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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 · · 88 min

Vol.192 宏观漫谈95|中美关税新协定与“十五五”规划(11.5录制)

李翔李丰

Podcast
TL;DR
  • 中美新协定是一份“符合市场预期、略逊于李峰峰乐观预期”的一年期休战。 市场几乎都猜到会有 deal;船只靠岸特殊征费、超过50%的“301调查”加码等措施被拿掉,芬太尼关税也有所减免,但没有像李峰峰原先猜测的那样完全取消。真正的折价在期限:“大家各自要先喘口气”,但一年一议会限制长钱持续加仓中国资产。
  • 近期全球资产同步下跌,更像美国政府停摆引发的美元流动性收紧,而非关税协议遭到重新定价。 李峰峰观察到人民币随后由7.12走到7.13,认为这反映美元需求突然增加;既然不同市场的泡沫程度并不相同却普遍下跌,短期共同变量可能是联邦财政操作受阻后的美元供给波动。
  • 中国与美国都需要用一年休战换取处理内部经济问题的窗口。 中国9月剔除房地产后的分项数据已“翘尾”,但10月PMI没有延续回升;李峰峰推测,除月初贸易战突然加码打击信心外,地方政府年中后财政资源可能已趋紧。中央随即补充并在10月下发5000亿元支持,真正形成实物工作量可能要等到11月下旬。
  • “十五五”最具结构意义的信号不是列出了什么热门行业,而是要求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 金融和新能源汽车没有被重点写入,不代表不重要;李峰峰把规划理解为提醒市场重视“今天就该开始、十年后才兑现”的任务。他与李翔估计,未来制造业占GDP约25%—27%、农业降至5%以下、服务业升至约66%—68%,但制造业“不能靠保持制造业而保持制造业”,必须依靠全球需求和中高附加值产品。
  • AI算力和数据中心属于生产性投资,但美国头部公司的循环承诺正在放大估值与兑现风险。 OpenAI、甲骨文、亚马逊等五六家公司相互投资、采购,李峰峰形容为“左脚踩一下右脚就能往上飞”的“梯云纵”;亚马逊一面增长、一面裁员约3万人,则显示资本开支可能正从人力转向算力。两位对AI是否净毁灭就业有分歧,但都承认劳动技能转换将是主要成本。
  • 李峰峰认为中美正面军事冲突受到双向高成本约束,而不是简单地由一方退让。 他的推演是:若美国无法确保在非核常规战争中获胜,直接参战甚至打平都会动摇其军事优势支撑的信用美元与美债体系;但中国也必须评估俄乌冲突以来俄罗斯承受的制裁与脱离外部体系成本,至少准备面对“三年”级别冲击。“各自都有不能接受的底线”,才给谈判留下空间。
  • 香港楼市连续四个月上涨,为内地一二线住房企稳提供了一个无政策刺激的链条样本。 香港金融活动和高才计划等因素可能先抬升租赁需求,房价下跌改善租售比,美元降息再压低按揭成本,豪宅则约一年前率先企稳;内地前50城租售比约2.2%,若一线二手房价格继续快于租金下跌,也可能逐步完成相同收敛,但商贷能否继续降仍受银行净息差约束。
  • 资产端最值得跟踪的是公募风格回归、消费分化与创新药BD跃升。 新规要求基金持仓匹配募集主题,意味着医药基金不能追芯片、消费基金不能买寒武纪,可能削弱政策热门板块的抱团;白酒季报呈现“要不就是最好的,要不就是性价比的”,茅台与汾酒相对表现较好。更大的结构变化是,中国创新药授权金额由2024年占全球三成多升至2025年前九个月约937亿元、接近全球约1900多亿元的一半,并可能转化为服务业FDI和跨国药企在华研发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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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年期关税协议给竞争划出基线,却没有消除期限风险

  • 李峰峰对结果的定性是“比悲观的预期好一点”,但略逊于自己的偏乐观预测:他原以为芬太尼关税会完全取消,实际并未全部拿掉。此前Polymarket上大多数人判断的基础税率范围大体正确,市场从一开始就几乎相信11月10日不会真的触发新关税。

  • 船只靠岸特殊征费、超过50%的“301调查”加码等高风险措施最终被拿掉,芬太尼关税也有所减免但未完全取消,意味着最坏情形没有发生。李峰峰的概括是,超出预期与低于预期的部分相互抵消,协议整体“跟原来的预期差不太多”。

  • 真正的新信息是协议只有一年期限。李峰峰认为这可能正是双方现实需要:“大家各自要先喘口气,或者叫大家各自要先拿一个deal解决各自的问题,那一年之后再说。”

2. 人民币窄幅波动表明协议已被定价,7.13更像美元流动性紧张信号

  • 关税谈判结束、消息披露以及双方领导人见面后,人民币兑美元大致从7.10到7.11、再到7.12;李峰峰据此判断,国际市场没有因为协议出现明显的风险重估。“世界还在保持着一个相对理性的方式在运作。”

  • 随后人民币由7.12走到7.13,李峰峰认为时间上已难归因于关税。他把它与美国政府破纪录停摆联系起来:联邦财政操作受阻,可能造成美元供给的短期波动,进而令全球美元需求突然变紧。

  • 他的交叉验证是,不同资产的泡沫程度差异很大,有些甚至谈不上泡沫,却在同一时间普跌;这更像共同流动性变量,而不能把所有下跌都简化成估值泡沫破裂。

3. 关税基线有利境外资金回流,一年一议却挡住“长钱和大钱”

  • 从2022年前后开始,境外主动管理基金持续接近三年净流出香港市场;在8月之后观察到它们刚刚转为净流入。李峰峰强调,全球资金离开美元资产同样需要理由、流程和内部共识。

  • 李峰峰举一位大型基金内部人士的例子:中国基本面未必像机构仓位表达得那么悲观,但任何增配提案都会遭遇层层风险追问。只要没人敢保证极端事件不会发生,决策就可能被“无限期地往后延”。

  • 一年协议至少给中美经贸竞争划出底线,有助于资金开始考虑中国;但它不适合长期配置者。李峰峰说,长钱不可能今年花三个月集中买入、临近一年期限又花两个月减仓,“对它来讲过于折腾”。

4. 10月PMI打断9月回升,5000亿元补量瞄准年末实物工作量

  • 李峰峰原本预计,9月剔除房地产投资后的多个分项已经“开始翘尾”,10月会延续向上;实际PMI低于他的预期。一个可能原因是10月初贸易摩擦突然升级,使企业重新转向谨慎。

  • 更深的约束可能来自地方财政。年内化债把债务“短转长、高转低”,专项债和以旧换新补贴也较早下达,5月至8月执行较好;但李峰峰推测,到8月上中旬,一部分地方政府可能已经“没钱了”。

  • PMI公布同日,政府下达5000亿元专项支持,覆盖重大基础设施、专项债及化债,而且已在10月内下发完毕。李峰峰认为中央比市场更早看见投资动力减弱,因此提前补量。

  • 钱到地方不等于项目即时落地:它可能先体现在10月金融数据,真正“形成实体工作量”或要到11月下旬。外部关税不确定性缓和后,11月和12月能否体现这笔资金的作用,是年末增长的观察点。

5. 投资仍贡献约三分之一GDP,政府正承担“最后借款人”角色

  • 节目采用的概数是:中国投资对GDP的贡献仍约三分之一,制造业或第二产业占比也在三分之一附近;房地产投资为负拖累,前八个月外商投资亦为负,9月才同比增长约11%,年内累计仍为负。

  • 民营、房地产和外资投资都偏弱时,政府便成为最能拉动投资的主体。李翔用顾朝明的说法概括:“政府应该成为最后借款人”——当私人部门不愿从银行借钱投资,只能由政府借款并启动项目。

  • 李峰峰引用《国家兴衰》的框架:制造业因供需与就业相对稳定,能增强经济跨金融周期的韧性;投资若进入生产能力,而非购买纯服务或相对奢侈品,也更可能形成持续回报。

  • 书中给出的经验阈值是,投资贡献超过35%后效率可能快速下降,低于20%则意味着投资不足。中国约三分之一,处于中上位置并接近35%;问题不是简单多投,而是政府资金能否转化为更高生产率的项目。

6. AI属于生产性投资,但头部公司的“梯云纵”不是健康信号

  • 李翔追问,买算力卡、建设数据中心究竟算实体投资还是虚拟投资。李峰峰明确把它归入生产性投资:像土地、厂房和设备一样,AI基础设施不必当期产生正收益,但理论上服务于未来生产率。

  • 风险在融资和订单结构。OpenAI位于网络中央,与甲骨文、亚马逊等五六家公司形成相互投资承诺和采购承诺;李峰峰形容其为武侠中的“左脚踩一下右脚就能往上飞”,即“梯云纵”。

  • 他的判断很直接:几家公司在高估值基础上互相帮扶,“是不是一个好的现象?你要问我,我觉得不是。”这不否认AI的长期生产性,却意味着资本开支、订单和估值可能并非完全由独立终端需求验证。

  • 亚马逊财报增长同时裁员约3万人,是资本重新分配的标本。李翔引用的解释是,公司可能决定“买更多的算力,而不是去雇更多的人”,增长并不等于传统白领或运营岗位同步增长。

7. AI是否净创造就业仍有分歧,确定的是技能转换成本上升

  • 李峰峰转述去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对技术的区分:蒸汽机、内燃机和汽车扩大了整体蛋糕,创造大量蓝领与中产就业;另一类技术可能只令自身行业繁荣,同时消灭更多外部行业。李翔追问并担心AI更接近后一种。

  • 李峰峰的反驳是,历史技术革命会毁掉既有工种,却通常产生事前想不到的新岗位。汽车替代马车夫、工业机器人替代流水线工位,同时创造司机、机器人制造、零部件、数据采集和适配等职业。

  • 李翔仍坚持供给者视角不能被消费者福利遮蔽:门户网站提升信息效率,却摧毁广告、印刷、发行和地方报纸;消费者获得了便利,但劳动者未必同样受益,或者只有少数劳动者受益。

  • 李峰峰进一步提到,美国制造业转移后,一些初级岗位从制造业转成餐厅服务员。两人的交集是劳动单位会变得更碎:报社内部的编辑、审核、印刷和发行,转成自媒体运营、主播、投放、图片与视频制作;真正的挑战是初级劳动者能否持续获得新技能。

8. 广交会显示订单来源变宽,但单一客户价值仍未恢复

  • 广交会与进博会提供关税协议后的下一组外贸线索,但从11月感恩节至新年的备货季已经过去,因此更可能映射今年年底至明年上半年的贸易表现。

  • 李峰峰综合不同口径后认为,广交会规模与人流有所增加,参与国家和地域明显变宽,所谓“肤色”更丰富;但欧美集中式大订单依然远不如更早时期,只是较上年有所改善。

  • 李翔用互联网指标打比方:大致是“DAU增加、UP值下降”。李峰峰认可这一描述——参与者更多、集中式订单不如过去,但总量仍可,微观感受最终还要等待宏观贸易数据确认。

9. 正面冲突的约束来自双方都承受不起失败后的体系代价

  • 关税不确定性暂时落地后,李峰峰认为市场最常问的底线变成中美会否“擦枪走火”。他把阅兵展示的无人装备、高超音速武器、洲际导弹等常规能力理解为一种信号:美国沙盘推演后未必还能确信常规战争必胜。

  • 他的推理并非“中国一定会赢”,而是“美国不是一定能赢”。若阅兵可能仅展示约75%—80%的能力,美国便很难承担直接卷入、动用优势装备后仍未获胜的结果;哪怕打平,在他看来也不可接受。

  • 李峰峰进一步把军事实力视为信用美元、美债和美国金融上层建筑的底层基础。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时期尚有黄金约束、苏联竞争及日韩基地条件;今天若唯一超级大国的常规必胜形象受损,金融代价会更大。

  • 李翔提出反面问题:若美国不直接参与,中国是否就可以行动?李峰峰的回答是俄乌冲突以来俄罗斯的经验——必须准备承受制裁及至少“三年”级别脱离外部体系的冲击。“各自都有不能接受的底线”,所以最终仍可能回到筹码和谈判。

10. “十五五”没写金融和新能源车,不等于它们失去战略地位

  • 李翔最初的感受是,消费和全国统一大市场虽是重点,但力度似乎不如部分人期待;李峰峰则认为,第一优先级仍更接近硬科技和科技自立自强。金融从业者集中追问:规划为何较少直接提金融?

  • 李峰峰用新能源汽车反问:规划没有重点写新能源汽车,但它已占中国新车消费接近50%,支撑出口、消费、电池和电机产业链,显然仍极为重要。“没有提”更可能意味着已进入常态化执行,而非政策放弃。

  • 他把五年规划理解为强调“如果不说,大家可能不那么重视”的长期任务。十多年前规划新能源汽车,到十年后才形成全球市场与出口竞争力;规划的价值在于提前启动,而非罗列所有已上轨道的业务。

  • 阿里“all in AI”却参与外卖与即时零售,是李峰峰给出的公司类比:AI可以是三五年战略,十几万员工却不可能全部只做AI;同理,规划不必反复写入每天仍须运营的成熟支柱。

11. 制造业合理占比可能落在25%—27%,服务业同时获得“双贝塔”

  • “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是李峰峰认为最值得拆解的新表述。当前服务业约占56%,农业不到10%,第二产业三成多;相比之下,美国服务业超过八成、第二产业仅十几个点,结构更为极化。

  • 李翔猜五年后制造业约25%,李峰峰估计约25%—27%;若农业因机械化、规模化和自动化降至5%以下,服务业可能升至约66%—68%。这些只是两人的推演,而非规划给出的明确目标。

  • 服务业既享受GDP总量增长,也享受自身占比上升,因此有两个“贝塔”。数字化还会做大原本不存在的需求:外卖不仅替代堂食,也把部分家庭做饭转成商业订单,并增加配送等服务环节。

  • 李翔强调,外卖的关键不只是增加骑手,而是便利性本身扩张了餐饮需求。李峰峰则提醒,服务业扩张会与AI、平台和自动化结合,未来的就业结构不会简单复制传统线下服务业。

12. 中国留不住所有工厂,只能留住全球市场认可的高附加值环节

  • 李峰峰的核心判断是:“制造业又不是你想留就留得下来的。”工厂若没有利润,即便不搬迁也会停工,因此合理比例最终取决于需求、产业链效率和产品附加值,而非行政口号。

  • 李翔认为外部市场仍是第一变量。日本、德国在成为发达经济体后仍保持较高制造业比重,关键是以全球需求为目标;中国推动RCEP、“一带一路”和新的区域经贸合作,也是为制造业寻找更宽的市场。

  • 服装等低附加值环节已向孟加拉、巴基斯坦、越南等南亚和东南亚地区迁移;汽车、手机仍大部分留在中国,芯片出口则已进入约千亿美元量级,与汽车接近。能留下的环节必须是中高附加值终端品或关键中间品。

  • 李峰峰把完整制造链、逐渐完整的传感器与芯片链,再加算法、数据和软件视为中国的组合优势。“不能靠保持制造业而保持制造业”,只能靠手机、新能源汽车、自动驾驶等新产品不断抬高终端价值。

13. 中国的价格下行同时包含需求型通缩与技术型通缩

  • 李峰峰引用《国家兴衰》对通缩的区分:一种源于购买力下降、未来不确定性和消费意愿偏弱;另一种是技术变革压低同类产品平均价格。中国可能两者兼有,不能把全部价格压力归到单一原因。

  • 新能源汽车是他的最佳例子:过去购买BBA一类中高档车,平均需要约50万元;今天高配置电动车勉强触及40万元,中档新能源汽车的价格带已下移至20万—30万元,甚至20万元附近。

  • 技术性通缩不一定缩小市场。机械表变电子表、光学单反变数码相机,都是单价下降、普及率提升、市场规模扩大的过程;耐用消费品也可能逐步转成购买频率更高的普通消费品。

  • 李翔担心有人最终把汽车做成“一年一换”。两人讨论美国leasing:新车中可能有三成以上通过租赁使用,三年后可以选择买回或换新;若汽车价格继续下降、软件持续升级,以租代买可能改变换车周期,但仍是推演而非结论。

14. “投资于人”既是民生安排,也是劳动力再配置政策

  • “投资于物也要更多投资于人”在节目中被拆成两层:第一层是一老一小一女性等民生和保障体系,让消费阶段提升后仍有安全感;第二层是应对技术变革中的技能迁移。

  • 李峰峰特别谈到女性劳动参与率。婚假、产假延长及职场权利保障,不能只看作福利支出;在人口和劳动力约束下,还关系到女性进入三十多岁后能否继续参与劳动市场。

  • AI、机器人和数字平台会持续改变初级岗位,对人的投资因此包括劳动技能和劳动能力的转换,以及适应新媒介、新制造流程的能力。它与保持制造业合理比例并非两套政策,而是生产率升级的同一面。

15. 香港楼市四个月回升,是租金、租售比与利率共同作用

  • 香港住宅价格在长期下跌后,于6月至9月连续四个月环比上升;去年“撤辣”只带来短暂反弹,这次却没有新的强刺激政策。李峰峰因此更愿意从市场自身链条解释。

  • 他不认为高才计划参与者大量买房是首要原因,但外资配置回流、香港离岸金融中心地位强化、募资活动改善,以及高才计划带来的阶段性居住需求,可能共同增加有支付能力的租赁人口。

  • 租赁需求回升令租金相对房价更强,房价下跌又改善租售比;港币盯紧美元,美元降息则直接压低香港融资成本。李峰峰概括为三个条件逐一满足后,“原则上都会企稳”。

  • 豪宅约一年前已先行稳定,随后才轮到更广泛住宅市场。香港金融市场回暖带动租赁,再由租赁传导至销售,是李峰峰认为最简洁且合理的解释。

16. 内地一二线住房可能正在复制香港的自然企稳链条

  • 李峰峰查到的概数是,内地前50个大中城市租售比约2.2%;综合商贷与公积金后的按揭成本仍高于2.2%,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则低于它。商贷是否还能下降并不确定,因为银行净息差已处历史低位。

  • 另一条调整路径是房价继续下行。若北京、上海老旧二手房及部分深圳二手房在“金九银十”加速降价,而租金下降较慢,租售比就会更快改善。

  • 李峰峰认为,大家可能因为“十五五”没有兑现新的房地产政策预期而失望。政策预期消退能减少阶段性干扰,让租金、售价和利率之间的自然链条更顺畅地完成。

  • 豪宅和高端住宅可能继续先企稳,因为高购买力人群更能承受短期波动,也更早判断趋势。“从中国的超一线来看,它就肯定也是这样的,就是贵的先企稳。”但这仍是香港类比下的判断,而非确定预测。

17. 白酒季报把消费分化压缩成茅台与汾酒两个样本

  • 三季度白酒财报整体“一塌糊涂”,收入和净利润均同比正增长的公司极少;茅台仍为“双正”,但增幅只有零点几,旗下非核心系列酒表现也不理想。

  • 除茅台外,汾酒是整体相对表现较好的另一家公司。两者分别代表中高端品牌中最强的品牌资产,以及大众价位中兼具品牌与性价比的选择。

  • 李峰峰把当前消费形态总结为:“要不就是最好的,要不就是性价比的,要不就是在性价比里品牌好的。”这不是简单重复“消费降级”,而是说明不同消费品和餐饮行业中,最优品牌与高性价比选择相对更有韧性。

18. 公募基金必须回归合同主题,热门板块抱团或被迫松动

  • 新的公募业绩比较基准政策要求评价标准和持仓与基金募集目的匹配。李峰峰用最直白的例子解释:医药基金不能为了业绩去追芯片,消费基金不能买寒武纪,而应回到医药或茅台等募集时设定的方向。

  • 上一轮改革要求基金相对基准创造超额收益,否则“连大盘都跑不过,凭什么有绩效”。李峰峰推测,这在年内反而诱发了更强抱团:一起买政策支持、政治上安全的热门方向,更容易把估值推高并共同跑赢指数。

  • 新规则可能反映监管对风格漂移和高估值波动的担忧,要求资金逐步回归原有赛道。其潜在影响不是简单利好消费医药,而是减少少数科技板块吸走全市场主动资金的能力。

  • 李峰峰把政策底层逻辑放回经济结构:中国不能只靠“科技泡沫带动金融泡沫”解决增长,各行业都需要形成基本面扩张,资本市场才不会与整体经济脱节。

19. 中国创新药授权已接近全球一半,研发效率开始成为出口能力

  • 2024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金额占全球三成多、接近四成;按李峰峰引用的2025年前九个月公开口径,全球管线授权约1900多亿元,中国达到937亿元,接近一半。

  • 李翔原先猜30%,听到约50%也感到意外。李峰峰认为,这意味着中国新药研发全链条同时具备足够多的选择和足够高的效率,否则全球药企不会愿意在早期购买中国管线。

  • 正常交易首付款可能约占合同额10%,而中国这批交易的首付款比例可能只有5%左右。李峰峰推测,原因可能是项目阶段更早、一次购买多条管线;反过来,买方愿意押注更多早期项目,也体现了发现和推进速度。

  • 他不排除份额继续维持甚至提高:“它会向外卷。”一旦授权为研发找到更大变现出口,企业便会投入更多项目、提高效率,链条可能越转越快;主要上限反而可能来自某些政治反弹,而非产业供给。

20. 2018—2021年的投资泡沫,正转化为研发型FDI和高附加值服务

  • 李峰峰把能力形成追溯到香港2018年的18C、科创板允许未盈利生物科技公司上市,以及疫情时期资本集中进入创新药。2018年至2021年的连续热潮扩张了研发方向、人才密度和产业链宽度,也包含明显超额投资。

  • 2022年至2024年医药投资异常寒冷,完成了一轮“痛苦的沉淀”:较弱项目和团队被淘汰,留下的公司开始兑现授权成果。李翔认可泡沫的生产性作用——只有先出现泡沫和泡沫征兆,钱与人才才会快速聚集。

  • 李峰峰认为,管线授权收入会计入服务业外商直接投资,因为外资药企直接花钱购买这些管线。由此,9月外资同比约增11%的结构可能不只是传统建厂;金融开放与医药授权等高附加值服务,正提高第三产业在FDI中的占比。

  • 跨国药企一面裁撤部分生产和销售人员,一面在北京、上海扩张研发及支持部门,看似矛盾,实则代表功能迁移:过去是在中国“生产药和卖药”,现在更希望贴近高效研发链,提前获得洞察、管线合作和经济利益。

  • 李峰峰把这与汽车、芯片出口规模的变化相提并论,并强调约千亿元的生物医药合同额在中国外贸中已是相当可观的规模。未来投资可能从路桥、厂房、设备等重资产,逐步转向“投资于人”和中高附加值服务,同时反向支撑制造业链条留在中国。

李翔

欢迎来到高能量,我是李翔。这一期是我和李峰峰叔的宏观漫谈,接续我们上一次聊天的话题。上一次我们聊到一半,刚好发生了中美之间的“掀桌事件”。当时的气氛其实还挺紧张的,但确实如峰叔上一次聊到的,后来出现了峰回路转,中美两国最高领导人也见了面,之后双方各自发布了新闻稿。

我不知道峰叔怎么看这个结果,应该还是一个比较好的信号或者迹象,是吗?当然,也有人认为这其实会是一个持续博弈的过程。

李峰峰

1. 中美关税协议落地

因为之前我们不是讲到,有一些竞猜或者赌博网站,大概对这件事做了一个范围的竞猜吗?当然,最先竞猜的是到底有没有 deal,但从结果上来看,跟我们猜的一样,几乎大家都猜一定会有一个 deal,也就是不会实施 11 月 10 日到期的那个关税,这个最后也兑现了。

大家最后猜基础税率的时候,基本上是比较分化的。你去看一眼当时的 Polymarket,应该会发现,大部分人认为的范围其实差不多是对的,但在这个范围里面有分歧,主要是关于最后基础税率会到什么水平。

回到刚才李翔总讲的问题,最后来看,它比我的预期要稍微差一点。差在哪里呢?就是没有完全取消芬太尼关税,本来我猜的是会完全取消芬太尼关税。

从结果上来看,它也许比悲观预期好一点,但我是偏乐观的预期,所以就比我的预期少一点。同时,在这个基础上还有一个之前没有想到的问题:最后这个 deal 最少大家谈下来的结果,是一年一议,也就是一个一年期的协议。

大概从今天来看,比预期好的部分,是大家认为应该不发生的事情。比如船只靠岸的特殊征费、超过 50% 的所谓“301调查”,包括芬太尼关税,最后都兑现了大家的预期,纷纷被拿掉了。

如果说跟预期不一样,或者之前大家不太知情的地方,就是这是一个一年的 deal。当然,从结果来看也有它的合理性:大家各自先喘口气,或者先拿一个 deal 解决各自的问题,一年之后再说。

2. 美元流动性突然收紧

我后来意识到,最近这两天全球资本市场跌得很厉害。我查了一下,可能确实是因为美国政府停摆创下了纪录,到今天已经是破纪录的停摆了。停摆导致联邦资金紧张,所以在这个基础上不太容易进行一些财政层面的基础操作,结果就是美元流动性非常紧张。

这句话可能是正确的。比较容易的方法,是看人民币和美元的汇率。关税谈判结束、消息披露以及双方领导人见面之后,人民币兑美元其实只是稍微贬了一点,大概从 7.10 到 7.11,再到 7.12。但这两天可以看到,它从 7.12 跳到了 7.13。

从结果上来看,这应该跟关税谈判没有关系,确实是美元需求突然增加了。美元需求突然增加,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事件发生,那只能是供给可能出现了一些波动和挑战,所以大家在全球市场上都跌得比较多。

我们先把泡沫问题放到一边,因为显然有的泡沫大,有的泡沫小,有的基本上还没有泡沫。你确实可能会判断,美元流动性出了点问题。短期来看,也许是政府停摆造成的一些其他操作的影响。

第二件事,是从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来看,在这个关税 deal 出来之后,汇率波动区间很小,基本上符合国际市场对这个 deal 各个方面的综合预期。大概结论就是,世界还在以一种相对理性的方式运作。

李翔

所以,基本上还是符合大家理性的预期,对吗?

李峰峰

对,符合理性预期。即使有的地方超出预期,有的地方不及预期,最后平衡下来,大家认为跟原来的预期差不太多,所以在汇率层面没有出现较快、较大幅度的波动,这就是结论。

3. 海外资金开始回流

一年一议之外,另外一个可能的影响是,之前我们做过一期我觉得还挺有意思、也挺有意义的节目,大概是在 8 月初,讨论 8 月到 10 月会发生什么事。当时预期了一连串事情,因为那时候还有阅兵、东盟会议,也包括会不会有一个关税 deal、中美双方会不会见面等等。

这些事情会影响谁?当然,肯定会对美国有影响,尤其对中国有影响,也会对资本市场有影响。但它主要影响的,可能是这些巨大的不确定性问题。本来这些问题会影响我们从今年以来一直在讨论的资金流动。

回过头来看跟这个 deal 有关的事情。我们之前不是讲到,8 月之后要从香港市场来看二级市场,也就是资本市场相关的境外主动型基金,刚刚结束了净流出。过去接近 3 年,它们一直在净流出,现在开始转向净流入。

把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主动管理的境外二级市场基金刚刚开始回归。因为我们刚才讲过,资金在离开欧洲、中国等市场的时候,需要花时间集中配置到美元资产;它在离开美元资产的时候,也需要一个原因和过程。关键是看谁能给出更多的理由。

李翔

他们内部可能也有一个讨论和决策的流程。

李峰峰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从 2022 年开始,他们开始离开香港市场。当时有一个朋友从美国回来,我们还讨论过这件事。他说自己见到了一个大型基金的华裔员工,他们在讨论时认为,中国的基本面没有你们现在持有的那么悲观,甚至觉得你们现在的做法有些过激。

但对方那个朋友说,确实是这样,可是在他们内部讨论的时候,事情已经进入到另一个程度。比如你提出要把一部分钱投到中国、投到香港市场,内部就会不断有人挑战你:有没有风险?风险是什么?你能不能回答这些问题?你怎么回答?

而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很长时间,因为没有人敢打包票说一定不会发生极端事件。于是这个决定就会被无限期地往后延。

李翔

同意。

李峰峰

我们再回过头,重新回应一下当时那一期节目里提到的 8 月到 10 月。现在来看,当时说的那些事件全部兑现了。

回到关税这个主题。因为它是一年期的,所以这是最大的中美不确定性。它决定了中美竞争在经济和贸易层面的底线,或者说平衡线,到底在哪里:是不断往上加码,还是围绕一条基准线来上下波动。

现在至少给出了一条基准线。对于中美经济贸易中连底线都不知道的巨大不确定性,它提供了一些确定性,这肯定对资金回归有好处。但因为它是一年一议,所以对于资金能不能持续、持续加量地回来,也会有一些挑战。

毕竟对于长钱和大钱来说,不可能今年先花 3 个月集中配置进来,明年快到一年时再花两个月集中减配出去,这对它们来说太折腾了。所以,它对资金回流有正向影响,但对于流动的总量、持续性以及长钱来说,也有一些不确定性。大概结论就是这样。

4. 中国经济需要喘息

我刚才讲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个 deal 最后达成,也许中国和美国都需要喘一口气。我们在 10 月初录那期节目时,没有特别仔细地说,其实回头看 9 月份的数据,会发现一些变化。

从 9 月份的分项数据,尤其是剔除房地产投资之后的分项数据来看,基本上都开始回归,或者说都开始翘尾,开始向上转。所以我原本预期,10 月份的宏观数据可能会继续这个趋势。

但现在只有 PMI 这个数据,因为更具体的 GDP、消费、金融等数据,可能要等到大家听到这一期的那一周才会发布,现在还没有看到。如果只看 PMI,它比我的预期要差,因为没有出现像 9 月份那样持续向上转的趋势。

我后来想了一下,这里面有几件事非常相关。几天前看到这个数据时,我稍微有点意外,因为它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我想了一下原因,也许是因为 10 月初又突如其来地加码了贸易战,关税的不确定性导致大家在信心上会更谨慎、更保守,这肯定会有影响。

除此之外,从我们接触到的周边情况来看,确实还有经济继续被刺激过程中,一部分主体动力不足的原因。

如果大家持续听我们的宏观漫谈,就会知道,今年中国为了解决政府动力中的反作用,也就是原来的债务压力问题,中央对债务总量和比例进行了约束和规划,同时从中央政府层面加大了发债力度,以划拨、下拨和指定的形态,帮助地方政府化债。

化债的概念就是短转长、高转低。同时,今年专项债除了化债部分之外,还提前下达了。所以今年回过头来看,5 月、6 月、7 月,甚至到 8 月,包括以旧换新这样的政府补贴措施,大家执行得都挺好,而且比较靠前。

但是从化债本身、政府债的提前拨付和使用来看,也许这件事到 8 月上旬或中旬就已经没钱了。政府处在一个比较紧张的经济刺激状态中,尤其是地方政府,同时还可能有发债压力。

在这个基础上,公布 PMI 数据的那一天,同时出了一个很小的政策或者新闻,可能没有很多人关注,但我相信它和这件事完全相关。就在那天下午,政府下达了 5000 亿元的专项支持,其中两个项目都包含重大基础设施,也包含专项债和化债部分,并且强调在 10 月内已经全部下发完毕。

把这句话翻译一下,可能就是这个新闻跟我们看到的宏观数据有关。政府作为最主要的经济主体之一,中国在“十五五”规划里不是还说要“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吗?政府作为经济推动主体之一,如果没有钱了,经济中就会出现一些挑战,尤其是投资相关的挑战。

投资还会拉动很多其他领域。我说的投资不是房地产,而是基础设施、大项目等,当然也包括化债。中央政府肯定比我们看宏观数据更早看到这个问题,所以提前增加了 5000 亿元,并且分成两个项目同时落实,在 10 月份就已经下发到位。

这笔钱也许会在 10 月份的金融数据里体现出来,就像过几天要发布的那些数据。你把钱在 10 月份分拨到各个政府,等到新闻发布时形成实际工作量,我猜要到 11 月下旬才开始显现,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回到中美的问题,中国大概也有足够大的挑战和压力,需要解决一部分外部因素,也就是关税问题,以及一部分内部因素,也就是经济影响。

5. 投资仍是增长支柱

提到投资、制造业、投资驱动和政府投资,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话题:中国经济今天到底需要多少投资驱动?“十五五”规划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表述,就是要保持制造业的合理比例。当然,更大的前提还是继续做大做强实体经济。

保持制造业的合理比例,和我们今天讲的保持投资的合理比例,都跟 GDP 以及 GDP 增速有关。这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一个不太好理解的经济话题。

从老百姓的角度理解,我们先给一个大概的概念:中国现在投资对 GDP 的贡献率仍然有三分之一。投资本身包含刚才讲的所有项目,房地产当然也算项目,只是房地产现在是负向拖累;基础设施、设备等也都算投资。

也就是说,投资项目仍然驱动了中国经济的三分之一。这个比例跟制造业占比也非常相关。中国制造业占比今天大概也是三分之一,也就是第二产业。

有一个投行经济学家写了一本书,叫《国家兴衰》。这个人是摩根士丹利的经济学家,工作经历让他经常在全世界各地跑,也能接触到一些重要的政府决策层。

这本书主要描述的是,从他的框架来看,经历 1998 年亚洲金融危机和 2008 年美国金融危机这两次特殊的全球经济波动之后,哪些国家保持了持续增长,哪些国家又为什么在危机中衰退。

他大概用 10 个不同的因素和角度,来解释过去 20 年的这些现象。他的立场是一个美国人,而且是印度裔,所以观点和框架总体比较中性。但在解释过程中,他对一些国家比较熟悉,对另一些国家不太熟悉,而且角度非常偏自由主义经济,偏向相对彻底的市场化。

这本书写得更像漫谈,不太像经济学著作,不是特别理论化,而是把各种见闻夹杂在 10 个因素里面,解释不同国家的情况。他写作时经常跳跃,一会儿写这个国家,一会儿写那个国家。

书里跟中国直接相关的内容很少,我猜他可能没有把中国作为主要研究对象,只提到了一些。但它的结论里有一个跟我们今天话题相关:制造业保持一定比例,是经济在不同金融周期中保持韧性的主要方法。

换句话说,越是虚拟经济,就越容易受到金融周期冲击。其次,制造业本身的供需两端在周期中相对稳定,吸纳就业也相对稳定,所以能够保持一定韧性。

第三,如果一个国家的投资,或者说一个国家的投资与经常账户之间存在某种关系——经常账户就是这个国家使用外汇和获得外汇,也就是资金向外流出和向内流入的账户——那么关键要看,经常账户上多花的钱,也就是赤字,最终用到了哪里。

他的结论是,如果这些投资主要用在与生产能力相关的项目上,而不是购买纯服务或相对奢侈品,也就是价格较高、溢价较高的产品,那么对经济的好处就比较大。

李翔

那不是消费吗?

李峰峰

对,是消费。他举了很多例子来说明这件事,包括金融危机中的一些亚洲国家。

所以我把他所有这些观点简单总结成一句话:保持合理的投资占比,投资对象是与生产行业有关的具体投资,同时保持制造业的一定比例,这些都有助于经济韧性。

这是这本书的第六章。虽然里面没有特别多地提到中国,只是在分析一些经历危机的国家,但这一章对理解今天的中国经济非常有帮助。

放到今天来看,它还有另外一个结论:如果投资占 GDP 的贡献率超过 35%,到了这个坎儿之后,投资效率会下降得比较快;但如果低于 20%,就意味着投资不足。当然,这个比例是他自己给出的。

中国今天大概处在中上位置,接近 35%,因为刚才说过,投资占比大约是三分之一。现在中国民营投资信心不足,房地产投资还是负向拖累,其他投资主要靠什么?要不然就靠外商投资。

李翔

一会儿我们可以讨论这个话题,很有意思。外商投资的信心更不足了,对吧?

李峰峰

其实只有 9 月份是正增长,前 8 个月都没有正增长,是负增长。到目前为止还是负的,但 9 月份正增长了 11%。

一会儿我们再讲这个正增长里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外商投资其实还没有达到去年的水平,所以基本上你可以认为,主要还是要靠政府投资。

我讲这么多,是为了解释:如果 9 月到 10 月政府投资失速,因为财政压力导致经济出现一定挑战,那么问题会比较明显。政府已经是投资中可能发挥拉动作用的主要主体,虽然不是唯一主体,但政府开始投资之后,大家才会继续拉动上下游相关投资。

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

李翔

这其实也是顾朝明之前的理论。他会讲,在某一个特定的经济周期里,政府应该成为最后借款人。没有人再愿意从银行贷款去投资了,只能靠政府自己去银行贷款,然后政府自己去投资。

李峰峰

是的。所以 PMI 出来以后,我觉得略不如预期;紧接着,在比较晚的时候就公布了这 5000 亿元,而且这是已经实施完的 5000 亿元。

所以我猜,中央政府大概更早看到我们看到的问题,及时增加了资金投入。回到关税问题,中国的挑战和压力就是,中国也需要解决自己的经济增长动力和外部不确定性,所以需要一个 deal。

美国最近降息的状况、讨论和预期,也体现了类似的问题,所以美国也需要这样的 deal。大家在 10 月 30 日这个时间点,都需要一个短期的、至少一年之内喘口气的空间,来解决各自面临的经济挑战。

李翔

6. 人工智能押注生产力

我问一个问题。投资投向的方向是很重要的。如果在今天 AI 这么大的背景下,我的钱投向买卡、建数据中心,这算是偏实体,还是偏生产?

李峰峰

这算是偏生产性投资。这样的事情也正在现实中发生。虽然今天不能说 AI 的产出已经达到了预期,但就像工厂一样,你投土地、厂房和设备,肯定不能当期就产生正收益,需要花一段时间才开始产生回报。

今天的 AI 投资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过今天 AI 投资放在美国最近的新闻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这就像中国武侠小说里说的轻功,左脚踩一下右脚就往上飞。

李翔

梯云纵,是吗?

李峰峰

对,因为它已经变成循环问题了。就是那五六个大公司,那个图里涉及的公司。

李翔

OpenAI?

李峰峰

对,OpenAI 主要是在中间,还有甲骨文、亚马逊。这些公司相互之间进行循环投资承诺,以及基于循环投资承诺的采购承诺,基本上相当于大家在高估值的基础上互相帮扶。

李翔

这是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李峰峰

你要问我,我觉得不是。你问不同的人,大家的回答肯定不一样。

从 AI 投资本身来看,它确实是一个生产性投资方向。但是其中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新闻,应该是上周或者上上周的新闻:亚马逊在财报增长的情况下裁掉了 3 万人。

我看到一篇分析文章,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公司增长、同时又裁员的情况。它的结论是,站在亚马逊的角度,可能认为自己的支出方向需要调整。

李翔

也就是要买更多算力,而不是雇更多人。

李峰峰

有可能。从今天的 AI 讨论来看,AI 热度的来源是可以解释的:AI 肯定是一个会对未来产生较大影响的事情。但这一轮 AI,或者说美股“七巨头”,我们之前已经花了很多期宏观漫谈讨论。

回到你的问题,今天中美,包括欧洲、日本,大家都在竭尽全力争取 AI,原因就是大家认为它是与生产力相关的工具。

之前所谓的互联网革命,更多是一个信息化过程,是信息传递效率的提升。但今天大家普遍认为,从生产力或者全要素生产率提高的角度来看,至少从美国已经走过的 30 年来看,互联网化、数字化、信息化对生产效率的提高是有限的。

大家今天的共识是,它比不上蒸汽机、内燃机、电力革命这些技术对真正意义上的生产率带来的影响。

李翔

就是那本很有名的书,《美国增长的起落》,对吗?

李峰峰

对,《美国增长的起落》是对我很有帮助的一本书。

回过头来看,今天大家争来争去,是认为 AI 可能是一个生产力要素,可能会推动生产率发生变化。这就是你刚才讲的:投更多算力、投更多 AI,或者像当年投更多工业机器人一样,中长期来看,能不能带来生产率提升?

这个问题其实比较远。去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有一个观点,认为技术对整个人类社会的贡献有好有坏。比如,他认为典型的好技术是蒸汽机或内燃机,也就是汽车革命。

它做大了整个蛋糕,不只是汽车本身给我们带来便利,还联动了很多行业的进步,创造了大量就业,提高了很多人的收入。甚至可以说,今天很多美国人,包括特朗普所怀念的美国黄金年代,基本都跟汽车业崛起有关,因为汽车业创造了大量蓝领就业和中产阶层。

这就是一种好的技术革命。相反,有些技术革命虽然很厉害,但消灭了大量行业和就业,只有这个行业本身迅速发展,其他行业和工作岗位却被消灭了。

李翔

他是这样区分的吗?他很担心 AI 会变成后一种。

李峰峰

有可能。但我觉得,人类历史上经历过的技术变革,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

比如汽车替代马车,对马车夫来说是灾难性的。大家不再需要一个掌握特定技能的人和一种特定交通工具,后来当然诞生了司机这个职业,但大多数情况下,大家还是自己开车。

回到你的问题,每一次技术变革,确实都会明显改变劳动技能的方向。但有没有造成大规模失业?如果从全球范围来看,应该说没有。

李翔

但他区分了两种情况。一种没有造成大规模失业,另一种确实造成了。

李峰峰

对。我们可以拿工业机器人来举例。最后确实出现了很多制造工业机器人、生产相关零部件的企业和就业岗位,但这些工业机器人也在某些产线和工位上替代了原来的流水线工人。

简单来说,就是原来的普工转成了工业机器人及其关键零部件企业的工人。再拿 AI 举例,原来一些初级技能的白领岗位,可能会随着 AI 的应用逐渐减少。

今天中国很热的机器人行业,需要大量数据采集、数据标注,也需要在硬件和实施层面做很多适配。这些都是暂时存在的相关工作岗位。

再换一个例子,电商和信息化虽然影响了很多线下店铺,尤其是街边卖服装的小店,但它也增加了很多电商运营岗位。到现在,还增加了大量主播,很多店铺需要在各个平台做直播,于是形成了新的就业群体。

所以只能说,技术变革会对劳动技能不断提出比较大的挑战。

李翔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可以举一个很微观的例子。比如雅虎,以雅虎为代表的门户网站,消灭了一个非常巨大的产业和很多就业,包括广告、印刷、发行以及地方报纸等,但它创造的就业岗位一定远远少于被消灭的岗位。它极大地提升了消费者福利。

李峰峰

其实不一定。拿你最熟悉的行业来说,比如抖音、B 站、微信公众号,这些对传统媒体,尤其是纸质传统媒体的就业和生存状况,确实影响很大。

但从结果来看,所谓自媒体的运营团队,不管是视频还是文字,都比以前多了很多。那些有能力的人,需要分解到新的媒介形态中。比如我们俩做播客,也是在适应新的媒介形态,探索它对媒介和传播的影响。

当然,另一个问题是,它把就业单位打得更碎了。以前是一个大报社,里面有内容编辑、审核、发行、印刷,再到网点售卖;现在街头卖报纸的岗位消失了,却增加了很多新的分发节点,比如自媒体运营、流量广告投放、自媒体内容创造等等。

回到刚才讲的那本《国家兴衰》,它多少也提到了这个问题。每一轮技术变革都会破坏一部分工作岗位和劳动技能,但同时通常也会创造另外一些意料之外的劳动岗位和技能。

它带来的挑战在于,初级技能劳动者需要在技术变革较快的周期里,不断调整劳动技能的获取和转换,才能找到合适的初级岗位。每个技术变革周期大概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主播、新媒体运营、P 图师、视频剪辑师,这些职业以前都没有。

李翔

我的核心意思是,包括互联网,可能还包括 AI,以及今天很多带来巨大便利的技术变化,确实创造了非常大的消费者福利,但对劳动者而言未必如此,或者说,它只对一小部分劳动者有利。

李峰峰

这也是之前经济学家讨论过的问题。我们可以拭目以待,因为这一轮技术变革我们正在经历。

从历史来看,它会创造一些意想不到的新职位,但会对原有的、掌握初级劳动技能的岗位造成很多冲击。

李翔

其实美国已经发生过一遍了。

李峰峰

对。美国主要是因为把制造业转移走了,所以它创造的初级岗位,说白了就是把制造业工人变成餐厅服务员。劳动技能的转换是必须做的,因为服务业,尤其是基础服务业,被极大地扩大了。

回到刚才的话题。中美关税 deal,第一,基本符合全世界的预期,从汇率来看也是如此。

第二,美国最近受到的影响,确实包括政府停摆造成的美元流动性短期波动,尤其是流动性不足。

第三,从结果来看,对中国的中期影响是,可能会帮助长钱和国际资金重新考虑中国,也可能帮助刚刚开始的净流入。但它也有挑战,因为这是一个一年一议的协议。

最后一句话是,中国和美国从各自最近一两个月或一个季度的经济表现来看,美国从降息可以看出,中国从宏观数据可以看出,大家都需要短期解决这个问题,争取一个空间,或者说喘一口气,来解决各自内部的其他问题。

这大概就是中美关税谈判的结论。与此同时,中国已经披露的 PMI 宏观数据显示,10 月份不如预期。9 月份已经重新向上,但 10 月份没有延续这个趋势。

其中一部分原因,可能是目前推动经济的主要主体之一——政府——的投资能力出现了挑战,主要是财政方面。但同一天就有增量资金下发,也就是 5000 亿元的新政策资金在 10 月内下拨,希望在解决外部关税问题之后,这 5000 亿元能在 11 月、12 月发挥作用。

另外一个可能有帮助的窗口,是刚刚结束的广交会和今天刚刚开始的进博会。这两个展会通常会反馈未来一两个月的情况。

现在购物季和备货季已经过去了。从 11 月感恩节开始,一直到新年,是大部分商家的销售季,不管是制造商还是销售商,这个备货季应该已经基本结束。

所以,广交会和进博会的结果,更多可能体现在明年上半年,或者今年年底到明年上半年,反映中国相关国际贸易的整体变化。

广交会拿到的结果是,从不同口径来看,范围和人流都增加了。虽然也有不同声音认为,欧美集中式订单明显不如以前。我说的“以前”是比较早以前,但它明显还是比去年稍微好一点。

它的范围和“肤色”——也就是地域范围、国家范围和国家数量——这个宽度显然比以前大了很多。大概把社交媒体上能搜到的正面和负面信息综合起来,结论就是这样。

李翔

用互联网术语说,就是 DAU 增加了,但 UP值 下降了?

李峰峰

差不多,但总量还可以。从统计意义上来看,只能看宏观数据,微观上没有办法完全反馈。

7. 军事冲突成了底线

还有最后半句话,我们本来应该在 9 月份那次节目里讲,但当时担心敏感,所以没有讲。今天可以拿出来稍微讨论一下。

跟中美关税战以及中美都需要喘口气这件事相关,有一个特别的问题:大家经常讲底线。如果发生争端,尤其是针对特定领域的争端,谈不成了,或者进一步发生地域性冲突,会不会中美擦枪走火,甚至正面对立?

这里说的不是经济贸易层面的争端,而是正儿八经的冲突。现在很多人问我这个问题,因为在解决了至少短期关税基准线之后,大家能想到的底线似乎只剩下一个:中美会不会产生正面冲突。

最近正好还发生了一些其他事情。比如美国把国防部改名为战争部;它最近又对一些小国,尤其是重要的石油国家,比如委内瑞拉和尼日利亚,发起了一些军事上的影响和威胁。这两个国家分别是全世界储油量最大、以及非洲主要石油储量国家。

从这两个对象来看,美国想控制石油、天然气供应链的欲望是很明显的。再包括南海,美国又有两架从航母上起飞的飞机掉了下来;美国总统访问日本时还说,要把中国刚刚成功使用的航空母舰电磁弹射改成蒸汽弹射。

把这些小的军事新闻连起来看,就会回到刚才的问题:会不会发生擦枪走火?

以前别人问我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变成最高频率的底线问题。我的回答大概是这样的。

我们之前讨论过,9 月 3 日阅兵之后,美国肯定也进行了很长时间、很多次沙盘推演。以中国现在的常规武器来看,通常说的是阅兵最后几排展示的武器,包括无人装备、高超音速武器、洲际导弹等比较先进的常规武器。

如果进行非核的常规武器战争,美国有没有必胜的把握?我猜,中国军演的一个主要原因和影响,就是让美国至少在沙盘推演中发现,它未必能赢。

在常规武器直接对抗中,美国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能赢,这句话对美国非常重要。因为对美国而言,它今天上层最重要的金融架构,底层基础设施就是它的军事实力,尤其是常规武器中的军事实力,或者说“一定会赢”的军事实力。

从这个意义上看,美国也知道阅兵可能只体现了中国实力的 75% 到 80%。但看完阅兵中展示的先进常规武器后,如果推演下来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能赢,它就应该不会打。

因为对美国来说,如果打一场不能确定赢、甚至可能输掉的战争,代价太高了。它不是像俄罗斯或者以色列那样只卖武器,而是要直接卷入,并且还不能赢。那样一来,它的上层建筑就会受到很大挑战。

把这件事放到纸面上,美国亲自出面,使用自己的军事体系和较好的军事武器,却没有打赢一场常规战争,哪怕只是打平,对它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

李翔

历史上美国在亚洲大部分战争也没有赢过吧?

李峰峰

没有赢过。但当时它必须借助一个在亚洲的基地,或者说一个强国。

李翔

比如二战时的苏联?

李峰峰

对。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所谓基地主要是日本和韩国。美国当时需要在亚洲找一个能够支持战争的生产和军事基地。

李翔

但日韩当时也不能理解为正常的军事国家吧?韩国还好,日本肯定不是。

李峰峰

对。但它们的制造业因此受益很多。日本经济就是在这两场战争中腾飞的。

不过当时不能认为美国已经是今天这个地位的国家,因为那时美元和美债的地位还没有发展到今天。那时还没有脱离黄金约束,不是信用美元体系,而是黄金美元体系。

李翔

但那时候应该是美国绝对军事实力最强的时候吧?

李峰峰

那时候还有苏联,是冷战对峙初期,所以它跟今天的位置不一样。

第一,底层还不是信用美元,不是纯美元,也不是今天这种能够收取铸币税的美元体系,而是受到黄金约束。

第二,当时有一个至少愿意跟它展现军事对抗实力的苏联。

今天的问题是,尤其从 1980 年代之后,美国的主要特点是一超多强,明显是唯一的超级大国,拥有无与伦比的军事实力。在这个基础上,它才构建了信用美元体系,也就是不受黄金约束的美元体系。

美元体系之上,又催生了金融和美债体系。如果这个基石受到影响,今天再打一场像朝鲜战争或越南战争那样的战争,它面对面进入战场,使用常规武器,却不能赢,那挑战就太大了。

因为当时美国还没有现在这种上层金融体系和美债体系,所以今天的代价比当时大得多。

这也是我们顺便讨论的一个问题。今天中美贸易战暂时告一段落,双方达成了关税 deal,虽然还没有公布完整的签约协议,但大家认为,至少有两个不确定性被暂时放下了。

中美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但特朗普上台以后,所有跟关税有关的事情都带来了巨大不确定性。对于全球资金来说,这非常麻烦:资金需要到处寻找避险资产,既不能集中持有美元资产,也不知道该持有什么类型的资产。

所以你会看到,一会儿印度涨一点,一会儿越南涨一点,一会儿韩国涨一些,一会儿日本涨一些。大家在寻找一种既不是完全美元资产、又具有避险属性、同时不太受这些不确定性影响的资产,其中也包括我们之前提到的黄金,以及一部分数字货币。

今天中美关税最大的变量暂时有了基线,大家经常讨论的中美最大底线,就变成了刚才讲的军事冲突问题。

有人会反问:既然美国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赢,它通常就不会直接参与,因为代价太高,尤其是对它上层建筑的代价太高。那是不是意味着中国可以直接参与,因为美国不直接参与就可以得到结果?

我说,对中国来说,硬币的另一面是要看俄乌冲突之后,过去 3 年俄罗斯受到的各种影响和问题,这些问题中国能不能承受。

李翔

而且如果真的直接参与,结果可能至少要持续 3 年。你要完全跟外部体系脱离。

李峰峰

对,所以要做好这样的准备。最后的结果就是,双方都有不能接受的底线、损失或者成本问题。

这大概就是我的答案。有人问这个问题,我只能从两边分别解释,但大家总是追问:万一发生了呢?

那我只能说,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除了面子上可能有好处,其他没有什么好处。

李翔

对。因为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像当年中英讨论香港问题一样,也就是撒切尔夫人与邓小平讨论香港问题。只要大家能够平起平坐,甚至对调位置来谈,基本上就都可以谈,无非是筹码多少、你要什么、我要什么。

李峰峰

对。

李翔

不过这个芬太尼问题还牵扯出一个北大化学系的事情。之前大家一直传说,有一个毒贩是北大化学系的,后来才证明赚了很多钱,一年一个多亿美元,是吗?

李峰峰

好像一年有 1 亿多美元,挺多的。

李翔

为什么大家会认为做实体太辛苦呢?

李峰峰

做实体太辛苦,这个我都忘了。好像被查获的只有 2000 万美元。忙忙叨叨弄了好几千吨,最后只赚 2000 万美元。

李翔

做实体经济确实很苦。不过也要看跟谁比。

李峰峰

对,跟谁比。这个数还是很高的。

可能有人了解,有人不了解。芬太尼变成化工产品之后,前提就是它成为一种化工产品。我们之前有一次研究报告,讲到各种神经调控时提过这个问题:它太便宜了。

它变成化学合成品之后,就像我们前两天看的一部电视剧,我忘了名字,是中国一部讲大毒枭制毒的电视剧。他用化学方式合成超高纯度毒品,导致成本极其便宜。芬太尼基本上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李翔

8. 十五五规划聚焦长期目标

好,那我们把贸易战这一篇翻过去,接下来讨论“十五五”规划。

四中全会结束以后,“十五五”规划的影响还挺大。最近这些天,各地方主要领导都出来强调、解释和发表文章,说明“十五五”规划。

你大概扫一眼“十五五”规划,有哪些跟你想的一样,或者不一样的地方?我们之前讨论过,可能超出预期的是消费,看起来消费或者叫全球统一大市场确实是重点之一。除了这个问题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有意思的?

李峰峰

我看到的反而是,大家会认为它对消费的强调没有那么足。有些人的意见是,应该把消费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但现在它的第一优先级还是硬科技。

李翔

硬科技、自立自强。

李峰峰

对。有一些朋友来问我,可能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他们问的问题大概可以归为一类:这一次规划里没怎么提金融,是不是有特殊意义?

李翔

做金融的朋友们会问这个问题。

李峰峰

对。金融没有出现在这份重点规划里。但如果观察之后发生的事情,应该说刚开完会、发布“十五五”规划之后,各大金融机构的一把手都出来提供了一些金融方向和政策解读。

如果换一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可以这样说:这份规划全文完全没有提新能源汽车,但新能源汽车在此前肯定是比较重要的规划内容,也肯定出现在过去的五年规划里。

我的问题是,在今天没有提新能源汽车的情况下,新能源汽车对中国重要还是不重要?

李翔

我猜应该非常重要。它现在既是出口的重要贡献,也已经成为全球第一,占中国新车消费接近 50%。汽车还要承担房地产的一部分支柱作用,对整个消费的拉动也很大,同时还要承担新能源的一部分支柱作用,包括电机、电池等技术。

李峰峰

所以,新能源汽车无论是对内的消费和技术链主作用,对外的外贸作用,还是中国汽车出口成为全球第一,这些都非常重要,但它显然没有被放进“十五五”规划。

怎么看“十五五”规划?这是我的个人理解,当然以领导们的解读为准。我的理解是,这份规划主要是把大家需要重视、如果不说可能不会那么重视的事情提出来,同时提出一些更长期的规划。

比如,10 多年前新能源汽车被写进规划,但从结果来看,新能源汽车真正兑现为中国具有竞争力、拥有巨大市场和出口竞争力,大概是 10 年之后的事情。

所以,10 多年前开始做新能源汽车规划,10 年之后才产生世界第一的影响。从这个角度来说,放进规划里的内容,更多是长期规划,虽然是长期影响,但今天就应该开始做;或者有些事情如果不说,大家可能不会那么重视,所以要作为五年规划的目标提出。

我们可以打一个类似的比方。我记得有一期我们讨论外卖大战,阿里下场、闪购下场等等。当时网上有很多评价:阿里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搞 AI 吗?为什么突然不搞 AI,集中全力搞外卖大战?播客评论区也有人讨论这个问题。

我可以用一模一样的话解释:你可以理解为,做 AI 这件事,假定对阿里来说是一个 3 到 5 年规划。所谓“all in AI”,它在自己的 3 到 5 年规划里,应该不会反复强调做大做强货架电商、提高电商占有率、做大即时零售这种新业态。

李翔

因为那些已经是上轨道的业务了。

李峰峰

对。公司十几万人也不能全部去搞 AI,不像话。

所以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从公司角度制定三年规划时,比如拿我们基金来说,我们可以说 5 年后一定要做到 A、B、C 三件事,但显然不会把“5 年后还要像今天一样每年投资 40 个项目”列为五年规划。

不知道从这个角度,大家能不能更好理解五年规划里的内容为什么会被提出和强化,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刚才讲过,我觉得比较新鲜的是“保持合理的制造业比例”。这是一个被特别强调出来的目标。就像刚才说的,如果不强调,大家可能不会认为它是一个计划或目标。

我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而且背后的引申含义很多。今天中国第三产业大概占 56%,第一产业也就是农业不到 10%,剩下大概 30% 多是第二产业,也就是制造业。

李翔

美国的差异比较大,对吧?美国是最极端的,某种意义上是空心化的:第三产业 80% 多,第二产业十几,第一产业小于 3%。当然它仍然是农业大国,只是机械化和规模化程度比较高。

从结果上看,制造业保持合理比例,五年之后中国大概会到什么阶段?多少是合理比例?

李峰峰

我猜大概是 25%左右。

李翔

跟我猜得差不多。我猜大概 25%、26%、27%这个样子。

李峰峰

农业还会再缩小一些,因为也会继续机械化、规模化和自动化。这个趋势全世界都是一样的,农业也许会缩到 5%以下。

这样加起来,农业和制造业会占 31%到 32%左右。剩下 70%左右,或者略低于 70%,就会进入服务业。

所以服务业可能会从现在的 56%,提高到 66%、67%或者 68%左右。在 GDP 总量增长的情况下,它的占比还在增长,肯定会是发展比较多的行业,这跟政策本身也是相关的。

但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假定制造业占 25%、26%或 27%,制造业也不是你想让它留下来,它就一定能留下来。

比如今天说工厂不许搬走,但如果不赚钱,即使不搬走也不会开工。最后不开工,那不还是不产生 GDP 吗?

以曾经的日本和德国来看,这两个制造业比较强的发达国家,在成为发达国家之后,仍然保持过接近 25%的制造业比例。所以 25%到 30%应该是一个合理区间。

但制造业不是想留就能留下来的。假定合理比例最终是 25%到 27%,那么为了保持这个比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翔

我觉得最关键的,还是维持一个良好需求的态势。

日本和德国进入发达国家之后,还能保持那么高的制造业比例,一个重要原因是它们的制造业仍然以全球市场为目标。

对中国来说,挑战也是怎么维持一个比较好的需求市场。除了中国自己的市场之外,还要有一个相对大的、强劲的国际需求市场存在。我觉得这比较关键。

李峰峰

无论如何,中国从 10 多年前开始就竭尽全力拓展新外贸,寻找新的贸易对象和新的跨区域经贸组织,包括 RCEP、“一带一路”等,这些都是对外的努力。

从这张图的背面来看,还有几句话。第一,服务业肯定还会增长。在整体经济增长的情况下,如果服务业占比还在增长,就意味着它有两个 beta,这一点是确定的。

当然,服务业也会被技术、信息化和 AI 改造。比如拿餐饮来举例,中国餐饮业吸纳的就业数量和就业比例,可能比它在 GDP 中的占比还要高一些,因为数字化给餐饮加上了外卖这个服务环节。

大家吃的饭总量可能是固定的,但如果从堂食变成外卖,就至少增加了三分之一个人的服务环节:饭做好之后,还要有人送过来。

更关键的是,数字化加外卖之后,把需求做大了。

李翔

原来很多人在家里吃,自己做饭,但外卖太方便,所以需求被做大了。

李峰峰

对。需求做大之后,就产生了新的就业岗位,也就是外卖骑手。

回到刚才的话题,服务业的形态会扩张,而且会和过去不一样。刚才你突然好奇,现在几家外卖平台各自的市场份额到底怎么样了。打了一轮之后,好像也没人关心这个问题了。

李翔

除了它们自己之外。

李峰峰

对。淘宝把饿了么直接改成了闪购。我们之前也提过这个道理:它在一个高时长入口上增加高效率入口,理论上确实能打下来一些市场。

回到制造业。假定服务业发展、科技自立自强,制造业也发展,并且保留 25%到 30%的比例,制造业怎么才能保持住?

我的答案是,从结果来看,服装确实有很多挪走了,挪到整个南亚和东南亚,包括孟加拉、巴基斯坦、越南等地,这几乎是确定的。

但汽车大部分留下来了,虽然也有在国外建设产能;手机也大部分留下来了;芯片其实已经变成了几乎是中国最大的出口行业了,最少是跟车差不多,就一千多亿美金。这个结果在几年前还是不可想象的。

我的判断很简单:如果想留下制造业,而不能由高附加值产品来引导和支持,那么这部分制造业可能就会挪走。

所以需要加强经贸区域合作,因为有些中间品需要从中国来,有些机器设备、关键加工能力和技术需要从中国来。

第二,如果留下来的部分基本处在产业链上游,或者说能够长成某种意义上的高附加值环节,那么它要么是高附加值产品,要么是高附加值中间产品。

芯片可能是中间产品;如果是终端产品,比如手机、新能源汽车,就要长成这样的产品。中国制造业能够留下来的前提,跟当年日本和德国依靠电子和汽车保留制造业、使制造业占 GDP 四分之一的原因是一样的。

除了刚才你讲的很正确的全球市场和相对能够增长的国内市场之外,中国留下来的制造业,至少也要有中等偏上、最好是中高附加值的终端产品,能够提供给全球市场。

毕竟,人口减少和劳动力成本提高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李翔

我还是觉得,关键要素取决于外部市场的变化。以中国制造业的能力,其实有点像 2018 年或 2019 年以前的状态:只要全球市场向中国开放,中国制造业就有能力维持很高的比例。

当然,成本确实在上升。后来很多产业挪走,也是因为关税等综合因素。这就是美国强行改变供应链的结果。

但中国能够保留下来的,还是因为原来有完整的制造业链条,现在又有一个相对接近完整的高附加值传感器、芯片链条。当然,今天还有算法、数据和软件。

这三条加起来,就能产生新产品。手机是其中一个,新能源汽车加自动驾驶是其中一个,肯定还会有很多产品。

李峰峰

这种情况下,最后留下来的制造业,更多会服务于这一类正在形成或者升级过程中的消费类终端产品。

提到中国通缩,我也顺便讲一句别的话题。刚才那本《国家兴衰》里,作者讲了一个我以前没有想到的问题。

他刚才也讲到,技术周期里会不会有失业、会不会有规模性失业。书里还有一章,大概是第七章,专门比较通胀和通缩对世界各国不同阶段的影响。

通胀他解释得比较简单,跟全世界今天警惕的问题一样:如果持续保持高通胀,促成高通胀的投资又不是以生产性投资为主,那通胀一定会成为很大的麻烦。

通缩的问题,他讲了两件事。我们不拿他举的国家举例,因为那里没有中国,就拿中国今天的事实来讲。他认为,通缩在经济结果上不是一个完全一致的结论,这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通缩其实有两种。

一种是因为需求收缩、消费能力下降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性等因素造成的。还有一类因素在历史上不止出现过一次,叫技术性通缩。

技术性通缩跟刚才讲的话题一样:如果某一类重大技术处在变革周期中,通常会引起这一类技术变革对象的产品平均价格下降。

把这句话放到今天的中国,中国肯定有一部分是第一种,也有一部分是第二种。

第二种很容易理解。我们不拿智能手机举例,拿汽车来说。以前买一辆中档车,比如 BBA 这样的中高档车,大概要花 50 万元左右。即使在国内有合资工厂,也大概需要 50 万元上下。

所以过去大家心目中的中高档车,可能要 40 万到 50 万元,甚至还有 100 万元以上的车。

但今天换成电动车,极限配置可能也只是勉强达到 40 万元。新能源汽车把原来中档车的平均价格区间,大概调到了 20 万到 30 万元,甚至接近 20 万元。

就汽车消费而言,这种变化就是他所说的技术性通缩。

李翔

这其实就是 1990 年代的一个讨论。当时格林斯潘担任美联储主席,市场上的钱比较多,但他没有加息,后来很多人解释说,是因为技术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通缩,中和了通胀趋势。

李峰峰

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们不是说这是中国今天通缩的主要原因。

回过头看今天的全球经济,可能多多少少处于一个从软到硬、几乎同时进行技术变革的周期里。软的是 AI;硬的是底层能源消耗对象从化石能源转向电力和新能源;中间层是加入新的芯片和传感器,让产品拥有新的自动化或智能化功能。

上端则是用户体验端的同类消费品升级,变成更自动化、更智能化的产品。

这有点像我以前经常举的例子:把机械表变成精工的电子表,把纯光学单反相机变成傻瓜数码相机。这些事情在 1980 年代、1990 年代也发生过。

它把单价降下来,把普及度提高,最后让整个市场规模变大;同时,用户把它从耐用消费品变成普通消费品,不再是买一件之后要仔细考虑使用 10 年的东西。

今天有很多产品,可能在这 10 年,甚至之后的 10 年里,都处在类似的周期中。一些软件也可能处在这个周期里,因为有 AI。

李翔

我担心哪天有个天才想出来,让大家的汽车一年换一次。

李峰峰

从结果来看,这还需要很多时间。中国每年花 20 万元换一辆车,暂时还不太现实。

李翔

不是,特斯拉和马斯克卖的就是这个逻辑:让车帮你赚钱。换软件没问题,换硬件也没问题,车要帮你赚钱。

李峰峰

美国有一个模式,中国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大规模普及,也许会部分跳过去。美国大概有超过 30%的新车是通过 leasing 方式使用的。

也就是我租一辆新车,3 年之后可以把它买回来。前三年按租约支付,每个月支付固定金额;租约到期后可以不要,再花钱租一辆当年的新车。

李翔

这是一个金融解决方案。

李峰峰

对,是一个金融解决方案,就是 leasing。美国新车销售中,除了分期之外,leasing 也是一种非常普遍的购买和使用形态。

因为美国是消费主义社会,很多人在收入还可以的时候,尤其从二十多岁开始,很注重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于是会不断 lease 新车。

李翔

这跟现在的以旧换新计划感觉也差不多。

李峰峰

以旧换新仍然是拥有这辆车,而 leasing 原则上这辆车还不是你的。

回到你刚才的问题,如果汽车变成快消品,它有可能会变成这样。下一个市值 100 万亿美元的公司,可能就是做这件事的。

当然这还不知道。但可以认为,当汽车变成快消品,心理上能够接受它不再是耐用消费品,而是普通消费品时,就可能接受两年换一次。

如果价格降下来、性价比提高,在可承受范围内,租车代替买车就可能发展起来。以租代买现在算起来并不划算,更多只是让人看起来更新,或者解决超前消费问题。

但如果汽车真正变成消费品,比如今天 To C 还不明显,To B 已经有很多小公司在租电脑,给员工的电脑不是一次性买断,而是由 PC 制造商提供租赁方案。

李翔

对。反正三年以后,成本也摊到零了。

李峰峰

对。从你刚才举的例子来看,它有可能往这个方向变化。

李翔

你看苹果手机,假设均价 1 万元,苹果现在市值接近 4 万亿美元。你说一辆 20 万元的车,是手机价格的 20 倍,那不是接近 100 万亿美元吗?

但过去 4 年出现了一个奇怪现象:苹果在全球的手机销量,剔除季度影响之后,按年度同比计算,几乎没有增长。在这个基础上,市值却翻了 3 倍。

李峰峰

它的市场占有率在提升。

李翔

对。苹果现在全球第一还是第二?

李峰峰

一直是第二,在三星后面。

李翔

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苹果大概是 10 年前的第五、第六名。当时主要是因为它利润率很高,也因为它显著贵,所以有购买力的人群没有那么多。

李峰峰

今天它仍然算贵,但不能说显著贵了。

李翔

还是显著贵。安卓手机做 7000 元的手机算高端机,但苹果 1 万多元才算高端机,那只是零头。

李峰峰

其实苹果的价格在往下走。如果不是华为受到影响,安卓本来是在往上走,因为三星也是这个体系。

回到中国制造业的问题。我们最开始谈的是,制造业保持合理比例到底怎么保持。我的答案是,不能靠“保持制造业”来保持制造业,只能靠显著提升制造业终端产品的附加值,来解决制造业存留和制造业比例的问题。

李翔

我之前还看过单王写的书。里面其实提到过一个观点,我理解这也是西方世界的一个“噩梦”:制造业本来是梯次转移的过程,随着每个国家产业升级,产业逐级转移,可能转移到中国之后就不再转移了。

李峰峰

因为中国从上到下全都做,自下而上沿着产业链不断攀升,但在攀升的过程中,又没有甩掉后面的部分。

李翔

那我们把“十五五”规划里两个我觉得最特别的问题总结一下。

第一个,大家问为什么没有金融。我用没有提新能源汽车来回应:五年规划主要提出的是哪些需要被提出和强化的目标。

第二个就是制造业。还有一个讨论比较多的话题,今天我们不花时间展开,就是既要投资于物,也要更多投资于人。

投资于人的概念,首先肯定是民生,包括我们讲的一老一小一女性,因为这是民生、消费者感受度以及保障体系的问题。

除此之外,女性权利、女性工作权利和职场相关权利,也需要被显著提高和重视。全世界可能有一个国家的女性劳动参与率达到了 60%多,我忘了是哪个国家。日本应该不算高,因为有一些文化问题。

回过头来说,关注女性社会权利和工作权利,包括婚假不断延长、产假不断延长等,本质上是中国在解决劳动力问题,要提高女性在特定年龄,尤其是 30 多岁以后的劳动参与率。

所以,“投资于人”有一部分是这个问题,也有一部分跟刚才讲到的劳动技能和劳动能力转移有关。

这两个跟“十五五”有关的话题讲完之后,我们回过头来讲一些别的话题。

9. 香港楼市开始企稳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到,香港有一个比较神奇、很多人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之后觉得有点意外的现象:香港房地产市场已经连续上涨 4 个月。

此前它持续下跌了很长时间,唯一一次例外是去年“撤辣”,也就是减免购置相关税费之后,房价短暂上涨了一下,第二个月又跌得很厉害。此后就没有什么新政策了。

大家觉得意外的是,1 月到 5 月还在下跌,但 6 月、7 月、8 月、9 月保持了环比上涨。

李峰峰

很好的问题。是不是需求增长了?我看了很多不同的分析文章,我觉得其中比较合理的有三个因素。

第一,大家都说这很多是因为高才通计划带动购房,我觉得应该不是。高才通计划引入的人,在一段时间内,除了放弃某些安排之外,不一定会持续在香港工作,也可能在大陆。

李翔

你是说那个新闻里,老肖在香港买房的事情吗?

李峰峰

豪宅在香港比较早就企稳了,大概一年前就企稳了。因为我们在 2023 年讲过,香港今天被确立为中国离岸金融中心,这件事当时还不显著,但现在已经非常确定。

所有相对试点型、创新型的金融政策,都可以在香港实施;同时,中国也增强了在香港发行离岸债的力度,不管是其他国家发行的点心债,还是中国自己的熊猫债。

所以,香港肯定要被放到这个位置上。这跟外资投行和基金去香港租楼、买楼的逻辑是一样的。

我们刚才讲的房地产上涨,主要指住宅,商业地产还不能这么确定。我猜,正因为香港重新成为中国的离岸金融中心和新兴市场金融中心,加上之前讲过的“不能只配置美元资产”带来的关注度提高,当然也包括高才通计划的影响,在港置业的人群,尤其是有一定经济能力的置业人群可能上升了。

这是三个因素:外资资金回来配置;香港成为中国离岸金融中心,吸引了另一部分资金;今年香港募资市场比较火,加上高才计划的影响。

高才计划引入的人,可能是在香港短期工作,或者至少阶段性短期停留。这些需求可能使香港的租赁人群,相比之前人员离港时有所回升。

这带来的第一个结果,就是租金可能上涨。

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看,这会使香港的租售比在房价下降的情况下回升。租售比一直是我们讲房地产企稳最重要的基础环节之一,这是自然经济规律。

第三件事,因为港币盯住美元,美元加息时香港必须跟随加息,美元降息时也必须跟随降息。在这个基础上,9 月、10 月连续降息,或者说降息预期开始兑现之后,三个要素叠加在一起:

房价已经下跌,租金可能略微上涨,或者租赁人群上升,使租售比比以前更好;在这个基础上,贷款利率又下降。

从自然经济规律看,房地产主要看三件事:第一,相对同期长期无风险收益率,比如 10 年期国债;第二,相对贷款利率;第三,租售比与贷款利率之间的比较。

这三个规律只要逐一符合,最后房地产原则上都会企稳。香港大概兑现了这件事,而且是在没有新政策的情况下。

当然,也可以用一个非常粗浅的理由理解:除了高才计划带来的租赁因素之外,香港金融市场回暖带动租赁市场,租赁市场又带动销售市场。这是很合理的解释。

香港经济已经连续一段时间环比为正,具体连续了多少个月我忘了,GDP 增速大概是 3%多。

我讲这句话,是为了对应中国房地产。我们之前讲过,我还查了一下中国最新的租售比,在前 50 个大中城市里大概是 2.2%。

如果把商业贷款放进去,贷款利率平衡下来还比 2.2%高一些,即使考虑商贷和公积金;10 年期国债的无风险收益率肯定低于这个水平。所以中国大概处在这样一个阶段。

我不知道商业贷款利率会不会继续下降,因为今天中国银行业的净息差已经处在历史最低阶段。商贷会不会再降,我不是很确定。

但如果像今年“金九银十”这两个月,在负面房地产新闻较多的情况下,中国一线城市,比如北京,以及部分意义上的上海二手房,尤其老房子的上海二手房,还有部分深圳房产,都在加速下跌,那么“金九银十”完全没有兑现。

李翔

我们没有买卖房子的经历,为什么会加速下跌?

李峰峰

因为大家觉得“十五五”没有兑现房地产政策预期。

如果短期内二手房价格加速下跌,但新房价格还可以,因为租房一般租不到新房,就会促使租售比比去年我们讨论时的 2.0,进一步回升到现在的 2.2,甚至更快。

因为租金下降的速度,没有二手房所谓的价格下降那么快。

所以,从香港这个链式反应来看,我猜中国的一二线城市也在这个链式反应过程中。这里讲的都是没有政策干扰的情况。政策预期消失之后,反而更容易兑现这些链式反应,否则中间总会有一些阶段性因素影响链条最后达成。

我觉得中国,尤其是一线城市和强二线城市,大概已经处在这个阶段,就像香港去年一样。大家都觉得没戏了,但它基本上就在加速企稳。

与香港类似,豪宅也是先企稳。今天上海也是一样,最有购买力的人群先回来。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积累社会财富的过程不同,承受短期价格波动的能力更强,对趋势的看法也稍微不同,抗风险能力更强,所以需求会最先被触动。

如果拿香港这个事情做一个有意思的类比,中国房地产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李翔

最后我们讲一点跟赚钱有关的事情。以后把财富密码放到最后。

期待房地产赶紧企稳。

李峰峰

对于像你这样有多套房的人,尤其需要这个。

李翔

消费者还好吧。不过确实,我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人讨论房地产了,大家好像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疲了。

李峰峰

对,尤其是在没有政策预期的情况下。

李翔

10. 消费与资本寻找新方向

最后讲一点跟财富密码有关的事。第一个,同事帮忙看了一下三季度各种财报披露情况。我们先不讨论具体事情,只说一个跟大家唱衰的情况比较一致的现象:三季度白酒一塌糊涂。

李峰峰

只有茅台增长。

李翔

对,收入和净利润都同比正增长的,几乎只有茅台,而且增长也很小,只有零点几零百分之一。

李峰峰

所谓“双正”,就是收入和净利润都同比正增长。看起来还不错的,其实有两家公司。一个是茅台,另一个你觉得是谁?

李翔

我对白酒公司不熟。

李峰峰

还有一个是汾酒。

李翔

汾酒是很大的公司。

李峰峰

对。它在消费形态上很有意思,很能体现今天的消费特点。

茅台旗下各种非茅台产品,比如王子酒等,表现都不太行,真正表现还可以的是茅台本身。汾酒则是大众性价比比较高的品牌。

李翔

汾酒不是曾经的老大吗?

李峰峰

它很能适应日常化消费。你看各行各业的消费基本都长这样:如果卖的是中等以上价格,面向原来的中产阶级或者稍微讲究一点的消费人群,往往只有那个品牌里最好的产品还可以。

要不然就是最好的,要不然就是性价比最高的,要不然就是性价比产品里品牌最好的。消费品、餐饮等行业大概都是这样。

我讲这个并不是为了反馈消费降级,而是想说,在大家都喊消费降级的过程中,消费业态大概变成了什么样。如果从三季度季报来看,基本就是这样。

李翔

这跟财富密码有什么关系?

李峰峰

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是先把它当成一个消费现象来讲。

跟 5000 亿元专项支持同一天,证监会还发布了一个新政策,关于公募基金业绩比较基准调整。这里面有一条很有意思:各个基金在评价标准和持仓上,要与基金发行目的相匹配。

李翔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峰峰

简单来说,刨去其他标准,如果你发行的是医药基金,就不能去买芯片,要集中买医药;如果你发行的是消费基金,就不能去买寒武纪,应该买茅台。

李翔

这个目的是什么?

李峰峰

很好。大家还记得去年年底,我们做过公募基金业绩比较基准调整的讨论。简单来说,经常有人打比方:如果你连大盘、连指数都跑不过,凭什么拿绩效?

从今年上半年开始,去年发布的业绩比较基准调整方式已经产生作用。我们不是公募基金,也不参与这些事情,但我猜它其中一个作用,是让大家更容易抱团到政策和炒作支持的板块上。

只有这样,大家才能一起超过基准指数很多。于是,短期内看起来政治上没有错误:我买这个板块肯定没有问题,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做。大家越抱团,就越容易把估值炒起来,业绩也更容易超过基准,大家就都可以有绩效。

所以,你刚才问的那句话背后,我猜可能从这周开始,公募基金会被要求回归原来基金募集时设定的投资对象,至少逐渐回归,如果不是立刻回归的话。

这里面的潜在含义是,监管层可能认为,过度抱团、炒高估值,既不符合公募基金本身的原则和投资标准,也可能因为高估值给市场带来更大的波动和泡沫风险,影响其他参与者。

换句话说,大家不能抱团集中到某些板块或方向。

这句话的底层逻辑,我经常讲:中国的问题跟美国的经济结构不一样,不能只靠科技加金融,也不能靠科技泡沫带动金融泡沫来解决经济增长问题。

无论如何,中国必须让各个方向和行业都实现增长,才能构成整体经济增长和经济基础。刚才讲的上周五那个有意思的政策,至少从意愿上反馈了这些问题。

李翔

刚才我们说消费看起来已经变成这样了,那是不是涨得不怎么样?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李峰峰

但我刚才讲的是,消费反馈出来的业态已经变成这样。

李翔

就像房地产反馈出来的样子也已经变成这样,大家已经不再讨论,或者讨论完就放弃了。

李峰峰

我没有说不行,只是大家放弃细聊了。我们再拿医药举一个例子。

有一个数据你肯定没想到,我也没想到。我回来让同事查了一下,又回去对了一遍,才意识到这个数字。

11. 中国新药走向全球

我们经常讲,中国去年所谓授权收入,也就是向外做 BD,把管线权益卖给大型药企来获得收入,已经非常高了,超过 30%,接近 40%。这是 2024 年全年数据。

今年前 9 个月,全球授权总金额,也就是全球药企购买管线的总金额,大概是 1900 多亿元。你猜中国是多少?

李翔

1900 多亿元的 30%?50%?

李峰峰

中国达到 937 亿元,接近 50%,大概是 49%点几。之前有人说中国占到 50%时,我心里还想,应该不会这么快吧,感觉有点像新能源汽车过去两年的变化。

后来回去看了一眼,确实是这样。至少从能找到的公开统计数据来看,1900 多亿元中的 937 亿元,增长有点夸张。

这句话反过来意味着,中国今年至少暂时占到全球管线授权收入的 50%左右。它的另一面就是,中国在新药研发全链条上的效率,几乎已经是无可匹敌的高效和高量。

既有足够多的选择,又有足够高的效率,否则不可能形成这个结果。

李翔

这个比例会不会维持,甚至继续提高?

李峰峰

我猜再提高应该比较难。但如果滚动一年看,也很厉害。

正常首付款大概是 10%,但中国这部分的首付款比例可能只有 5%左右。当然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可能中国的项目更偏早期,或者像大家看到的那样,更多是一次购买多条管线。

越偏早期,就意味着研发效率体现得越高,否则别人不会到你这里买。你如果从早期推进到后期的速度足够快,别人就愿意买;如果速度不快,他们等到晚一点再买就可以了。

当然其中有一些大的项目,比如信达生物,但大的项目占比也就 10%左右,没有一个项目突然特别大,能够解释从 30%到 50%的全部差额。

如果这个结果确实是由新药研发全链条效率造成的,那么它对生物医药的影响就会持续、扩张。

一旦这个链条是由研发效率形成的,它就会越滚越快,比例可能继续提高,直到触发某些政治反弹。除此之外,研发效率还会继续向外竞争,要求自己的效率更高。

因为既然找到了一条能够卖出更多钱的出路,就会想办法做出更多东西、卖出更多钱。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变化。

李翔

刚才我们讲了第三产业占比和外商投资,最后再来说外商投资。

李峰峰

比如这 5000 亿元。统计今年前三个季度的数据时,我们讲过,9 月份才开始出现同比、环比正增长。我稍微看了一下数据,也有点诧异。

比如服务类,也就是第三产业相关投资,当然里面肯定有很多金融,投资占比显著提高。

我后来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一次在上海参加一个不同机构人员的饭局,大家谈到医药管线授权收入。这里面有这些收入全部都算到了外商投资中的服务业外商直接投资,因为外资药企是直接花钱来买这些管线的。

这也可以理解。有人说,这对某个区域的税收贡献起了比较重要的作用。

把这句话翻译一下:假定这个比例、范围和总金额,甚至首付款比例还会继续提高,就像芯片一样。如果它代表了这一类产业和能力的扩张,那么在中国吸引外商投资的结构里,除了金融本身会随着开放而扩张之外,这一类投资的占比也会显著增加。

看外资药企,会发现一些非常混合的新闻。一方面,它们裁撤了很多人;另一方面,也有人在北京、上海等地新投资、建设和扩张部门。

这两个看起来矛盾的部分,可能恰好代表了刚才讲的变化:原来外企大型药企在中国主要做生产药品和销售药品;现在则开始增加投入和研发,充分利用中国相对高效的新药研发产业链,获取更早的洞察、更早的管线合作机会以及相关利益。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它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大型药企会出现有人离开、有人进来,有的业务减少、有的业务增加。

这跟中国经济结构变化很有关系:服务业除了传统服务业增加之外,刚才讲的这类服务业也会显著增加;这类服务业增加,又会带动制造业链条有效保持。

同时,这类服务业范围的扩大,会使吸引外商投资的结构出现明显变化。同时,中国投资最终占 GDP 的贡献和总比例也会有调整。

它不会再像投那么多路桥、基础设施、厂房设备这些那么高了,就那么重的资产了,但是这个投资更多地会转向刚才讲的“投资于人”,转向这种偏服务业的中高附加值类型产品的投资。

这跟外企裁撤原有部门、增加新的研发部门或相关支持部门投入,是同一个逻辑。这是观察中国经济结构变化的一个特别角度。

李翔

这跟财富密码的唯一关系,就是你认为这些趋势会比较大。

李峰峰

对。如果以合同金额来看,1000 亿元已经不得了,而且还不算首付款,只算合同金额,已经达到外贸中相当可观的比例。

我们讲汽车,全年做到全球第一,也不是说汽车不行,汽车肯定还会继续增长。但汽车这种务实、单价高的产品,做到世界第一之后,出口规模也就是 1000 多亿美元。

芯片也已经超过,或者接近这个水平。现在拿合同金额来比,生物医药也已经接近这个水平。这在 4 年前我觉得是不可想象的结果。

李翔

中国新药研发有这么大的进步,是因为技术范式发生了变化,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李峰峰

这是个好问题,但我的回答不一定正确。

大家经常讨论中国的产业政策,或者政策驱动的投资。回到你刚才的问题,可能是因为香港在 2018 年有 18C,就是那个新药公司上市、没有盈利、没有销售也可以上市;再加上中国科创板,以及 2021 年疫情期间的几件事连续刺激,使新药研发投资在范围、方向和长度上快速扩张。

中间经历了 2022 年到 2024 年一段痛苦的沉淀过程,也可以说是痛苦的去伪存真,那时医药投资非常冷。

沉淀之后的结果是,2018 年到 2021 年连续叠加的热潮,第一,迅速集聚和培养了产业链和人才,形成了完整链条;第二,形成了产业宽度,因为当时大家需要讲各种各样的故事,需要融资,需要讲出与众不同的方向。

沉淀之后,早期投进来但没有做好的企业被淘汰了,做好的企业开始兑现结果,于是形成了今天的结果。

当然,那 4 年集中投入的资金肯定有超额投资,也肯定有很多泡沫。它带来的结果就是,人才、产业链和产业宽度迅速形成。

李翔

确实需要泡沫和泡沫征兆,才能把更多的钱和人吸引过来。

李峰峰

对。但如果趋势是通过刚才讲的方式确立的,就像新能源汽车一样。你如果在 2022 年之前问,没人敢相信中国会在两年内成为汽车出口全球第一。

李翔

但中国汽车出口里,是不是还有相当比例是燃油车?

李峰峰

是的。整个新车市场里,还有一半是燃油车。

但从结果来看,一旦产业链的纵向和横向完整度,以及支持性产业链和人才问题都形成,链条开始转动,并且转到一定水平之后,就会越转越快,把周围的产业也一起带动起来。

这基本上就是趋势。中国的产业趋势确实已经形成。

唯一一个今天还看不见,但我认为也开始转动链条的领域,就像香港房地产一样:当大家已经不关注、没有人认为香港房地产还能企稳时,它反而把三个链条逐步转齐了。

李翔

但还是得有预期吧。至少大家得认为它不会继续大幅下调,因为它作为资产,还是会看这些因素。

李峰峰

它的先行指标就是豪宅先企稳。

李翔

对。因为你刚才讲了,从购买力、抗风险能力和前瞻性来看,购买力更强的人群会先行动。中国超一线城市肯定也是这样,贵的房子先企稳。

李峰峰

所以最后这点财富密码不能讲得太具体,但可以理解为,这些都是一些中长期变化,包括政策调整也是中长期变化,影响的是之后一年,大概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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