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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珺Jùn|商业访谈录 · · 147 min

129. 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上市访谈,和智谱CEO张鹏聊:敢问路在何方?

张小珺张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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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张鹏说,早期投资人完全听不懂智谱的商业模式,甚至有人在经济低迷时建议估值砍半。智谱在外部观感上更像“水泥”或清华理工男:聪明、能干、踏实,但情绪价值和传播性不强;开源则为其赢得了开发者和程序员群体的口碑。
  • 他承认自己并非准备充分后才成为 CEO,真正折磨人的不是吃苦,而是商业化后不断面对陌生问题,并反复把客户、投资人和团队的认知拉齐。公司也经历了 50 人、200 人、500 人以上的组织管理坎,当前的新坎是上市合规。
  • 股改后,智谱由董事会处理重大事项,日常业务由专业委员会共同决策。唐杰负责科研,董事长负责监管、政府、部委及融资对接,张鹏主要负责日常运营和市场商业化。公司承认过去多模态、视频等探索铺得过开,接下来要更聚焦、适当串行,以提高资源利用率并控制成本和风险。
  • 智谱在 2025 年初提出的三个判断——基座模型和多模态继续提升、智能体成为重要方向、国际化——张鹏认为都已得到验证。未来长期下注只有 AGI,短期重点是智能体、新的 scaling law、计算范式和强化学习。
  • 张鹏用“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概括目标,但强调最终要赋能人类、产生实际价值。他认为团队应在远大理想与扎实执行之间保持平衡;即使二选一,他也会选实现 AGI,而不是只做利润很高的公司,但认为二者并不必然冲突。
  • 他回忆了深圳客户合同、手机智能体发红包以及低调发布 GLM-4.5 等时刻,并认为真正的准备不是预测未来,而是日复一日沿正确方向积累。希望智谱留在 AGI 历史中的注脚是:“智谱是 AGI 历史上的一个先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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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投资人看不懂商业模式,智谱也承认自己“不够酷”

张鹏回忆,早期投资人完全听不懂智谱在做什么,反复追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挣钱”“怎么商业化”。一位投资人甚至在经济环境很差时提出:“要不你们把估值降一半怎么样?”

张小珺转述过一种对智谱的评价:技术原生、有视野,但有点 boring,像水泥一样,事情能做得很漂亮,却没有太多情绪价值。张鹏认为这个评价“还算中肯”,把智谱比作聪明、能干但不太抓眼球的清华理工男。

他佩服杨植麟的一点,是对方更会抓住普通人的眼球,也更理解推广和普通用户的需求。智谱在这方面做过尝试,但定位和文化更偏工程师团队。开源则让它在开发者、程序员群体中获得了不错的口碑:踏实、工程师文化,以及产品本身的优点,都是这批人比较喜欢的地方。

2. CEO 从来没有准备好,最难的是不断对齐认知

面对“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就被推上 CEO 位置”的说法,张鹏先反问,随后承认这个判断基本正确。他说,后来和几位联合创始人聊天时也得出过类似结论:任何时候,人其实都没有完全准备好。只要认准方向,愿意学习、提升自己,就不必过度害怕。

他认为清华给团队最大的帮助,是学习的方法和能力,以及持续学习的欲望。但这些并不等于现成答案。真正让他感到 suffering 的,是商业化后不断遇到此前没有碰到过的问题:用户、投资人和客户对公司的看法各不相同,团队必须反复沟通,把彼此的认知拉到同一层面。

因此,张鹏会亲自到客户一线去讲解和沟通。对他而言,吃苦本身并不可怕,关键是事情最终能产生回报。

3. 50 人、200 人、500 人,是三种管理坎

张钹院士曾提醒他们,创业企业通常会遇到几个坎:约 50 个人、200 个人、500 个人甚至更多。张鹏后来亲身经历后理解,关键不在具体数字,而在企业发展的阶段变化。

几十个人时,最重要的是挣到钱、建立团队信心,让大家相信这件事能够持续下去。到了 100 或 200 人左右,研发、产品、商业化和日常运转开始分工,沟通、协调与目标对齐随之产生管理成本。如果各管一摊、无法统合,团队可能分崩离析。

到了几百人甚至 500 人以上,企业开始出现层级和中间管理者,信息传导变长,对齐更困难,管理成本、合规和安全问题也增加。张鹏从过去认识公司里几乎所有人,到后来有些员工叫不出名字,意识到个人视线已经无法覆盖公司。

这不是简单的心理落差,而是管理上的空白地带。企业必须依靠制度、机制和管理体系,把不在个人视线内发生的事情保持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如今智谱面对的新坎,是上市企业更高的合规要求。

4. 治理体系开始成形,学院派仍需克服商业惯性

完成股改后,智谱有董事会,重大事项由董事会决策;日常业务和运营则由专业委员会共同决策。分工上,首席科学家唐杰主要负责科研和研究,作为创始团队成员参与重大决策;董事长主要对接监管、政府、部委和融资;张鹏主要负责公司日常运营,尤其是市场化和商业化。

团队并不只有清华成员,也有来自复旦、上交、北大以及字节、阿里、腾讯等大厂的人,张鹏认为整体文化比较 open。对于“学院派”的称呼,他认为基本准确,因为自己确实从学院出来。

学院派最常见的问题,是学术气息较重,更看重技术研发和创新,对商业化相对忽视。智谱因为在实验室阶段就较早接触市场、开始挣钱,这方面“大方向上不会犯特别大的错误”,但仍需要持续调整。

张鹏也不认为公司已经完美。过去在多模态、视频生成等方向上做过许多并行探索,有些项目后来因资源等原因推进放慢。他认为未来可以缩小探索带宽,适当把任务串行化,以更有效地利用资源,并平衡时间、成本和风险。

5. 智谱长期只押注 AGI,短期聚焦智能体与新计算范式

张鹏说,智谱在 2025 年初提出过三个判断:基座模型能力会继续提升,包括多模态和多种数据融合的混合型基座模型;智能体会成为重要方向;国际化会继续发展。回头看,他认为这三点都得到了验证。

接下来,长期要继续 bet 的只有 AGI。拆到较短周期,智能体很重要,因为它连接了模型能力与实际应用;与此同时,智谱还会关注新的 scaling law、新的计算范式,以及强化学习可能带来的新范式。

张鹏不愿仅凭“谁在追求 AGI”这句话下判断,因为不同人对 AGI 的定义差别很大。对智谱而言,公司的 slogan 是“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但终点并不是制造一个只会思考的系统,而是让机器反过来赋能人类、赋能社会和人类历史,让社会变得更美好。

他把团队形容为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相对平衡:可以有很远大的目标,但路径和阶段目标一旦确定,就会扎实执行、达成阶段性成果。

6. 技术理想主义必须落到客户现场

张鹏认为,智谱不满意的状态是“只赚钱,没有技术产出,或者没有对行业的贡献”。当被要求在“实现 AGI”和“成为一家利润很高的公司”之间二选一时,他选择实现 AGI,但也强调二者并不对立:如果真正实现 AGI,公司也可能成为一家伟大的商业公司。

他所理解的技术理想主义,不只是每天在实验室里敲代码、做实验、折腾机器,还包括把技术变成现实,让用户真正用得上。团队会到客户现场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把模型卖出去后就结束。

张鹏说,客户不是买一个参数文件回去摆着,而是希望模型、工具、产品和服务能够解决真实业务问题。只有用户说“这个东西挺好用,解决了我的实际问题”,团队获得的成就感才完全不同。

7. 团队状态良好,CEO 的作用是搭桥

面对上市前的团队状态,张鹏认为整体精神状态比较饱满。最近的模型技术、模型发布和商业化结果基本符合预期,云端收入增长很快,To B 收入也在稳步、高速增长。随着研发和技术逐渐收敛,成本投入也在持续优化,因此他认为达到 break even 的过程“应该不会太长”,具体预测应以财报为准。

公司内部每周都会开会对齐,尤其关注商业化、市场变化,以及技术和研究部门如何与商业团队协作,避免研究和商业化变成“两张皮”。

张鹏认为 CEO 的作用是做桥梁、搭台子,让不同团队发挥能力、想象力和执行力。他也享受年轻团队偶尔做出超出预期成果的过程。

8. 几个值得记住的瞬间

为深圳一个大客户服务时,张鹏曾在深圳从 7 月一直待到年底,后来带着几千万的客户合同回到北京。这个经历让他感到自豪:技术确实有人愿意买单,也能够为客户创造价值。

另一次发布会中,团队让手机上的智能体现场给大家发红包。系统出现了一个小 bug,红包金额填错了一位数字,但红包仍然发了出去。后来有人评论说,这是 AI 给人类发的第一个红包,张鹏对此印象很深。

发布 GLM-4.5 时,现场只有几十个人,发布方式相对低调,主要在线上发布并开源,但海外评价很高。张鹏提到,有美国公司使用他们的模型,例如 Windsurf;Cerebras 也接入模型,为 Windsurf 提供服务。据说还有厂商对开源模型进行蒸馏、裁剪后再包装。

他认为,最终还是要把事情做好。无论怎么宣传,都会回到实际应用效果。GLM-4.6、GLM-4.7 后续也没有再举办过去那种大型发布会,部分原因是大家对宣发有些审美疲劳,张鹏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 DeepSeek 带给行业的影响。

9. 所谓“准备”,是长期积累而非精准预测

张鹏记得硕士导师说过:“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后来补充,海上漂来一块木板时,人也要先扑腾两下,才有可能抓住它。

但准备并不是准确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因为未来很难被精准预测。真正的准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断积累、不被噪声干扰。当机会出现时,团队才有能力抓住它。

他认为,智谱一路走来既有幸运,也有长期积累:时机、环境和朋友在关键时刻提供了帮助,而团队持续做准备,才没有错过机会。用中国人的说法,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10. 希望成为 AGI 历史上的先行者

张鹏去参加摩尔线程的敲钟仪式时,开玩笑说自己是去学习“敲钟怎么敲的”。他感慨大家走到今天都很不容易,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企业,某种意义上都是英雄。

如果一百年后智谱出现在人工智能历史书上,他希望公司的注脚是:“智谱是 AGI 历史上的一个先行者。”当张小珺追问为什么不是“创新者”时,张鹏回答,先行者一般就是创新者,是开路的人。

张鹏

它开了一扇窗户,但并不是开了一个很敞开、很大的门,说你随便走吧。所以我们是首先吃螃蟹的人。

张小珺

跟投资人当时讲这个事儿的时候,他们兴奋吗?

张鹏

1. 投资人看不懂商业模式

听不懂,投资人完全听不懂。他们会问,这是什么东西?你们怎么挣钱?怎么把这个东西商业化?投资人问的都是这个。

我印象特别深刻,有个投资人在线上跟我聊,说:“这东西你们能变成钱吗?现在这个大环境这么差,经济这么差,要不你们把估值降一半怎么样?”

张小珺

我听过一个评论,是在讲智谱的。智谱其实一直不算是市场上最火、最明星的项目,但是一个技术原生的项目。你们有视野、有技术,但是看起来会有点 boring。

他给我一个描述,说就像水泥一样,它能干得很漂亮,但是没有太多的情绪价值。

张鹏

还算中肯吧。就像大家评价清华的理工男一样,boring,但是他很聪明,也很能干。正经用途上让他干什么事情,他都能干得很漂亮,但是没有太多的情绪价值。

张小珺

那 Kimi 相对你们来说还是更酷一点,对吧?至少从外部观感来看。

张鹏

怎么说呢?他也是清华理工男。所以这也是我佩服杨植麟的一点:他很会抓住普通人的眼球,知道怎么去推广,怎么去理解普通人的需求和想法。我们可能在这方面做得没有那么好,但这也跟我们的定位有关系。

张小珺

你们有反思过吗?有没有觉得应该更 C 一点、更抓眼球一点、更酷一点?

张鹏

我们还是做过一些尝试,也一直在努力。其实我们在开发者、程序员这一类人群里做过一些调查,大家对我们的口碑还是不错的。

张小珺

因为你坚持开源。

张鹏

对,当然开源会有一批人喜欢我们,包括我们的产品和很多优点,都是这帮人比较喜欢的。踏实、工程师文化——这么总结应该可以。清华其实还是很提倡工程师文化。

张小珺

我觉得你其实是还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就做了 CEO,并且被推进了这样一个大浪之中。这三年是什么感觉?

张鹏

2. CEO 从来没有准备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做好准备?不过你说对了。后来我们几个人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也说过这个事情:其实你任何时候都是没有准备好的。很多时候,只要你认准了这个方向,愿意去学习,愿意不断提升自己,愿意去做这件事情,就不用太害怕,可以去做。

我觉得清华给我们最大的一个好处,是教会了我们学习的方法和学习的能力,而且让我们有这种学习的欲望,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学习。我觉得这就挺好,当然不是说这样就足够了,但这就挺好。

张小珺

这个过程中最折磨你的是什么事?

张鹏

其实还是来自于对很多事情的不熟悉。比如我们开始大规模做商业化之后,说实话,还是要面临很多挑战。之前没有碰到过,也没有人能告诉你怎么处理,因为我们做的这些事情比较新,商业模式比较新,用户、投资人和客户对我们的看法也都非常千奇百怪。

你怎么样让自己的认知和对方的认知对齐?这件事其实挺 suffering 的。你要花很多精力跟大家沟通、交流,把这个认知拉起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很多话。

张小珺

跟客户交流是你的工作?

张鹏

对,很多客户我都会到一线去跟大家讲。

张小珺

你刚刚也说,在治理和成本控制上遇到过很多困难。困难比较大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张鹏

3. 公司要跨过三道管理坎

我们刚出来创业的时候,张钹院士算是见多识广,跟我们讲过一件事,我印象比较深。他说创业企业有几个坎:第一个坎是 50 个人,一般都能挺过去,比较简单,你挣到钱就行,亏不亏不关键,只要能挣钱就行。第二个坎是 200 个人,第三个坎可能是 500 个人,甚至更多一点。

这几个坎其实都决定着企业的生死,任何一个坎过不去,企业可能就完蛋了。但是我当时不是太理解张钹院士为什么这么说,到底这个坎是因为什么。

当我们亲身经历完之后,再回过头去看,觉得这件事非常有道理。关键不在于具体数字是多少,是几十个人、100 个人、200 个人,还是更多人,而是它代表了企业发展的几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几十个人,只要挣到钱就好。你要给团队建立信心,让大家知道你做的这件事能够持续下去。别还没开始干就散了。这一般比较容易过去。

第二个阶段,100 个人或者 200 个人,企业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开始有一定的分工:有人负责商业化,有人负责研发,有人负责产品,有人负责日常运转。方方面面开始分工,团队分工之后就会带来一个问题:大家各自负责一摊,还要互相沟通、交流和对齐,于是就产生了管理成本和管理上的消耗。

如果这个时候协调不好,就可能分崩离析。大家各管一摊,统不起来,目标也不一样,最后可能就分崩离析了。

到了几百人、500 个人甚至更多的时候,规模上去之后,会产生另外一个管理学上的问题:开始出现分层,出现中间的管理者。企业不再是一个很扁平的状态,信息传导会变得越来越长,对齐越来越难,管理成本越来越高,各种合规、安全等方面的事情也会越来越麻烦。

原来我们在科健的时候,大约 100 多个人搬到那边,基本上所有人我都认识,都叫得出名字,也知道每个人是干什么的。搬到这边之后是两层,我的办公室在其中一层,另外一层我很少去,去得没那么多。可能过一段时间,公司里就有一批人我叫不出名字了,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张小珺

这种时候你心里会有落差吗?

张鹏

不是落差,而是会产生管理上的空白地带。那些事情不在你的视野之内,你靠个人已经不可能 cover 住了,只能靠整个企业的管理体系和机制运转。

这种感觉是不在掌控之内,但其实你是可以掌控的。这也可以说是落差,或者心理上的变化。心理上你要相信,或者说要花更多精力,让整个机制、体制运转起来,制定规章制度,而不是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很多事情不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就发生了,但你要让它们都在掌控范围之内,不能超出一定的范围,要安全、可控。这就是企业在不同发展阶段需要面对的不同问题。

现在我们又有一个新的坎:要上市。上市企业的合规要求是很高的。

张小珺

让你很难受的是哪件事?

张鹏

也没有什么特别难受的,就是辛苦一点、累一点,有很多沟通和协调工作,也要做一些调整。

张小珺

过程中犯过什么错没有?

张鹏

还好,我们比较幸运,没有犯什么大的错误。

张小珺

在智谱,决策机制是什么样的?几个联合创始人之间怎么决策?

张鹏

4. 治理体系开始成形

完成股改之后,我们有董事会,大事情就上董事会决策。日常业务有专门的委员会,日常运营也有专业的委员会。大部分日常运营就是这些委员会由几个人一起决策,整体还是相对比较简单的。

张小珺

CEO、董事长,以及首席科学家唐杰老师,这几个人是怎么分工的?

张鹏

唐老师作为首席科学家,主要负责科研和研究这一块。当然有一些重大决策,他作为创始团队成员,也会参与重要决策。

董事长主要负责对接监管、政府和部委,包括公司融资等方面的事情,他会花很多精力在这些方面。

我现在主要花比较多的精力在公司的日常运营,尤其是前台、市场化和商业化这一块。

张小珺

你们核心团队都来自清华,会不会造成其他人加入智谱之后,文化上比较难融合?如果不是清华的人,会不会有这个问题?

张鹏

我们也有不少核心人员来自其他学校,比如复旦、上交、北大,也有来自大厂的,像字节、阿里、腾讯等。所以整体来说,还是比较 open 的文化。

张小珺

有人会叫你们“学院派”,你觉得这种说法中肯吗?

张鹏

挺对的,因为我就是从学院里出来的。

张小珺

学院派创业有什么需要克服的不好的惯性?

张鹏

可能大家诟病最多的,就是学术气息比较重。大家对技术研发和创新看得比较重,对商业化相对忽视。

我们还是挺注意这一点的。但还有一个因素:我刚才说过,我们在实验室里其实比较早就开始挣钱,也比较早接触市场,所以这一块多少还行。我们知道这些事情怎么做,大方向上不会犯特别大的错误。

张小珺

走到今天,你对智谱的状态满意吗?对智谱的成长满意吗?

张鹏

如果说智谱百分之百 perfect,我当然也不相信。毕竟一路走过来,时间还比较短,几年时间太快了,而且发展得也很快。

所以中间不可能完全完美,有很多事情我们觉得还可以做到更好。比如在一些产品方向的决策上,我觉得我们可以更聚焦一点。今年可能好一点,去年我们做了很多事情,包括多模态,以及类似 Sora 的产品,比如视频生成等,也做了很多新的探索。

这些探索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可能由于资源等方面的原因,后续研究和推进相对缓慢,或者说放慢了速度。我觉得这一块可以更合理地规划。

张小珺

原来是敞开了,所有事情都平行推进,大家想做什么就一起做。这不就是所谓的自下而上文化吗?

张鹏

对,但其实可以更聚焦一点,把带宽缩小一些。有些任务适当串行,做完一件再做另一件。这样第一是资源能够更有效利用,第二是可以从时间和空间上做平衡,控制成本支出和各方面的风险。

张小珺

从去年开始,模型公司都在分化。硅谷的公司都有不一样的 bet:OpenAI 还成了一家应用公司,Anthropic 可能更偏 To B,但现在也在 coding 领域做得非常好。

你觉得智谱不一样的 bet 是什么?既然你说要收敛,那你们要收敛在哪里?有什么独特的下赌注?

张鹏

5. 智谱押注 AGI

2025 年初的时候,我们大概有 3 个预测。

第一个,基座模型能力会持续提升,包括多模态或者多种数据融合的混合型基座模型,这是一个大的方向。第二个,智能体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第三个是国际化。

当时年初我们就说了这 3 件事。现在回过头看,其实一一都验证了。

从当下的状况来看,明年或者未来,我们要继续 bet 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 AGI。当然这个事情比较长,如果拆解到短期,首先,智能体非常重要,它解决了模型到真正实际应用之间的落地路径问题,肯定是一件重要的事。

第二个还是我刚才说的,新的 scaling law、新的计算范式。我觉得强化学习这一块会持续诞生新的范式。这两点,是智谱接下来一段时间比较重要、要去发力的地方。

张小珺

你觉得你们会被评价为一个理想主义团队,还是现实主义团队?

张鹏

我觉得我们相对比较平衡。

张小珺

因为你是天秤座。

张鹏

对,我是天秤座,比较平衡。我们可以有很远大的理想,而且一直不会放弃,但是又不是只有理想,不知道怎么去做。

当我们把要实现的路径、目标和阶段性目标确定清楚之后,会非常扎实、非常落地地去执行,去达成阶段性成果。我觉得这是我们团队比较有特点的地方,是一个平衡的团队。

张小珺

你刚才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中国谁真正还在追求 AGI?

张鹏

说实话,我不是太知道,也不好去判断。因为我发现跟大家聊完一圈之后,大家对 AGI 的定义差别很大。你说你在追求 AGI,我也可以说我在追求 AGI,但需要相信的不是这句话,而是它背后的本质。

张小珺

对于你们来说,本质是什么?

张鹏

6. 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

用我们公司的 slogan 其实挺能解释: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

但最终,能够思考的机器还是要反过来赋能人类、赋能人类社会和人类历史,让人类社会变得更美好。这就是我们想做的事情,这就是工程师文化。

张小珺

唐杰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鹏

唐老师是一个绝顶聪明、非常有执行力、很热情的人。一旦他想清楚一件事情,决定要做,他会特别 push,特别有 passion 地去做,而且非常专注。

张小珺

他现在最 push 的是什么?

张鹏

拼命 push 我们团队,把模型能力持续往上拱。所以你会看到他在微博上问大家关心什么、希望下一个版本的模型具备什么能力。这可能是他目前最核心、最关心的事情。当然上市的事他也很关心。

张小珺

最近团队状态怎么样?要上市了。

张鹏

我觉得还不错。整体上大家的精神状态都比较饱满。得益于最近模型技术、模型发布以及商业化结果,方方面面基本都符合预期,所以大家整体状态还不错。

张小珺

作为 CEO,你会怎么管理大家的预期?最近有没有跟大家说什么?

张鹏

我们团队内部每周都会开会对齐,尤其是商业化这一块。市场会不断变化,我们要怎么应对这些变化,怎么跟技术部门、研究部门沟通,怎么让研究和商业化不是两张皮,能够更好地配合,内部有很多这样的事情。

我觉得 CEO 的作用是做一个桥梁、搭一个台子,让大家发挥自己的能力、想象力和执行力,去达成结果。

很多时候我也会很惊讶,底下的年轻人会做出一些超出我们预期的事情。我挺享受这个过程。

张小珺

什么时候能 break even?

张鹏

财报里应该会给相关预测。按照我们现在整体的商业化和业务变化,整体还是比较向好的。云端收入增长很快,To B 收入也在稳步、高速增长。随着研发和技术本身逐渐收敛,成本投入也在持续优化,所以这个过程应该不会太长。

张小珺

最近上市背后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吗?

张鹏

我去参加了一下摩尔线程的敲钟仪式。我们跟摩尔线程合作时间比较长,他们邀请我过去,我就顺便去了一趟上海。

我跟他们说:“我来学习一下,看看敲钟是怎么敲的。”挺有意思的,也跟他们聊了一下。其实挺感慨的,他们也是北京企业,离我们不远,但也创造了一些历史。确实大家都很不容易,这一波非常不容易,各自都有各自面临的难题和挑战。能走到今天的,可以说都是英雄。

张小珺

做一家实现了 AGI 的公司,和做一家利润很高的公司,二选一,你选哪个?

张鹏

当然是实现 AGI 的公司,这个不用想。

张小珺

哪怕实现了 AGI 然后公司挂了,也可以吗?

张鹏

说这个话太不吉利了。当然我们不希望挂掉,而且我相信,如果我们能够实现 AGI,就不会挂掉,也会成为一家很伟大的公司。仅仅从商业化上来说,也会是一家很伟大的公司。这两者并不是对立的。

张小珺

你觉得智谱如果做成什么样,你会不满意?往后看 5 年。

张鹏

只赚钱,没有技术产出,或者没有对这个行业的贡献,我肯定不满意。

张小珺

你觉得你们的技术理想主义,和比如梁文锋的技术理想主义有什么不同?

张鹏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有特别思考过。可能我们更期待把自己的技术理想主义变成现实。

就像我们的 slogan 里讲的,我们不光要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还要让它思考完之后能够真正用得上,产生实际价值。所以可能我们想要的更多一点,想做的事情更多一点。

除了在实验室里每天对着屏幕敲代码、做实验、折腾机器,我们也会卷起裤管、撸起袖子,到客户现场做商业化,解决大家的实际问题。

不是说你买了我的东西,拜拜,再见,而是真的让用户说:“你这个东西挺好用,解决了我的实际问题。”这时候我们的成就感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可能在这一点上,我们想得更丰富一些。

张小珺

你刚才一直说,回望过去 6 年半,感慨很多。有没有一些让你比较动容的瞬间?

张鹏

7. 那些值得记住的瞬间

还是有的。过去几年里有很多这样的瞬间。

2021 年底,我们在深圳注册了一家分支机构,是为了深圳一个比较大的客户。我一个人跑到深圳,7 月份过去,一直待到年底。因为融资等原因,不得不回北京,在那边待了小半年。

那段时间正好碰上 GLM-130B 开源发布、融资等一系列事情。而且我回去的时候并不是空手回去的,是带着几千万的合同回去的。

张小珺

是客户合同?

张鹏

对。我一个人过去,在那边待了半年,不停想办法促成这件事情。那时候挺感慨的。

张小珺

给公司赚钱是一种什么感觉?

张鹏

还是挺自豪的,证明我们有挣钱的能力,我们的技术还是有人愿意买单,能够给客户创造价值。

张小珺

会觉得自己苦哈哈的吗?

张鹏

苦哈哈倒不怕。我觉得吃苦没什么,只要有回报就 OK。

当时我自己没觉得什么,还挺平静。后来年底回过头想想,觉得挺不容易,真的挺不容易的。两点一线,甚至都不能说三点,但最终把事情达成了,我觉得还是很了不起。

再然后是我们开发布会的时候,他们让我上台发布手机上的智能体,现场让智能体给大家发红包,我印象也特别深。

其实出了一个小 bug,红包金额填错了一位数字,但不影响,我们还是发出去了。后来有人评论说,这是 AI 给人类发的第一个红包,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再往后,应该是今年 7 月发布 GLM-4.5 的时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那次发布 AutoGPT,我们开了一个比较大的发布会,是一个 Open Day 活动,现场来了几百人。

但是发布 GLM-4.5 的时候,现场可能就几十个人,也没有特别大规模地做发布,比较低调,主要是在线上发布并开源。现场我也比较平静地跟大家讲了讲,没引起太多关注。

但是在线上,尤其海外,评价很高。第一是因为开源,第二是效果确实不错。从 GLM-4.5 开始,效果非常好。

后来陆续发现很多很魔幻的事情:有美国公司来使用我们的模型,比如 Windsurf。不是套壳,而是直接使用我们的模型。Cerebras 也把我们的模型接入了,专门为 Windsurf 提供服务。

后来据说还有一些厂商拿我们的开源模型去蒸馏、裁剪,然后套壳,装作他们自己的模型给客户提供服务。发生了很多这样的事情。

当时我觉得挺感慨。你看,我们在发布和宣传上其实没有做太多事情。

张小珺

现在技术强,就不需要发布了?

张鹏

本质上还是把事情做好,大家认可你,自然而然就会有相应的回响。

所以后来到 GLM-4.6、GLM-4.7,我们也没有做特别大的发布会,不像以前动不动就开一个大发布会,现场几百人一起热闹。某种程度上,这也是 DeepSeek 教给大家的,或者说大家有点审美疲劳了。

无论怎么宣传,最终还是会回归到实际应用效果上。

张小珺

所以大浪拍过来的时候,你其实毫无准备,然后就这样很魔幻地走过了这 3 年。

张鹏

是。我的硕士导师当时跟我们讲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哪怕你在海上漂着,有一块木板从眼前飘过,你也要扑腾两下,才能把它抓住。所以还是要有准备,时时刻刻做好准备。

这个事情我也一直在想,怎么做好准备。你要想精准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什么时间点发生什么事情,很难,所以不可能有针对性地准备。你不可能知道明天要发生什么,先准备一下。

那什么叫做好准备?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不要懈怠,不断积累,不断去做这些事情,沿着你认为正确的路走下去,而且不要被噪声干扰。当机会来的时候,你就有能力抓住它。

所以一方面,我们是幸运的。走过来的这几年,公司 6 年多,时机、时间和各种环境,大的环境其实都站在我们这边,也认识了很多朋友,志同道合地一起做这件事情。

另一方面,也得益于我们一直在积累,一直在做好准备,能够抓住这些机会。中国人讲天时、地利、人和,可能要成就一些事情,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张小珺

敲钟好像是一个手感挺神奇的事情。你准备重重地敲,还是轻轻地敲?准备使用什么力度?

张鹏

不知道,还是到现场去看看那个钟有多大吧。

张小珺

开个玩笑。一百年后,如果智谱会出现在人工智能的历史书上,你希望它被怎样撰写?

张鹏

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希望在智谱的注脚里有这么一句话:智谱是 AGI 历史上的一个先行者。

我们做这件事情很早,投入也很早,包括成立公司、做很多事情,以及技术上的突破。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吃螃蟹。

张小珺

为什么不是“创新者”,而是“先行者”?

张鹏

先行者一般就是创新者,是开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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