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上市访谈,和智谱CEO张鹏聊:敢问路在何方?
- 张鹏说,早期投资人完全听不懂智谱的商业模式,甚至有人在经济低迷时建议估值砍半。智谱在外部观感上更像“水泥”或清华理工男:聪明、能干、踏实,但情绪价值和传播性不强;开源则为其赢得了开发者和程序员群体的口碑。
- 他承认自己并非准备充分后才成为 CEO,真正折磨人的不是吃苦,而是商业化后不断面对陌生问题,并反复把客户、投资人和团队的认知拉齐。公司也经历了 50 人、200 人、500 人以上的组织管理坎,当前的新坎是上市合规。
- 股改后,智谱由董事会处理重大事项,日常业务由专业委员会共同决策。唐杰负责科研,董事长负责监管、政府、部委及融资对接,张鹏主要负责日常运营和市场商业化。公司承认过去多模态、视频等探索铺得过开,接下来要更聚焦、适当串行,以提高资源利用率并控制成本和风险。
- 智谱在 2025 年初提出的三个判断——基座模型和多模态继续提升、智能体成为重要方向、国际化——张鹏认为都已得到验证。未来长期下注只有 AGI,短期重点是智能体、新的 scaling law、计算范式和强化学习。
- 张鹏用“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概括目标,但强调最终要赋能人类、产生实际价值。他认为团队应在远大理想与扎实执行之间保持平衡;即使二选一,他也会选实现 AGI,而不是只做利润很高的公司,但认为二者并不必然冲突。
- 他回忆了深圳客户合同、手机智能体发红包以及低调发布 GLM-4.5 等时刻,并认为真正的准备不是预测未来,而是日复一日沿正确方向积累。希望智谱留在 AGI 历史中的注脚是:“智谱是 AGI 历史上的一个先行者。”
1. 投资人看不懂商业模式,智谱也承认自己“不够酷”
张鹏回忆,早期投资人完全听不懂智谱在做什么,反复追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挣钱”“怎么商业化”。一位投资人甚至在经济环境很差时提出:“要不你们把估值降一半怎么样?”
张小珺转述过一种对智谱的评价:技术原生、有视野,但有点 boring,像水泥一样,事情能做得很漂亮,却没有太多情绪价值。张鹏认为这个评价“还算中肯”,把智谱比作聪明、能干但不太抓眼球的清华理工男。
他佩服杨植麟的一点,是对方更会抓住普通人的眼球,也更理解推广和普通用户的需求。智谱在这方面做过尝试,但定位和文化更偏工程师团队。开源则让它在开发者、程序员群体中获得了不错的口碑:踏实、工程师文化,以及产品本身的优点,都是这批人比较喜欢的地方。
2. CEO 从来没有准备好,最难的是不断对齐认知
面对“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就被推上 CEO 位置”的说法,张鹏先反问,随后承认这个判断基本正确。他说,后来和几位联合创始人聊天时也得出过类似结论:任何时候,人其实都没有完全准备好。只要认准方向,愿意学习、提升自己,就不必过度害怕。
他认为清华给团队最大的帮助,是学习的方法和能力,以及持续学习的欲望。但这些并不等于现成答案。真正让他感到 suffering 的,是商业化后不断遇到此前没有碰到过的问题:用户、投资人和客户对公司的看法各不相同,团队必须反复沟通,把彼此的认知拉到同一层面。
因此,张鹏会亲自到客户一线去讲解和沟通。对他而言,吃苦本身并不可怕,关键是事情最终能产生回报。
3. 50 人、200 人、500 人,是三种管理坎
张钹院士曾提醒他们,创业企业通常会遇到几个坎:约 50 个人、200 个人、500 个人甚至更多。张鹏后来亲身经历后理解,关键不在具体数字,而在企业发展的阶段变化。
几十个人时,最重要的是挣到钱、建立团队信心,让大家相信这件事能够持续下去。到了 100 或 200 人左右,研发、产品、商业化和日常运转开始分工,沟通、协调与目标对齐随之产生管理成本。如果各管一摊、无法统合,团队可能分崩离析。
到了几百人甚至 500 人以上,企业开始出现层级和中间管理者,信息传导变长,对齐更困难,管理成本、合规和安全问题也增加。张鹏从过去认识公司里几乎所有人,到后来有些员工叫不出名字,意识到个人视线已经无法覆盖公司。
这不是简单的心理落差,而是管理上的空白地带。企业必须依靠制度、机制和管理体系,把不在个人视线内发生的事情保持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如今智谱面对的新坎,是上市企业更高的合规要求。
4. 治理体系开始成形,学院派仍需克服商业惯性
完成股改后,智谱有董事会,重大事项由董事会决策;日常业务和运营则由专业委员会共同决策。分工上,首席科学家唐杰主要负责科研和研究,作为创始团队成员参与重大决策;董事长主要对接监管、政府、部委和融资;张鹏主要负责公司日常运营,尤其是市场化和商业化。
团队并不只有清华成员,也有来自复旦、上交、北大以及字节、阿里、腾讯等大厂的人,张鹏认为整体文化比较 open。对于“学院派”的称呼,他认为基本准确,因为自己确实从学院出来。
学院派最常见的问题,是学术气息较重,更看重技术研发和创新,对商业化相对忽视。智谱因为在实验室阶段就较早接触市场、开始挣钱,这方面“大方向上不会犯特别大的错误”,但仍需要持续调整。
张鹏也不认为公司已经完美。过去在多模态、视频生成等方向上做过许多并行探索,有些项目后来因资源等原因推进放慢。他认为未来可以缩小探索带宽,适当把任务串行化,以更有效地利用资源,并平衡时间、成本和风险。
5. 智谱长期只押注 AGI,短期聚焦智能体与新计算范式
张鹏说,智谱在 2025 年初提出过三个判断:基座模型能力会继续提升,包括多模态和多种数据融合的混合型基座模型;智能体会成为重要方向;国际化会继续发展。回头看,他认为这三点都得到了验证。
接下来,长期要继续 bet 的只有 AGI。拆到较短周期,智能体很重要,因为它连接了模型能力与实际应用;与此同时,智谱还会关注新的 scaling law、新的计算范式,以及强化学习可能带来的新范式。
张鹏不愿仅凭“谁在追求 AGI”这句话下判断,因为不同人对 AGI 的定义差别很大。对智谱而言,公司的 slogan 是“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但终点并不是制造一个只会思考的系统,而是让机器反过来赋能人类、赋能社会和人类历史,让社会变得更美好。
他把团队形容为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相对平衡:可以有很远大的目标,但路径和阶段目标一旦确定,就会扎实执行、达成阶段性成果。
6. 技术理想主义必须落到客户现场
张鹏认为,智谱不满意的状态是“只赚钱,没有技术产出,或者没有对行业的贡献”。当被要求在“实现 AGI”和“成为一家利润很高的公司”之间二选一时,他选择实现 AGI,但也强调二者并不对立:如果真正实现 AGI,公司也可能成为一家伟大的商业公司。
他所理解的技术理想主义,不只是每天在实验室里敲代码、做实验、折腾机器,还包括把技术变成现实,让用户真正用得上。团队会到客户现场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把模型卖出去后就结束。
张鹏说,客户不是买一个参数文件回去摆着,而是希望模型、工具、产品和服务能够解决真实业务问题。只有用户说“这个东西挺好用,解决了我的实际问题”,团队获得的成就感才完全不同。
7. 团队状态良好,CEO 的作用是搭桥
面对上市前的团队状态,张鹏认为整体精神状态比较饱满。最近的模型技术、模型发布和商业化结果基本符合预期,云端收入增长很快,To B 收入也在稳步、高速增长。随着研发和技术逐渐收敛,成本投入也在持续优化,因此他认为达到 break even 的过程“应该不会太长”,具体预测应以财报为准。
公司内部每周都会开会对齐,尤其关注商业化、市场变化,以及技术和研究部门如何与商业团队协作,避免研究和商业化变成“两张皮”。
张鹏认为 CEO 的作用是做桥梁、搭台子,让不同团队发挥能力、想象力和执行力。他也享受年轻团队偶尔做出超出预期成果的过程。
8. 几个值得记住的瞬间
为深圳一个大客户服务时,张鹏曾在深圳从 7 月一直待到年底,后来带着几千万的客户合同回到北京。这个经历让他感到自豪:技术确实有人愿意买单,也能够为客户创造价值。
另一次发布会中,团队让手机上的智能体现场给大家发红包。系统出现了一个小 bug,红包金额填错了一位数字,但红包仍然发了出去。后来有人评论说,这是 AI 给人类发的第一个红包,张鹏对此印象很深。
发布 GLM-4.5 时,现场只有几十个人,发布方式相对低调,主要在线上发布并开源,但海外评价很高。张鹏提到,有美国公司使用他们的模型,例如 Windsurf;Cerebras 也接入模型,为 Windsurf 提供服务。据说还有厂商对开源模型进行蒸馏、裁剪后再包装。
他认为,最终还是要把事情做好。无论怎么宣传,都会回到实际应用效果。GLM-4.6、GLM-4.7 后续也没有再举办过去那种大型发布会,部分原因是大家对宣发有些审美疲劳,张鹏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 DeepSeek 带给行业的影响。
9. 所谓“准备”,是长期积累而非精准预测
张鹏记得硕士导师说过:“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后来补充,海上漂来一块木板时,人也要先扑腾两下,才有可能抓住它。
但准备并不是准确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因为未来很难被精准预测。真正的准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断积累、不被噪声干扰。当机会出现时,团队才有能力抓住它。
他认为,智谱一路走来既有幸运,也有长期积累:时机、环境和朋友在关键时刻提供了帮助,而团队持续做准备,才没有错过机会。用中国人的说法,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10. 希望成为 AGI 历史上的先行者
张鹏去参加摩尔线程的敲钟仪式时,开玩笑说自己是去学习“敲钟怎么敲的”。他感慨大家走到今天都很不容易,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企业,某种意义上都是英雄。
如果一百年后智谱出现在人工智能历史书上,他希望公司的注脚是:“智谱是 AGI 历史上的一个先行者。”当张小珺追问为什么不是“创新者”时,张鹏回答,先行者一般就是创新者,是开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