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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珺Jùn|商业访谈录 · · 194 min

130. 张月光创业两年首次访谈:妙鸭不是AI Native产品、流程到上下文设计、One Way Door和乙女游戏

张小珺张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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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张月光结束了近两年的低成本探索,应用侧不再尝试其他方向,正式把资源押向 Doki:先以 AI PPT 验证 PMF,最终要做一个“帮我突破自己能力边界的朋友”。 他接受这条路竞争极其拥挤,也承认 PPT 本身不值得亏光公司;但若所有钱输在“能力边界型 Agent”上,他说“我可以接受”,因为即使别人最终做成,也意味着目标发生了。

  • 他对 AI 产品最关键的认知修正,是承认妙鸭并非 AI Native,而是“把 AI 能力发挥得非常好的互联网产品”。 妙鸭靠固定照片数量、模板、prompt 与生成链路限制自由度,以换取稳定效果;真正的 AI Native 产品面对开放输入与开放输出,产品设计必须“从面向流程,变成面向 context”,组织也要先混合探索模型能力,再进入传统分工。

  • 张月光判断 AI 产品只有跨过真实可用的临界点,成本优势才会突然释放,因此“九十分等于零分”,抢 first 不如率先迈过那条线。 妙鸭把“真、像、美”拆给三个串行模型,三个多月做到日收入百万元级、接近两万张推理卡在线;Doki 也以“不再进 PowerPoint 二次加工、别人看不出是 AI 做的”为单向门标准,而不是追求一个漂亮但不可交付的 demo。

  • Doki 与 Manus 代表两种不同的 Agent 价值取向:前者强调人与 AI 高频协作、低 latency 和能力扩展,后者代表端到端、离线并行与人工替代。 张月光相信自动化路线的商业想象更大,却主动选择“人本主义”的有限价值——让人做到原来做不到的事;他也直言 Claude、Gemini、GPT 背后的模型公司构成长期威胁,应用公司的阶段性空间来自任务深度、混合模型和模型公司不愿处理的工程细节。

  • AI 乙女游戏《星联》是另一条更慢、更不拥挤的下注:它试图用游戏化解决 AI 陪伴的高门槛、差商业模式与角色不成长三大通病。 首轮内测仅开放约 2,000 人,一天满额,官方小红书账号当天约 1 万粉,七天后关服时用户集中与男主告别;张月光因此认为“AI 陪伴做成游戏”的基本猜想大概率成立,但也强调内容型游戏无法靠 AI 简单降本,复制周期仍是至少一年以上的长周期。

  • 他对创业资源配置的底层框架,是寻找“单向门”而非短期 wow:用户一旦使用就不再回到旧解法,市场份额才能逐日累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否定短音频平台、主动信息聚合等实验——前者始终没找到原生于 voice interaction 的内容,后者既有成熟替代品,又试图在依靠注意力变现的行业里替用户 save time,需求与商业模式相互冲突。

  • 这次创业的真正变化不只是方向,而是动机:他不再为了证明自己,而要与同一群人用十年促成一件即使由别人完成也值得的事。 媒体所称“无产品盲注四轮、累计近 3 亿元”被他描述为大体接近但未确认细节;融资没有换来激进烧钱,他给自己的 CEO 表现打 60 分,满意之处是“没瞎搞”、账上资金与团队心力都未伤筋动骨,代价则是长时间看不懂方向所带来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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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余年频繁换题,最终逼出了长期主义

  • 张月光从 2012 年前后进入孔明科技,随后做过支付宝无线、字节的图像与增长项目、第一次创业、阿里与优酷,再到 2023 年的妙鸭;资金、红包、相册、社交、短视频、长视频和 AI 图像几乎都碰过。

  • 他不认为自己擅长“大厂往上爬”,但结果并不慢:2016 年加入字节时大约是 P3,约 30 岁已在阿里做到 P9,最多管理接近 300 人。真正让他不满的,是十几年里“人和事都没有长坡厚雪”。

  • 产品偏好并非毕业时就清晰。他说早期只是老板让做什么就认真做什么、争取升职加薪,直到字节与第一次创业之后,才稳定地确认“创造的快乐”以及让真实用户被感动,是自己的底层动力。

2. 第一次创业看对了短视频,却选错了切口

  • 2018 年离开字节时,张月光判断短视频不只是内容平台,而是继文字、图片之后的信息媒介升级;教育、电商等行业都将短视频化、直播化。这个宏观判断,他今天仍认为没有大问题。

  • 错误发生在切入方式:团队想“再造一个卖货的抖音”,而短视频卖货天然位于现有短视频平台的延长线上。回看当时,更合理的路径应是围绕平台做内容供给,而不是重新造平台。

  • 项目做约一年后必须转型。张月光把这段经历概括为第一次创业者的典型问题:看到了足够大的趋势,却没有把趋势翻译成一个具备结构优势的产品与商业位置。

3. “元音”让抽象用户第一次变成活生生的人

  • 2019 年,他受到日本游戏《早安,我的少年》启发:Live2D 机器人只能沿固定分支恢复记忆,他当时就想,“这东西要能自由对话就好了”。团队后来做出 Live2D 捏脸、换装和连麦社交产品“元音”。

  • 元音很快做到大几万 DAU,峰值接近 10 万,以女性和初中阶段用户为主,通过皮肤、装扮收费。低龄用户带来的低 ARPU 与未成年人充值问题,也构成最终关停的重要现实原因。

  • 与字节红包项目单日新增 500 万却只看到数字不同,元音用户每天在 QQ 群里讨论角色和产品。停服当晚,用户集体“守夜”到零点,随后去应用商店写长文纪念;这种反馈让他确定,自己想做“真的让用户感动的产品”。

  • 《星联》并非突然出现的创业点子,而是这段情怀的延续:他在 2019 年想象的自由对话 Live2D 角色,到这一轮模型能力成熟后才真正有实现条件。

4. 第一次创业失败,首先失败在动机

  • 张月光停止第一次创业,一方面是心力耗尽,另一方面是做了两年多后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创业”。他后来承认,最真实的出发点不是使命,而是“我觉得我很牛,我要证明自己”。

  • 结果很快“直接打你的脸:你不牛”。当证明自我的目标被否定,他又没有切换到另一项真正想促成的事情,于是困惑并非来自单个产品失败,而是原始动机本身失效。

  • 为了对股东与团队负责,公司最终由阿里收回,他也回到阿里。张月光把这看成一种责任处理,而不是第一次创业逻辑仍然成立的证明。

5. 他很早追逐 AI,却主动退出纯技术竞争

  • 2016 年视觉 AI 创业潮兴起时,张月光希望找一家做 C 端 CV 的公司,因此加入字节图形图像部门,参与类似 Google Photos 的“时光相册”及图像特效;部门后来并入 AI Lab,他又转向红包增长和小程序平台等 0 到 1 专项。

  • 清华计算机系的经历反而让他很早放弃 coding。一次文本聚类作业,他的 K-means 代码跑一天后崩掉,同宿舍同学约 20 分钟就跑完;那一刻他确认,“我的天赋没在这里”。

  • 他后来对自己的描述是“一半理性、一半感性”,更擅长判断现象背后的范式,也愿意深入微妙的产品差异,而非在纯理性、纯工程天赋上与顶尖同学硬卷。

6. 鸭川的一夜,把十年变成不可谈判的原则

  • 2023 年国庆假期,张月光在京都鸭川边从凌晨 2 点坐到 5 点,只带一罐啤酒,重新审视即将到来的 35 至 45 岁。他最不满意的不是职位或收入,而是过去从未与同一群人长期做同一件事。

  • 那一夜定下的原则是:“35 岁到 45 岁,跟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情。”大厂中的业务、同伴和组织安排存在不可抗力,拥抱变化反而是基本素质,因此若要控制十年的对象,只能自己组织。

  • 原则一旦确立,升 P10、加薪或奖金都不再构成有效挽留条件,因为这些变量无法满足十年要求。他所说的“原则的力量”,就是提前删除大量看似需要权衡的选项。

7. 大厂晋升有外部战役,也有不可避免的内部战役

  • 张月光把大厂游戏分成两种:一种是战胜外部敌人,以明确战役与业务结果升级;另一种是战胜身边的人,只要永远是团队里的前三名,也可能持续晋升。

  • 他的判断是,内部竞争不是个别人品问题,而是绩效体系带来的“地心引力”。外部游戏更难、结果更不确定,也依赖增量周期;没有增量与新要素,组织成员自然更容易向内作战。

  • 2012 至 2016 年像“在向上的电梯里做俯卧撑”,大量业务能获得外部结果;抖音以后互联网经历较长真空期,AI 才重新提供增量战场。他真正喜欢的并非晋升本身,而是外部创造。

8. 大厂可以创新,但创新必须配得上组织成本

  • 回到阿里后,他几乎每年都坚持发起一款新产品,妙鸭只是唯一大规模出圈的一次。张月光并不接受“大厂一定没有创造”的说法,前提是新周期打开了足够高的天花板。

  • 元音最高接近 10 万 DAU,却因低龄、低 ARPU 和商业边界不健康,不是大厂值得长期配置资源的事情;AI 则重新抬高潜在上限,使大厂内部与创业公司都获得了创造空间。

  • 因此,他离开阿里的核心理由不是那里不能做创新,而是组织无法保证“十年同一群人、同一件事”;创造空间与人生原则,是两个不同问题。

9. 好的创业动机,首先要有较高的期望收益

  • 张月光给出的第一种合理动机是“我就想当老板,不想给别人打工”。它听起来不宏大,却在公司成立第一天就已实现,因而主观期望收益是 100%。

  • 第二种是“特别想让一件事发生”:自己做成当然成功,即使没做成、别人最终实现,也不算输,因为参与的是一个比个人输赢更大的命题。

  • 发财、出名和证明自己在他看来都不是道德上低级,而是概率乘收益后不划算。留在大厂可能更容易赚钱,也能通过做到高管获得尊重;把这些目标放进创业,反而承担了不必要的低胜率。

10. 优酷让他确认,长视频更像投资业务而非互联网平台

  • 张月光认为长视频的决定变量是内容:一部片子投对就播得好,投错则产品和技术很难补救。极端地说,热门电影为电影院带来流量,不是电影院“分发”出了热门电影。

  • 因此,长视频首页加入推荐算法甚至可能是负向的;用户打开应用往往就是为了某部确定内容。这个生意更像用面粉做面包:早期亏损来自内容成本过高、付费不足,后来靠内容价格下降和付费习惯改善接近平衡。

  • 到 2023 年,他已认为自己负责的产品、技术和设计难以带来实质变化,于是在一次双周会上宣布不再参加优酷日常会议,让团队自主决策,把时间转向 AI 和图像创新。

  • 当时负责人樊路远持续强调“内容为王”,也给产品技术团队留出空间。张月光坦言,当所有人都没有实质结果时,绩效更像过程奖励,而不是对真实业务增量的精确分配。

11. 妙鸭从三个常识判断切入,而非从大模型热潮出发

  • 2023 年 ChatGPT 已经极热,但内部兴趣小组盘点可用技术后,认为 Diffusion-based Model 及周边生态相对成熟,于是选择图像。

  • 团队没有卡、钱和人,也无法解释为何要重做 Midjourney,因此决定找足够垂直的切口。张月光借过往相册经验指出,用户照片中约 70% 以上是人物,第二名才是截图,于是聚焦写实人像。

  • 阿里团队的第一反应是淘宝换装、模特图和电商图,但他判断电商链条过长,图像生成不是核心环节就没有议价权。最终选择写真,是因为能面向 C 端、端到端定价,并替代高成本、慢周期、重资产的旧方案。

12. “真、像、美”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三个串行模型

  • 妙鸭的三个要求依次是:“真”,看不出由 AI 生成;“像”,必须让用户确认与自己有关;“美”,又要比真实本人略好看,因为没人愿意付费看一个毫无修饰的自己。

  • 当时单一模型几乎不可能同时达到三项要求,团队于是把任务拆开:一个模型学习大量普通人照片,保留模糊、普通光照等真实质感;一个模型用用户上传的约 20 张照片保持身份;另一个模型负责模板与美感。

  • 三个模型是串行控制,并非经典 MoE。拆分还使模板生态可持续扩张:每个模板可以被视作独立的小模型,而不必反复改动底层身份与真实感能力。

  • 整体开发约三个多月,大部分时间花在调教效果,真正做工程并上线很快。张月光把结果归因于“微妙差异”而非功能首创——B612、美图等产品此前已有近似功能与流程,但没有同时跨过真、像、美的阈值。

13. 单向门意味着用户不会再退回旧解法

  • 张月光偏爱 one way door 产品:用户一旦体验,就知道今后这个需求只会这样解决。Cursor、Claude Code 对传统 IDE 的替代,是他心中最直观的例子。

  • 创新通常不是凭空创造需求,而是给旧需求一个具有全面优势的新解法。即使当下效果尚未完全领先,只要能清楚看到它必然走向全面优势,也值得长期投入。

  • 单向门与“哇哦”产品的差别在于,后者新鲜感过后仍会退回旧工作流,需要持续召回用户;前者哪怕初始份额很小,也会“一天一天往上涨”,让创业者能够安心慢做。

14. 妙鸭需要 AI,却仍不是 AI Native

  • 张月光花了两年才接受一个反直觉结论:妙鸭没有这一代 AI 就无法成立,但这只是 AI Native 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它更准确的定义是“把当时 AI 技术发挥得非常好的互联网产品”。

  • 妙鸭要求固定数量的照片,训练固定身份模型;用户再选择固定模板,背后的 prompt、模型和工程链条全部预设。它通过压缩用户自由度,换取当时技术条件下更稳定的效果。

  • 真正的 AI Native 产品具有更开放的输入与输出:用户可以用语言给出难以穷举的命令,Agent 还可能调用工具、产生多种结果。互联网产品经理原本扮演上帝,现在却无法预先画完所有路径。

15. 产品设计的核心从流程迁移到 context

  • 互联网二十年的基本范式是面向流程:产品经理定义决策树,设计师把流程画成界面,工程师像施工一样实现。微信虽像可自由游览的迪士尼,底层仍是由产品经理预设的“有限自由度”。

  • 面向 Agent 时,产品经理不能先假定用户会输入什么、模型必然输出什么。第一优先级应是拆解:用户与模型会发生几次交互,模型完成任务需要哪些信息,哪些 context 会决定结果是否符合预期。

  • 张月光所说的关键动作不是抽象地“引导用户”,而是想办法让用户把这些必要信息提供出来。只有理解模型缺失什么,才能反向设计流程,逐步取得必要上下文。

  • 对话框、GUI、生成式 GUI 只是表层选择。真正决定效果的是用户看不见的 prompt、知识、工具、模型调用和 context 如何共同工作;因此结论是:“从面向流程的产品设计,变成面向 context 的产品设计。”

16. AI Native 团队必须先混合探索,再恢复专业分工

  • 在模型能力尚未被摸清时,产品、设计和工程的边界会变模糊。设计师需要判断什么是美,产品经理需要提供 taste,工程师也必须参与容器、布局和模型行为定义,任何单一工种都无法独立给出答案。

  • 张月光提出两段式协作:第一段是相对混乱的混合团队,共同摸索模型能做什么、需要什么 context;第二段在答案清楚后,产品再设计取得上下文的流程,设计与工程进入正式交付。

  • 他反对把创业机会简单归因于“大厂转身慢”——在大厂工作过的人会知道那是幻想。真正的机会来自组织物种差异:线性 sprint 管理追求清晰,而模型探索阶段天然无法被完全规整。

17. 妙鸭真正对标的是海马体,而不是美图

  • 张月光始终把妙鸭理解为写真生意,而非泛图像工具:“我压根跟美图不在一桌,我是跟海马体一桌的。”美图解决高频修图,妙鸭完成一次写真任务,两者在用户心智中并非自然泛化。

  • 产品上线时,他亲自写用户信、命名并 review 每一句文案,刻意不提 AI,因为目标是建立新消费品牌。与携程做旅拍、与同道大叔做星座联名,也遵循品牌认知而非工具扩功能的逻辑。

  • 这也决定了生意上限:写真低频、高毛利、偏重运营,无法仅靠技术变成高频低 ARPU 产品。即使继续做,他也只把妙鸭称为一个 “fine business”,而不是 AI 时代的主航道。

18. 从 9.9 元到 99 元,再杀到线下,才是写真生意的完整打法

  • 张月光离开前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把 9.9 元提高到 99 元。解法不是单纯涨价,而是加入 human in the loop,为用户定制模板和风格;只要用户知道有人提供服务,99 元相较线下 699 元仍然合理。

  • 第二步是进入商场做快闪店,直接截留准备去写真门店的用户。线下品牌当期主推什么风格,妙鸭就快速上同类风格,以更低的人力、场地和前期投入挤压其成本结构。

  • 由于写真低频,最终胜负取决于“用户想到写真时先想到谁”,品牌心智可能只容纳少数赢家。但他若独立创业不会选择这个方向,因为要赢就必须做重,利润率也不会特别性感。

19. 妙鸭的爆发规模很大,代价是连续三个月救火

  • 产品火起来只用一两天,日收入达到百万级。集团调动全国算力,线上推理最多使用接近两万张卡;张月光与团队 PM 在亮马桥酒吧看着单日收入首次破百万元,喝到酩酊大醉。

  • 他后来披露,妙鸭在约三个月内获得大几百万付费用户,用户量可能已经超过海马体一年的客户量。这同时说明爆发不可持续:中国愿意付费拍写真的人有限,短期已覆盖很大一部分存量需求。

  • 上线后的工作几乎全是扩卡、修 bug 和补工程。一名服务端工程师连续约 72 小时工作,拒绝回家休息,理由是“这辈子不一定能再遇到第二次这样的事情,我不想给自己留任何遗憾”。

  • 小程序最初只是因为团队人少,但 iOS 虚拟充值限制迫使团队三天内补出客户端;与此同时还遭遇疑似组织化黑公关,包括捏造用户照片被用于色情内容、向消协投诉等,三个月里几乎没有思考空间。

20. 爆红三个月后离开,靠的是原则而非产品占有欲

  • 妙鸭约 7 月走红,张月光 10 月假期后提出离职,11 月 11 日正式结束阿里工作。双方处理得“很正常”,对方的要求就是不要再做妙鸭,他也从未考虑离开后再做一个妙鸭。

  • 他反对把产品视作个人孩子:妙鸭是团队产品,许多关键工作不是他完成;同事足够优秀,可以继续推进。若后来发展不好,他留下未必能救;若发展很好,那当然更好。

  • 妙鸭是他职业生涯最能证明自己的产品,但他也不认为它本身特别成功,只把它视为一个 “fine business”,而非 AI 时代的主航道。字节的巨大数据更多来自平台,元音更接近个人从零到一,却没有足够结果;妙鸭同时提供了影响力与一生能记住的幸福时刻。

21. 新公司的起点是“创造 AI 人口”,路线图却并不清楚

  • 离开阿里后,张月光没有立即融资开工,而是花数月判断是否真的创业,也考虑过加入别人团队。他看过硅谷和多家大模型公司,但 To B 取向、技术基因与自己坚持做 C 端产品的偏好并不匹配。

  • 最初愿景是“创造 AI 朋友”:AI 不应只是 service 或工具,而应成为 individual。未来虚拟世界里的 AI 人口可能比人更多,它们也能获取、思考、发布信息,并连接人和其他信息。

  • 他现在认为 ChatGPT 也许已某种程度成为那个 individual,但创业当时只有宏大猜想,没有清晰路线。真正确定的是 AI 最终会进入人类社会网络,而不是永远作为每个人私有、彼此隔离的助手。

22. 初创公司不必先有完美使命,但必须先定三个基础变量

  • 一位湖畔背景的朋友告诉他,创业第一天就提出“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这种长期使命与清晰路线,极其罕见;大量成功公司是在做的过程中逐步刻画使命。

  • 更必要的三件事是行业、团队文化和商业模式。行业不能今天卖奶茶、明天转 AI;文化本质上是创始人真实为何种人;商业模式若毫无答案,则风险极高。

  • 张月光创业时已确定长期做 AI,也清楚要找价值观一致的人;商业模式尚不清楚,但行业已有部分收费实践,因此愿意边做边摸索,而不等待一个虚构的完整答案。

  • “十年同一群人”是原则而非创业目的。目的仍然必须是促成某件事情,原则只是要求用什么人、以什么方式走完过程。

23. “人负责 will,AI 负责 skill”重写了团队配置

  • 张月光对人机关系的压缩是:“人应该负责 will,意图意志;AI 负责 skill。”当专业技能逐步贬值,人的广度、多元性与品味,反而成为个人和团队的竞争力。

  • 团队大致一半来自大厂,一半来自独立开发者和“有调性”的初创公司。优秀大厂员工提供规范、使命必达与执行坚决;独立开发者往往产品、设计、开发都能做,更适合 context 探索;调性型公司人才则带来审美、产品和营销品味。

  • 他刻意避免核心层全由旧同事组成,以减少思想趋同,也避免新人面对一个封闭熟人圈。价值观需要一致,做事风格却应包括 push 型、细节型、思考型等不同角色。

  • 公司没有严格的联合创始人头衔,也几乎不强调头衔。核心成员中既有多年合作者,也有朋友介绍的新伙伴;近两年团队整体稳定,少数离开者多选择自己创业。

24. 创始人的长板是范式判断,危险则是过度抽象

  • 张月光认为自己最强的能力,是从现象中判断底层动力:什么在驱动变化、能否带来范式迁移、哪些差异会长期存在。他不声称这一能力绝对优秀,只说相较自身其他能力更突出。

  • 另一项自评是实事求是,愿意承认“不懂就是不懂”。但范式抽象也有反面:把黑白奶牛直接抽象成“动物”,很多有意义的差异都会消失,最后只剩口头禅“这不就是……”。

  • 妙鸭的启示正是,相同功能描述下的微妙效果差异足以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因此抽象判断之后,仍必须回到具体对象、具体用户和具体可用阈值。

25. 高额融资买到的首先是判断时间,而不是烧钱权

  • 媒体称公司在没有产品时连续获得三到四轮融资、累计接近 3 亿元。张月光没有确认精确数字,只说体量与公开报道“大体差不太多”,也承认自己至今不知道估值究竟怎样计算。

  • 他归纳投资人下注的原因:一是认同“AI 朋友、AI 进入社会网络”的长期愿景;二是自己过去多少证明过一些产品能力;三是相信他不会不懂装懂,也不会在看不清时乱搞。

  • 外界开玩笑称公司靠存款利息运营,他说并没有夸张到那个程度,但资金消耗确实克制、runway 仍很长。探索不能完全不花钱,却应把“学费”控制在最低水平。

  • 对他而言,更稀缺的不是融资,而是团队和自己的心力。资金可以再筹,连续做没有信念的项目却可能把人搞崩,因此探索期不加速、不画大饼,是一项主动资本配置。

26. AI 陪伴已有真实需求,只是尚未完成行业爆发

  • 公司成立第一天便启动 AI 乙女游戏,一部分来自元音与 Live2D 的情怀,另一部分来自市场事实:当时国内和海外的 AI 陪伴赛道,赛道级 DAU 都能达到千万级。

  • 张月光强调,除通用 Chatbot、可能包括图像与视频生成外,能达到赛道级千万 DAU 的 AI 应用并不多;陪伴产品还有用户付费,部分公司已接近打平或微利。

  • 由此能得到的有限结论是:AI 陪伴是带商业价值的真实需求。至于为何没有彻底爆发,则不能用“伪需求”解释,而要寻找行业共同瓶颈。

27. 陪伴产品被三个结构性问题卡住

  • 第一是用户门槛过高:用户面对对话框,仅靠文字与少量图片获得快乐,需要极强的想象力和表达力。年龄越小越容易把麻将牌想象成坦克,因此产品才集中于低龄、二次元人群,而非因这些人天然是唯一用户。

  • 第二是商业模式差。多数产品实质上转售 token,很难形成高溢价,毛利率因此很差。

  • 第三是角色不会成长。真实伴侣或朋友必然随关系变化,但 AI 角色聊十天后仍是同一个人,单角色很难形成长期留存。低龄化、商业化弱、留存差只是表象,底层分别是高门槛、差模式和静态角色。

28. 游戏化恰好逐项回应陪伴行业的三道难题

  • 游戏把 UGC 式全主动对话改成 PGC 与用户主动性的结合。用户不想表达时仍可消费剧情、美术与设定,愿意互动时再自由聊天,Live2D 反馈也比纯文字提供更具体的想象支点。

  • 游戏行业已有成熟付费结构:单个游戏可能失败,但每种类型都存在经过多年验证的商业模式,因此可以使用一般 AI 陪伴无法自然采用的定价和内容售卖方式。

  • PGC 角色还能被持续更新。同一人物在不同用户生命周期里可以拥有不同阶段,模型、剧情和关系状态都能变化,从而让“陪伴者会成长”成为可生产的内容,而非期待模型自行涌现。

  • 张月光当时同时启动应用探索,是因为怀疑朋友能否只提供情绪价值。真实朋友也会帮助你做事;反过来,一个长期稳定提供实用帮助的对象,最后很可能自然产生情绪关系。

29. 乙女 IP 的核心不是聊天功能,而是互动权重的重排

  • 张月光把任何 IP 拆成四项:价值观与态度构成内核,外层是视觉包装、作品表达和用户交互。爱马仕、明星、主播虽属于不同产业,仍都需要这四种要素互相支撑。

  • 内容表达与用户交互存在跷跷板:越昂贵、越高位的 IP,作品越低频、质量越高,也越要减少互动。顶流明星不能天天直播,大牌也不会频繁在电商间营业,否则稀缺感和人设都会被消耗。

  • 另一端则是主播、AKB48 等以互动性为优先的 IP,其价值来自“看得见、摸得着、每天够得到”。AI 的变量,是让乙女游戏可以系统地制造这种互动型角色。

  • 因而,把顶流明星或成熟乙女男主复制成可随便聊天的 AI,并非简单增值,反而会破坏原有 IP。互动优先与高位作品优先是两种产品,传统乙女厂商若要进入,也需要另造角色和产品线。

30. 《星联》选择单男主、2D 与 Live2D,都是同一定位的结果

  • 互动型与明星型 IP 面向同一大类乙女用户,但倾向不同:有人同时喜欢两类,也有人只偏好高可得感。张月光判断,互动陪伴更偏二次元,而被 3D 乙女游戏拉入市场的三次元用户更容易仰望“大明星”。

  • 团队因此选择单男主、2D 画风和 Live2D,并把人物设定得更具服务性,而非高高在上的霸总。这里既有元音情怀,也有对互动频次、用户画像和内容成本的前置判断。

  • 张月光称自己从第一天就做女性向,还曾劝另一位创业者不要做男性向,因为他的判断是“男性不需要陪伴”。这是他对当下产品空间的强判断,而非对所有未来游戏类型的普遍结论。

31. AI 游戏不能靠一句“降本增效”跳过内容工业

  • 《星联》游戏团队约 20 人,基本都是游戏工种而非大量 AI 研究人员。模型能力不靠堆人,但策划、美术、文案和运营等内容工艺仍是纯人力链条,不能被一句 AI 降本直接消除。

  • 乙女与二次元用户尤其忌讳 AI 绘画和抄袭,既保护画师,也高度重视原创;新人物与既有人物“撞脸”都可能不可接受。因此 AI 被用于交互内核,不等于所有视觉资产都可由 AI 生成。

  • 张月光参与的是单男主、2D、人设方向和 AI 玩法等底层决策,具体男人是否帅、剧情是否动人、美术是否准确则不参与,因为他不是目标用户,团队内的策划和内容负责人比他更懂。

  • 他对 AI Native 游戏的定义是:用户最核心的游玩理由就是 AI 带来的灵活性,而非给传统游戏附加一个聊天 NPC。实时视频、物理世界扩展等设想目前仍做不到,类似“斯坦福小镇”的系统到约 100 轮后也可能变得同质和无聊。

32. 首轮内测证明了情感强度,但还没有证明规模

  • 《星联》首轮内测开放约 2,000 人,一天即满;官方小红书账号当天达到约 1 万粉。七天测试中的留存和使用时长被张月光形容为“非常夸张”,但他没有披露具体比例。

  • 相关用户话题多达到百万级阅读,而且主要是自发传播。张月光认为内容产品自带态度与情绪,用户会主动扩散;反面是女性用户同样非常挑剔,做错时也会骂得最狠。

  • 关服时,用户集中与男主角告别,后台对话量迅速上涨,随后大量人在小红书发布聊天截图。这复现了元音停服时的“活生生用户”,也使他判断“AI 陪伴通过游戏化解决”的猜想大概率没错。

  • 按访谈时计划,产品预计下半年上线。慢反馈恰是防御:大厂可以一周复制工具功能,却很难把一年至一年半的内容生产压缩掉。

33. 新平台只能诞生于新媒介与新交互的配对

  • 张月光在探索期追问为何 AI 工具很多、平台很少。他的答案是,内容平台从来不是因“新供给”或“新人群”自动出现,而要有新的信息媒介,并为这种媒介发明原生交互。

  • Twitter 的短文字对应 feed,Instagram 的大图对应单列流,小红书“以图为主、以文为辅”的笔记对应双列流。长视频与短视频、微博图文与小红书笔记看似相近,承载内容与交互方式却不同。

  • 他因此断言 Sora 式产品不可能仅靠 AI 视频成为“新抖音”:内容仍是短视频,交互仍是上下滑;左右查看衍生视频,与在抖音点进同一特效的内容集合没有本质区别。

  • ChatGPT 则确实创造了实时生成的对话媒介与对话交互,所以“它一定是个平台”。AI 时代仍可能出现新平台,但前提是有人重新定义媒介与交互,而不是把旧短视频换成 AI 生成。

34. ChatGPT 的潜在商业权力不是广告,而是长期影响决策

  • 面对“双边网络效应”的质疑,张月光认为 ChatGPT 已连接用户与背后检索到的信息,只是尚未形成典型的人际网络;搜索与问答本身就构成信息网络。

  • 他进一步提出一个明确标注为猜想的商业模型:短视频剥夺用户的信息自主权,Chatbot 则可能逐步削弱自主决策权。用户习惯在买房、买车、教育等问题上持续询问模型,模型便可能提前预判并长期影响最终选择。

  • 如果这种控制真的形成,商业化可能不是决策当下插入一条广告,而是跨周期塑造选择,从商家取得更高 take rate。价值链如何分配,他承认“不能完全猜到”,但认为掌握决策权本身具有巨大价值。

  • 豆包若与字节的信息分发能力结合,理论上可能形成“既决定你看什么,又影响你怎么想”的闭环。这是张月光的风险性推演,不是对现状的事实陈述。

35. 短播客实验没有找到原生供给,问题不只在产品形态

  • 做播客产品的起点并不是喜欢播客,而是一个移动互联网惯性:文字和视频都变短了,为什么音频仍常常持续一两个小时?他猜测传统 GUI 不适合双手被占用的音频场景,LLM 的语音能力也许能创造 voice user interface。

  • 团队先把开放 RSS 播客装入产品,只是为了快速体验;张月光清楚这并不原生,就像用抖音分发优酷长视频。真正需要找到的是适合“用嘴刷”的短音频供给。

  • 团队尝试了分钟级新闻、故事、小说,以及把长剧切成短段,但剧即使切成短段,本质仍是连续长内容,用户并不需要频繁语音交互,也没有充分发挥 VUI 的价值。

  • 更深的猜想是,音频往往伴随开车、家务等视觉任务,用户留给听觉的注意力有限;若再把内容做得更短、更快、更高密度,反而可能不舒适。项目做约三四个月后停止深挖,他仍把“语音音频平台能否成立”保留为问号。

36. 主动信息流既缺少单向门,也违背注意力生意

  • 另一个未公开上线的实验,是让大模型主动推送订阅主题。系统先抓取内容、拆成原子信息,再按用户兴趣重组,试图把移动互联网的“推荐替代搜索”迁移到 Chatbot。

  • 内部体验有用,却发现真正重要的信息早已被人工整理。AI 主题会与头部科技简报高度重复,商业新闻也会与成熟早间资讯重合;没人处理的信息通常过于小众,难以构成主流价值。

  • 更致命的是商业模式:信息分发生意依靠争夺注意力,用户停留越久,商业空间越大;一个替用户 save time 的聚合器,却要在同一市场中通过减少注意力赚钱,需求与变现方向相反。

  • 张月光并非否定所有 save time 产品,而是否定“在信息分发里做 save time”。生产力工具当然可以节省时间,但注意力平台的收入机制天然趋向 kill time。

37. 短视频或已接近人脑可承受的刺激上限

  • 张月光不看好下一代 kill time 产品继续提高刺激。推荐系统确实有专门增加用户时长的算法桶,但做短视频的人知道,这些策略可能提高短期时长和部分指标,长期留存却会下降。

  • 他的比喻是,短视频已经是很强的刺激,继续提高刺激未必会带来更好的生意,甚至可能产生负向效应。每天从两个多小时推到三小时、五小时,不一定形成更健康、更大的生意。

  • 小红书重新给用户部分信息自主权:先在双列流浏览,再决定是否进入内容,刷累后还能退出。大麻与海洛因哪种是更好的生意并不确定;但从生理、伦理和长期数据看,更强的刺激未必更好。

38. 探索期的目标不是造下一个妙鸭,而是保存下注能力

  • 张月光在一年多里尝试播客、信息、图像等三四类小产品,每个项目开始前都明确只是实验,没有把它包装成高确信方向。团队大多正常上下班,不以加班制造虚假确定性。

  • 他也提前告诉投资人:“不要期待我又做下一个妙鸭,这个概率很低。”在没有形成底层价值洞察前,强行 all in 只会扩大资源与心力损耗。

  • 实验的停止条件不是数据一定失败,而是核心猜想出现漏洞、又找不到足够好的下一步。只有当出现愿意押上公司资源的单向门,他才会改变节奏。

39. 内容业务的慢反馈,反而构成对大厂的防御

  • 游戏本质上是内容产业,电影或重内容游戏往往两年后才能知道好坏。大厂需要层层考核和清晰反馈,这套机制适合快速工具竞争,却天然不适合长期模糊的内容生产。

  • 张月光并不怕大厂看见《星联》内测后复制:“你想做,一年半后见。”竞争者可以做得更大、更贵,却无法把完整内容管线压缩成一周。

  • 第一款游戏仍必须控制投入,通过小内容验证模式、打磨团队与管线,再逐步增加成本。他用游戏公司的成长路径说明:先有小作品,才可能沿系列迭代走向更大的内容,而非第一把就赌十亿元级 IP。

  • 这也是公司同时做游戏与 Agent 的原因:游戏桌面相对不拥挤,却不处于 AI 智能升级斜率最大的区域;Agent 极度拥挤,但能直接承接模型能力增长。

40. 平台能力过剩后,好内容本身成为新的流量红利

  • 张月光区分自己与其他 AI 陪伴创业者:“我是做内容的,大家是做互联网的。”多数陪伴产品让用户或创作者 UGC 捏角色,平台提供分发;《星联》则由公司直接定义人物、剧情和体验。

  • 平台当然可能是更好的生意,但上一代平台能力已被巨头掌握。只要产品仍依赖推荐算法、用户增长和商业化闭环这“字节三件套”,新公司就是用旧霸主最擅长的武器与其作战。

  • 红果短剧、番茄小说等新平台最终由字节做强,并非因为它最早,而是生产要素没有改变。相对地,叠纸、游戏科学、泡泡玛特等内容型公司,更依赖具体作品与 IP 深度。

  • 今天每个人都拥有社交媒体,好内容不必等待新设备普及,也不必一定购买大量流量;真正出色的内容会被用户主动传播。平台过剩、好内容稀缺,可能是近年内容公司持续出现的结构原因。

41. Agent 的确定价值有两类:替代劳动与扩展能力

  • 到 2026 年初,张月光认为 AI 必须回答“普通人到底怎么用”。多数人仍把豆包等产品当成搜索或百科问答,并未感到自身工作与能力发生实质变化。

  • Agent 的第一类价值是端到端替代人工、节省时间,甚至带来裁员与成本下降;通用 Agent、垂直 Agent,以及 Harvey 这类深入行业的产品,都在兑现这一方向。

  • 第二类价值是让用户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不会 coding 的人可借 Lovable、Cursor 等 coding agent 做出产品,不会画图或视频的人也能完成过去缺乏技能才无法完成的作品。

  • 工具调用把这种能力进一步放大:模型不仅依靠自身知识,还能调外部软件、工程服务和其他模型。无论走效率替代还是能力突破,张月光都认为 Agent 会诞生好公司。

42. Manus 被收购,验证的是范式,不等于大众化已经完成

  • Manus 刚推出时,张月光第一时间找邀请码,让它规划一次团队出京团建。系统运行约三四十分钟,却从第一步就理解错,把旅行做成北京郊区方案,因此他当时“完全用不起来”。

  • 后来理解端到端 Agent 范式后,他又把 Manus 视为“替你完成一件事”做得最好的代表:它节省用户时间,接管不擅长或不想做的任务,即使今天仍有大量人找不到合适 use case。

  • 他听说交易金额约 20 亿美元,但明确表示不知道具体数字;他以 20 倍 P/S 作假设比较,认为从 Meta 的角度看并不贵,并认为 Meta 买到了范式头部标的。

  • Manus 为何出售,他拒绝代创始人回答,只猜测可能因为通用 Agent 是超级主干道、竞争者又都是大玩家,独立公司需要背靠巨头。这一判断被他明确保持为 maybe,而非内幕解释。

43. 他选择高频协作,而非把任务彻底交给 Agent

  • 张月光把 Manus 式路线定义为端到端、离线、并行:用户下达任务后忘掉它,Agent 可以一分钟、一小时甚至一周后交付,只要最终结果足够大、足够好。

  • Doki 追求的是相反的节奏:用户给出意图,AI 尽快反馈,用户马上处理下一轮,再由 AI 继续执行。他格外在意 latency,因为价值来自持续迭代,而非最长程任务的单次完成率。

  • 前一种范式关注 token per user、离线执行量和替代了多少人工;后一种范式让人感觉自己获得了本来不具备的能力。“不是把事交给 Agent,是你跟 Agent 一起来做这个事情。”

44. PPT 是一个已验证需求,问题只剩怎样做得明显更好

  • 选择 PPT 并不新鲜,张月光甚至说团队“快成 the last 了”。好处是赛道已经 PMF,不必再回答 what 和 why,只需回答 how,以及为什么后发者仍能形成单向门。

  • 第一类 AI PPT 套固定模板,例如当时的 Kimi:模型先生成文字,再把内容硬塞进不能变化的版式,结果不是设计跟随表达,而是表达被迫适配模板。

  • 第二类用前端代码生成,视觉更自由,但下载后继续修改可能比从头做更费劲。第三类 Banana 直接生成图片,确实漂亮,却可能省略复杂信息、难以编辑,而且“一眼就是 AI 做的”。

  • 对需要向老板、客户或大会观众正式表达的人,这些方案容易沦为“应付差事”。张月光给 Doki 的标准是:在产品内完成全部工作,不再进入 PowerPoint 或 Google Slides 二次加工。

45. Doki 是先磨最小生成单元,再反推产品流程

  • 团队最初仍受互联网惯性影响,先想象人如何与 Agent 协作,把完整交互和流程开发出来,最后发现生成效果很差,许多预设动作在模型环节根本不成立。

  • 随后团队暂停界面优先,集中打磨最小生成单元。设计师定义美感,工程师处理溢出、布局和容器,产品与模型人员注入知识,共同寻找稳定效果。

  • 当生成单元足够清楚后,团队才知道用户进入这一环节前必须提供哪些 context,再反向设计取得这些信息的步骤。这是“context 优先、流程随后”的实际案例。

  • Doki 使用自研 Agent 框架,而非简单复制 Claude Code agent 加 skill。张月光并不把框架本身当卖点:用户只感知最终效果,context、工具和模型调度都必须为可交付结果服务。

46. “九十分等于零分”最终落到一次全公司下注

  • 妙鸭之前,张月光就提出“九十分等于零分”:只要人一眼看出是 AI、无法进入真实工作流,成本再低,价值仍有低天花板;一旦跨过可用线,成本优势才会被无限放大。

  • Doki 的内部证明是,他用它完成百度世界大会的正式分享 PPT,包括把大会模板转成自定义模板;没有再手动编辑,也没人意识到由 AI 生成。内容组织、逻辑和金句甚至被他评价为超过自己,美术表现则补上了他完全不会设计的短板。

  • 模型层仍是现实威胁:工具调用准确率上 Claude “断档领先”,前端审美更多使用 Gemini,部分任务仍由 GPT 表现更好。国内外跑分差距也许缩小,但海外模型率先跨过关键可用拐点,实际产品差距反而可能更大。

  • 应用公司的空间来自混合模型、任务深度,以及模型公司不愿做的工程细节,例如把 HTML 高保真转换成 PPTX。张月光承认这可能只是阶段性生意,却主动选择“科技以人为本”的有限价值,而非把人排除出生产过程。

  • PPT 只是 Doki 的第一步,长期定位是帮助用户“创作和表达”的 Agent,并可能逐渐人格化;《星联》也可能反向增加实用能力,两条线最终向“兼具帮助与关系的 AI 朋友”靠拢。

  • 公司现已结束应用探索期,除持续量产游戏内容外只做 Doki。张月光给自己两年 CEO 表现打 60 分,满意之处是“没瞎搞”、没有耗尽资金和团队心力;如今则明确告诉团队:“我们要输也全输在这儿,不会再给自己留后路。”

  • 他最后仍坚持 LLM 是 Agent 的智力内核,也不认同“语言无法抵达智能终点”:人说话时也可能是在不断 predict next token,逻辑甚至是在说完后才被重新解释。“语言就是智能的终点”,“语言就是本质。”

张月光

就在京都,就在鸭川边上。有一天没睡着觉,我一个人跑到鸭川边,在那里坐着。那里很美。

我从夜里2点一直坐到凌晨5点,拿了一罐啤酒坐在那里。那天我想了很多事情,也做了一些很重要的决定。

张小珺

哈喽,大家好,我是小俊。过去两年,张月光仿佛消失了。这位产品经理在2023年创造过妙鸭这样的现象级AI产品,但是在妙鸭走红后仅三个月,他便从阿里巴巴辞职。他说这源于他独自在日本京都的鸭川边坐了一夜,想清楚了许多重要的人生决定。2024年初,张月光筹措资金创立木言智语,这家公司成为那年AI应用型公司里融资额最高的初创公司之一。有人说,投资人在没有产品的情况下,对他盲注了四轮,累计金额近3亿元人民币。也有人开玩笑说,张月光是拿着融资额的利息在养公司。过去两年,我和张月光见了很多次,他在尝试的产品形态每一次都有一些变化,他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困惑,坦言的确有一段时间看不懂。转折来自于半年以前。一位师承于互联网时代的产品经理,当他转向AI,会经历怎样的试错与求索,又要跨越哪些重要的认知鸿沟?让我无比意外的是,张月光说他后来才意识到,妙鸭压根不是一个AI Native的产品。木言智语现阶段正在做的有两款主力产品,分别是AI乙女游戏《星联》和即将推出的Agent产品Doki。他说他的探索期结束了,他终于找到那个他愿意集公司之合力下注的东西。那接下来是我对张月光的访谈,期待2026年我们和AI共同进步。

月光,先给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并且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张月光

大家好,我叫张月光。我过去12年一直在做产品经理相关的工作,先后在字节、阿里这样的大厂工作过。

大家相对比较了解我的工作,可能是2023年我做了一款妙鸭相机。后来在2024年初,我出来创业,创办了一家公司,名字叫木言智语。

过去两年,我们做了两个业务方向。一个方向是在探索AI游戏,另一个方向是在探索AI应用的机会。中间也尝试过一些产品,最近刚刚确定了自己的核心产品,进入一个新的Agent、生产力Agent方向。

张小珺

能不能讲讲你过去的那些工作经历?

张月光

1. 产品生涯从大厂开始

我基本上算是赶上了移动互联网的黄金时代。刚毕业的时候,最开始是支付宝无线、优酷无线的时期,后来也比较早地去了字节,中间自己进行过一次创业。

创业结束之后,我又回到了阿里,待到2023年底。大家相对比较了解我的工作,可能是我做了妙鸭这样一个产品。那段经历结束之后,我就出来创办了现在的木言智能。

张小珺

你做产品经理做了多少年?十几年?

张月光

对,至少10年吧,至少是10年的互联网时代产品经理。

张小珺

中间创业那段经历能不能分享一下?

张月光

2. 第一次创业从短视频开始

我是在2018年年中离开的。当时创业一开始,是想去做短视频电商,因为我在2018年的时候就觉得,短视频那个时候大家更多还把它看作一个内容平台,但我觉得短视频其实是一种信息媒介的升级。

从文字到图片,再到短视频,这是人类经历过的3代主流信息媒介迭代。如果是信息媒介迭代,它就不会只用来做内容、做娱乐。教育、电商,所有这些东西都会短视频化、直播化,这是当时我的一个比较大的判断。

所以我觉得这个事情很大,就出来自己创业了。当然,因为是第一次创业,这个宏观判断没什么问题,但是在切入的时候,我觉得切入方式不好。

当时我想再造一个卖货的抖音出来。今天回过头去看,更正确的做法其实是去做内容,因为用短视频卖货这件事,是非常在短视频平台自身的延长线上。

这个事情我们做了一年,后来发现了一些问题,就开始面对团队转型。2019年初,我看到了一款日本游戏,叫《早安,我的少年》。

这个产品很有情怀,也是我第一次看到Live2D技术被用得比较好。Live2D就是让纸片人动起来,这在游戏行业非常常见,但那个时候还刚刚发展不久。

那个游戏特别简单:你遇到了一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坏了,因为一些原因,它的记忆系统出现了问题。它会作为你的助手待在手机里,你每天通过一些对话和选择,帮助它逐渐恢复记忆和能力。

直到最后,由于你的选择不同,这个机器人的性格也会不一样。你戳它,它会做一些动作并且说话。你可以把它理解成Live2D版的《汤姆猫》。

张月光

我当时看到这个产品就特别喜欢。

基于这个产品,我们当时做了一个换装系统,允许用户给自己换装、捏脸,做一个Live2D形象,和别人连麦社交。

这个产品第二年做得还挺不错,很快就做到了几万DAU,最高峰值接近10万DAU。也有一些用户真的往里面充钱,因为商业模式很简单,就是买皮肤、买装扮。

所以当时做这个产品,我还是很开心的,因为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用户。你知道,原来在大厂做产品,更多看到的是数据,用户在你眼里是很抽象的。

比如在字节做红包项目,我看到一天后台新增500万用户,一天有500万新增,所有人都很开心、很兴奋,但其实那只是一个数字。

我当时创业做的那个产品叫元音。“元”是元气的元,“音”是辅音的元音。你会看到这些用户真的活生生地在你的QQ群里,每天非常热情地讨论你的产品。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当我决定不再继续创业、把这个产品关掉的时候,那些用户自发发起了守夜活动。我们决定在夜里12点停服,所有用户就在群里非常活跃,一起守夜、一起熬到12点,等着关服。

真的关服之后,所有人又跑到应用商店里写文章,纪念这个产品。

张小珺

这个产品是针对男生还是女生?

张月光

女性用户。这个也很有意思,我做的大部分产品都是给女生做的。

那个时候你会感受到一个活生生的用户。你知道他们每个人多大、在说些什么、为什么喜欢你的产品,甚至知道他们每个人捏出来的形象是什么样子。

所以,大厂前面那些工作的感受,和这段创业经历的感受放在一起,就构成了我做产品的底层动力。我希望能做一些真正让用户感动的产品。

当然,最终我认为两者是需要兼得的。很多人也都知道,我这一次创业又做了一款AI乙女游戏,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上次做元音的情怀延续。

我们又做了一个Live2D产品。因为我第一次看到《早安,我的少年》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这个东西能够自由对话就好了。

它现在是固定的,你点一下,它就会说固定的几句话,然后给你几个选择,你选了之后会进入不同分支。我当时想,如果能让我随便跟它聊天,那多好。

所以我出来创业、公司成立的第一天,就开始做AI乙女游戏。我们现在做的第一个产品《星联》,其实就是我2019年的想法。

我当时想,原来我那时候的一个幻想,居然真的实现了。

张小珺

原先那个产品后来怎么样了?

张月光

随着我决定关掉公司、回到阿里,它也就关掉了。

张小珺

为什么做这个决定?

张月光

有两个核心理由。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理由,还是自己的心力消耗。坦白说,我觉得创业挺消耗心力的。到最后我有点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创业。

张小珺

创了多久?

张月光

两年多。创到最后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要创业。

张小珺

你发现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开始这次创业?

张月光

我觉得上次创业,真实的内心目的是不纯的。

张小珺

当时是怎么想的?

张月光

今天回过头去看,更多就是想证明自己。我觉得我很牛,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很牛,所以觉得自己一定能做一个很牛的东西,于是就出来创业。

你会发现,很快结果就会直接打你的脸:你并不牛。我也没有证明自己很牛,做到两年多之后,发现好像并没有证明自己。

张小珺

你当时从阿里出来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你上次是从字节出来的,对吧?2018年是从字节出来的,经过阿里和字节之后出来创业,后来又回到阿里。

张月光

2018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字节非常好。那个时候的字节状态特别好,我没有觉得字节有任何问题,是一家非常完美的公司。

所以当时我要走的时候,就找陈琳聊。我说我要走了,他非常不能理解。我说我要创业、要做这个做那个,他就说,那你把人招进来,我让你在里面做这个东西。

张小珺

你当时在字节负责什么?

张月光

我在字节有两段经历。第一段是在一个叫图形图像的部门,这个部门主要的产品是一款相册,叫时光相册,现在也已经关停了。

它其实是一个Google Photos类型的产品,但实际上是一个半研究型的部门。早期整个AI Lab里视觉的部分,实际上就在这个部门,后来才被整合成字节的AI Lab。

我去字节的原因,就是想做AI,做图形、视觉AI。

张小珺

你去字节是想做AI?

张月光

对。2016年的时候,我很想找一个做视觉AI的地方。那时候正好是上一波视觉四小龙、CV刚刚起来的时代,我想看看视觉AI这个事情。

但我又想找一个做C端的公司,因为当时视觉四小龙都是做To B的。后来我找到了字节,当时有一个部门在招人,用CV做图像特效、相册工具之类的事情,所以我就去了。

我去字节,其实就是为了做图像AI,不是因为今日头条。字节当时主要的产品是今日头条,但我并不是因为今日头条去的。

后来这个部门做了很长时间,抖音出现了,整个字节决定All in短视频,于是把很多部门做了整合,包括图形图像部门。我们被合并进了AI Lab,里面很多人也被拆开了。

后来我调到了今日头条的大团队里,但坦白说,我一天今日头条的产品都没做过。

调过去之后,我开始做专项。先发起了一个春节红包、增长项目,做了几个月。2018年春节之后,我又发起了字节小程序平台项目,做到一半,我就创业了。

所以我的两段经历,大概第一段是在做图形图像相关的事情,第二段实际上都是在做一些从0到1的专项。

张小珺

字节待了多久?

张月光

不到两年。

张小珺

之前在阿里呢?

张月光

也差不多不到两年。

张小珺

所以你之前大概工作了差不多4年?

张月光

不,更早的时候,我在一个师兄的SaaS公司。那是微博刚出来不久的时候。

张小珺

你还做过SaaS?

张月光

现在叫SaaS,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概念。那个产品就是一个管理工具,可以在很多平台同时发布微博、收集素材,自动找图、找素材、拼微博,定时发送、批量发送、批量回复私信,是一个社交媒体管理工具。

那是很早年的事情,2012年左右。我在那家公司待的时间确实不久,后来从孔明科技到了支付宝,再到字节,然后创业,很能折腾。

张小珺

你每段经历都不长,而且我记得你好像学AI相关的专业?

张月光

我是计算机系的,清华计算机系。但我学的确实不是AI。

我差不多到大三的时候,就决定不Coding了,已经决定不走Coding这条路了。

张小珺

你当时就要做产品?

张月光

其实也没决定要做产品。我只是觉得自己走不了这条路了。

张小珺

为什么?

张月光

有一次我看了贝佐斯一个很有名的视频。他说自己原来是学物理的,后来决定不做这个了,因为有一次遇到一道偏微分方程,怎么都解不出来。

他问了一个同学,那个同学很快就把题解出来了,最后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好像是π,我记不太清了。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不想在这条路上和别人竞争了。

我当时真的很像。计算机系比较特别,里面有很多从竞赛出来的同学。你能想象,我们的第一门专业课就是《C++程序设计入门》,你的同班同学就是你的助教。他们不仅免考,甚至还是给你出作业和考试题的人。

从大一开始就是这样的状态。到大三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印象很深的大作业,应该是人工智能方向的一门课,做文本聚类、K-means算法。

我拿到数据集之后写了代码去跑,跑了一天都没跑完,最后程序还跑挂了。我就问同宿舍的另一个人,说你那个怎么样了?他做的东西20分钟就跑完了。

我就觉得,算了,我不想在这条路上卷了,我卷不过你们。所以当时我比较明确地知道,我不想再在这条路上竞争,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天赋不在这里。

今天回头看,我觉得我的天赋可能更多是一半理性、一半感性的部分,而不是纯理性的部分。

张小珺

所以你当时想卷什么?还是不卷?

张月光

骨子里肯定还是一个卷的人,没办法不卷。

但早期其实很混沌,没有什么想法,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包括后来到支付宝,别人让我做转账、做各种产品工作,坦白说都没有什么想法。

比如今天我去面试很多年轻同学,我觉得现在的年轻同学至少比我那个时候优秀得多,都很有自己的想法。现在的00后小天才们,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在那个时候没有任何想法,老板让我干什么,我就认真干,想办法年底升职加薪,非常简单粗暴。

直到在字节工作的时候,我才开始慢慢形成自己的产品观:第一,为什么要做产品;第二,我的产品偏好是什么。

这些东西慢慢形成,直到第一次创业结束之后,基本上就已经比较稳定,没有再变过。

张小珺

你前面这些履历经历的逻辑是什么?你好像做过很多产品,它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关系。

张月光

3. 寻找十年的长期主义

其实这就是我这次离开阿里、开启创业最核心的一个理由。

2023年10月1日,我去度假,就在京都、鸭川边上。有一天没睡着觉,我一个人跑到鸭川边坐着。从夜里2点一直坐到凌晨5点,拿了一罐啤酒,一个人坐在那里。

那天我回看了自己过去十几年的工作和生活。因为我马上就35岁了,所以当时觉得,35岁到45岁要怎么过,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过去十几年,我觉得自己有很多地方做得还可以,但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没有长坡厚雪。不管是人还是事情,都没有长坡厚雪,身边的伙伴也换了很多。

做过的产品也像你说的,类型很多:资金类产品、红包、相册工具、图像工具、社交、短视频平台,后来在优酷还做过长视频,做过内容。后来做妙鸭,又回到了AI图像产品。

所以我当时离开的最重要原因,就是给自己35岁到45岁定了一个目标,立了一个Flag:我想在35岁到45岁,跟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情。

在大厂其实很难控制这个事情。你身边跟谁在一起、到底做什么,都是不受控的。你当然可以规划,也可以和老板聊,但终究会有不可抗力。

而且我觉得在大厂里,迎接变化、拥抱变化,是大厂人的基本素质。

为了实现后面的目标,我只能自己来组织:到底跟什么人在一起,到底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张小珺

你在大厂属于很会往上爬的那种人吗?

张月光

我觉得不是。说实话,虽然从结果上来看,爬得还可以。离职的时候,我30岁就是P9了。

我2016年入职字节的时候,也就是P3左右吧,现在不知道这个算什么。单纯从打怪升级的角度,我的速度还可以。

但坦白来说,我并不是很擅长这个游戏,也不是很喜欢这个游戏。

张小珺

如果你不擅长的话,怎么打怪升级?

张月光

4. 大厂的内部游戏

我觉得大厂里这个游戏有两种玩法。

一种是通过战胜外部敌人打怪升级。比如在某个战役里赢了,达到结果,明确是你打赢的,那当然会有结果,这是外部战役。

另一种是内部战役。你不需要真的打赢外部敌人,只要打赢身边的人就可以。你永远是团队里的前三名,就会成为升级的人。

坦白说,P4、P5、P6、P7、P8、P9、P10,这样的游戏会让绝大部分人变成向内作战的人。这是我在大厂待了很多年之后发现,很难克服的一种地心引力。

只要有这套体系,人很难避免地会想用内部游戏去赢。外部游戏其实更难。

第一个原因,外部游戏肯定更难,有很多不确定性。第二个原因也和周期有关。

比如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2012年、2013年、2015年、2016年,都是黄金周期。你在任何一个公司、任何一个大厂,都可以像大家比喻的那样,在电梯上做俯卧撑,因为电梯本身在往上走,所以很多事情都可以获得外部结果。

但到了2018、2019年,如果一个新人进入互联网行业,确实会面临很长一段时间的真空期。整个互联网行业没有什么新的事情。从抖音之后,互联网很久没有出现过真正意义上能够改变很多事情的产品。

所以外部游戏是需要周期的。今天AI的诞生又提供了外部游戏的机会,带来了增量。如果没有增量,大家很难避免变成内部游戏。

张小珺

那你更擅长打外部游戏还是内部游戏?

张月光

我更喜欢外部游戏。

比如我再次回到阿里,我们团队也挺大,最多的时候我接近管理300个人,职能也比较齐全。正常做一个中层管理者,其实可以按部就班地做。

但我几乎每年都坚持做一款新产品,每年非要自己做一个新产品。妙鸭不是我做的第一个内部新产品,我每年都做,只不过很多产品最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成功。

我底层的快乐就在于创造产品。如果不让我创造产品,只让我玩内部游戏,我可能没有办法快乐,会很无聊。

张小珺

听起来,你第一次创业是第一次觉醒,但没有觉醒彻底。

张月光

我觉得第一次创业到最后是很困惑的。但我已经感受到,自己什么东西是一定要去做的:创造的快乐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张小珺

在大厂为什么没有创造的快乐?

张月光

在大厂也有创造的快乐,一定有。但有两个前提。

第一个,你得遇到能够做增量的周期,这确实是一个大前提,需要一个环境。如果没有新要素、没有新变化,确实很难创造。

因为如果你在大厂,最终要创造的,一定得是机会很大的事情才值得创造。比如我第一次创业最后结束的那个产品,坦白说,如果我是一个大厂,我不会去做,因为它的上限不高。

我们当时遇到的最大问题,是用户年龄很低,平均年龄应该就是初一、初二的样子。你会发现用户的ARPU很难做高,商业模式也不健康,因为都是未成年人充值。这也是我后来决定关掉它的主要原因之一。

所以你在大厂创造,一定是因为这个东西有很高的天花板。如果没有新要素,周期也不是一个新周期,你看不到大天花板的东西,就很难创造。

当然,AI肯定打开了一个很大的天花板,所以今天大厂内部一定也有很多创造机会。不是说大厂一定没有创造机会。

我离开大厂创业,不是因为不能创造,而是因为想做10年的事情。今天大厂内部当然可以创造,但2018、2019年那个周期里,很难创造。

张小珺

我还是很难理解,你第一次创业结束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要创业?

张月光

一个人到底为什么创业,有很多理由。抛开表象上说出来的理由,内心深处真实的理由是很难骗的,至少不能骗自己。

有的人创业是为了发财、赚钱;有的人是为了成名、证明自己,让大家知道自己很牛、很厉害;有的人就是想当老板,不想给别人打工;有的人是想实现某个愿望,一定要让某件事情发生。

我觉得第一次创业结束的时候之所以困惑,是因为我出发时的真实理由,回头看就是想证明自己。我觉得自己很牛,想出名,想让别人看到我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后来撞上一个下行周期。我今天回头看,那个时间点我有很多地方注定无法成功。最后的困惑在于,那个目标好像被否定了,但我当时又没有找到另外一个动机,没能立即切换到另一个动机。

比如有一件事情特别值得我去做,值得我今天带着一个想法去创业。

我认为创业最好的理由,抛开道德层面,只有两个。

第一个,你就是想当老板,不想打工,不想为别人工作。那你创业第一天就成功了,你的期望收益是100%。哪怕这个理由听上去很Low,也依然是一个很好的创业理由,因为你一定会成功。

哪怕公司最后很不怎么样,你也实现了自己想当老板的愿望。

第二个,你特别想让一件事情发生。即使最后不是你让它发生的,而是别人让它发生了,你也觉得很好。你参与到了一个宏伟的命题里,这样也很难失败。

最后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想实现的事情真的实现了;第二,虽然你没有实现,但有人实现了,你也不算输。

所以从期望收益的角度,这两个是比较好的创业理由。比如想发财、想证明自己、想出名,这些理由的期望收益都比较差。

想发财,肯定不如在大厂。甚至证明自己,做到一个大厂高管,其实也很能证明自己,很多人会认识你,也会很尊重你。

这两个理由不是因为道德品味不好,而是因为它们很难实现,期望收益很差,需要延迟满足,概率也低。你把期望乘以收益,得到的期望收益,是一个比较差的选择。

而我刚才说的另外两个理由,期望收益就很高,大概率会获得你想要的结果。

张小珺

所以你当时创业的时候,是不是VC会给从大厂离职的员工有一套估值方法?

张月光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估值,今天也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估值到底怎么来的。

我更多是觉得,干这件事需要多少钱,我需要这么多钱,基本上用这种方式去融资。

张小珺

第一次创业是谁投的?

张月光

阿里本身投了一点,后来是零一和险峰,这两个机构也投过。后来我这次创业,他们也是我的股东之一。

张小珺

为什么后来准备回阿里,没有回字节?

张月光

你要对股东负责。阿里把这家公司买回去了,为了让我回去,才把这家公司买回去。

张小珺

后来你在阿里负责长视频?

张月光

我在优酷负责一些产品创新,包括短视频内容,一个比较大的部门,一直都在做优酷这个产品。

后来去做妙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优酷或者长视频这种业务,本质上不是互联网业务,而是内容业务,甚至可以抽象成投资业务。

你投一部片子,片子拍出来。如果片子拍得好,它就会播得很好;拍得不好,从产品和技术上不可能用任何手段去辅助它。

平台本质上是在投内容。它其实没有什么平台价值,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台。

为什么它能吸引很多To C的创作者来创作?举个极端的例子,打开任何一个长视频网站的App首页,我可以明确地说,加不加推荐算法,很有可能是负向的。

它就是一个大家打开之后要看的东西,这不能叫平台,就好像电影院不是平台一样。今天《疯狂动物城2》上映了,大家去电影院看,不是电影院分发了《疯狂动物城2》,而是这部电影给电影院带来了流量。

所以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个本末关系。很难说长视频有很强的平台效应,说到底就是内容业务:你懂内容、找到好内容、抢到好内容,就会表现好。

这个生意也很简单。一开始大家亏钱,就是面粉太贵,面包卖不上价,所以会亏钱。慢慢收支平衡,是因为面粉降价了,用户的付费习惯也越来越好。

当然,后来出现了短剧,这是另外一个话题。

到了2023年,虽然我带着很大的团队,但其实已经不怎么管优酷本身的事情了。因为我负责的产品、技术、设计和创新,坦白说,我认为并不能对长视频或内容产品产生实质性影响。

张小珺

听起来你在里面干得很绝望。

张月光

也不能算绝望。你只是知道自己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所以我就基于自己的兴趣开始做一些事情,这也是后来开始做AI、做图像、做妙鸭的原因。

张小珺

我记得你是不是对团队说过一句话:反正你们的工作也没什么意义,就不要来跟我汇报?

张月光

原话没有那么严厉。

我们有双周会。有一次我拉了一个双周会,和团队所有人在一起。我说,从今天开始,关于优酷的各种会我都不会参与了,大家可以自主决策。

因为我觉得,我的决策也不能带来什么变化,甚至很可能不能带来什么变化。公司或者我们想让它变得更好,核心还是要把内容找对。

所以我不再参与后面的各种讨论,大家自己讨论。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把时间花在另外两件事情上。

张小珺

你的Leader怎么看这件事?

张月光

这就是我觉得我的Leader比较好的地方。当时的大老板是樊路远,老樊是一个很给空间的人,所以不会太纠结于问这个问题。

他一直在强调,文娱或者优酷是内容业务,内容为王。他的主要精力也放在内容上。产品、技术这些东西,他不会过多约束和管理,所以也留了一定的创新空间。

张小珺

那你怎么给团队做绩效?

张月光

我觉得这是大厂里一个挺有意思的命题。坦白说,大家都没有特别实质的结果。如果大家都没有特别实质的结果,绩效更多就是过程奖励。

张小珺

说到这里,你能不能讲讲妙鸭是怎么做出来的?当时它确实是那一年认知度非常高的一款产品,甚至可以说是现象级产品。

张月光

5. 妙鸭找到垂直机会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时间过得很快。那时候大家很疯魔,GPT刚出来不久,现在也挺疯魔。只是大家疯魔的点一直在变化。

简而言之,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就是兴趣使然。在这个兴趣之下,我们做了几个比较简单、比较常识性的判断。

第一步是看技术。虽然当时ChatGPT特别火,大家都在围绕ChatGPT、LLM疯魔,但因为我是内部兴趣小组,我们去看现成技术。那个时间点,只有图像技术相对成熟。

当然,和今天的Nano Banana不能比,但在那个时间点,Diffusion-based Model已经是相对成熟的技术,周边生态也比较完善。所以我们决定在图像上试一试。

作为一个后发团队,当时已经有Midjourney这样的产品。各大厂也都在做类似Midjourney的东西。我们再做一遍,显然没有意义。

第一个理念是,既然大家已经把这件事做得很好了,我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没什么不一样,为什么要再做一遍?其次,我们没卡、没钱、没人,为什么能做成?

所以第二个决策是,一定要找一个足够垂直、足够细分的事情,尝试在这一件事上比别人做得更好。

这就用到了乔布斯演讲里一个很经典的概念,Connecting the Dots。

我以前做过相册,相册会自动给用户照片分类。我发现人的照片占70%多,第二名是截图。所以我当时就说,只要把“人”这个事情做好,就会非常好。

于是我们定下来,要做写实人像这个垂直方向。

团队第一反应,是做淘宝换装、模特图生产、电商图生产,毕竟是阿里的团队。但这类事情其实很难有利润。

电商是一条很长的商业链条。如果你不是核心环节,就很难有好的利润空间,也没有议价权。所以我觉得这不是一门好生意。

当时我们想找一个To C、能够端到端定价的东西,于是选择了写真。

这些决策做完之后,事情就比较简单了:用一个垂直于写实人像的AI模型,去做一个写真的生意。

今天的写真成本高、周期慢、重资产。我们就是从这几个判断出发开始做产品,后来结果也还不错。

张小珺

你们不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吧?

张月光

不是。我们做之前,B612、美图这些产品都已经上线了一模一样的功能,甚至交互流程也基本类似。

但我们的效果确实做得比较好。

张小珺

哪方面的效果做得比较好?

张月光

当时做这个项目,我定了3个要求:真、像、美。

第一是真,真到看不出来是AI做的。到今天为止,很少有人还在提AIGC这个词,但只要是AI生成的东西,足够真到看不出来,就迈过了一条线。

迈不过去,价值就会有很低的天花板;迈过去,价值就会被无限放大。

第二是像,要和用户足够像。人最喜欢传播的东西永远只有3类:与我有关、对我有用、喜闻乐见。

所以一定要足够像,要让它足够与我有关。

第三是美,还得比我好看一点。没有人想看到完全真实的自己,还要美化一些。

所以我觉得,本质上是在“真、像、美”这3个要求上做到了比较高的分数。

我自己还有一个产品理念,也是我过去两年做AI产品时逐渐形成的。中间摸索了很多东西,很多产品都没有让我特别兴奋,我们都用比较低成本、小规模试错的方式去做。

我比较喜欢One Way Door,也就是单向门产品。

所谓单向门产品,就是你用过这个产品之后,就知道以后只会用它来解决这个需求。比如Coding IDE,你用了Cursor或者Claude Code,就知道再也不会用以前的IDE了。

这也是为什么它的商业性这么大,因为它是一个被充分放大的东西,是单向门。

张小珺

你为什么喜欢这种产品?

张月光

因为这种产品可以慢慢做、长期做,它是一个足够长期正确的事情。

有些产品会让人“哇”,但实际上不是单向门。你“哇”完之后还会退回去,或者无法完全取代以前的使用习惯。

这种生意就需要不断循环:不断把用户召回,他原来用你用得挺好,过两天你解决不了某个问题,他又得用回原来的产品,过几天再想起你。

但如果你非常确定它是单向的,就意味着你的市场份额哪怕今天很小,也一定会一点一点往上涨。

这不是因为数据,而是你用了之后,至少自己回不去了。我自己的水平有限,很难判断一个我完全不会用的东西。我更多做的产品,都是自己先用。

如果我用了之后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单向门,我真的觉得以后不会再用以前的解决方案了,我就会觉得这是真实的需求。

需求往往不是创造新需求,创新也不是创造新需求,而是为一个旧需求提供一个新解法或新价值。

所谓单向门产品,就是你的新解法相比旧解法,具备全方位优势。那它一定会赢。

哪怕一开始大家不认同你,或者一开始效果还不够好,今天还做不到全面优势,但你能看到一个未来,它会针对今天形成全面优势,这也是可以的。

最大的机会往往在这里:你看到了一个别人还没看到、未来会形成全面优势的单向门产品。等大家意识到它是单向门的时候,你就已经赢了。

张小珺

你今天会怎么看妙鸭这个产品?

张月光

6. 妙鸭不是AI Native

第一个最核心的结论,是我花了两年时间做了一些思维上的调整之后,才得到的结论:妙鸭不是一个AI Native产品。

它是一个把AI能力发挥得非常好的互联网产品。

今天AI Native这个词已经被念烂了,人人都在讲。绝大部分人对AI Native的定义也很简单:没有这一代AI技术就做不了的产品,就是AI Native产品。

我觉得这个定义不够。没有这一代技术,确实没有这个产品,但这不代表它就是AI Native产品。这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至少我觉得今天AI Native产品还要有一些其他特征。比如用户输入的开放性、输出的开放性,这些都非常重要。

过去20年的互联网,不管是PC互联网还是移动互联网,产品设计的基本原则都是面向流程的产品设计。

用户进来,产品经理的工作就好像设计一条路线:这个人进来,一共有5个门,推这个门能干什么;上面有5个按钮,按这个按钮会发生什么,按那个按钮会发生什么。

简单一点的产品,可能是一个树形结构,是树形决策树或者流程树。

最强的产品,比如微信,就像一个游乐园。不管从哪里进去,整个产品都是连着的。你去迪士尼,不是一定要沿着一条路线走,它可以自由行走,但所有东西相互连通。

但说到底,用户的自由度还是有限的。有限自由度,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把产品经理描述成上帝或者游戏设计师。你把用户想明白,他就会做这些事情;你给他设计一条动线,他就沿着这条动线走。

但AI Native产品的用户输入是非常开放的,什么都有可能。用户是通过Prompt、通过语言输入的。

特别是到了Agent时代,输出也会更开放。这是过去20年的互联网产品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张小珺

互联网产品的自由度为什么是有限的?

张月光

以妙鸭为例,流程就是:用户给我20张照片,我给他训练一个模型。以后每次点击一个模板,就会根据这个模板和他的模型生成一张照片。

它通过限制用户的自由度,来谋求更稳定的效果。

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正常的文生图或者图生图产品,用户输入是非常开放的:用户上传一张图,也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但妙鸭实际上全部写死了。20张照片上传之后,固定生成一个模型;每选一个模板,模板背后的Prompt、调用的模型、整个生成流程和工程链条,都是固定的。

这就会带来更稳定的效果,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也能带来更好的产品。

这本质上仍然是互联网产品思维,是非常典型的互联网产品思维。

我今天回过头去看,会有一个很深刻的感觉:互联网产品设计和AI Native产品设计,真的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范式变化。

我自己也花了很多时间,才突破这个思维。坦白说,真的要花很多时间。

总结来说,AI Native的一个特征是开放性;对应到产品构建方法,就是从流程设计变成上下文设计。

张小珺

产品经理原来的工作,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张月光

传统互联网产品的整个产研协作流程是线性的。

产品经理先想好用户进来能干什么,一共能干几件事,能够输入什么,我应该根据输入给他什么输出。这些都可以预定义出来。

产品经理预定义好之后,设计师拿到定义,把它变成图;最后工程师拿着图施工,把它盖出来,就像盖房子一样。

这是过去20年互联网最基本的产研协同范式,也就是面向流程的产品设计。

今天面向上下文的产品设计,不能这么做。没有哪个产品经理能穷举用户的所有行为可能,不知道用户会给出什么奇怪的命令。

尤其是Agent这类产品,它的输出也没有那么高的确定性。你很难让产品经理先把需求定义完,再交给设计师把稿子出好、把用户体验设计好,最后开发实现出来。

很容易出现开发完成后,发现效果完全不是预期的情况。

所以传统互联网产品团队,哪怕是经验很丰富的团队,协同方式在AI Native产品里也很可能出现问题。

大家还停留在“我要设计什么样的UI、UX,用户有多少个选择,预期输出是什么”,但最核心的是:用户输入之后,你怎么给模型带来它看不见的上下文?这些上下文在生成环节带来了什么效果,产生了什么影响?

什么是最佳的Context和Prompt实践,已经成为今天AI Native产品设计最关键的部分。

你得先把这部分搞清楚,再讨论在这个基础上给用户做什么流程来实现,而不是反过来,先把流程设计好,期待用户按照你的方式操作。

张小珺

但用户还是需要被引导吧?

张月光

我觉得不只是引导问题。今天大家的交互方案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差异,最后也都是对话框,对话框里插一些GUI,最多是生成式GUI。

关键在于,当模型发挥作用的时候,任何AI产品都有一部分时间是模型在发挥作用,另一部分时间不是模型在发挥作用。

用户登录、注册,或者做一些和模型无关的操作,这是传统互联网产品部分。但只要模型需要执行任务,就必须面对模型输入和输出的问题。

所以今天做产品需求时,第一优先级会变成:我想做这件事,用户可能会和模型发生几次交互,是什么交互,模型到底需要什么,哪些东西会让模型最后的结果更符合用户预期,我怎么想办法让用户把这些东西给我。

这变成了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一开始先设计用户进来怎么点、怎么点、怎么点,最后进入关键环节时却发现用户没有给你这些东西,于是拿不到预期效果。

所以总结起来,就是从面向流程的产品设计,变成面向Context的产品设计。

张小珺

在面向Context的产品设计框架下面,有什么具体的好做法吗?

张月光

有很多。我分享一个最起码、也可能是最重要的问题:组织需要变化。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AI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组织形式?AI组织和互联网时代有什么不同?

如果完全没有不同,其实很危险。因为这说明你的延续性非常好,理论上不会有那么多机会留给新的玩家。

今天大家说大厂难掉头、大厂反应慢,这都是幻想。一个在大厂工作过很长时间的人就知道,这是幻想。大厂没有那么难掉头,也没有那么慢。

但如果组织本身存在代差,或者说大家不是完全同一个物种,就会带来机会。

回到你刚才的问题,今天组织在进行AI Native产品设计时,确实出现了一些变化。

比如角色边界变得模糊。很难定义产品经理只做产品,不需要碰模型、不需要碰技术,按照线性工程方式,产品经理先做完,设计师再做,工程师最后做。

它会变成一种更混合的方式。因为执行一个任务时,任务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还需要对技术的理解。

比如设计师需要理解什么是美、什么是好;产品经理可能对任务有自己的Taste,有自己的预期。

Taste,也就是品味,变得非常重要。你到底期望模型做出什么,变得非常重要。

而且这个定义往往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甚至不是一个单一工种能够完成的。

我相信绝大部分互联网公司无法一下子转变这种工作形式。产品经理先出需求,需求完了设计,设计完了开发,这是一个基本管理手段,包括Sprint设计也是这样,因为这种方式不会混乱,是最规整的方式。

但AI Native产品一开始摸索模型的过程,本身就会存在混乱,不会那么规整。

所以如果单谈组织,我觉得会从线性的工程工作变成两段式状态。

第一阶段,摸索模型的部分是混合式的。等大家很清楚模型用来做什么、需要用户提供什么、需要什么Context之后,再进行分工。

产品经理思考用什么流程把用户的Context拿到,设计师配合实现流程,然后进入正式开发。这是一个两段式过程。

张小珺

所以你今天觉得妙鸭是互联网式的产品,并不是AI Native产品。

张月光

对,它是用互联网思维把当时的AI技术发挥得很好的产品。

张小珺

如果你留在阿里,妙鸭后来会怎么样?

张月光

不知道。坦白说,我不知道。我只能说说自己的构想,但也不一定能做得好。

7. 妙鸭背后的写真生意

我自己做妙鸭时,对它的理解是,它是一个写真生意,其实不是一个图像产品。我压根儿就没把它和美图放在一桌,我觉得它和海马体在一桌。

它是一个新消费品牌。所以这个产品上线时,给用户写了一封信,那封信是我亲笔写的。

产品的名字,包括产品里每一句文案,我都亲自Review过。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用到AI,因为在我眼里它是一个新消费品牌,是一个消费品,和喜茶本质上是一回事。

上线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想办法找品牌做联名,和携程做旅拍,和同道大叔做星座,都是同一个道理。

如果是做新消费,快速建立品牌认知度反而是更重要的工作。

张小珺

为什么你觉得它不是美图秀秀这样的产品?

张月光

因为妙鸭解决的是“帮你制作一张写真”这个任务,制作写真和帮你修图、把照片变得更好,是两件事情。

它当然可以从单点任务扩展,泛化到一个做图工具,但这两个并不是自然的泛化。

不能简单粗暴地把它们归类成图像产品。美图是一个高频地帮用户把照片变成想要样子的工具,是工具赛道。

至少你不会觉得海马体和美图是一个赛道的,它们不是一个赛道。

海马体是一个写真生意,妙鸭也处于写真生意范围内。你要站在用户视角看,而不是站在技术视角看。

不能因为我用的都是图像技术,就说我们是一桌的。如果做得好,用户就不想去线下拍照店,而希望AI帮他生成写真。

在我离开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商场聊快闪店。我当时觉得一定要做到线下,核心想做两件事。

第一,把9.9元变成99元。写真一定是一个低频、高毛利的生意,不可能因为技术改变,就变成高频、低ARPU的生意,因为用户需求不是这样的。

所以如果想把这件事做大,下一步一定是想办法让用户从给你9.9元变成给你99元。

解法其实很简单,就是从全自助变成带有人在环节里的服务,做定制化模板、定制化风格。这件事没有多难,今天的技术也更简单。

你就可以收99元。因为用户知道这里面有人在为自己服务,99元就变得很正常。即使是99元,比海马体699元也便宜很多。

第二件事,是要下到线下去开店,截留用户。

用户今天在哪里?比如在商场里看到海马体,去线下拍照。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这些写真店正在主推什么风格,我就上什么风格;他们卖699元,我就卖99元。

写真店的特点是重资产、慢周转,人力成本和场地成本都很高,而且要提前投入很多东西。他们不可能明天就把员工裁掉、店关掉。

所以你可以利用他们的高周转周期,直接去线下挤压这些品牌。

由于写真是低频生意,胜利的核心手段一定是品牌心智:用户一想到写真,会想到谁。最后只会留下一个。

如果继续做,在我的视角里,一定是想办法把其他写真品牌挤死。增长是一方面,把它挤死也很重要。

张小珺

阿里同意你在内部这么做吗?

张月光

它可能会问,为什么要做一个写真的生意?但我觉得可能没有深入到那个程度。

因为我的离开本来就有自己未来的规划,当时自由度还比较高,所以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张小珺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产品Spin off出来?

张月光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坦白说,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创业、开启一家新公司,我不会选择这样一个生意。

最后你会发现,这个生意并不性感,因为它很重。其实在做之前我就知道它肯定很重,而且利润率不会特别高。

张小珺

妙鸭这个产品开发了多长时间?

张月光

应该3个多月。大部分时间花在调模型上,真正最后开发上线是非常快的。

张小珺

怎么做到“真”?你刚才说了一个关键区别,就是是否足够真实。不真实的话,天花板会更低。

张月光

当时大家都做不出这个效果。模型不是我们自己的,是Diffusion Model。我们当然做了一些训练,但这真的不是最关键的。

其实方法挺简单。我们发现,很难让一个模型同时做到真、像、美,几乎不可能。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几乎不可能。

所以我们用了3个模型:一个负责真,一个负责像,一个负责美。

用户上传的20张照片,生成的那个模型负责脸部控制和ID保持,解决“像”的问题。

底层模型我们只训练了一个Feature,让它足够真实,看起来像真实照片。我们会训练大量普通人的照片,普通人的照片没有那么精美,光照、清晰度都没有那么好,甚至会有些模糊。

让模型看起来足够真实。最后用户选择的模板,又由另一个模型解决“美”的问题。

所以我们把当时技术能力无法实现的事情,用3个小模型拼在一起实现了。

张小珺

这也算专家模型?

张月光

某种意义上算是MoE,但不是MoE那种解法。它是串行的,不是并行的,会经过3个模型生成,共同控制结果。

张小珺

这个方法是怎么想到的?

张月光

也是团队内部讨论的结论。一开始大家研究了很久,怎么都不行。

我们从一开始就尝试把它拆成两个模型:一个解决真和像的问题,另一个解决美、也就是模板的问题。只有这样,模板生态理论上才能无限扩展,每做一个模板就相当于做一个小模型。

后来发现两个模型还是不够,最后我们想,那就3个吧,全部拆开。

张小珺

多久意识到妙鸭火了?

张月光

一两天。我们每天看收入,增长非常快。

张小珺

有多少收入?现在这个数字能说吗?

张月光

我感觉不一定能说,但确实很大。

张小珺

什么量级?

张月光

日收入百万级。

当时这也是在阿里做的好处,集团调用了大量资源,全国各地支援我们,把各种卡腾出来。

因为我们用的技术和今天完全不能比。当时最多的时候,线上推理用了接近2万张推理卡。

张小珺

这个产品对阿里意味着什么?

张月光

我不知道。我对公司级战略并不是特别了解,也没有认真交流过公司怎么看这件事。

我对这种事情关注比较少,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张小珺

你离职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反应?

张月光

很正常,不要再做妙鸭就好了。我也没有过其他想法,觉得这是正常的,一个很平和的状态。

因为我决定出来创业这件事想得比较清楚。一晚上,那个晚上就已经决定了。

原则的力量就是这样:如果你定了一个基本原则,很多事情就变得不重要,也不需要再讨论。

比如再升一个P10、再涨薪、发奖金,这些都不在讨论范围内,因为它们大概率无法满足“10年和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的要求。剩下的附加条件都不重要。

基本原则的威力,就是让你做决策时不用再想太多。

张小珺

你觉得妙鸭是你过去十几年职业生涯里,最能证明你的一款产品吗?

张月光

如果从结果来看,肯定算是,没有太多悬念。

其他产品,比如我在字节做春节项目时,看到的数字更大,单日新增也能做到排行榜前几名。但那个事情更多是平台的力量,不是我个人的力量。

像元音这样的产品,完全是我自己从0到1做出的。我很喜欢那个产品,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从0到1做出自己的想法,也得到很多人的喜爱。

但它的结果不够有影响力。所以妙鸭肯定是最能证明我过去的一款产品。

当然,我觉得妙鸭本身并没有那么成功。即使我留下来继续做,它也不会那么成功。它注定不在决定AI时代的主航道上,不在AI主航道,也不是AI Native的东西。

它就是一个Fine Business,一个还可以的生意。所以它肯定能代表我,但也就只是这样。

张小珺

这个产品火了之后,给你带来了什么?它是什么时候火的?

张月光

7月火的,差不多10月份假期回来就提了离职,所以大概只待了3个月。

张小珺

带来了什么?

张月光

肯定带来了一些光环。很多人认识了我。因为我从来不在行业里活跃,基本上没有人认识我是谁。

后来有更多资源给到我,比如创业、融资、人才加入等,肯定会让我后面做很多事情得到助力。

第二,它复现了一个很幸福的时刻。

我第一次有这种幸福感,是在字节做春节项目的时候。发起一个项目,大家一起在公司过年,和张一鸣吃年夜饭,除夕夜守着看红包雨。看到一天几百万新增用户,大家非常兴奋,一群同龄人在一起,做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我非常清楚,即使到了80岁,这也会是我记住的一个幸福时刻。

妙鸭给了我第二次这样的时刻。我印象特别深,当时和团队里的一个PM在北京亮马桥附近的酒吧喝酒。我们一起看数据板,看到当天收入突破100万元。

两个人都喝多了,非常开心。这个数字在今天的AI产品里可能不算什么,很多人的收入更大,但它给我带来了一个很幸福的时刻。

我知道,等到80岁的时候,我肯定还会记得这个时刻。

张小珺

从7月到10月,你一直在思考创业吗?

张月光

没有。那段时间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产品上线、火了之后,遇到的问题比大家想象中多得多。

比如第一个问题就是算力,每天都要扩卡。产品一开始开发团队很小,还有很多Bug。

我们有一个服务端的小伙伴,对我而言他是小哥,但他当时真的连续72小时都在修Bug。我印象特别深,他太累了。

当时有一个Bug会损失一点收入,我跟他说,你要不回去休息,损失一点没关系。但他坚决不肯回家,说这辈子不一定能再遇到第二次这样的事情,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再比如,我们一开始只有小程序。小程序里,iOS不能充值,虚拟充值有问题,所以当时面临小程序充值下架的问题。

于是3天内就要做出一个客户端。每天都是这样的事情。

我们当时还遇到了比较有组织性的黑公关,但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在黑我们。

张小珺

谁有动力做这件事?

张月光

不知道,也许是某个竞品,我也不知道。

因为网上明显有人组织性地传播,说我们使用用户数据,把用户的脸P到黄片里之类的。还有人去消协投诉,反正各种各样的事情。

基本上3个月内没有任何思考空间,就是不停地擦屁股,直到11月才正式休假。

张小珺

就辞职了?

张月光

对,辞职了,戛然而止。

张小珺

那一刻你不会觉得,妙鸭未来的命运还和你有关系,你不能走吗?

张月光

很多人把自己做的产品当作自己的孩子。

第一,我没有觉得妙鸭是我的产品,这是团队的产品,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虽然这里面有一些原初动力,但很多重要事情都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包括今天我再创办一个新公司,做出一个产品,我也不会说这是我的产品。真正拥有这个产品灵魂的人,应该是团队。

第二,我觉得团队里的伙伴很优秀,他们能够继续把它做下去。如果产品最后发展得不好,我留下来也未必能让它变好,我没有这么大的Ego。

反过来,如果它发展得很好,那当然很好,我也觉得OK。

张小珺

你辞职之后,开始找团队成员或者投资人了吗?

张月光

8. 创业寻找AI朋友

辞职之后没有特别去找投资人,因为确实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正式创业。

我是2023年双十一那天正式离职,Last Day之后的几个月,一直在想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创业,或者要不要给自己一个创业的理由。

我需要把这件事想清楚。这样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再迷茫,不会出现“我为什么要创业”的问题。

张小珺

你也考虑过加入别人的团队?

张月光

都考虑过。10年和同一个人做同一件事,不一定非得是我的团队,也可以是别人的团队。

所以我花了更多时间和各种人聊,看各种公司,也去硅谷看了一下。

张小珺

聊了谁?

张月光

这个就不展开了。大模型公司基本都聊过一些。我觉得大模型公司这边,肯定会有一些结果。

今天看,几个头部大模型公司基本也都在上市前期,但有的要求以To B为主,而我肯定要做To C,因为我这辈子没有做过To B的事情。

有的公司可能注定是以技术底层为基因的,而我肯定还是产品基因。包括去美国看,也是在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机会。

最后实际上是2024年春节之后,才正式开始创业。团队组建也花了时间,因为如果按照“10年和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这个原初动力,10年要合作的人,挑起来还是需要慎重。

张小珺

你这个创业动机,和你刚才说的两个动机都不是。一个是想当老板,另一个是想让某件事发生。

张月光

刚才说的是离开的动机。我的未来10年要遵循一个原则,所以我要找到践行这个原则的方法。

但这不是创业动机。如果这是创业动机,我就不用思考,出来之后立即创业了。

创业动机肯定是有一件事情你想让它实现,想实现一个什么东西。在实现这个东西的过程中,和同一群人做10年,是一个原则,而不是目的。

张小珺

所以你当时想到要做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决定还是要创业,不加入别人的团队?

张月光

我当时真正开始创业的时候,愿景其实很模糊。我只知道有些事情肯定不能做,但并不清楚自己一定要做什么。

一个相对模糊的愿景是,当时大家做出来的AI产品都有一个特点:它作为某种服务或者工具存在。

但我的想象是,这一代AI技术应该是一个创造AI人口的过程。它是一个Individual,是一个对象,不是一个Service。

当然,今天我觉得也许ChatGPT就是那个Individual,它某种意义上已经实现了这个东西,但当时我没有这么深刻的感觉。

所以当时我抱着一个理念,想去创造AI。最后我给出的Slogan是“创造AI朋友”。

我觉得某个时间点上,这个世界的AI人口应该比人多。不管它有没有身体,至少在虚拟环境里,AI人口应该比人多。

这些人口应该和人一样,拥有获取信息的能力,也可以获取信息、思考和处理信息、发布信息、连接别人、连接信息。

这些都是人能做的事情,为什么AI不能?AI都可以做。

我觉得未来会出现很多这样的独立个体。但怎么达到这一步,我其实并不清楚。

所以当时出发的时候,有一个宏大的猜想和愿景,但路线图没有那么清晰。

我还专门去找过一位湖畔的朋友聊。湖畔大学做过很多创业者导师,我问他,使命、愿景、价值观都没有想得很清晰,这样能不能创业?

他告诉我,像马老师那样,第一天就能提出“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这是一个既可以长期做、范围又很大、同时路线图还相对清晰的事情,这样的公司非常罕见。

绝大部分创业成功的公司,开始时都没有清晰的使命愿景。使命往往是在做的过程中慢慢刻画出来的。

张小珺

他们认为创业必要的3个东西是什么?

张月光

第一个是行业选择。必须选定一个行业,决定长期耕耘。今天卖奶茶,明天跑去做AI,这种行业级迁移并不常见。

第二个是团队文化。你要提前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团队。没有绝对正确的团队文化,但创始人要是真实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吸引和自己相似的人。

第三个是商业模式。一定要回答商业模式的问题。如果没有想好商业模式,其实很危险。

当时我觉得,前两个比较清晰,第三个没有那么清晰,但行业里也已经有一些实践。所以我觉得,先有一个宏大愿景,前两者有了,第三个可以花时间摸索。

张小珺

团队是怎么搭起来的?找了哪些伙伴?

张月光

团队是我花时间最多的部分。融资反而没有花很多时间。

第一个肯定是价值观一致、高度一致。我非常认同阿里强调的价值观优先,因为三观不同,很难走10年。

你会发现很多人其实很厉害、很棒,但不是一类人。组建团队的过程,就是在找和我一样的人。

到今天,我们已经探索了接近两年。客观讲,我们肯定不是行业里高歌猛进、不断获得正反馈的团队,但团队比较稳定。

从这里离开的两三个伙伴都自己创业了,结果也还不错。背后的原因可能是,大家真的是一类人。

组团队时,我会遵循几个基本原则。

第一,价值观一致。第二,能力互补。我知道自己有哪些长板,也知道有哪些短板,会找能够弥补我短板的人。

另外,我会注重团队的混合构成,需要不同类型的人。

很多人会拉原来的朋友、同事开始创业,我甚至会刻意避免全部都是这样的人。一个团队需要多样性。

如果公司的核心成员本来都认识,比如都是同学,很容易产生思想趋同,后面新加入的优秀人才也会遇到不必要的融入和归属困难。

从人性角度来说,你们互相都认识,新加入的人会想,我能不能融入?

大家的做事风格也不能完全一致。价值观要一致,但有人更Push、更着急,有人没那么着急;有人非常注重细节,有人思考得更多。

我觉得多样性在今天的AI创业里,比上一个时代更加重要。

上一个时代大家讨论过一个话题,叫专业技能的降级化。原来你是一个很资深的专业人士,拥有很多别人不具备的技能,但今天这部分重要性正在下降。

多元化的品味和博学程度,也就是广度,正在决定团队的核心竞争力。

包括我们现在要做的产品,背后就是我非常相信的一个理念:今天技能正在贬值,或者说,人和AI的关系是什么?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人应该负责Will,负责意图、意志;AI负责Skill,负责技能。

所以Will里面的广度、多元性和品味,会变成一个人、甚至一个团队的核心竞争力。

张小珺

你们团队来自哪些地方?平均年龄、过往背景是什么样?

张月光

画像挺多元。有大厂的人,也有一些很有调性的初创公司的人,还有独立开发者。

大概大厂占一半,偏独立开发和来自一些有意思的初创公司的人占一半。

张小珺

大厂的人会有什么特点?

张月光

优秀的大厂人,规范性、使命必达,以及执行时的坚决度,肯定有保障。

真正做过具体事情、拿过结果的人,都会有很好的素养。

独立开发者有很好的灵活思维能力,会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他们往往更年轻,也不会专精在某一类技术上,不会只是一个服务端架构专家,而是比较多面手。

他们可能既做开发、又做设计、又做产品,品味比较综合,懂一些审美、逻辑和技术。

所以我们现在很多偏探索、偏第一阶段、需要定义模型Context和边界的事情,这类人会明显有优势。

来自有调性的创业公司的人,品味非常好。不管是审美品味、产品品味,还是营销品味,都很好。

张小珺

你自己的长板和短板是什么?

张月光

短板挺多的。最长的长板,可能是对一个现象背后底层范式的判断力。

我不一定有多好,但在所有能力里,我觉得这一项相对好一些。比如一个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到底有什么核心动力在驱动它,它能不能带来范式级的变化,这可能是我相对擅长的地方。

第二个能力是实事求是。

抽象其实也很危险。比如讨论一个黑白奶牛和动物,如果只讨论动物,很多事情就没法讨论,只有讨论黑白奶牛,才能看出区别。

抽象思维会让人经常说“这不就是……”,这很容易变成一种思维问题。

所以在另一面,我还算比较关注细节,关注微妙地方到底有什么不同。

比如妙鸭,大家做的是一样的事情,但微妙的不同会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最终就是效果不同。

张小珺

你有联合创始人吗?有几个?

张月光

首先,我们没有严格定义什么叫联合创始人。公司里没有头衔这个概念,所有人都没有头衔,但肯定有一些核心成员。

有些人从第一天就和我在一起做这些事情。

张小珺

怎么找到他们的?主要是朋友介绍,还是之前的同事?

张月光

以朋友介绍为主。最核心成员里有以前的同事,但从第一天就开始的人不全是以前的同事。

张小珺

你刚才提到融资相对非常轻松。

张月光

不能叫轻松,只能说没有花太多时间。

张小珺

当时拿了几笔钱?我记得是3轮还是4轮连续融资。

张月光

媒体上的报道大体差不多。具体金额就不谈了,但体量和媒体报道差不多。

张小珺

为什么投资人在没有产品的时候愿意下注?当年除了几家大模型公司,这个案例是被谈得最多的Club Deal案例。你从阿里出来,投资人就开始在没有产品的时候盲注。

张月光

即使在去年,我们的估值和融资额也不是最大的,和其他应用公司也没有差太多。

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我当时有一个比较长线的愿景,明显感觉到有一些人比较Buy in这个事情:做AI朋友,而不是做Service。

虽然这个东西有点模糊,但我会讲这个底层理念。未来AI会被连接到整个人类的网络里。

今天每个人用的AI都是私有的,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关联。我觉得未来不会这样。未来你用的AI也会连接到整个社会网络里,参与到社会活动中。

我觉得这个理念,至少在当时那个时间点,和很多人的想法不太一样。

第二,多少证明过自己一些东西。包括过去两年的创业过程,我是一个比较审慎的人,不是不懂装懂。

大家愿意下注,可能也是因为相信我不是一个不懂装懂的人,不会乱搞。当我知道自己不懂的时候,我不会轻易做动作。

行业里有人开玩笑,说我们天天在花利息。我们做了快两年,确实没有花什么钱,不能说完全没花,但确实还剩很长的时间。

张小珺

现在的节奏可以花多少年?

张月光

很长,这个就不说了。

如果我没有觉得自己很懂,就不会轻易出手。当然,创业不可能像投资一样,不懂就完全不投。你总得做一些事情,必须在做的过程中才能搞懂,不可能每天闭门造车、靠空想搞懂。

但可以把学费控制在最低水平,在资源和人的心力上,都尽量克制。

张小珺

你们从去年年初开始出发,到现在马上两年了。中间探索了哪些产品?我们聊过很多次,你们的产品发生过很多变化。

张月光

9. AI乙女游戏的起点

公司成立第一时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正在做的游戏。

第一个理由是情怀。我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很想试试,把当时第一次看到那个产品时的惊艳感,和AI叠加起来,会实现什么效果。

第二个理由,在那个时间点上,AI陪伴是一个很火的赛道。今天可能不是媒体和资本市场关注的热点,但我不太关注热点。

我会看事实。AI陪伴这个赛道,在国内和海外,DAU都能到千万级,我说的是赛道级,不是某个产品。

今天AI产品里,DAU能过千万的,除了通用Chatbot,其实没有几个。AI陪伴算一个,图像生成、视频生成可能也算,剩下的不多。

这证明了两个问题。第一,它有真实用户;第二,这些公司都拿到了钱,甚至有些产品已经打平或者微赚。

这说明用户不只是有需求,这个需求还有商业价值。

所以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客观结论:AI陪伴是一个带有商业价值的真实用户需求。

在这个结论之下,我当时就在想,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这个行业还没有爆发?

我觉得它有3个共同困难。

第一个,用户门槛太高。很多人会说这个行业低龄化、圈层小、二次元用户多,但背后的原因就是用户门槛太高。

它的体验很简单:我对着一个对话框不断输入,通过对方的文字和一些AI图片输出,获得快乐。

这对用户的要求非常高,需要极大的想象力和表达能力。

幼儿园小朋友拿一个玩具,自己在那里比划一天,但成年人不具备这种能力。年龄越小,幻想和想象力越强。

小时候拿一堆麻将牌当坦克打来打去,会有很多想象力。但成年人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具象。

因为它需要很强的表达力和想象力,所以用户被限制在低龄、二次元人群里,无法破圈。

第二个问题是商业化困难。虽然大家都能收到钱,但毛利率很差,因为商业模式就是收Token费用,而Token很难卖出高溢价。

第三,AI陪伴里的角色都是死的,没有变化。我们期待的陪伴,比如男朋友、女朋友,一定要变化,不可能和一个10年不变的人一直相处。

AI陪伴甚至不用10年,聊10天就会发现这个角色是不变的。它没有长期留存,至少单个角色不可能长期留存。

所以行业通病就是:用户门槛高、商业模式不好、角色无法成长。

我启动这个项目的第二个原因,就是觉得把它做成游戏,是一个很天然的解法。

它可以把UGC转成PGC,把用户完全主动的行为变成被动加主动的行为。

游戏天然有PGC设定、美术物料、剧情投放,用户的使用门槛就会降低。即使被动消费,也能获得快乐;有动力时可以和角色聊天,没动力时也可以玩其他内容。

角色不只是文字回复,还包括动画形象,所以用户门槛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

游戏自带商业模式。游戏可以不火,但任何游戏类型背后都有商业模式,这是多年摸索出来的。

很多AI产品不能使用的商业模式,一旦变成游戏就可以使用。

第三,人物和角色是PGC的,背后有驱动力不断更新,所以角色理论上可以不断成长,模型也可以不断替换。不同用户在不同生命周期里,可以遇到同一个人的不同阶段。

所以游戏天然解决了这3个问题。

张小珺

这就是你创业一开始想到的产品?

张月光

所以我们第一时间就开始做这件事,也和“AI朋友”这个愿景直接相关。

但当时我脑子里还有另一个问题:一个AI朋友真的只能解决我的情绪价值吗?

我想了想,好像不对。比如你找一个女朋友,她也肯定不只是解决你的情绪价值。

反过来,如果一个人对你很有帮助,长期、持续地帮助你,最后你们两个也一定会有某种意义上的情绪价值,肯定会成为朋友。

所以我当时想,情绪价值和实用价值真的可以完全剥离吗?

于是我又搭了一个团队,研究有没有提供实用价值的机会。

但这件事和做游戏完全不一样。我们上路时没有想好,只是觉得要看看AI能为用户提供什么价值,同时避开那些确定不能做的事情,先找一些能做的事情。

这个方向我们大概摸索了一年,做了三四个小产品。大家知道的包括播客,但播客只是其中之一。很多产品上线了,有的甚至没有上线。

每个产品开始之前,我们的心态都是先试一试,因为我还没有形成一个非常底层、非常笃信的价值洞察或者产品理念。

张小珺

你做了多少款产品?

张月光

这两年,加上AI游戏。播客、信息工具、图像工具,各个领域都有。

直到最近半年,我才形成了一个比较明确、非常相信的产品理念,也开始做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张小珺

中间有什么试错吗?比如播客这个项目,你觉得它是错的?

张月光

10. 播客寻找新平台

我讲一下播客的前因后果。首先,我并不是想做播客。

当时我在想一个问题。更早的上下文是,我发现大家都在做工具。

很多人也在讨论,为什么没有人做平台。至少在互联网过去20年里,大家都觉得工具不是最好的生意,平台才是最好的生意。

后来大家得出一个结论,AI要做Save Time的东西,不要做Kill Time的东西。我对此打了一个问号。

当时大家都在做工具,我就在想,还有没有做平台的机会。

平台类产品我经历过一些,我觉得有些底层规律不会变。新的内容平台机会,只来自一个东西:新供给、新人群,或者说新媒介、新交互产生的新平台。

信息媒介是内容行业里最重要的东西,最大的机会都发生在信息媒介迭代上。

移动互联网平台是因为手机这个信息媒介。信息需要用一种媒介形式承载:文字、图片、视频、音频、长视频、短视频。

而且颗粒度比这个更细。长视频和短视频,压根儿不是一个东西。

信息媒介之间的差异非常微妙,每种媒介都有最适合承载的信息内容,以及最适合的交互形式。

新媒介和新交互的配对,会对应一个原生于这个媒介和交互的平台。

只要这件事不发生变化,平台很难迁移。

比如短视频。Sora出来时,大家又觉得它是不是新抖音。现在大家又觉得Sora没有留存了,但它绝不可能成为新抖音。

张小珺

为什么?

张月光

因为它没有新媒介,也没有新交互。

比如Twitter的出现,发明了短文字,文字可以限制在140个字。它为短文字发明了Feed流,一段一段地滑,就能看到这些文字,这是媒介和交互的配对。

Instagram是纯图片、大图,也发明了对应大图的交互形式,单列信息流。

小红书是图文内容,以图为主、以文为辅,叫笔记。它用双列Feed流,你会先看到图,再进入内容。

Instagram是纯图,而小红书是图文混排,这就是差异。

Sora本质上还是短视频,交互还是上下滑。即使增加左右滑,可以看到一个视频衍生的更多视频,也不本质。

这和抖音里点开一个特效、看到所有人用这个特效做的视频,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AI可以产生大量新内容,但不能产生新的品类。如果没有新的媒介和新的交互,就不会诞生新平台。

这是过去20年没有人打破过的规律。

张小珺

ChatGPT能成为一个平台吗?

张月光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ChatGPT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媒介形式。

它的交互也变了,是对话式交互。新的媒介、新的交互,带来了新平台,所以ChatGPT一定是一个平台。

张小珺

那它怎么没有双边网络效应?

张月光

它本身和信息已经形成了双边网络效应。

绝大部分人使用ChatGPT的一个重要场景其实就是搜索,问东西。它连接了你和背后检索到的信息,这就是双边网络。

它只是还没有形成传统意义上人与人之间的双边网络,当然它也在尝试。但这已经是网络了。

由于这个网络存在,我觉得ChatGPT这样的Chatbot未来的商业空间几乎难以想象,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从未见过的一种商业模式。

张小珺

是什么?

张月光

长周期的决策控制能力。

过去20年,互联网做信息匹配和信息分发,最终形态就是短视频加抖音式交互。这已经接近终极形态,完全剥夺了你的信息自主权。

你不能决定自己看什么信息,都是它推给你。

Chatbot有机会剥夺另外一种权利,就是自主决策权。它会影响你的意识,让你忘记怎么做决策。以后什么事情都问大模型:这件事怎么办?我要怎么选?

这个习惯会越来越深。

一旦你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可以想象,它的最终商业模式很可能不是即时广告推送,而是预判你未来有商业价值的重要决策,并且用更长周期去影响甚至控制你的决策。

比如买什么房子、买什么车、让孩子上什么学校。当你最终下决定的时候,它早就预测好了,因为你会持续Follow它的决策。

它不是到那个时候才给你推广告。如果是这样,它几乎不是给你选择,而是直接控制你,就可以收取很高的Take Rate。

张小珺

它去找谁收钱?

张月光

可能是商家,但我不能完全猜到最终价值链条如何分配。

不过,掌握一个人的决策权,一定有巨大的商业价值。

今天大量每天刷抖音的人,本质上是被剥夺了信息自主权,所以抖音可以获得巨大的商业价值。

大模型可能剥夺另外一批人,甚至很可能是同一批人的自主决策权,它也必然有巨大的商业价值。

张小珺

你觉得这种新旧平台之间有替代关系吗?

张月光

我觉得这是两段,它们应该会互相影响。

豆包现在就是Dominant的Chatbot,很有可能字节会实现整个闭环:我不仅决定你看什么,还决定你怎么想,我可以轻易操控一个人。

张小珺

所以AI时代、大模型时代有平台机会吗?

张月光

当然有。

大模型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媒介信息。Chatbot会以一种新的媒介传递信息,流式地实时生成内容,这是人类以前没见过的媒介信息,并且为它发明了对应的交互形式。

肯定还会有人定义出新的媒介形式和对应的交互形式,产生新的平台。但肯定不是短视频,也不可能再是Sora。

张小珺

你为什么尝试做播客?

张月光

当时我就在想,还有没有新的媒介机会。

这里面一定有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思维惯性,而且惯性很强。我的第一反应是,所有内容都在变短,文字在变短,视频也在变短,为什么音频还这么长?

我一听就听一两个小时,能不能把它也变短?

我抛出了一个猜想,虽然不够Solid,但可能过去的交互形式不利于短音频内容。

音频内容的一个特点是,你双手没有人会一直端着手机听。你一定是把手机放在旁边,或者在不方便碰手机时听。

那为什么音频产品还是GUI的?你都已经不方便碰手机了,为什么还要用GUI?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大模型有很强的语音交互能力,它是不是可以带来一种Voice User Interface,通过语音进行交互。

语音交互是不是会天然带来短音频内容的机会?

新平台、新媒介一定需要新供给。比如Chatbot可以装进很多播客,主要因为播客是开放生态,内容很容易通过RSS收集。

但这注定不是正确答案。就好像你做一个抖音,却分发优酷的视频,体验肯定很差。

所以一定要找到原生于这种交互形式的内容。我们当时先很快做了一个语音交互,找到免费的内容先装进去,自己感受一下。

后来我们花时间寻找原生于这种交互的短内容,但坦白说,没有找到。

如果找到了,我们会把它好好做下去。所以这给我留下了一个问号:语音交互的音频平台,能不能变成一个用嘴刷的抖音?

到今天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当时比较现成的内容有新闻类,新闻类播客往往比较短,几分钟,最多十几分钟。

还尝试过故事类、小说。长剧可以变短,长篇小说的语音能不能也变成一段一段的短内容,节奏更快?

但一个长剧切成很多短段,本质上还是长内容。用户不需要在中间进行交互,也不能充分发挥语音交互带来的优势。

最后我们有一个猜想:语音交互听音频的场景,不只是不能碰手机,往往还在做别的事情,它是一种陪伴性的、伴随性的体验。

我听过一个播客,也是一个冷知识:人的视觉信号占据了80%多的注意力,留给听觉信号的注意力非常少。

你在听音频时,大概率视觉信号正在做别的事情。所以它不仅仅是不能碰手机,而是一定在做别的事,信息带宽和注意力带宽都很少。

如果还把音频做得很短、节奏很快、信息密度很大,人可能会不舒服,接受不了。

所以这件事到最后也没有变得特别清晰。

张小珺

做了多久?

张月光

3、4个月。从立项到推出,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张小珺

后来停了吗?

张月光

放在那里。没有找到合适内容之后,就没有继续深度探索。

张小珺

这对你来说感到挫败吗?

张月光

单纯这个项目本身没有,因为一开始预期就不高。

在这之前和之后,我们尝试过很多东西。每一件事情开始前,我都没有很高的期望值,整个团队也没有很高的期望值。

一年多里,这部分团队是少数真的不怎么加班的团队。我们几乎不加班,早上10点多、11点到公司,晚上7点、8点离开,节奏不是很快。

钱只是很小一部分,团队的心力也很重要。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们有一些猜想,但没有形成完整的理念和体系。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是做一个实验。

如果实验发现问题,说明最初猜想有漏洞,那就换一个猜想再试。

前面几个产品都是这样的状态。我刚出来时,也会主动告诉投资人,不要期待我再做一个妙鸭,这个概率很低。

我们大概率会尝试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直到形成一个我非常笃信、愿意把公司所有资源押上去的事情。那时我们自然会大力去做。

反过来,没有的时候,我也会告诉团队、投资人:确实没有。但我们会用最小成本,在比较克制的状态下度过学习过程。

张小珺

除了播客,还有什么没有上线的项目?

张月光

没必要一一展开,我再举一个例子。

我们刚出来时做的第一件事,我当时觉得,为什么大模型都是我给它输入一些东西,它再给我回复?为什么它不能主动把内容推给用户?

移动互联网最重要的机会就是推荐取代搜索,把主动获取信息变成被动获取信息。

所以我们很快做了一个内部版本。体验其实还不错:你订阅一些主题,它会给你推送内容,相当于先把内容爬过来,全面汇总,再打散成原子信息,根据你的兴趣重新组合。

也有人在做类似的事情,李凡超也是类似方向。

但我们内部用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有两个最大问题。

第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已经有人整理过了。

很多人讨论这个需求时会说,信息太冗杂了,每天看不完,很多内容低质、重复。我希望看到干净、不重复、精炼、为我生成的信息。

但比如AI这个主题,我们生成的内容和每天头部科技媒体的内容,重复度非常高。商业新闻也会和成熟的商业资讯产品高度重合。

大家真正关注的事情就那么多,重要的信息有人会整理。没人碰的信息非常小众、边缘。

这首先是需求层面的问题,而且它不是One-way Door,是有替代性解法。

我想听商业信息,早上听一个成熟的商业早报;想看AI圈大事,订阅一个科技简报就可以了。它没有办法实现单向门。

第二,信息分发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争夺人的注意力上。占据用户越多注意力,就获得越大的商业价值。

终极形态是短视频,剥夺用户主动获取信息的权利,商业价值自然很大。

但我们做的是为用户节省时间的Save Time信息分发产品,这和整个模式是相反的。

即使少数高净值用户愿意付订阅费,规模也太小。因为这个需求本质上是Save Time,而信息分发的商业模式是Kill Time。

张小珺

所以你不看好Kill Time,还是不看好Save Time?

张月光

我不看好信息分发里的Save Time需求。

这是一个猜想,也许很暴露。短视频这个媒介形态和Kill Time的方法,很可能已经接近人脑能够承受的上限,也就是人类极限。

做过短视频和推荐算法的人都知道,每家的推荐算法里都有让用户刷更长时间的算法桶,可以让用户短期刷更久,但长期留存都是下降的。

短线可以获得更高留存和更高时长,长线是下降的。

它就像某种成瘾物质。短视频已经是很强的刺激,人脑不能再承受比短视频更强的刺激,否则会产生负向效应。

今天很多人提出不愿意刷抖音、开始用小红书,有很多原因。但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小红书给了你一定的信息自主权。

你至少可以在信息流里看一看,再决定要不要进去、进去看多久。你刷短视频时也会滑一会儿,但滑累了可以退出来,再浏览一会儿。

它提供的是更弱的刺激。到底大麻是更好的生意,还是海洛因更好的生意,不一定。但更强的刺激大概率不会是更好的生意。

也许AI时代能发明更强的刺激,但从生理角度、社会伦理角度和长期数据反馈看,人能不能承受,我要打一个巨大问号。

今天短视频每天让你刷两个多小时,难道还要发明一个让用户刷3小时、5小时的东西吗?我觉得这不太对。

所以我不太看好创造新的Kill Time产品。

张小珺

你也不看好Save Time?

张月光

我是不看好在信息分发上做Save Time。

信息分发天然是用Kill Time来完成商业闭环的,占据用户越多时间、越多注意力,就有越大的商业空间。你不能在这样的业务里节省用户注意力,这和商业模式是冲突的。

但AI整体肯定会有Save Time,或者生产力机会。我的意思是,我们当时做的那个产品,尝试在一个商业模式建立在消耗用户注意力的事情上,去节省用户注意力,所以没上线就停了。

张小珺

这个做了多久?

张月光

也差不多。其实很多事情是并行的。

张小珺

你们是并行做的吗?

张月光

不是,我们没有那么着急。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如果你不知道,就不能着急。你都知道自己没搞懂,着急去做,反而会带来更多损耗。

所以我们先苟着,一边做一边看,摸手感。真的想明白的事情,才长期去做。

游戏一开始就想得比较明白,包括IP如何构建、游戏怎么做,都想得很清楚。

张小珺

为什么不只做游戏?

张月光

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游戏注定是长周期、慢反馈的东西。

第二个,游戏是一个天然和巨头竞争比较舒适的区域。游戏本质是内容产业,不是互联网产业。

内容型游戏注定是长周期的。今天你让字节这样年轻有活力的团队去做快的事情,它不怕。你上一个东西,我一个星期也能做一个出来。

但如果这件事两年后才能上线,做两年才能上线,它就很难做。

因为所有大厂的管理机制天然不利于这种事情。你要考核绩效,底下的人给中层,中层给高层,一层一层都需要清晰。

清晰意味着快反馈,而内容产业就是慢反馈、不清晰。

拍电影两年,中间很模糊,很难说到底对不对。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烂片。你拍两年,两年后才知道拍得好不好。

我们刚刚完成第一次内测,效果非常好。我不怕大厂看到,因为你做一年半之后才见。

你可以做一个比我更好的,也可以做得更大、更贵,但不可能压缩这个时间。

这就是一个天然让大厂不舒服的区域。但反过来,它注定是慢的。

我们第一款游戏的内容也不能高投入,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所有游戏公司基本都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先做小一点的内容,验证基本模式,打磨管线和团队。

比如《崩坏1》《崩坏3》,直到做出《原神》。在我们这个赛道,叠纸也是从《暖暖》开始,后来做《恋与制作人》《闪耀暖暖》,再继续扩大投入。

投入会越来越大,因为需要积累内容感知和核心团队。

所以我们的第一个游戏,一定是长周期、慢反馈,同时不会投入特别大资源的东西。

张小珺

投入了多少资源?

张月光

具体数字不讲,但一定不会特别贵,因为需要控制变量。

张小珺

这个游戏和AI的关系是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做一个游戏,为什么要做AI游戏?

张月光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刚才我对AI陪伴有一些判断,另一个反面问题就是:AI加入游戏,特别是加入乙女游戏,到底能不能带来新机会?

不能简单说两个东西强行绑在一起。

乙女游戏本质上是一个内容产业,是造IP的过程。造乙女游戏、造IP,和造明星很像。

比如《恋与深空》的几个男主,他们就是明星、偶像,用户的很多体验和心理也非常接近追星。

任何IP都有4个要素。

第一个是价值观和态度,是它的内核。比如爱马仕的精神内核是老钱、贵族,以及它所表达的态度和价值观。

另外3个是围绕内核的表象。

第一是视觉包装,你长什么样,能不能贴合价值观。比如爱马仕橙、条纹格;或者一个明星,他的长相、颜色和风格,都要表达精神内核。

第二是作品表达。明星需要歌曲、电视剧、电影;爱马仕需要包和商品。所有IP都需要作品,而且作品要紧扣价值观。

第三是用户交互,如何和用户互动。比如主播,就是以互动为核心的IP,每天在直播间和用户互动。

IP的视觉包装、内容表达和用户交互之间,一定有一个跷跷板效应。

越贵的IP,内容表达就越低频、越高质量,同时会降低用户交互频次。

说得简单一点,大明星不能老出来,否则人设会崩。大品牌不会去电商直播。大明星也不会天天在直播间和你互动。

顶流明星可以开官方微博,但微博本质是单向输出,不是交互;他们不会持续开直播。

如果给一个顶流明星复刻一个AI人设,让用户随便和他聊天,这件事一定不成立,因为会破坏整个用户交互体验。

你要保证每次亮相都足够慎重、足够厉害,才能维持顶级IP的定位。

另外一部分IP天然以互动为优先,这就是为什么有直播主播,为什么有AKB48。明明有大明星,为什么还会有AKB48这样的形式?因为它天然以互动为生。

今天的乙女游戏,全部都是打造大明星的逻辑,单向输出内容,内容量也不会很大,但非常昂贵,越做越贵。

在这条路上,你卷不过头部公司。它做一个IP投入10亿元,你有10亿元吗?这个游戏很简单。

AI带来的变化,是可以创造以互动性为优先的IP,让用户看得见、摸得着、每天都能接触到。

这种IP一定要有更多内容表达和更多用户接触,定位也不可能高高在上,甚至乙女游戏里人物的设定,也不能是高高在上。

霸总、酷哥这些角色,大概率不能做成高高在上的定位,而一定是服务型的。

所以AI进入乙女游戏行业,可以做一件今天头部公司不会做的事。

很多人会说,恋与深空加一个AI聊天功能不就行了吗?不可能。

他们绝对不会把游戏角色做成可以自由聊天的AI,因为这会破坏人设。他们做的是大明星,就像把王一博做成一个可以随便聊天的AI一样,不会这么做。

他们可以另外开一条线、做另外一个产品。以AI为内核、以互动性为内核的乙女游戏和乙女IP,和以表现为核心、以打造头部明星为核心的乙女IP,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它们不可能放在同一个产品里。不是给《恋与深空》补一个AI聊天功能那么简单,而是需要专门做一个以AI互动为优先的IP。

张小珺

这两种用户画像会不一样吗?

张月光

本质上是一拨人,是同一个大的乙女用户群体,但内部有更细分的画像。

有的人喜欢偶像离自己更近,能看得见、摸得着,重视互动性、陪伴性和可得感;有的人喜欢仰望大明星。

这两种需求可以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种明星。但确实有人不喜欢大明星,只喜欢互动型IP。

总体上是一个大的乙女用户群体,但有不同倾向。

我们的方向一定更二次元,而不是更三次元。因为《恋与深空》使用3D之后,乙女游戏已经破圈,很多原来三次元的用户被带进来。

这部分用户天然更喜欢大明星。重视每天的可得感、互动感的,一定更二次元。

所以我们做的是2D、Live2D,除了延续我上一次做元音的情怀,也考虑到了用户差异。我们想做的是更二次元的东西。

张小珺

你们游戏团队有多少人?

张月光

一共20个人。

张小珺

其中做游戏的人多,还是做AI的人多?

张月光

基本上都是做游戏的人。

整个游戏的设计都围绕AI,但不是堆人的问题。大家都知道,今天做AI,核心不在于有多少人,它不是需要堆人的部分。

但游戏工艺就是纯堆人,不可能省略中间环节。

大家经常讲AI给游戏降本增效,但实际上它只能给微信小游戏降本增效,内容型游戏很难降本增效。

乙女游戏这个圈层最大的忌讳有两个:AI和抄袭。

人物长得像别人、撞脸,是不能接受的。二次元用户的原创意识很强,很重视画师和原创。

第二是不能用AI画画,还是版权问题,也是对画师和用户的不尊重。

张小珺

你以前接触内容,更多是通过平台身份。第一次做内容,尤其是做游戏,有什么和之前预想不一样的地方?

张月光

我不是第一次做内容。在优酷时,我就会因为兴趣深入参与一些内容项目,曾经帮忙写过、改过互动影游的剧本,现在还在Steam上,卖得还可以。

在离开优酷前的最后一年,除了妙鸭,我还在管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成立一个游戏工作室。所以那时候已经建立了游戏工作室。

我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和预想不一样的地方,因为更多讨论的还是刚才那些理论问题。

具体到故事、设定、美术,我完全不参与,因为我根本不是目标用户。这个男人帅不帅、性格有没有魅力、故事有没有感觉,我没法评价。

到了这一层,我就完全不参与。

这和我做应用探索、做AI工具时的定位不一样。

张小珺

游戏是谁在立项?

张月光

是公司一位核心成员。他之前有游戏背景,也是和我合作了很多年的伙伴。

张小珺

这个游戏什么时候正式上线?现在已经内测了,结果怎么样?

张月光

我们进行了第一次内测,结果非常好。

内测2000个用户,一天就报名满了。我们在小红书开了官方账号,当天就有1万粉丝。一个官方商业账号能有1万粉,已经不错了。

内测7天之后,留存非常惊人。具体数字不说,但非常夸张。用户时长也很高,用户口碑非常好。

你去小红书搜就能看到,相关话题都是百万阅读量以上,很多帖子都是用户自发发布的。

张小珺

你们没有投放?

张月光

没有,不需要投放。

内容产品的好处是,它本身带有态度,能激起用户对美好情绪的感受,所以用户会自发传播。

工具产品是有用就行,传播性没有那么高。尤其是女性用户,天然特别爱传播。

但反过来,负向效应也很明显。女性用户非常挑剔,如果你做得不对,她们也是骂得最狠的。

内测效果确实非常好,我们估计下半年上线。一个游戏就是很慢。

第一次内测结束要关服,7天结束时又出现了让我记忆很深的场景。所有人都守在手机前,和男主角星棉聊天告别,声泪俱下。

我们看到后端聊天数据不断上涨,所有人都在和他说话。关服之后,大家又去小红书发帖子、发聊天截图,表达自己的感慨和喜欢。

我又一次看到很多活生生的人对产品产生感情,那种感觉非常好。

不管是用户反馈,还是内部真实数据,我觉得用游戏化方式做AI陪伴,这个猜想大概率没有错。

张小珺

我见过好几个做AI陪伴的创业者。你觉得你和他们的思路有本质不同吗?

张月光

我是做内容的,他们是做互联网的。

今天所有AI陪伴产品,都是平台产品。用户自己捏角色,也可以找创作者在平台上创作角色,让用户去和这些角色聊天、消费。

我们做的是纯内容,由我们来定义内容。

张小珺

听起来平台化是一个更大的事情,你不相信平台化吗?

张月光

第一,平台肯定是更好的生意,这点确实如此。

但仔细看,至少中国过去几年冒出来的很多好公司都是内容型公司。

游戏公司里有叠纸,内容公司里有饺子动画、《黑神话:悟空》,还有游戏科学,甚至泡泡玛特。

泡泡玛特看起来是一个平台,但我觉得本质还是内容公司。它虽然用平台方式做内容,但和内容绑定得很深。

它不是简单地签IP、把IP聚集到平台上,也不是批量化地提供工具。它对每个IP的深度打造都非常深,是站在打造内容的角度做这件事。

它是和创作者一起打造IP,而不是让创作者自己做,平台提供工具和赋能,最后收割。

张小珺

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现在诞生的很多好公司都是内容型公司?

张月光

背后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平台型的事情,至少在过去20年的互联网周期里,已经被做得非常充分。

即使还能产生新平台,原有玩家在新平台构建上也有绝对优势。

这几年当然也有新的平台产品,比如红果短剧、番茄小说,但为什么还是字节做赢了?因为只要还是平台型产品,就离不开字节的三件套:推荐算法、用户增长、商业化闭环。

也就是说,你在用上一代霸主的方式,和上一代霸主打仗。

平台生意依赖的核心能力,如果没有AI带来的新生产要素,基本都是老玩家已经非常成熟的生产要素。

第二,当平台已经非常过剩,好内容就会变得稀缺。

今天做对一件事情,用户自发传播的渠道是畅通的。比如饺子动画,不需要买流量、买KOL。

过去移动互联网时代经常讲流量红利,因为设备数不断增长,带来新用户。

今天有另一种流量红利:如果你做对一件事情,传播不需要等待设备普及。所有人都有社交媒体,好的内容传播渠道已经被最大化。

所以过去几年出现很多以好内容立身、用内容思维做事的公司,可能不是偶然。

反过来,用平台化思维做事的公司,我不清楚还有谁冒出来了。AI时代可能会有变化,但当时还不确定。

张小珺

上一个5年出现了很多内容公司。面向未来5年,你觉得会出现什么样的公司机会?

张月光

11. Agent带来能力跃迁

未来5年肯定是以AI为基础的公司会有机会,类型会很多。

我现在能慢慢看懂、非常相信的一类,就是Agent领域一定会出现好公司。

行业其实已经形成共识。2025年一整年,不管是投资还是产品,都在往Agent方向做,有通用Agent、垂类Agent,也有深入行业、拥有高度行业壁垒的Agent,比如Harvey。

大家都在做Agent,这是共识。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Agent确实带来了一些范式变化。

我出来之后一直想回答一个问题:身边有些不在AI圈的人和我吃饭时会说,AI现在好火、特别牛,但到底给普通人带来了什么实质变化?他们没有感觉到,最多也就是用了豆包。

我一直想回答,对于一个普通人,AI到底能够带来什么实质改变。

之前做信息分发时,我在想,AI已经证明了一个范式迁移:用户在Chatbot里通过AI搜索,从找链接变成找答案。

在信息分发里,是不是还有别的范式迁移?当时的猜想是,用户会从看内容变成看原子信息。

原来大家看的都是一篇文章、一个视频,是以内容为维度。但AI可以把内容拆解成一堆原子信息,再重新组合,以更好的方式给你。

播客项目也有类似猜想,语音会带来新交互,新交互让用户在原本不方便操作的地方完成新的事情。但最后摸索时遇到了一些问题。

Agent这件事,我现在能看到更清晰、甚至用常识就能判断的变化。

大家都说Agent是自动化,一提Agent就说能替你做多少事情,很多人还担心Agent会导致裁员、降本。

它已经明确体现出一个价值,就是替代人工。这个角度一定会出现好公司。

另外一个角度,是通过Agent让你做到本来做不到的事情。

Web Coding就是典型。原本完全不会Coding的人,用Web Coding,或者现在说的Coding Agent,比如Cursor、Lovable,就可以真正做出东西。

AI生图、AI生视频,也可以叫图像Agent、多模态Agent,或者AI生图产品。它们都符合一个范式:让你做到原本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Agent和单纯模型相比,优势在于它不只让模型完成原来你做不到的事情,还可以调用外部工具,让你做到更多本来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我的基本判断是,要么帮用户节省大量时间、替代大量人工;要么突破能力,让很多人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这两种都符合Agent范式,所以Agent一定会出现好公司。

张小珺

2025年大家说是Agent元年。2025年刚刚过去,Manus就已经卖给Meta,你怎么看?

张月光

首先我觉得Meta确实做得很好,我个人非常喜欢Manus。

但Manus刚出来时,我完全用不起来。我第一时间找朋友要了邀请码,当天就用。我跑了一个很简单的任务,让它给团队做团建规划。

我印象特别深,它跑了三四十分钟,最后出来一个文档,但第一步就搞错了。我想让它安排一个出京、去北京之外的旅行,最后它做成了北京郊区旅行。

但后来当我把这个范式看明白之后,我觉得如果Agent范式足够好,Manus肯定能代表这个范式。

到今天,Manus也是最能代表“替你完成一件事、节省你的时间、让你不用做不擅长或不想做的事情”的产品。你很难找到第二家比它做得更好。

这是一个比硅谷更硅谷的故事。中国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一年之内如此成功的产品,这已经不是神话,而是童话级别的故事。

反过来,Meta在这件事情上也做得很聪明。它买到了一个范式代表。

如果我是Meta,我也会非常Buy in这个范式。要在这个范式里找一个最好的标的,很难找到比Manus更好的。

但这个范式的威力还没有被发挥到最大。今天Manus还不是一个足够大众的产品,大量人用不上。

我问过一些能用起来的朋友,他们典型的Use Case是:我是律师或者开诊所的,我不会在自己懂的领域用Manus;但在不懂的领域,比如想给自己做一个预约网站,又不想亲自做,就会把这件事交给Manus。

这个范式目前应用空间没有那么广。

如果你在公司里,老板让你做一份报告,你用AI写完交给老板,老板可能直接把你开掉。因为他需要的不是这种质量的内容。

所以我觉得这个范式还没有完全发挥出足够大的价值。

但单纯看这个范式里有没有更好的标的,没有。

如果你相信这个范式未来价值更大,那先买今天范式里最头部的标的,等待它进一步扩展,没有问题。

张小珺

你觉得为什么肖弘要卖?既然这个范式这么有价值。

张月光

我不能替肖弘发言,也确实不了解他怎么想。

也许这个领域竞争太激烈,是一个超级红海。包括我自己现在本质上也在进入Agent领域,这是一个超级主干道,里面全是拥挤的玩家。

他和我做《星联》的思路完全相反。《星联》是我非常相信的事情:第一,它不会很卷;第二,即使大厂和巨头想进来,也不好卷。

但Agent是所有人都会进来卷,而且都是大玩家。

所以也许他觉得,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在里面竞争的胜率太低,一定要背靠大厂。也可能看到了其他东西,我不知道,很难判断。

但站在Meta角度,如果我是Meta,我愿意买。听说是20亿美元,我也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觉得不算贵。

如果按20倍PS,今天很多大模型公司的估值都要打很大的折。最近上市的几个公司,PS倍率远不止20倍。

所以我只能说,站在Meta角度,这是一个好交易。相比恭喜肖弘,我更想恭喜Meta。

张小珺

这件事对你这个同样要做Agent的创业者,给了什么信号?

张月光

我能Get到两个点。

第一个,我觉得Agent这条路更对。其实我已经非常相信它是对的,但进一步看到,虽然我不完全清楚Meta为什么买它,但我相信Meta一定Buy in了Agent这个范式,不然没必要买。

第二,由于我看到的Agent、我想做的Agent,和Manus想做的Agent不是一种Agent,所以Meta买这样的Agent,或者今天硅谷讲的故事,并不是我想做的Agent的故事。

这反而是好事,好像大家还没有卷我想做的Agent。

张小珺

先定义一下,Manus代表的Agent范式,相比上一个时代的App范式,它到底是什么?

张月光

Agent有两个核心价值取向。

第一个是端到端替代,或者节省时间。Manus讲的核心故事就是这个。

大家一想到Agent,看到所有介绍Agent的文章、自媒体内容,都是几分钟之后帮你搞定一件事情。

Manus做Wide Research、并行执行100个、几百个任务,也是在让AI端到端替你做更多事情。

今天硅谷讲的基本都是这个故事:能不能替代人工,走向完全自动化,让大量人失业、不再工作,全部由AI接管。

我不敢说这个故事不会发生,确实有可能。真发生了,会非常剧烈,今天很多商业问题都没法讨论。

马斯克说以后钱没有意义,没有人会工作,只有能源有意义。这已经跳出商业范畴,进入社会变革范畴。

我自己喜欢的AI是另外一个价值取向:让你做到本来做不到的事情。

张小珺

还是人和Agent协作?

张月光

对,不是把事情直接交给Agent,而是你和Agent一起做。

有些人认为Agent的指标不是用户时长,因为希望你用得越短越好,它执行命令并交付结果。

我不是特别想做这个方向。以前我也和朋友聊过Token消耗量,比如每个用户消耗多少Token。理论上离线执行越多,Token消耗量越大,也有人认为越成功。

如果价值取向是让AI尽可能多做事情,包括Proactive Agent主动帮你做事,那确实是这样。

但我的价值取向是,整个过程应该是人与AI持续迭代、持续交互。

包括做Agent产品时,我会很在意Latency。给AI输入一个命令后,不管是什么命令,它能不能尽快把结果给我,因为我还要处理一轮,要不断和它交互。

有一类Agent,解决方案是通过离线、并行的方式,让你忘掉这件事,不需要在意什么时候出结果。

就像雇了一堆人,有人1分钟交结果,有人1小时交结果,有人一周交结果。只要结果足够大、足够好就行。

但我喜欢的是结果速度快,持续协作。你给我一个反馈,我马上再处理,再给它反馈。

我觉得这更能让用户感觉自己拥有了一个原本不具备的能力。

张小珺

你们最后选择的Agent,第一切入点是PPT?

张月光

对。我们的第一个切入点是PPT。

PPT是一个已经PMF的赛道,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情,对我们一点也不新鲜。别说First,我们都快成Last了。

张小珺

那你们的机会在哪里?

张月光

既然它已经PMF,你只需要回答竞争问题。不需要回答What,也不需要回答Why,而是回答How。

第一个问题,今天所有这些产品,还没有哪个实现了单向门体验。

在发起这个项目之前,我真的想做一个PPT,把所有AI PPT产品都测了一遍。

当时基本有两派。

一派是套模板,比如Kimi。它生成一堆纯文本,把文本填进固定模板,模板不能动,只是替换里面的字。

问题是,内容不是我想表达的内容。为了适配模板,不管我说什么,它都得想办法塞进模板。你明显感觉到,它不是跟着我的表达设计,而是让我把表达塞进它的模板。

我完全没法用。因为我的场景是真的要给人讲,是要公开分享,不是应付差事。

另一派是用前端代码写PPT,有一批产品这样做,包括Mendix。我试过之后,生成的PPT下载下来再改,费劲程度比我自己从头做还难。

到年底,Nano Banana的技术方案出来了,走了第三条路,直接用图片生成PPT,可用度确实很高。

但如果是我的场景,还是没法用。我的PPT偏商业表达,我要做分享,表达一些关于AI产品设计原则的看法。

第一个问题是,我要表达的东西很复杂。如果用Nano Banana生成,图片很漂亮、图文并茂,设计也漂亮,但大量信息会被省略,每页放不了太多文字。

第二个问题是一眼看出来是AI做的。你看Nano Banana生成的PPT,一眼就知道是它做的。

我不可能拿这种东西出去给人看。老板让我汇报,我拿这个给老板看,可能当场就被开除。

所以到今天,我觉得还没有真正成为单向门的产品。

单向门的意思是,我用了这个产品,做出来的东西就不需要再用PowerPoint或Google Slides二次加工,可以直接拿出去用。

张小珺

你们哪些功能让它成为单向门产品?

张月光

最终还是效果。

我前面说过,AI产品设计从流程和确定性体验,变成面向Context、面向不确定性的设计。

所以要回答这个问题,核心是你怎么设计Context,以及Agent如何调用。

很多人的做法是Claude Code Agent加Skill,只是Skill配置不同。我们是自研Agent框架。

最终还是为效果服务。我们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很多功夫。

一开始我们是面向过程做的,很快做了交互,想象用户应该怎么使用,把交互先开发出来。

但开发完之后发现效果特别差,很多预想的东西效果不好。

后来大家开会研究了很久,换了一个模式:先不管产品交互长什么样,先打磨最小生成单元。

这需要很多工种协同,包括设计师定义什么是美,技术解决内容不溢出、布局合理、容器怎么设计,以及给这个环节注入知识。

大家先调效果。等效果调得非常清楚,就知道用户进入这个环节之前,必须给我什么Context。

然后再设计流程,按照什么步骤把这些Context拿到。

所以我们现在的做法很简单:效果优先。

我用自己的产品做PPT,完全没有再二次编辑,直接拿出去讲,别人根本没意识到这是AI做的。

今年下半年参加百度世界大会,他们让我分享《星联》。百度提供了一个大会模板,我把模板做成自定义模板,再用AI生成。

讲完之后,没有人知道那是AI做的。

一切还是效果。这也是我做产品的哲学,可能和很多AI产品不太一样。

今天很多AI产品哲学是一定要快、Demo先行、Idea先行,看起来很Fancy,要成为某个领域的First。

但我在妙鸭时也不是First。我只是第一个迈过那条线的人。

我在妙鸭还没有火时,有一个做投资的朋友在优酷楼下约我,聊AI怎么看。

我当时说过一句话:90分等于0分。

你必须到100分。90分就是人一眼看出这是AI,实际上无法在真实流程里使用。即使达到90分,还是0分。

AI当然可以大幅降低成本,但在越过那条线之前,成本再低,价值仍然受限。

比如AI生图,真正能用来交差的地方仍然有限。但一旦越过那条线,像妙鸭一样,用户完全看不出AI生成的图和海马体拍出来的图有区别,成本优势就会显现。

妙鸭当时有用户拿自己在海马体拍的照片,和妙鸭生成的同风格照片对比,很多人觉得妙鸭更好看、更像自己。

海马体也会精修,很多时候修得面目全非,用户反而认不出来。

PPT也是同样的道理。我觉得今天还没有产品真正迈过这条线。

张小珺

为什么选择PPT这种功能性方向?你当时选妙鸭,它和人的照片有关,有天然传播性,更容易成为现象级产品。现在选择功能性方向,为什么?

张月光

第一个原因,是不是一定要追求现象级。

妙鸭肯定是现象级,但回过头看,真正非常成功的公司,很少是Day One就现象级的。

张小珺

如果在大厂打工,做出一个现象级产品当然很棒。但自己创业,是不是一定要追求绝对现象级?

另一个例子是克鲁里,今年很有争议的一个产品,营销先行、病毒式传播,视频和话题都病毒式传播,但今天大家已经忘了它是干什么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张月光

我现在并不特别追求病毒式传播。

现象级产品容易获客,在获客成本很高的情况下,确实容易爆发式获客。但爆发式获客和持续、稳定、指数级增长相比,我觉得后者更好。

妙鸭当时冲到最高点之后一定会回落,不可能一直保持高点。因为3个月内已经有大几百万付费用户,中国愿意付费拍写真的人有多少?我们的用户量可能已经超过海马体全年客户量。

这种增长不可持续。

今天我会觉得,如果产品足够扎实,用户会稳定使用,用完之后还会持续使用,并且告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也会持续使用。

它的增长爆发力可能没那么强,但我执着于单向门产品,是因为心里踏实。获得一个用户之后,不会轻易丢掉他。

今天大量AI产品都有这个问题:获得一个用户之后,特别容易丢掉他。

张小珺

你们准备上线哪些国家?

张月光

我们不区分国家,海外也会正常上线。PPT是非常Global、非常普世的需求。

当然,我们肯定不会只做PPT。最终一定会走向更多办公能力的Agent方向。

张小珺

这些功能都在一个产品里吗?叫什么?

张月光

在一个产品里,叫Doki。

张小珺

Manus最早做的是通用Agent,先画一个大框,再让用户选择方向,后来慢慢收敛。你们为什么先选一个垂类,再去找其他方向?是从窄往大做吗?

张月光

Manus做通用Agent没有问题,因为它是理念的先行者,定义了一个大家原来没见过的范式。

它推出时也做了官方Tutorial,展示可以用它做什么,相当于假定了一些Use Case。它作为理念先行的产品,不做限制很正常,可以先观察用户怎么用,再反过来收敛。

但我们今天做这件事,是一个高度红海、非常后发的事情。

所以不能再采用那个方法。Timing已经变了,整个周期变了。

有一本书讲技术的4个周期,好像叫《跨越鸿沟》:从极客期,到尝鲜期,到实用期,再到落后者卷入期。

我的感觉是,到2026年,AI已经进入第三个周期。

这也是为什么“First”越来越不好用。技术到了这个阶段,关键问题已经变成:你到底有什么用,能不能解决问题。

今天即使讲更大的First,大家也麻木了。词越来越大,甚至要到OS级别,OS以下的词大家都懒得听。

我一开始提过一个很喜欢的理论:与我有关、对我有用、喜闻乐见。

AI今天已经过了喜闻乐见阶段。大家不会再因为喜闻乐见而传播,除非涉及更大的国家叙事。

所以哪怕不是红海赛道,我也不倾向于用理念先行、尝鲜先行的方式,因为已经很难杀出来。

我们要承认自己是后发者,很晚才进入这个赛道,不能再用过去的竞争方法。

这个时候,与其说我什么都能干,或者我是一个全新的模式,不如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比别人做得好。

如果你能非常清楚地告诉大家为什么比别人好,传播效率未必比做一个完全不同的事情差。

所以核心原因,是传播周期变了,我们进入市场的时间点也变了。

团队内部我喜欢把事情讲得清楚、实在,面对现实,在现实基础上讨论做不做。

今天“AI”这个词都不能算时髦,甚至很多人反感AI,觉得大家都在跟风。

在这个时间点,使用开放性、理念性、传播性的方式,很难把故事讲透。

所以我们选择在一个很具体的事情上,真正做出单向门,然后把这个单向门推给大家。

张小珺

你觉得产品做到哪一刻,就可以发布?

张月光

我用它做出来的东西拿出去讲,没有人觉得是AI做的,而且大家都觉得特别好。

它比我自己做得好太多。今天用我自己的产品做出来的PPT,远远超过我自己用PowerPoint做的,不管花多少时间,我都做不出来那个效果。

张小珺

是更好看、外观更好,还是逻辑更好、更深刻?

张月光

做PPT基本就是3件事。

第一,构建内容,我到底要讲什么。

第二,组织内容,有多少页、每页讲什么、整体逻辑是什么、每页内部的逻辑是什么。

第三,把内容摆上去,让它很好看。

每个人的能力点不一样。我自己相对擅长构建内容和梳理逻辑,过去比较擅长这个。

但我能明确感觉到,AI PPT比我更擅长。当我告诉它大概想表达什么、有哪些维度,它理逻辑的清晰程度,以及从中提炼金句的精彩度,远远超过我。

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表达能力。

第二,把内容摆上去还要好看,本来就是我不擅长的事。

我原来的工作流,是找模板、打开WPS,找一个漂亮模板。但如果这一页想表达的内容和模板中的某一页不完全一样,我就不会改,因为我不会设计,稍微一动就不好看。

但今天AI可以做到,你随便讲逻辑,它都能把逻辑摆得很好看。

至少我自己拿产品做出来的东西,确实不是我能做出来的样子。

张小珺

你们做的工作是Context Engineering?

张月光

本质上,我觉得大家今天做的都是这个工作。

张小珺

你们基于什么模型?

张月光

3个模型都在用。

张小珺

都是国外模型?

张月光

对。

大家过去一年都觉得国内模型和海外模型差距越来越小,但我的感觉反而相反。

2023、2024年,很多人还会拿国内模型调一调、训一训,再做产品,因为有成本优势。

今天基本是无脑选择那几个模型。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差距变大,而是那几个模型率先迈过了一些非常关键的可用点。

比如一开始国内模型60分,海外模型75分,差15分;今天国内可能80分,海外90分,差距变成10分。

但85分、88分到90分之间,可能存在一个特别关键的拐点。一旦没迈过去,即使跑分接近,也没有意义。

这个拐点迈过去,就能用它做某件事;没迈过去,就不能用它做这件事。

最简单的是,今天所有做Agent的公司,没有一家能不依赖Claude的模型。

张小珺

那Claude反过来做你们这个事情,也可以覆盖你们。

张月光

是的,这就是竞争问题。

我们面临很多竞争:大量比我们更早、更快的初创公司,大模型公司,比如ChatGPT、Claude,传统竞品,比如Office、Canva、Adobe。

最大的竞争压力,肯定来自Claude或者模型层公司。

我的判断是,如果我是模型公司,一定会朝自动化方向做。这个想象力大很多,因为它能突破人的限制,定价也会突破工具限制。

它相当于进行社会生产力替代。第一步替代生产力,第二步一定是超越生产力。

假设人类总共能生产10万亿美元价值,只要它能替代这10万亿,就一定能做到100万亿,因为它非常容易Scale。

聪明的人很难Scale,但一旦突破基点,它Scale起来是无限的。

今天大家开始讨论ASI、Super Agent Intelligence、科学发现。如果我是大模型公司,我不会去卷提高人类现有能力这件事。

但作为应用公司,我可以做人本主义的事情,也许这是阶段性的生意。

极端情况下,10年、20年,甚至5年后,人可能无法参与社会生产。这不是没有可能。

但如果真的发生,我们今天就不应该讨论创业和商业。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现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也不喜欢成为把人推到车底下的人。以前诺基亚有一句广告语,“科技以人为本”,今天已经很少有人提了。腾讯也讲过“科技向善”。

大模型的方向,包括马斯克的整体努力方向,似乎都是把人隔绝出去。

所以我的第一个判断是,我们选择的是一个更小的故事,没有那么性感,不是无限的事情,而是让一部分人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并为这个能力付费。

它是有限价值,但我觉得已经足够,而且我自己也足够喜欢。

第二,如果你深入一个具体任务,还是能找到很多模型之外的东西。

Claude现在是Agent加Skill的通用方式,大量任务都会得到解决,随着模型变强,Skill越来越好,所有任务都会平均提升。

但回到一个具体任务,还是能找到很多不需要模型、甚至和模型没太大关系的工程问题。比如把HTML网页尽可能保真地转成PPTX文件,这就很难。

你觉得大模型公司会专门做这件事吗?我觉得它永远不会做。

所以我的想法是,在具体任务上,做出领先于通用解法的单向门体验,再加上一些通用方案很难解决、甚至纯工程的问题。

在这个任务上做到最好,至少阶段性可以做出好产品。

当然,我们永远无法回答那个终极问题:你用的都是大模型公司的能力。

还要补充一点,今天不同模型的长板仍然不同。

所有Tool Call类任务,Claude的准确率是断档领先。真正做这行的人都知道,Tool Call准确率Claude领先很多。

但如果是前端绘制,大家现在基本换Gemini,因为Gemini的前端审美好很多。有些地方GPT的表现又更好。

模型公司做这个事情的一个问题,是它不会主动混合这么多模型,但应用公司可以针对任务混合。

这确实是一个很困难、很现实的竞争问题。

我创业前两年,有意想找一个人少一点的牌桌。比如选择《星联》,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厂一定没法卷这个事情。

但你必须认清,它不在AI智能升级斜率最大的地方。

这也是我为什么除了做游戏,一定要做AI应用。它确实不是AI技术斜率最大的地方。

一旦进入AI斜率最大的地方,又想要人少、事情正确,几乎不可能。

有人说,选牌桌要么选人傻钱多,要么选人强钱多,第三档是钱少人少。

AI圈很难找到人傻钱多的桌。A轮一定是人强钱多的桌,就想办法和强人竞争。

《星联》不能叫人傻钱多,但至少没有那么卷。我们不会去选一个钱少人强的地方,那没有意义。

张小珺

在游戏和Agent上,你怎么分配时间?

张月光

游戏最初半年到一年,我管得比较多,因为很多事情需要确定下来。

比如最后选择单男主、2D画风、Live2D方案;人物为什么是这个设定;哪些地方和AI结合;要设计哪些AI玩法。

这些差不多在前半年到一年确定下来。游戏就是这样,一旦确定不能轻易乱动,因为周期很长,中间推翻基本就要从头再来。

目前游戏已经进入内容量产阶段,我管得比较少,因为我不是目标用户。策划、美术、文案、运营,都比我懂。

更多时间是在想Agent。

还有一个原因是,之前做探索时,你能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它不需要逻辑,有没有感觉、有没有爱,很直接。

用最通俗的话说:如果公司的所有钱都亏在这件事情上,你认不认?

我当时做那些应用探索时,非常明确,如果公司的钱亏在这件事上,我绝对不认。

所以探索时我们非常收着,不管是钱、团队心力,还是加班程度,都要控制。

但Agent有明显不同的感觉。如果所有钱都输在这一把,我可以接受。

这个感觉很不一样,你会知道,我要All in了。

张小珺

如果PPT这件事把公司钱都亏光,你愿意吗?

张月光

纯PPT肯定不愿意。

但回到最开始的愿景,我说过想给自己做一个AI朋友。说实话,《星联》里的朋友肯定不是我想要的朋友,至少不是我的朋友。

Doki背后想做的是一个帮我突破能力边界的朋友,这是我想要的朋友。

如果是在创造一个突破我本人能力边界的朋友这件事上亏光所有钱,我可以接受。

创业初期我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亏光钱,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做成了,那当然很好;另一个是没做成,但一定是竞争输了。

因为我相信这个事情一定会发生,一定有人能做出一个突破我本人能力边界的AI朋友。

即使不是我做成的,我也认。有人做成了,就值得。

张小珺

所以你愿意押注、即使亏光公司所有钱,万一不是你做成,也能接受?

张月光

对。我也不会觉得这次创业很迷茫。

上次创业结束时,我困惑为什么要创业。今天我不会困惑。

只要我见证到这个事情发生,见证到一个突破我能力边界的朋友出现,我就觉得值得。

张小珺

现在是哪一款产品在做这个事情?

张月光

Doki。

张小珺

Doki在做AI朋友?

张月光

Doki在做一个帮我突破能力边界的Agent。这就是我认为未来朋友应该发挥的作用。

张小珺

它现在也是一个朋友?

张月光

现在还没有体现出这一点,未来会这么做。

张小珺

所以PPT只是第一步?

张月光

肯定不会一直做PPT。

张小珺

所以最终也是一个人格化的东西?

张月光

现在还不是,但我觉得最终会是。

现在核心还是解决功能性问题。

朋友很难只给你提供情绪价值,或者只提供人格化、陪伴价值。

张小珺

为什么不能只提供情绪价值?

张月光

比如你交一个男朋友,他只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可以吗?

想象一下,他没有任何使用价值,有人会找这样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吗?我好像没怎么见过。

反过来,如果有一个朋友给你提供很多使用价值,总是帮你解决一类问题,我觉得他也是你的朋友,最后一定会成为你的朋友。

我们习惯把他叫作工具,是因为他没有人格化,交互形式也不同。你只是点点点,让他解决问题,那就是工具。

但我做Agent时有一个感觉:是我在和他说,他在干,而不是我在干。

你用Manus时,明显感觉是它在干活,不是你在干。我们做的AI也是这样,你几乎没有什么手动操作,就是我告诉它,它去做,不满意再告诉它。

张小珺

那这种身份定位和朋友还是有区别的。

张月光

对,像乙方。

但我举一个极端例子。我有孩子,也有育儿嫂。她在我家住了将近3年,每天陪孩子,后来和我们一家人关系非常好。

到现在每年孩子过生日,她还会回来给孩子过生日。你要说这也是雇佣关系,但完全有可能形成情感关系。

张小珺

从PPT到朋友,你准备怎么过渡?感觉很长。

张月光

我不知道。

这肯定不是我短期内的核心目标。但如果真的有一个AI朋友,我希望它是能突破我边界的朋友。

它一定要帮我干活,帮我实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这是我的期待。

至于它最后怎么成为真正的朋友,我觉得只能慢慢走着看。

另一个角度,也许《星联》做着做着,我们也会给它加一些功能性东西。

我觉得两个方向会往中间走。

张小珺

你觉得今天的AI发展到了什么节点?

张月光

在2026年初,如果让我判断,我觉得要回答一个问题:对于普通人,AI到底怎么用。

今天绝大部分人的用法,仍然是问答,像百度百科加搜索,基本还是这个用法,豆包也是这样。

大部分人还没有充分用上AI。今天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

张小珺

你觉得AI未来会是非常分散的生态,还是比较垄断的生态?你们的生态位是什么?

张月光

这是很有意思的问题。大家都在讨论垂直和通用,但这个词的颗粒度太大,太抽象。

模型公司和应用公司也都太抽象。

比如Doki,我们把自己定位成帮助用户创作和表达的AI Agent。我们不认为这个领域未来会拆成一个PPT Agent、一个写文档Agent。

我们是帮助用户更好地创作和表达的AI Agent,专门解决创作和表达。

我觉得这个领域未来不会有很多AI Agent。

Manus的很多重要Use Case,偏资料收集,我觉得未必和创作Agent耦合到一起。

这和上一个时代App之间的分界没有本质区别。抖音里可以买东西,淘宝里也可以刷视频,但用户对一件事情的认知很难记住太多,还是会用一个自己好理解、相对统一的概念记住它。

如果什么都能干,大约就是什么都不能干。

今天普通人对Chatbot的印象是什么?就是有事情问它,把它当作一个能帮你解答问题的熟人。

这个边界很难突破。让一个回答问题的产品去做复杂内容构建和创作,会很奇怪,效率一定会折损。

做过移动互联网产品都知道,主定位往下每一层漏斗都会折损,大大影响留存。

视频号再怎么做,也很难成为短视频第一,因为用户可以为一个足够高频、足够常用的心智记住一个品牌。

PPT肯定不够,但用户日常的表达和创作,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独立产品。

如果过度宽泛、过度低频,用户也很难记住你。

张小珺

那你怎么看名创优品的那个产品?

张月光

我用得不多,只用过一次。它是Web Coding产品。

我第一印象是,它的主要竞品肯定是Lovable,本身也是一个很红海的领域,很多Web Coding产品在竞争。

但它们具体发展怎么样,说实话我不太清楚。我对其他人的产品关注比较少。

张小珺

你们产品处于即将上线的状态。现在心情怎么样?对它有什么期待?

张月光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我内心大概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比较开心的是,我确实迷茫了很长时间。你知道自己不敢下注的感觉,到后面会很焦虑。

你一直不下注,就会越来越焦虑,因为你肯定错过了什么。看不懂这件事,让我很焦虑。

今天不管做对做错,最后能不能做成,至少我觉得自己终于要下注了。

就像打牌时一晚上都不下场,只输大小王,会很难受。现在终于知道,我要下注了。

我比较开心的地方,是觉得自己终于看懂了一些事情。

另一方面,单纯就PPT这件事情,我不敢想象它会是爆款产品。

往大了说,它不可能是Manus;往小了说,我认为它甚至不可能是妙鸭,不会是这种类型。

但我内心很平静,因为我知道自己交付出来的东西是真的足够好。我非常相信,用过这个产品、真的用它做出东西的人,会觉得“这东西做得还挺好”。

只要这一点得到证实,第一阶段目标就完成了。

第二,我冷静分析,这么晚进来、这么后发,又只能先做PPT,我对它没有太大期待。

但只要在这个小事情上,证明我对“突破能力边界”的猜想,那就说明大方向没有走错。

What和Why的问题不用再问自己,只需要回答How和Who:为什么是我,怎么才能是我。

张小珺

市场上说,你们一直拿存款利息养公司,是真的吗?

张月光

不是,肯定做不到,尤其我们还同时做两件事情。

《星联》算是花力气的项目。如果单纯做《星联》,确实是在花利息,但游戏投入还是会控制得比较小。

前面提到过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做的IP是以互动性为优先,侧重内容频次和交互频次,不能把内容堆得特别贵、频次做得特别低,否则就变成大明星,用户预期也不是这样。

第二,这是我们第一款游戏。虽然我接触过游戏,但没有正式交付过一款游戏,所以希望控制变量。

AI游戏本身就是新事物,全世界还没有真正完整的AI Native游戏。这已经很有挑战。

内容成本、2D、3D等技术,我们都会控制在可控范围内,形成一个可以长期、有耐心承担的成本。

张小珺

AI Native游戏的难点在哪里?AI用在游戏里,很多公司都用过,比如NPC自由交流,或者一些小玩法。AI Native游戏是说,用户使用产品最核心的原因,就是AI的灵活性吗?

张月光

对。今天AI能力在哪些地方能带来灵活性,并且让用户觉得是加分项,这特别难。

坦白说,除了AI乙游这种以陪伴性交互为核心的方向,其他领域我还没有看到自己能真正相信的故事。

很多人讲AI互动影游,让AI生成互动剧本,无限流地一直点下去。但这不可能。

我自己写过剧本,真的不可能。

难点在于,今天AI技术还做不到实时生成视频、实时生成画面,也做不到基于物理规则无限扩展。

比如《塞尔达》能不能用AI无限扩展,这种Idea每天都有很多,但今天AI做不到。

很多人探索AI游戏,想得很大,做了半天发现AI什么也干不了。

就连斯坦福小镇这个两年多之前的项目,当时震惊整个行业,到现在也没有真正更进一步落地的技术。

基本上100轮之后,就变成非常无聊、非常同质化的东西。

所以这个命题其实非常窄,只能用在以对话为核心的陪伴上,而对话为核心的陪伴又只能做女性用户,不能做男性用户。

最后就变成只能做AI应用。

所以AI游戏的难点,就是太窄了。

张小珺

你之前的游戏不是想做男性向,后来转到乙女吗?

张月光

不是,我从第一天就是做乙女。

你说的是另外一个产品。我当时和Tristan聊过一次,去深圳和他吃饭时,我就说不要做男性向,我觉得男性不需要陪伴。

所以今天AI游戏基本只能限定在AI乙女游戏这件事上,我自己没有看到其他答案。

张小珺

你探索AIGC这么长时间,有什么Know-how可以分享?

张月光

我分享几个点。

第一个,当大家把Agent当作端到端、离线执行,关注它在更长任务周期里的稳定性时,有一些Benchmark专门测这个,完成率会随着任务变长而下降。

我觉得也许可以采用更短程、更高频地和用户反馈的方式,技术上也要追求更低Latency。

第二,至少在今天,LLM才是Agent的内核。至少今天,只有LLM真正能够实现所谓的智力。

它可以基于用户的命令或意图,正确理解、拆解和使用工具。工具可以是AI模型,也可以是纯工程工具。

这件事今天还是只有LLM能做。

现在大家都在讲多模态,但我的猜想是,多模态模型仍然不能直接作为智力内核,脑子还是LLM。

我不太Buy in LeCun说语言无法达到智能终点的说法。我觉得语言就是智能的终点,语言非常重要。

张小珺

从2023年底离职,到2024年初创业,到现在过去两年,你对自己做CEO满意吗?

张月光

我给自己打60分。

好的部分是没瞎搞。账上资金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肯定没有乱花。

张小珺

账上钱够花多久?

张月光

还很久,反正超出我们会过期的时间。

但我们All in Doki之后肯定完全不一样,节奏会完全不一样。按照原来的节奏,确实还可以花很久。

张小珺

你们现在All in Doki了吗?

张月光

对,我们不会再做其他探索了。

除了游戏,游戏是一个长期循序渐进的事情。比如米哈游做《崩坏1》,赚到钱之后,用更高成本做《崩坏2》《崩坏3》,最后希望有一天做出《原神》。

在这个长线业务之外,AI里追求更大斜率、更快发展的部分,我们只做Doki这一件事。

探索期已经结束,不会再探索其他方向。

我相对满意的,是没有乱搞。资金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团队心力才是。大家没有被搞崩,心态没有被搞崩。

没有结果是很消耗人的,但团队整体状态还好,我自己的心力也保留得很好。

张小珺

你的迷茫期比较长,当时怎么和团队解释?

张月光

我遵循两个原则。

第一个是实事求是。我有一个想法,只是想出了一套能够自洽的逻辑,但并没有足够信心,也没有到把整个公司All in进去的状态。

我会明确告诉团队,我们还没有到All in的状态,不会蒙大家,也不会瞎画饼。

如果谁有更好的想法,可以提出来。如果没有,我们就先做这个看看。

所以大家在开始之前不会有太高期待,期望值是被管理的。

今天如果要做Doki,我会明确告诉大家,我们要All in,输也全部输在这里,不会再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大家心态还好。

钱只是一方面,整个团队的心态,包括我自己的心力,最终最重要的还是我自己的心力。我自己的心力基本保留得很好。

张小珺

你现在找到创业的意义了吗?

张月光

找到了。

上次创业前,我只是觉得一定要做成一件事情,做成AI朋友。但中间迷茫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到底要做一个什么样的AI朋友。

今天我不迷茫了,我要做一个帮助张月光突破自己能力边界的朋友。

这次创业和上次很不一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困惑“为什么要开始做这件事”。

张小珺

你每天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张月光

第一个念头是看数据,真的,爬起来先看数据。

如果说家庭生活,作为一个有家人的爸爸,第一念头肯定是哄孩子。我有一个女儿。

公司名字木言智语,也是我女儿名字的一部分。我是宠娃狂魔、女儿奴。

张小珺

最后几个快问快答。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一种食物?

张月光

清蒸石斑鱼。

张小珺

最喜欢的地点?

张月光

香港。

张小珺

一个很少有人知道、但必须了解的知识点,可以是冷知识。

张月光

还是讲注意力那个例子。

除了视觉信号占用比例高以外,很有意思的是,虽然视觉信号占用比例高,但大脑中枢的处理比例并不高,大脑会自动忽略绝大部分视觉信号。

它占用的输入带宽很大,但大脑并不怎么处理它。

张小珺

推荐两本必读书,基于你读过的所有书。

张月光

一本是《高效能人士的7个习惯》,这是真正的必读书。我觉得不读这本书,很难在职场里成熟。

我自己能做到。我的职场生涯最大的改变,就是看完这本书之后开始的。

另一本是《乔布斯传》。我觉得产品经理都应该读一下。

张小珺

你的MBTI?

张月光

INTJ。

张小珺

说一个你现在觉得有潜力的创投机会。

张月光

可以看看AI和内容的结合,不只是我们自己在做。以合适的价格慢慢做,最后可能会变成很大的事情。

AI和内容、AI和游戏的结合,肯定不只有AI乙女游戏一种方式。

游戏本质上是内容产业,这一点不会因为AI加入而改变。只不过,不同内容能不能通过AI做出过去完全做不了的事情,我觉得这里一定还有其他机会。

张小珺

基于你当下的认知,一个关键的重要Bet是什么?

张月光

显然是Agent。

张小珺

你听过我的播客吗?

张月光

当然听过。比较著名的几期都听过,比如姚顺雨的、萧泓的。

张小珺

我们工作室叫语言及世界工作室。当你看到这几个字时,你在想什么?

张月光

我的第一反应是,你还挺抓住“语言就是智能的本质”这件事。

人们都在说,今天的语言大模型就是Predict Next Token,预测下一个Token。它只是一个预测,但你又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话不是Predict Next Token?

你的大脑可能就是这么运转的。你以为自己很有逻辑,但实际上并不是先在脑海里形成一套逻辑,再把话说出来,而是很自然地把下一个Token预测出来。

甚至你说完之后,再读自己这段话时,才会补上“我当时是按照这个逻辑说的”。

语言即世界,在我的理解里,就是语言是本质。语言就是本质。

130. 张月光创业两年首次访谈:妙鸭不是AI Native产品、流程到上下文设计、One Way Door和乙女游戏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