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
大家好，我是峰瑞资本的李丰，欢迎来到我们这一期的产业观察。这一次是个单人播客。这次的内容主要是从相对大众和科普的角度，跟大家解释一下具身智能机器人整个的发展过程，以及形成热潮背后的每一次动因。当然，这是作为一个投资人的角度，同时也让大家能够从不同的角度理解一下具身智能机器人本身发展过程当中所应用到的AI技术，当然也包括它们各自所面临的挑战。同时，今天比较热的一些概念，包括机器人大脑、具身智能机器人的数据采集，当然也包括具身智能机器人的上肢和下肢，或者我们叫操作和控制，这些大家经常讨论的技术概念。这一期的内容，因为来自于在太学所录的视频讲解课程，所以除了播客之外，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在不同的平台，不管是B站、视频号还是其他的视频平台上观看。我们也希望在这一期之后，能够听到大家更多关于具身智能机器人的观感，尤其是最近这几天，除了世界机器人的大会之外，还有正在如火如荼开展的机器人运动比赛，也希望听到大家各自不同角度的观感、反馈和建议，以及对这个行业的理解和判断。谢谢。
一级市场、二级市场有关的一个热点话题就是机器人这个行业，大概每个季度都比上个季度更热一点，因为它们都已经变得比较贵了。十年以后的服务业会比今天大非常多，但是问题是没人来服务。最后我的结论是什么？如果一个行业的发展，它的底下对于国家而言、对于经济而言，有一个更大的、远超过这个行业本身的影响力来推动这个行业的话，都会超过原来你的理性阶段的想象。
我们这个机构是做早期投资的，我就来跟大家聊聊一个和早期投资，以及最近不管是一级市场、二级市场都有关的热点话题，就是机器人。
今天讲机器人，还有点小挑战。为什么呢？因为大家对于这件事，今天大概分成了两拨。一拨人说，你看，这是中国非常有前途、非常有希望的事情，都写进了未来产业规划和政府工作报告里，显然是个特别有朝气、特别有未来的事情。
另外一拨人看了前不久在北京延期几天举办的机器人马拉松大赛，发现机器人不光跑得慢、走路摔跟头，大部分机器人后面还得跟着俩人牵着。你说，这看起来不像是能走进我们的生活、给我们提供服务的样子。
所以，大家在观感上分成了两拨。在我们做风险投资的行业里，前不久也有一些投资人出来说不看好这个行业，还有另外一些同行在更加积极地布局机器人。这个行业大概每个季度都比上个季度更热一点，接连出现一个又一个热点。
当然，谁也没有预期到，今年春节联欢晚会上因为有机器人跳舞，把这个热度又往上提高了一层。机器人跳完舞之后，还有民营企业座谈会，机器人企业代表也出席并发言了。接下来，政府工作报告又在两会当中把机器人写进了未来产业，所以热度又往上提了一层。
1. 投资机器人为何值得
但我们作为一个早期投资机构，为什么选择投机器人？那时候机器人完全不热，直到2024年年底才开始小小地热了一下，没想到后面还能继续这么热。
3年以前我们投资的时候，主要基于几个原因。第一个，确实有一些技术变化，但不是今天我们讲的大模型。3年以前，也就是2022年的时候，大模型还没有像2023年底之后这么热。那个时候确实有一些更早期的人工智能相关技术，比如强化学习，影响到了机器人的技术进展。这是一个技术话题，一会儿我们来看能不能用白话把它讲清楚。
第二个原因，其实更主要的是基于对中国特有的产业优势和产业链优势的考虑。什么是中国的产业和产业链优势？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尤其在最近这10年非常明显：如果你把一个软的、或者叫高附加值的科技，加上一条长产业链，也就是复杂的硬件产业链，结合起来，变成一类新的产品，或者一类新的消费电子产品，在这个基础上，中国都有机会把它做成全世界最大，还能变成国际化产品。
离我们今天、离在座各位天天不能离手的智能手机，到今天也许你出门开车的电动汽车，再到也许你作为一个职业玩家还会飞的无人机，这些事情大概都是用一部分软科技，加上一条复杂的电子或相关硬件产品产业链，把它们合起来之后变成一个新产品。
当时看起来也许没那么吸引人。不管是电动车，还是10多年前的智能手机、小米手机、华为手机，当然大疆更是如此，无人机也是如此，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证明了：软科技加上复杂的硬件产业链，可以重新定义出一个新的产品形态。这个产品形态一旦被整个社会、或者说被消费者接受，开始变成有用的产品，它就会成为中国的优势。
机器人刚才我已经解释了，它也是这样。那你要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这个规律？这个规律也很简单。在过去几年中国做经济结构调整的时候，或者说从你我所感知到的所有政策层面和经济层面的变化来看，中国都在竭尽全力发展科技，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要素。
2. 泡沫推动产业进化
通常什么是我们下定决心，要在机器人上投资、做这些布局的第二个要素？虽然今天这个行业当中有非常多同行说，他们也许不看好智能机器人，所以要把投过的这些企业的股份卖掉，但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卖。为什么没卖？还有两个非常有意思的规律。
第一个问题，我们回过头来看过去这些行业，或者我们举过的所有例子，在投资里面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简单规律。当然，它的起起伏伏大家都在经历，就跟股市一样，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裹挟。
什么样的规律呢？每一个足够大的行业，通常都要经历很多轮泡沫和泡沫破裂，也就是众人追捧的时候和众人踩踏的时候。如果这个行业、这个技术的影响力越大，它所经历的轮次就会越多。
因为每一次在高潮的时候，都会砸下无数资源，让这个产业、技术和人才集聚。每一次破灭的时候，又会变成优胜劣汰，构成下一次起飞当中剩下的那些人，也就是留下来的勇敢者。然后它再往下扩大应用范围、影响范围、技术范围、人才范围，以及整个产业链的范围。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中国现象。就像我们说的互联网，甚至互联网当中的一些大应用，比如电子商务，大概也都经历过这些泡沫。所以你知道，产业经过这样的泡沫是必然的，经过泡沫破裂也是必然的，不然它是没法发展的。
中国产业还有另外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我们再回到新能源车，新能源车的例子还说明了一件什么事呢？这是我当时投资上的一个小教训。
这个教训是什么？我当时觉得，新能源车这件事，没造过车的人出来造车，是不是有违这个行业的一些商业规律？所以我们当时投了非常多汽车新能源化，也就是电动化和汽车智能化，今天叫智能驾驶上面的一些关键节点，比如固态电池、关键传感器、控制器等等。
但是，当时没敢去投新能源车整车品牌，就是“蔚小理”。当时为什么没敢投？就觉得这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泡沫，这些人可能做不出车来。
如果一个行业的发展，背后对于国家而言、对于经济而言，有一个更大的、远超过这个行业本身的影响力来推动它，那么这个行业所获得的发展规模、发展预期，或者叫发展速度，都会超过原来你在理性阶段的想象。
3. 服务业的人口缺口
你说，你今天是来讲机器人的，为什么讲了半天新能源车？那机器人碰见了一个什么样的机会？从我们的角度看，你要是留心看，国家在过去1年半或者过去3年当中，非常多的政策都指向了服务业消费。
服务业除了我们说的吃喝玩乐、文旅、体育之外，还包括其他的金融、教育、旅游，整个都算服务业。一个社会经济体，像中国这样的经济体，到了人均1万多美元GDP的时候，本身就应该进入服务业高速发展的周期。这也是中国今天很多政策刺激因素，包括对外开放的市场，都指向服务业的原因。
拿美国来举例，美国今天在国家GDP构成当中，服务业，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第三产业，占GDP大概80%甚至以上。这个国家整个80%的GDP靠第三产业，而中国今天还只有54%到55%左右。
这受到疫情的一定影响，因为2019年的时候中国就已经到了这个水平。现在要重新脱离疫情的影响，尤其是接触型消费受到的影响之后，中国还要进一步高速发展服务业。
你仍然有一个常识：服务业是一个什么特点的行业？它是一个非常耗人的行业。就像我们常规意义上的吃喝玩乐，你去餐厅、去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都非常消耗人来提供服务。当然，它也需要帮助很多人就业，这也是肯定的。
但是，中国在进入服务业高速发展的同时，政策非常鼓励，也非常开放，包括对外资开放服务业，外资可以做独资企业。在这种情况下，它也应该高速发展。
但是从长期看，如果我们看10到15年，中国的服务业还会碰见一个什么挑战？就是你我都知道的人口结构问题。
简单来讲，假定我们的收入还能增长，经济还能发展，服务业按照历史上所有国家的经济规律，都开始进入高速发展周期，那就意味着10年以后的服务业会比今天大非常多。那你就需要超级多的人来做服务。
中国的人口结构你我也都很清楚。今天你碰见的挑战是，10年以后，可能能够购买服务的人远远超过能够提供服务的就业者。这个时候就碰见了一个巨大的矛盾：你要靠服务消费来提振经济、推动经济发展，历史也决定了你的经济体发展到这个人均规模时应该发展服务业，你也必然会迎来服务业大发展，但问题是没人来服务。
虽然想买服务的人变多了，那怎么办？这个时候就回到刚才那个问题。这就是中国本身除了机器人这个特定行业特征之外，为什么需要高科技的软件、人工智能，加上复杂的硬件制造产业链。
这个复杂硬件当中，除了外壳之外你要记住，还有电机、芯片、传感器，这些都是中国需要的。这些事情合成起来之后，如果将来能够用这项技术解决服务业当中面临的巨大挑战，或者叫矛盾，那对中国来讲应该又是一个新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像什么？我给你打两个比方，再加半个。
2001年之后，中国开始进入商品消费高速增长的阶段，因为房地产开始高速增长。房地产增长，在每个国家都是如此。美国是在二战后的1945年之后，房地产高速增长必然带来了商品消费的高速增长。
简单来讲，你买了房子之后，要装修、买家电、买家具。中国在那个阶段，线下零售并不完善。所以中国你我最熟悉的一个商业现象，就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中国进入了商品零售高速发展的10年。
从2003年开始，中国诞生了一个和国外不一样的商业现象，那就是电商。中国的电商比线下零售发展得快，它用数字化加上一部分科技，解决了当时的矛盾：线下零售铺开的速度，没有人民日益增长的商品消费需求增长得快。中国就用电商，也就是线上化、数字化加上一部分科技，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再说半个。今天你听完我的这个讲座之后，出门要回家或者回学校，多半会干什么？你一定会打个专车或者快车。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专车和快车，第一，是不是服务业？如果你同意它是服务业，第二件事，虽然它是从美国开始的，Uber开始的，但你应该在全世界都没享受过这么好的专车待遇。
即便你在美国打Uber，什么叫好的专车待遇？第一，车多。第二，现在因为就业的挑战，专车已经比出租车贵不了多少，只有5%到10%左右。第三，几乎全是黑色的C级轿车，后面还有两瓶水，还有一根充电线，司机不说话，车里没有异味，并且很干净。这些待遇，你应该在全世界的专车里都很少遇到。
我的问题来了。在专车之前，你经历过的驾乘体验主要就一种，就是出租车。那你认为这是不是天差地远？
中国进入服务业的时候，中国对于出行的服务需求，远远超过了当时出租车和调度水平能够发展的状况。中国用什么来解决这个矛盾？也是用数字化加科技。如果你认为可以把专车理解为数字化加科技，当然，这也造成了中国超级大的专车市场。
我大概举了这一个半例子，你就可以理解，这些看起来不可解、对中国经济发展有一定挑战的矛盾，对中国来讲最好的解法，就是用技术和科技来解决未来看起来的矛盾，并且顺应经济发展的规律。这是我们投资机器人的原因。
4. 机器人为何采用人形
这块我也顺便帮你解释一下，机器人为什么要做成人形。我们也投了非常多工业机器人。事实上，从2015年开始，中国在工业机器人的产销，也就是制造和使用方面，都超过你的想象，成为世界第一。
所以今天往后看，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来看中国的工业机器人，你可以确定，最大的工业机器人生产制造商、销售商和服务提供商，肯定全都在中国。
回过头来讲，机器人为什么做成人形？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巨大无比的挑战。
车在还是燃油发动机的时候，就已经有过自动驾驶的尝试。你也知道，自动驾驶的竞争其实从差不多15、16年前就开始了，包括最早的特斯拉FSD，也包括谷歌后来拆出来的Waymo。自动驾驶大概在15年前就开始做这件事了。
所以，车在相对简单的操控模式和运动目的下，已经积累了几十年的数据。在这个基础上，其中一部分数据是可以复用、训练今天的自动驾驶系统的。今天你的车上，所有新能源车上，也都装了无数传感器。
但是今天在机器人上，尤其在操作上，刨去模仿学习、强化学习这些能够提升技术能力的方法之外，它最大的挑战是没有那么多数据。
因为一个瓶子里有多少水，这个瓶子是软瓶子还是硬瓶子，这个容器是纸杯还是铁杯子，它是凉的还是热的，能不能摸，有多少温度，能不能倾斜，所有这些含有物理规律、含有物理量的数据，历史上都没有被采集过，或者只有很少一部分被采集过。
你也知道，最近大模型里有一个视频大模型，就是文生视频或者图生视频。你也知道，视频大模型最常出现的技术挑战叫“穿模”。
你看，它最常出现的现象就是，人的胳膊突然能够拧到后面，或者一拳打过去就能穿过墙壁。这些超越物理规律的现象，在视频生成模型当中就叫穿模，或者叫幻觉。
原因就是，它根据原来的视频和文本生成的过程，并没有考虑物理量和物理力上的约束与规律。
但我们人毫无疑问，你能活到这么大，肯定经历过跌、撞、磕、碰，没有出什么严重事故。你活到今天，大概在直觉和常识上已经建立起一套物理体系。你的直觉和常识体系，已经包含了所有这些物理量。
比如，这个凳子如果看起来马上要散架，你作为一个体重180斤的人，肯定不会坐，对吧？这大概就和我们刚才讲的、包含物理量的常识和直觉是一样的。这是你通过学习、经验和教训积累起来的。
但是机器没有这些东西。没有这些东西，它就很难操作。为什么机器今天不能和你做很多互动，大家也不拿这个做演示？因为它把握不准自己能不能准确地施加力度和控制角度。
机器人是比较刚性的。万一它不能很好地理解你的身体、你的承受能力、你的互动模式，以及你能接受的程度，要不然就把你的身体拧断了，要不然就把东西拧坏了，甚至完全达不到目的。
所以，只靠虚拟数据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猜可以有所提升，但应该还会面临较大的挑战。
今天机器人有一个非常大的挑战，就是它面对将来的环境。因为它既然要和世界做交互，就要知道世界长什么样、这个东西长什么样；我和这个东西互动之后，这个东西的状态会改变成什么样；以及我的目的是要把它最终转换成什么样。
因为它需要这么多感知和判断，所以就需要非常庞杂、非常巨大的数据。
我打一个听起来非常荒谬的比方，你大概就明白了。今天对于一个机器人的手来说，假设它有20个自由度，那我到底应该用2个指头，还是用3个指头，还是用5个指头？
我们有5个指头，并不必然意味着所有需要精细动作和力度动作的终端执行器，也就是这只手，都一定需要5个指头。你可以是10个指头，如果你想装的话；也可能3个指头就够了，3个指头可能就能解决99%的动作，不管是精细动作还是有力度的动作。
但是，如果你从2个指头开始训练，突然有一天心血来潮说我要变成3个指头，那2个指头训练出的所有数据就全部废了，你得从3个指头重新开始。如果又有一天你觉得3个不够，要变成5个，对不起，还得再重来一遍。
5. 错过新能源车的教训
10年前，也就是2015年的时候，我刚出来做峰瑞资本，离开了我所服务的上一家著名大基金。那个时候就是因为没钱，募集的基金太小，而且我觉得这些事情不太合理，所以我没有投这些新能源车。
后来它们出来以后都变得非常贵，估值大概最便宜的是理想的7亿元人民币，剩下的大概都是从5亿美元开始的融资估值。
回过头来讲，所有投了这些企业的人，不管投了7亿、5亿还是10亿美元，大概最后也都赚到了非常多的钱。前提是你等到了每一次泡沫和泡沫破裂过去之后，等到了这个市场最后的爆发。
或者换句话说，11年前宁德时代还在私募市场、还在一级市场的时候，那时候它还没有上市，估值大概是两百多亿元人民币。我忘了是不是这个数字，但当时融资应该几乎没人敢投。当然，后来也有个别机构，包括再往后一轮的招商银行，投了大几十亿元下去。
2014年、2015年的时候，不管你用多少钱投宁德时代，大概今天都应该有不到100倍、大几十倍，或者接近100倍的回报。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很羡慕这些人，当然我确实也很羡慕当年投了宁德时代的人。我只是说，当年投资的人可能也想不到，10年之后这件事会变成这样。当然，他们可能也想不到中间会经历这么多次跌宕起伏。
6. 机器人通向长期价值
当然，站在上帝视角来看，虽然机器人任重道远，刚才我也给你解释了很多机器人的挑战、机器人的机会，尤其是中国的机会。这也是我猜为什么机器人会被写入中国政府工作报告里的未来产业。
讲了这么多挑战，也讲了些机会，也讲了它可能确实是一个未来产业。它需要解决很多问题，但也许今天我们有限的想象力所能想到的未来，真的不一定能代表10年以后它所代表的那个未来。
机器人也许在10年之后，就像我们今天讨论10年前的比亚迪、10年前的宁德时代一样，会给中国，也会给你我的生活带来想象不到的变化、想象不到的市场、想象不到的便捷和想象不到的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