者了。
今天,原来募了美元基金但还没有投完的外资,也开始变得非常积极。我的感觉是,上一个周期里,一级市场比较活跃的主要是美元基金为主的大型机构。
今天它们可能还在牌桌上,但普遍比较低调,很少被看到大规模曝光,或者在项目中大量出现。
李翔
最近它们参与比较多的,像机器人就比较多,跟硬件相关的也比较多,因为受到的约束没那么高,不受美国LP政策约束那么大。
李芳、风叔
对。芯片项目稍微少一点,刚才讲的跟基因数据有关的项目也少一些,因为这是中国不允许、美国也不允许的领域。
8. 科技财富效应扩大
我们讲完投资这一小部分,回过头来讲消费。消费其实比较简单,我们年初就判断,房地产企稳,是消费从低预期转向中预期的基础。
现在看,3、4月份房地产在主要城市至少从交易量和交易规模来看,同比、环比都比较好,基本算是企稳了。接下来还要再看半个季度,看看这个企稳能不能持续。
这里面其实隐含了中国经济结构调整,也隐含着很多相对新的财富机会。我说的财富机会,不是大家赚快钱,也不是资本市场炒作,而是像你参加的那家公司,它说1000多名员工都有期权。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些新的资本周期里的新结构公司,造成了很大的账面回报。这些公司跟原来中国第一代创业公司不一样。
创一代企业,不管是房地产相关还是制造业相关,更多是白手起家。这些新质生产力企业,也就是科技公司,几乎没有例外,都做了广泛的股权激励。
当它们进入港股或A股上市周期之后,会形成更多群体性的财富效应。
李翔
还是上一轮更明显吧?上一轮是个体,不是群体。
李芳、风叔
你说的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那一轮。
李翔
对。
李芳、风叔
但我讲的是中国的主要经济结构资产。此前中国的主要经济结构资产还是房地产和制造业,那个制造业是更早一代的制造业。
今天中国经济结构已经变了。这些新的上市公司,几乎都会让更大范围的群体参与其中。如果这是一个新的资本周期,它带动的群体,跟当年北京西二旗的人群是类似的。
这个过程慢慢发酵,也会对城市、房地产以及消费产生相对长期的影响。
与此相关的一个特别新闻是创业板开了4套制度。我们有一家公司可能在第一批里面,但我想说的是,里面单独讲到,创业板要鼓励新型服务业和消费业上市。
这非常重要。中国消费的底线是房地产稳住;消费的上限,是打开场景,用中国已有的科技能力创造新业态。
但你得给这个上限一个财富效应。如果没有财富效应,大家就不愿意做,也不会推动新东西和新消费现象产生。
所以在结构安排上,除了港股从消费转向一部分科技,创业板也开始承担引导新技术,或者说有附加值的消费和服务行业的功能,要让财富效应在那里产生。
这也可能便利广深地区的公司,因为创业板在深圳。比如荣耀未来上市,到底上科创板还是创业板,可能都有可能。它显然是新消费品、智能手机;小米在港股,也许未来会去创业板,我只是猜测。
在我们的投资过程中,广深地区当然也包括长三角,有很多影石、大疆、拓竹这类公司,做新型消费品、面向全球的高附加值科技产品。
这些复合型企业未来都会有出口。中国下一波出口可能会更多地变成这类产品。
中国上一波制造业是比较辛苦的制造业,制造业原来是中国上市公司资产构成的主要部分。未来看10年,可能会换一批资产,换成符合中国制造、符合中国科技、又符合全球消费需求的资产。
李翔
这也是我的一个疑问。你刚才讲,这一轮可能会出现一些财富效应。但我还是会疑问,这一波带有很强科技概念的公司,无论是硬科技还是AI,它们创造的财富效应,以及能够雇佣的员工数量,应该还是没有以前消费互联网,或者更早的房地产和制造业那么广泛吧?
李芳、风叔
我觉得这是两个问题。
你拿房地产举例其实不太合适。房地产顶多让少量人获得高薪,但肯定不会有共同的股权激励。房地产创造的是消费现象,不是财富效应。
李翔
有啊。买房的人,房子增值以后,不就有财富效应了吗?
李芳、风叔
那是资产构成中的账面部分。因为如果你卖了房子,就没有地方住;你要重新买,又会遇到同样的涨价效应。所以在买卖过程中,你只能兑现一部分,并不是账面上拥有的全部资产。经历下跌之后,大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我们讲的财富效应不是这个。财富效应是,假定一个公司的总市值是500亿元,这500亿元被分配到了多少人手里。
我讲的不是股东,我讲的是从公司创始层面、公司层面,有多少管理层和员工在分享这500亿元市值。不是多少个股东共同构成了这500亿元。
中国制造业和房地产形成的A股总市值里,能够以公司管理层和员工身份分享市值的人,比例是比较低的。你自己买成股东,是另外一件事。
消费互联网当然是很大的消费现象。我们在2022年刚开始做这个播客时就提到过,它们贡献了大量新就业,尤其是城市服务业。
现在好像叫新市民人群,就是非户籍的城市打工人群。它们带来了很大的社会影响。
但作为平台,打车平台和外卖平台显然不能把期权分给外卖员。平台本身的员工数量,以及拿到期权的人数,我相信,滴滴、美团,更不用说淘宝,都会远远多于模型公司的员工数量。
李翔
你讲的模型公司太窄了。
李芳、风叔
我讲的是广义科技公司。包括芯片公司、大模型公司、高科技服务业、生物医药,也包括杭州刚上市的公司、我们即将上市的公司,以及深圳的大疆、拓竹、影石等新型消费品公司。
这些公司的员工数量和能分享到股权的人数,确实也远远小于此前的互联网公司。
李翔
小于之前的哪些公司?比如滴滴、阿里。我们拿阿里举例,阿里总部员工有多少?
李芳、风叔
十几万人。
李翔
假定有十几万人,期权也许能覆盖3万到5万人。往多了说,刚才我们讲的这家公司有1000多人获得期权,大概需要40个这样的公司。
中国未来会不会有40个这样的公司?我猜应该肯定不止400个,甚至可能有4000个。
李芳、风叔
而且这些公司里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分享到那么多收益;还有很多公司只有一两百人,但却是非常有名的公司。
李翔
没问题,但这也是美国硅谷的特点。
李芳、风叔
中国跟中国自己比,除了服务业,还有大量制造业,还有大量科技制造业。
李翔
对,包括影石这样的公司,它制造端的员工也很难分享到股权。
李芳、风叔
没问题。但假定中国有一个阿里巴巴,5万人或者3万人拿到股权;中国未来会不会有40个类似你参加的那种、1000个人获得股权的公司?会不会有400个?
我们跟发改委沟通时,对方说这500亿元会按照这个方式每年下,连续几年。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几千个这样的公司,可能这个数字有些多,也不一定都能上市。但即使每家公司只有几百人,几千家公司乘以几百人,大概也是几十万人。
李翔
这仍然没有办法跟消费互联网比。消费互联网把抖音、快手、百度、阿里加起来,大概就有几十万人。
李芳、风叔
从理论上推,消费互联网参与人数更多,用户更多,需要提供服务的人也更多。高科技行业本身是少数人创造更大价值,这种不对称会更加明显。
但这个话可能不能这么讲。我们把中国总市值作为一个总量,这是第一句话,它代表总量。在总市值里,纯消费互联网代表的是它在经济中的占比,除此之外则代表其他经济结构。
在其他经济结构里面,再看有多少是新结构类型的公司,这样才比较客观、公平。
我猜纯消费互联网最后在总市值中的占比,不会像美国“七姐妹”占美国总市值的比例那么高。
但即使像美国七姐妹那样占比很高,这个总市值涉及的人数虽然不是雇佣人数的很大比例,但因为文化和抢人的影响,它们收购、融资所辐射出去的公司,可能有10倍甚至100倍,都具有类似结构。
这本质上是一个企业劳动力结构和分配结构发生变化的问题。
美国也不是从这儿开始的。美国原来有传统制造业,40年代到70年代制造业非常发达。今天仍然存在的制造业企业,包括汽车、波音等,也是一种利益分配结构。
从美国70年代、80年代开始出现的新经济结构,无论是芯片、互联网,还是不同科技产品公司,大概是另外一种利益结构。
资本市场最终淘换的是整个资产结构,新的替代旧的。旧资产无论占比多高,在总量上能够分配到的层次和涉及的范围,肯定小于新的那一层。
如果只盯着互联网这一层,即使在美国,也不能说它最有代表性,虽然美国剩下的传统经济层比中国少很多。
它本质上是公司构建方式的变化。原来大家更习惯资源交换、关系和白手起家,所以不觉得需要用股权激励来惠及劳动者。
李翔
现在就是股权激励。
李芳、风叔
对。现在的问题是,不管你做什么公司,比如我们马上要上市的工业机器人公司,即使是偏制造业的公司,也得做刚才讲的这些事。
它跟原来那些白手起家的制造业公司不一样。比如立讯精密,王来春应该是从工厂女工变成老板。在上市前,它不需要做太多这种利益结构的分配。
从社会角度看,这可能跟受教育程度变化有关:社会如何合理聚集劳动者的有效智力,或者劳动力资源,并进行相应的利益分配。这跟美国的问题是一样的。
如果社会分配机制已经走到这一步,文化变成这样,你不这么做,就可能吸引不到人。这是最主要的问题。
这是一个相对比较大的改变。但如果仍然从资源、关系交换和白手起家这两个特征出发,就很难完成这种变化。
如果华为没有特殊的企业治理方式和利益分配方式,它本来也是1987年开始、算白手起家那一波的企业。只是它管理公司的方式,用了相对更接近现在的利益分配方式。
它当时聚集的更多是纯智力资源,对那个时候而言,就是更稀缺、更珍贵的劳动力资源。
李芳、风叔
最后还有一个小话题,是出口。
刚刚开完今年春季广交会第一轮。你去社交媒体上看也很有意思,有人说人多,有人说人少,但毫无疑问,跟过去几年一样,大家反馈的共同特征是客户类型变了很多。
从中国今年超预期的进出口结构来看,也有一些有意思的经济结构调整。
第一个问题,跟宣传里讲的一样,增长最高的是机电产品。中国进出口分类里的机电产品涵盖范围非常广,芯片也被归在里面。因为这是很早以前形成的进出口分类,大类没有改,出现很多新东西之后,都统一归入了看起来与它们无关的大类。
新能源车、新能源,以及中国“新三样”里的电池,增长也很高。
中国进口为什么会高增长?有两个原因。
第一,中国贵金属进口高增长。我不知道是民间买黄金,还是央行买黄金。除了贵金属高增长之外,资源类产品和初级产品,包括农产品和资源类产品,也都高增长。
这当然跟人民币汇率变化和政策变化有很大关系。
这里有一个很小的新闻,可能很少有人发现和注意到:中国应该从5月初开始,对50多个与中国建交的非洲国家实行单向零关税,也就是这些国家向中国出口商品,全部免征关税。
大家可能会说,非洲国家没有太大影响力。但我讲这些现象,是为了说明这个世界很有意思。
如果看今天世界主要经济体,包括美国在内,扣除通胀、用GDP平减指数计算实际增长,而不是名义GDP,发达国家,也就是美国和欧洲,GDP增速都很低。
这意味着,它们代表的总市场规模,以及占全球市场的比例,正在下降、持平,或者几乎不增长。
假定今年全世界GDP增长不到3%,剩下是谁在增长?就是一些发展中国家。
事实上,中国从若干年前就开始调整经济结构,不管是一带一路、丝绸之路,这些都是在主要面向发展中国家调整结构。
这对后来的中美贸易冲突有很大帮助,因为美国在中国进出口中的占比已经持续下降,包括今年一季度进出口也是这样。
如果你想做更多增量,可能得做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总量很大,但增量很小;如果想开拓增量最大的市场,可能就得开拓发展中国家。
开拓发展中国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相对降低中美、中欧在关税和关税保护问题上的风险。无论谈判最后是什么结果,这都跟大家在广交会上的感受类似。
这是第一个结构变化。大家说非洲可能没钱,确实如此。但如果看2025年全球GDP增速排名前20的国家,应该有12个是非洲国家。
你也可以说,因为它们穷,基数低。但换句话说,它们的增量相对于基数是很大的,这就是发展中国家的特点。
我们再打一个以中国为例的比方。中国不是2001年加入WTO吗?我们春节那期还讲过1999年德国总理访华,以及ABB进入中国最辉煌的10年。
中国在2000年,无论GDP总量、居民收入还是居民可支配收入,都是一个相对贫穷的国家。但中国上一波消费现象和消费大公司,不管是苏宁、国美,还是消费互联网第一波,也包括那些著名外企,它们增长最快、赚得最多的阶段,大概就是2002、2003年到2012年之间。
那是中国成为制造业第一、GDP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二的10多年。中国当时还是一个相对贫穷的国家。
今天也可以把所有发展中国家合在一起看。它们贡献了主要增长和增量来源,可以把它们看成大半个甚至一个以上的中国,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我说,去年GDP增长率前20名里差不多60%是非洲国家,我也很意外,没想到会是这个数字。
李翔
这之前按照比尔·盖茨还是谁的说法,如果看人口结构,世界的未来在非洲。
李芳、风叔
对。所以从观察角度看,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经济结构调整问题。
它事实上已经发生了不止一两年。对外贸企业来说,未来可能需要调整思路。
中国的进口大规模、高速增长,对中国非常有帮助。尤其是要跟发展中国家共同成长、帮助它们成长时,就像当年中国加入WTO一样,你得先想办法买它越来越多的东西,它才有增长空间。
第二个问题,就像当年ABB进入中国,或者耐克、阿迪达斯等外企在中国最辉煌的那些年一样,它们会把中国视为一个接受文化和品牌的高附加值市场。中国也可以卖自己的产品。
除此之外,中国和美国最大的不同,是中国做了科技制造业。美国没有把那么多制造业留在国内,中国则有很多中间品。
举个听起来难以想象的例子,中国去年大概进口了4000多亿美元芯片。中国芯片进口第一次超过石油进口,大概是在2014年,距今10多年。今天的进口量比当时翻了一倍,而全球芯片市场总规模也大概翻了一倍甚至更多,中国的增幅应该比一倍还多一点。
但按今年一季度推算,今年中国芯片出口大概也会有3000亿美元,至少2000多亿美元。
为什么中国又进口又出口?进口的是一些对今天的中国来说仍然重要的高端产品,也包括一些暂时还不能做到同样性价比的产品。
出口的则有很多跟中国产业结构相关的产品。新能源、新能源汽车和电池相关的芯片,以及电机、电控等各种控制芯片,中国都有很多。
芯片相对于其他制造业,至少算中高附加值。今天中国在中高附加值的大块产品里,做到了中等附加值水平的最大出口,同时进口一些更高端的和比较零散的产品。
这就像爬葡萄藤,已经爬到了距离最后一两级台阶不远的位置。
最近还有一些事情发生。回到刚才讲的国资正循环,这些GPGPU芯片、不同的AI芯片,以及中国可能即将上市的存储相关产品、存储单元和器件,基本上已经快爬到最后一两级台阶。
所以美光前几天有新闻,推动美国政府加大对中国的制裁,原因就在高端存储层面。美光是这个领域最著名的公司之一,跟三星等公司相比,中国已经快爬到它们的位置上。
中国的特点是,一旦把芯片做出来,就会把芯片也做成高性价比产品,各种类型都是如此。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今天的发展中国家当中,中国确实已经把一部分终端装配制造转移出去。
中国把制造转出去之后,意味着三件事。
第一,要买初级产品,既包括能源,也包括改善生活的农产品、鱼、肉、蛋等。
第二,要卖一些中间品。比如芯片、机电产品,因为它们要进行装配和加工,也包括一些化工制品。
第三,要买终端品回来。至少从产品消费看,中国是世界第二大市场,一直在说马上要超过美国,虽然现在还没有超过,但已经比较接近。
所以对非洲等发展中国家实行单向免关税,有点像免签。它会帮助中国更快地把这些国家制造出来的增量商品买回来,同时把中国制造环节中的最后一个或两个环节挪出去一部分。
未来可能会形成两层:各自买两次、卖两次。
李翔
但我们对非洲国家暂时没有进口制成品的需求。
刘世锦
暂时没有,但就像你刚才讲的,因为涉及人口问题,将来转出一些生产环节时,就需要买回来。
举一个不太准确的例子。疫情之后供应链重新调整,中国今年出口中增长相对差、甚至负增长的,是轻工产品,包括服装。
现在城市白领买得起的运动休闲品牌,不管国内还是国际,其中一部分国际品牌已经不是在中国生产,而是在东南亚生产。未来很容易预期,它们也会在非洲,或者比东南亚更不发达的地区生产,这已经在发生。
当然,一些关键化工产品,以及特殊纺织材料等,还需要中间品。
这大概就是中国整体调整外贸结构之后的样子:在下面那一层,更多买初级产品;在中间那一层,卖很多中间品;在上面那一层,也会卖很多产品,但不一定针对发展中国家。
中国做新能源车、智能硬件等高附加值产品,未来可能还包括更多服务输出,比如生物医药,中国已经变成第一了,未来也可能包括大模型Token等高附加值服务。
这些产品更多会卖给发达国家,因为那不是利用你的增量,而是利用你自身产业结构和消费方式的变化,去卖更贵的产品。
这就要求中国用制造业、科技、全球品牌和销售网络来做。
对所有做外贸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变化。今天如果帮助中国往外卖东西,已经不再只是欧美客户到中国选厂、做定制制造,或者做简单加工。
你可能要帮助中国的高附加值产品卖到发达国家,也可能帮助中国企业在特定国家建设产能,还可能转向中间品贸易出口,而不是过去到中国做定制服装、简单加工制造。
对进口端来说,改善人民生活的初级产品、农产品、鱼肉蛋奶会越来越多。将来还可能负责从发展中国家采购原来在中国生产的终端品,当然可能是中国品牌,也可能是其他品牌。
广交会第一期可以看到,珠三角变化很快。以前有一个巨大的展区主要展示家电,因为那是中国制造的代表。现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新展区,叫智能硬件和机器人。
即使是发达国家,到中国来也会寻找这些产品,寻找那些在他们国家生产成本过高、或者生产不了的东西。
李翔
因为硬件的主要供应链还是集中在珠三角。
刘世锦
对,主要集中在珠三角。所以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变化。
最后再解释一个小的经济现象。
如果观察中国3月份的进出口,进口增长了20%多,出口同比只增长2%多,在这个基础上中国仍然有500亿美元顺差。当然,这比前两个月的顺差下降了两倍。
中国在出口高增长的情况下仍然有顺差,更说明进口应该高增长。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平衡顺差,也能增加人民币国际化。
这里面有两个特殊的事情。
第一个,中国有两种以人民币计价的债券。
一种叫熊猫债,是境外机构在中国发行的人民币计价债券,发行主体是境外机构。
另一种叫点心债,包含中国境内和境外主体,在离岸市场,主要是香港,发行的人民币计价债券。
去年已经很特殊了,有1万多亿元。今年点心债发行得更多。你在境外发行人民币计价、带利率回报的债券,如果是国家债,回报率可能还比美国国债低一点,因为美国现在利率较高,大概能发到3%多。
募集到的至少是以人民币计价的资金。今年前三个月,境外点心债发行量已经接近5000亿元。照这个趋势,全年应该会高于去年,去年已经创纪录,今年可能比过去高出两倍多。
这件事的意思是,中国在没有开放人民币自由兑换的基础上,扩大境外政府和市场主体对人民币的需求和使用范围。
原来这个数很小,所以大家开玩笑叫点心;现在规模已经比较大了。
第二个与之对应的,是我们发到群里的消息:中国今年3月份某一天,CIPS,也就是中国主导、与SWIFT对应的清算结算系统,日均交易额超过了1万亿元人民币。
预计今年全年可能比去年更多。去年大概不到200万亿元,今年可能达到400万亿元。这里面包含所有类型的交易,不只是货物贸易结算,各种人民币计价和结算都可以在里面实施。
我讲这两句话,跟刚才的顺差有什么关系?
一个很神奇的现象是,虽然中国顺差每月、每季度都在累积,而且规模很大,但外汇储备增加得并不多。
我不确定具体是怎么分的,但可以认为是几个原因共同造成的。
第一,人民币的使用范围和规模大幅扩大。顺差的形成,不再全部以强制结汇、增加外储的形式体现。因为不需要结汇,如果采用人民币结算,或者进行双边本币互换,顺差就不会直接转化成外汇储备。
第二,2012年取消强制结汇之后,可能有很多钱留在境外,没有结汇进来。所以虽然有顺差,外储却没有大规模增加。
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是,这些留在境外的顺差,实际上是中国赚的钱,不管是公司、个人、企业还是国企赚的钱,留在境外做什么?
基本上只有两件事:要么继续在境外投资,比如建厂、建设产能;要么购买资产,进行金融投资。
我猜,过去几年顺差增长比较快,但外储没有大幅增长,很大原因是这些钱在境外做了投资。它既代表中国企业的经营行为,也代表中国企业和个人的金融行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香港的净资金流入:资金留在境外,但财富属于中国企业和公民,并且在境外进行资产投资。
这应该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它没有造成外汇储备的大规模增长。
对中国来说,这还有一个潜在好处。原来强制结汇、外储增加之后,需要对应发行人民币,这会导致人民币发行总量和发行速度无法完全由我们自主控制。
如果免去这个压力,人民币供给和需求就能更多由我们自主调控。
除此之外,刚才讲的现象还意味着,在没有人民币资本项下自由兑换的前提下,中国正在想办法增加人民币在境外使用、被需求的范围。这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铺垫。
大家拿到人民币能做什么?募集到人民币能做什么?能不能募集到人民币?大概就是这几句话。
今天已经可以看到一些现象。面对刚才讲的问题,第一,中国要想办法减少部分顺差,因为仍然需要帮助发展中国家,买它们更多的东西,这涉及贸易结构变化。
第二,中国贸易顺差并没有导致外储同比线性、快速增加,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包括人民币计价和交易,也包括留在境外的钱没有结汇,而是在境外进行投资、金融投资或业务投资。
大概就是这些问题。我觉得这算是中国外贸中的新现象,值得从一季度数据出发继续观察和分析。
李翔
嗯,好吧。
李芳、风叔
好。
李翔
那就这样。
李芳、风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