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dClub_]
屠龙之术 · · 94 min

Vol.68 VC的方法论是不是“祭祀求雨”?---做客蜉蝣天地

汉洋庄明浩

Podcast
TL;DR
  • 庄明浩把 VC 压缩成“输入一千个项目、输出五个 1”的黑盒,所谓方法论更像人在巨大不确定性中反复执行的“祭祀求雨”。 方法仍然存在,但往往耦合于机构的人员组合、气场、决策机制与某次突如其来的灵光,难以拆成可复制的 SOP。“如何证明自己掌握了这个东西?太难了。”
  • 字节跳动和拼多多不是被没有逻辑的人错过,而是被旧逻辑精确地判错。 字节被归入竞争惨烈、依赖刷榜且没有商业模式的“新闻客户端”,投资人没有看见“内容、连接、算法”;拼多多则被贴成“在微信里拉群卖水果”的生鲜电商,基金过往在垂类电商亏掉的几千万美元,直接压制了正面判断。“生鲜”本该是标签末位,却被放到了第一位。
  • 持续成功的机构优势更多来自纠错能力,而不是第一次判断更神。 IDG 曾一刀切地提出投 90 后,庄明浩粗略回看“七八个里面六七个都成了”;红杉发现经纬已投约 50 家移动互联网公司后,沈南鹏请张颖从中挑 10 家、全部跟投,其中包括饿了么和陌陌。真正稀缺的是低头重看旧案的“再探再报”机制。
  • 一级投资看到的只是公司发展史上的随机截面,创始人的成长和市场变化才会重写终局。 庄明浩在新三板阶段看到的泡泡玛特只是“不值得投资的玩具集合店”,后来王宁改变了公司;直播则阶段性成立并提供了良好退出,尽管终局证明它的天花板被短视频封住。“如果总想终局,很多事情就干不了了。”
  • AI 同时带来了天量美元、关于人类未来的宏大叙事,以及 VC“不投就不配叫 VC”的职业压力。 他以 Cursor 为尺度:版本刚到 1.0、团队只有几十人,却融资 9 亿美元、估值 100 亿美元;筹码像德州扑克“多了一个零”,今天“干一票大的”可能等于过去做出一整只新基金。但元宇宙的前车之鉴说明,有些沙子最终仍然只是沙子。
  • 资本期限与考核周期的错配,可能比投资判断本身更致命。 汉洋质疑:五至八年的基金却要求投资经理当年完成部署、否则影响奖金,所谓“耐心”因此必须加双引号;对照组是徐新一只期限 28 年的基金、程伟的小型常青基金,以及经纬约 2 亿元人民币的首只常青人民币基金。庄明浩估计,人民币一级市场中的国资占比从 2018、2019 年前后超过 50%,发展到录制时可能已超过 80%,而“不能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与风险投资可能归零的分布天然冲突。
  • 尽调投资人和创始人,都不该只听一套漂亮逻辑,而要追问他如何使用产品、如何承认错判、何时重看旧案。 一些 AI 投资人连每月 20 美元的 ChatGPT 都没买,却能公开讲“AI 投资之道”;庄明浩自己的 H5 引擎项目则表明,投资人先展示一幅乐观图景,创始人会为了融资贴着预期表演,真正决定失败的另一面反而被遮住。“共识性的东西都太平了。”
  • “屠龙之术”既是上一代互联网知识失去对象后的职业隐喻,也是庄明浩保存时代经验的写作方法。 当旧平台进入稳定态、失去成为最大公司的可能性,社交、直播、游戏、电竞等 know-how 仿佛面对一个“新的时代没有龙了”的世界;但写作仍能保存亲历者时间线上的情绪。“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那些封存于记忆里的情绪,AI 是给不了的。”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这套“屠龙术”来自一条横跨投资、创业与公司战略的履历

  • 庄明浩 2009 年毕业加入盛大做管培生,2010 年轮岗进入投资部,恰逢业内还常说“无线互联网”的移动互联网爆发;早期项目包括墨迹天气,也由此正式进入一级市场。

  • 2011 年,他因上海真正看移动互联网的人很少而加入经纬,第一段任职持续到 2015 年 10 月。其间既看工具、移动电商与社交,也因个人兴趣逐渐转向二次元、动漫、电竞和游戏等“新内容”。

  • 2015 年 11 月 1 日,他加入熊猫直播创业,直到公司 2019 年 3 月结束。熊猫与王思聪旗下 IG、香蕉赛事相连,使他从投资人变成直播、战队、俱乐部和电竞产业的肉身参与者。

  • 闲逛三个月后,他于 2019 年 6 月重返经纬;2021 年 6 月又进入经纬所投的趣玩,核心产品是 TT 语音,负责战略与投资,自称更直白的职位是“给老板当狗头军师”。

2. “新的时代没有龙了”描述的是上一代互联网公司的稳定态

  • 庄明浩观察到,许多曾想成为平台的互联网公司已经进入稳定态:业务可能稳定、竞争甚至不再激烈,但“成为最大公司的可能性”已经消失。这不是经营失败,却迫使创始人继续寻找 AI、出海等新变量。

  • 趣玩本来曾准备赴美上市,但 2021 年 6 月前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到录制时公司仍未上市,他也因此贴身经历了结构变化如何冻结一条原本可预期的资本路径。

  • 他的职业关键词始终是创业、投资,以及 To C 的社交、娱乐、直播、游戏和电竞。正因为这些 know-how 在新周期不再天然有效,播客才叫《屠龙之术》:“新的时代没有龙了。”

3. 2010 年前后的中国一级市场连基本地图都没有建立

  • 当时的信息不充分到从业者不知道哪些基金真的看项目、哪些已经名存实亡;不少创始人不知道 VC、美元基金、人民币基金和战略投资的区别,甚至会问投资人:“这个钱什么时候还给你?”

  • 移动互联网与美国几乎同步爆发,使创始人与美国硅谷的信息同步效率、美元 VC 的运行方式和行业规则同时加速成形。庄明浩判断,没有这一波,中国风险投资建立游戏规则可能还要更久。

  • 他 2011 年准备离开盛大时,甚至不知道哪些基金在招人或真正干活;相比今天商科学生熟悉 VC、FA 等工种,那时就是“两眼一抹黑”。

4. 盛大按榜单扫货,把投资做成了时间截面上的随机抽样

  • 盛大决定加速布局移动互联网后,战略部门拉取几个 Android 应用市场和 iOS 榜单的前 20 名,给出的指令近乎是“能投的全投掉”。榜单大概只覆盖一周、最多一周,却被用于完成 KPI。

  • 一家广州两人手游公司因换皮《植物大战僵尸》偶然进入榜单,庄明浩团队还没见人便知道“必须投”。双方在民房楼下的肯德基谈判,最终投了 20 万元人民币、占 20%,金额按下一款游戏一年所需成本倒推,钱花完后公司也就结束了。

  • 他把陈天桥比作皇帝、战略部门比作东厂、一线团队比作远征军:“皇上想微操,指挥到细节,细到不能再细。”这成为他离开盛大的重要原因,不过他也保留了反向判断——特殊时期为了回应老板焦虑,过激打法未必全错。

5. 移动互联网的“推背感”让一批白纸般的年轻人站到了前排

  • 当时真正坚定看移动互联网的主要是盛大、李开复离开 Google 后与汪华做的创新工场,以及经纬。项目和人才都少,几家团队常在创业公司门口迎面碰见,庄明浩加入经纬也不是广泛比选,而是稀缺供需直接匹配。

  • 他转述一个代际规律:童年已有的技术被视为天经地义,15 至 35 岁遇到的技术被认为将改变世界,35 岁后出现的新技术则容易让人觉得“应该遭天谴”。刚毕业的人没有路径依赖,反而最能感到浪潮的“推背感”。

  • 庄明浩认为,今天仍活跃的一批 85 后一级市场投资人,都应感谢这股大浪:它把经验尚少的人推到最前面,也让他们比资深同事更愿意正面拥抱新可能。

6. 2014 年宣判移动互联网早期结束,是组织兴奋度衰减后的过早结论

  • 当时的依据并不荒唐:智能终端覆盖量可能已经到了一个数量级,百度、阿里、腾讯等“正规军”全面进入游戏、社交和电商,早期基金可选择的空间似乎越来越小。王兴 2016 年才讲“互联网下半场”,早期投资理应更早感知拐点。

  • 但结论下早了:拼多多 2016 年才上线,字节虽已成立,抖音则更晚;最终最大的几家公司,在 2014、2015 年不是仍在襁褓,就是根本不在射程内。

  • 更深的原因是人和组织的惯性。连续看一个方向多年后,兴奋度自然衰减;已有 portfolio 又会把新公司映射成旧案,一旦旧案表现不好,新项目便先背负负面判断。得到过正反馈的人尤其难重新调参。

7. 字节跳动被“新闻客户端”的错误分类遮住了真正命题

  • 按庄明浩回忆,今日头条前两轮见过几乎所有主流投资人,但完整吃到字节红利的基金只有一家 SIG,最早的天使则更接近单纯押人。张一鸣不以感染力见长,也进一步削弱了传统“看人”标准下的得分。

  • 当时新浪、搜狐、腾讯正以预装、买量和内容团队激战新闻客户端;字节又背着刷榜、盗版、不尊重创作者等负面标签。庄明浩记得《财经》专访开头甚至直接问:“别人说你是小偷,是吗?”

  • 投资人天天盯 App Store,知道哪些排名来自刷榜,再叠加商业模式不明和估值争议,很容易形成带洁癖的拒绝。但字节早期 A、B 轮 BP 讲的始终是“内容、连接、算法”,只是市场没有互联网时代的历史样本,无法预见“算法吃掉一切”。

8. 拼多多真正利用的是微信生态,却被当成最难的生鲜电商

  • 拼多多早期看起来只是“在微信里面拉群卖水果”。对已经在母婴、化妆品、生鲜等垂类电商上亏过大钱的基金而言,这一分类足以触发拒绝:生鲜还额外包含物流、配送时效和退货等难题。

  • 当年一家基金在单个电商项目里可能投入几千万美元,这在当时是非常大的钱,损失也会被刻进机构记忆。旧经验并非没有逻辑,问题是它把历史伤疤当成了新公司的主变量。

  • 庄明浩复盘,拼多多是借助微信生态的巨大流量长起来的,“生鲜”只是最早且最不重要的标签,本应放在标签序列的最后,却被投资人提到了第一位。

9. 投资逻辑由旧经验训练,创业公司却在不断改写自己的假设

  • 汉洋的追问是:既然投资人都靠逻辑吃饭,为什么今天看来并不难推演的字节、拼多多,当时几乎没人推出来?庄明浩的回答是,逻辑只能建立在此前经验之上,无法自然外推到没有样本的未来。

  • 投资人提问时,心里往往已经有一套标准答案;问题、答案和判断体系像 SOP 一样架在脑中。所谓分析,很多时候是在确认新公司能否进入过往成功样本留下的格子。

  • 创业者面对的则是另一种信息结构:“我有一裤兜子话,但只能跟你说两句。”项目越往下做,细节、连接和假设越多,最初 BP 中的商业模式、产品形态、运营节奏都可能被现实重写。

  • 因此成功当然含有运气。庄明浩仍认为少数基金可以持续成功,但大多数投资人的时代红利无法复现;同行相轻,正因为每个人都怀疑别人的成功来自逻辑之外。

10. VC 方法论像“祭祀求雨”,仪式有价值却证明不了因果

  • 庄明浩给出的核心比喻是,早期投资很像古代祭祀求雨:在巨大不确定性中,人必须找到一些能够固定、重复的动作;只要结果部分实现,那些动作就会被保留下来,逐渐成为仪式。

  • 这些仪式可以被叫作策略、口味、偏好或基因。它们并非完全无效,却很难证明究竟是仪式带来了结果,还是结果本来就可能发生,这正是投资方法论无法像工程规则那样验证的原因。

  • 他并未滑向“全靠运气”的结论:持续成功的方法仍然存在,只是可能与团队组成、组织氛围、老大某一刻天马行空的决定高度耦合。“如何证明自己掌握了这个东西?我觉得很难,太难了。”

11. 真正可复制的优势可能是机构敢于在时代节点下一刀切决定

  • 庄明浩以 IDG“投 90 后”为例:孙雨辰(影石 CEO)、刘靖康(B 站)、Tim Busion 的创始人齐俊元、脸萌的创始人 FaceU 等都出自那批布局;他粗略回看,“七八个里面六七个都成了”,有大成也有小成。

  • 重要的不只是挑中谁,而是在当时敢提出这项看似一刀切的战略,并且坚定践行。到了 2025 年,市场仍很少有机构敢公开宣布系统性下注 00 后,甚至 10 后,这恰好说明时代感知难以转化成组织行动。

  • 汉洋区分了 IDG 对 Circle 与对影石的投资:稳定币公司深入研究后仍可被识别为大概率能做成的生意,影石早期则更像对人和未知路径的押注。庄明浩认可这种差异——后者更能检验机构如何面对不可解释性。

12. VC 只保留“成王”,失败项目连“败寇”都不会留下

  • 庄明浩直言:“VC 只看成功,不看失败。”它甚至不完全是成王败寇,因为成功后,失败案例会从叙事里消失;公开世界只剩下一次又一次被讲述的“成王”。

  • 他早在 2012、2013 年培训实习生和分析师时,就把 VC 决策描述成黑盒:一年输入约 1,000 个项目,最终输出五个“1”。中间过程只能努力做到对自己可解释,却无法获得科学验证。

  • 做过一段时间后,投资人可能只需从少量熟人项目和有背书的项目中选五个;庄明浩随即追问:“但剩下的 950 个项目怎么办?”里面可能还有另一个非常好的项目。

  • 如果让他以 LP 身份选 GP,他的诚实回答是“太难了”。母基金尚可查看 DPI、IRR、历史项目和决策方式,个人则几乎无法看透黑盒。

13. 投资人的资历会提高效率,也会让最重要的样本消失

  • 做过几年投资后,一个人可能不必再从 1,000 个陌生项目里选五个,而能从熟人推荐、已有背书的项目中选五个。工作效率提高了,剩余项目中可能存在的异类也就永远进不了视野。

  • 新人因此能帮助机构继续扫描陌生样本。庄明浩认为沈南鹏难得之处在于,到了今天仍像投资经理一样天天看项目,不把输入压缩成别人筛完的五个答案。

  • 投资人必须建立自己的判断函数,否则无法开枪;但函数一旦建立,参数彼此耦合,再修改极难。少数人能不断换行业,相当于频繁换函数,大部分人会随着一个大浪或小浪结束而被淘汰。

  • 跨行业共性只能落到“看人”、主动性、兴奋感和建立网络等软描述,又都不绝对:太不兴奋做不了投资,太兴奋则可能分散精力;如果真对一件事极度兴奋,最合理的选择也许是自己去做。

14. AI 把“沙子、钱和人类未来”同时压到了 VC 面前

  • 汉洋形容这一轮是巨大的美元流动性叠加“人类的未来”;庄明浩则把 VC 的历史神话还原成“用沙子做出芯片”。当沙子和钱再次出现,机构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下注。

  • 可拧巴之处在于,多年后有些沙子仍然只是沙子。上一轮元宇宙也曾出现公司什么都没有便估值数亿美元的局面,事后被证明“彻头彻尾地扯淡”,但投资人当年若完全不投,奖金和组织评价都可能受损。

  • 庄明浩愿意认真读 Sam Altman、王小川、李开复、汪华等人的表达,因为其框架、尺度和推演值得吸收;但他也承认,表达最有逻辑的人不一定交出最好的投资成绩。若自己持续偏爱的创始人结果都不好,问题就在自己的偏好。

  • 汉洋问能否反着偏好下注,庄明浩回答:“所有人都说把枪口抬高一厘米,但枪口抬不起来。”DeepSeek 最后成为主角,而不是王小川、李开复等看似“集齐七龙珠”的明星创业者后,他开始理解儒家、道家及各种经典理论式解释为何诱人,但仍坦承找不到可实操的方法。

15. 投资品味不是读文章读出来的,而是用经历和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 庄明浩认为,投资品味更多来自个人经历,直白地说是“钱砸出来的”:必须投入到一定额度,承担足够多的沉没成本,偏好才会成形;至于形成的是好品味还是坏品味,则是另一回事。

  • 他偏爱有长时间线、大小事件和作者情绪交织的商业写作。例如一篇追踪 Founders Fund 创始人、PayPal 创始人之一彼得·蒂尔从大学到 PayPal 与马斯克原来公司合并阶段的英文长文,吸引他的不是单条独家,而是人物如何在时间中逐渐成形。

  • 写腾讯音乐收购喜马拉雅时,他因一种“莫须有的表达欲”连夜整理脑图。朋友建议让 AI 做 PPT,他拒绝:“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那些封存在记忆里的情绪,AI 是给不了的。”

16. 一级投资常常应该追求阶段性结果,而不是幻想看透终局

  • 直播是庄明浩下过最大的注,因为他连“肉身”都进入了行业。最终短视频封住了直播的天花板,直播不再是全部;但它曾在短期长得足够大,也为投资人提供过良好退出,所以阶段性判断确实成立。

  • 他的经验是,投资、商业分析与战略不能共用同一种时间尺度:“如果总想终局,很多事情就干不了了。”一级市场的有效判断有时只是识别一段可兑现的窗口,而不是预言公司最后会变成什么。

17. 泡泡玛特证明投资人看错的可能不是公司,而是公司当时尚未完成变化

  • 庄明浩接触泡泡玛特时,它在新三板阶段,财报和经营状况都可查,却只像机场里的数码集合店一样,是一家“不值得投资的玩具集合店”。以那个截面拒绝它,并不缺乏依据。

  • 他认为最值得补写的不是泡泡玛特创业早期,也不是港股上市后的暴涨,而是中间那段无人认可、经营并不理想、随后完成转变的历史:王宁在易尚并不顺利,后来去了三百,三百也不特别理想,之后才逐渐变成今天的泡泡玛特。

  • 汉洋由此追问是不是许多错判都能这样理解;庄明浩的回答是:“关键不是你看对看错了,而是王宁作为创始人,他改什么东西了。”公司终局包含创始人的成长,而那部分在融资会面时尚不存在。

18. 投资人看到的是随机截面,优秀机构则建立了定期重看的机制

  • 投资人与一家公司的交集往往只发生在一个瞬间,而那个瞬间在整段发展史中的权重是随机的。它和盛大抓一周应用榜单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公司的“人肉截面”比排名更片面、更虚。

  • 庄明浩特别认可红杉的定力:第一次见面判断不合适后,仍会在固定时间把项目主动拉回来重看,形成“再探、再报、再探、再报”的机制。这同时挑战组织流程、个人自尊和既有结论。

  • 经纬早期已投约 50 家移动互联网公司时,沈南鹏直接找张颖,请他从中挑 10 家“给我,全投”,其中包括饿了么、陌陌。难点不只是出钱,而是愿意重新进入已经被别人先行探索过的战场。

19. 经纬的相对成功也来自财务投资、战略投资与孵化模式的分野

  • 同样早看见移动互联网,盛大、创新工场和经纬采取的机制不同。盛大是战略投资,往往要求大股甚至控股;它有自己的战略诉求,不能等同于独立财务投资。

  • 创新工场早期大量项目属于孵化:点心、豌豆荚、知乎等,常由李开复、汪华先组局、找人,再碰撞出方向并提供启动资金。

  • 经纬更坚定地做市场化财务投资:持小比例股权,相信创业者自己决定公司。庄明浩认为,三种模式无关道德高下,是各自的位置决定了所求。

  • 工作本身也不同:一级投资是“1,000 进、五个 1 出”的黑盒;商业分析梳理历史、现实、未来和竞争者,追求“完全理性”;战略则是在分析之后做取舍,决定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20. AI 的流动性把 VC 牌桌上的筹码整体加了一个零

  • 庄明浩预判 2025 年 AI 年度总结中会有几页写“并购大年”,因为蓬勃流动性已经从融资挤到并购,交易的量级比此前提升了一档。

  • 他以 Cursor 为最直观的尺度:软件版本刚到 1.0、团队几十人,便融资 9 亿美元、估值 100 亿美元;而过去一只早期基金的一期可能总规模才 2 亿美元。“打德州的筹码多了一个零”,打法自然不再相同。

  • 新机会和新流动性使 VC 又比前几年适合年轻人,但庄明浩说自己已经“回不去了”:面对如此大的支票会慌,也投不出去。VC 心底永远有“干一票大的”,只是今天的一票可能等于过去一整只基金。

21. 真正的长期资本很少,年度部署压力让“耐心”成为错配

  • 汉洋指出,一只五至八年的基金,却要求投资经理今年必须投当年最热方向,否则影响奖金,这是在长期事业上追求短期结果。庄明浩回应,中国一级市场谈“耐心”必须加双引号。

  • 他列出的稀缺对照组包括徐新一只期限 28 年的基金,期间允许 LP 在若干节点退出;程伟的一只规模较小、因而可以更任性的常青基金;以及经纬第一只约 2 亿元人民币的常青基金,其中可能一半来自几位老板。

  • 那只经纬基金投过名片全能王,经历十多年后实现 A 股上市,市值峰值约 500 亿元人民币;三六零也是类似案例。它们比许多当年最热的 AI 项目更能说明资本期限如何创造结果。

  • 这并不意味着长期一定成功,而是只有资金不要求当年交卷,投资经理才真正拥有不投元宇宙、等待工具公司慢慢长大的选择权。

22. 美元收缩与国资扩张,让风险投资背上了“不能亏”的紧箍咒

  • 中美环境变化后,中国美元基金显著萎缩,只有最头部机构还能持续募资;其他美元即使存在,也更多来自上一代创业者、中东、新加坡或香港 Web3 资金,而非传统美国养老金和大学基金。

  • 人民币市场则越来越依赖国资。庄明浩估计,2018、2019 年开始,人民币一级市场中的国资比例应该已经超过 50%,到录制时“可能已经八十多了”;这里既包括中央和地方政府,也包括国企、部委及高校相关资金。

  • 风险投资是金融体系中的异类,结果区间从全部亏损到数千倍回报;国资治理却高度警惕“国有资产流失”。一个要求巨大波动,另一个要求不能亏,本身就是结构性不匹配。

  • 他没有给出简单的制度解法,只说“存在就是合理的,市场会告诉你”。这保留了判断的边界:矛盾显而易见,但并不意味着参与者能靠一句口号改变资金结构。

23. 不使用产品也能下注,但真正有价值的访谈必须进入决策黑盒

  • 汉洋观察到,不少 AI 投资人连产品都不用,有些连每月 20 美元的 ChatGPT 都没买,却能讲自己的 AI 投资之道。庄明浩承认这种现象真实存在,也承认老一辈投资人可能靠身边的人补足体验后仍然成功。

  • 这种不可解释性没有让他轻视所有投资人,反而使他更尊敬真正持续做出结果的人:“以前还试图学习他们怎么做,现在发现学不了。”同时,他对网上泛泛的投资观点几乎已经不看。

  • 他称赞暗涌主编刘晟主持的一场对谈:曹曦、XVC 胡博予、黑蚁何愚提前拿到问题,却仍要现场回答未预告的追问,包括成功项目当年的反共识,以及最近两个月见过哪个逆共识创业者,三年后再验证。

  • 那场讨论中的磕巴和停顿反而是价值所在,因为嘉宾真的在思考、组织和构建自己的表达。庄明浩建议采访投资人时反着问:“为什么没投这个?当时跟别人的非共识是什么?”因为“共识性的东西都太平了”。

24. 投资人的正向预设会诱导创始人表演,也会把反证藏起来

  • 庄明浩曾投资一家做 H5 引擎的公司,为页面、小游戏和互动内容提供中间件。创始人经历丰富、资源很多,项目符合机构口味;团队甚至判断,即使独立发展不成,也很可能被大公司收购。

  • 复盘失败时,他意识到投资人不能过早向创始人展示正向立场。创始人一旦感受到资金偏好,就会“贴着你走”,只呈现符合投资人预期的部分,其他性格、能力或经营侧面则不再出现。

  • 项目最后完全没有了,恰恰可能由那些没有展示的面导致。庄明浩没有把它归咎于创始人不诚实,因为换成任何想拿钱的人都会顺着已被点亮的图景表达;责任也在投资人没有主动寻找反证。

25. 持续写作是在保存无法被 AI 或后来者补写的时间线

  • 从 2014 年关于滴滴的知乎高赞回答,到十年后写腾讯音乐收购喜马拉雅,庄明浩把表达视为自己的舒适区与长期 SOP:在外界刺激推动自己多迈一步、天性懒惰又想退回去之间,不断找到新平衡。

  • 他不愿为了卖课把中间态的行业分析包装成商品,也觉得博客已经足够,不确定一本书“谁会看”。汉洋的反驳是,这些内容首先是写给自己,因为亲历者若不写,后来者再会搜集材料,也没有同一条时间线上的情绪。

  • 播客给了他舒服的边界:内容可以信息密度很高,甚至必须配图,不必讨好只想放松的听众;若做成 B 站视频,又会落入知识区的可视化竞争。媒介不是单一优劣,而是许多细小习惯、氛围和舒适度的叠加。

  • 节目最后,他想保存的建筑不是互联网地标,而是长白山下故乡林场的大院、办公室和中央假山。记忆随家乡水的甜味、刚烤松塔的油香与柔韧松子一起回来,也呼应了他对写作的理解:真正稀缺的不是资料,而是“你跟它的时间线搭在一起”。

Thank you。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服务天地》,我是主播汉阳。本期我们的嘉宾是投资人庄明浩。庄明浩二零零九年从盛大进入投资行业,彼时正值中国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庄明浩的职业路径几乎涵盖了过去十多年中国移动互联网与一级市场的所有关键节点。从移动互联网到工具类应用,再到直播、电商、内容平台,他长期关注 To C 领域,尤其擅长社交、游戏、娱乐等赛道,并通过他的播客《屠龙之术》持续输出他对行业趋势和投资逻辑的反思。在这期节目中,我们从他的亲身经历出发,回顾了中国一级市场的早期混沌状态,讨论了为什么那么多投资人错过了字节跳动和拼多多,也探讨了风险投资是否真的存在可以复制的方法论,投资决策究竟是靠逻辑、品味还是运气。我们聊到了他如何理解屠龙术这个时代隐喻,以及今天的投资人如何面对一个龙已消失、结构已变的世界。

汉洋

我觉得咱俩有点像,很多人见我的时候,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哪家公司。很多人都看过你写的东西,不管是知乎,还是后来你的播客,或者你参加的那些直播,但他们会问我:“明浩最近还在做电竞吗?这个行业怎么样?”也有人问我:“经纬最近怎么样?”甚至还有人问我 IDG 的事情。

所以我很好奇,你能不能正面地跟大家说一下你的职业经历?

庄明浩

我 2009 年毕业后来到上海,加入了当时的盛大,就是陈天桥、乔哥的盛大。当时我是管培生,做了半年,2010 年初轮岗到了投资部,从那时候算是入行了。

我 2010 年入行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国移动互联网这一波爆发。那个时候在盛大投资部内部,我们几个年轻人跟一些比较资深的同事,一直在看移动互联网早期的项目。当时还非常早,我们投过像今天还在的墨迹天气这样的公司,算是最早的一批移动互联网公司。

在那个时间点,同样有一家比较市场化的投资机构也在看移动互联网,就是我后来加入的经纬。因为那时候看移动互联网的人不是特别多,经纬需要在上海招一个看移动互联网的投资经理,所以我就去了经纬,大概是 2011 年 3 月底、4 月初。

我在经纬第一段时间一直做到 2015 年 10 月。其实在经纬内部,或者说在当时的业界看来,2014 年移动互联网的早期就结束了。但事后证明,这个判断并不是完全正确,因为最后几个移动互联网领域最大的公司,都是 2015 年之后成立的。

早期我们看的主要是工具、早期移动电商、社交,以及其他一些移动互联网项目。大家当时会认为,2014、2015 年之后,所有大厂都进来了,早期机会就没有了。大概从 2014 年开始,我看起了当时比较热门的新内容行业,包括二次元、动漫、电竞和游戏。这些东西跟我原来的兴趣爱好比较相关。

所以 2015 年有一个意外的机会,我加入了王思聪成立的电竞公司熊猫直播,开始创业。我是 2015 年 11 月 1 日加入的,一直做到 2019 年 3 月。熊猫大概做了 3 年多,后来结束了。

因为熊猫做的是游戏直播,所以我们跟电竞的关系比较近,有战队、俱乐部和直播业务。我们的老板自己还有 IG,也有一家做电竞赛事的公司,叫香蕉。那段时间,我们跟电竞和游戏行业走得比较近。当然,我在经纬的时候也看游戏,尤其是移动游戏早期的投资。

2019 年熊猫倒闭以后,我闲逛了 3 个月,找各种人聊天。那时候我是 1986 年的,2015 年去创业的时候 29 岁,2019 年大概就是 33、34 岁的样子,其实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所以找了很多人碰撞、寻找缘分。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我原来在经纬上海的老板。

他说:“别聊了,聊什么?回来上班吧。”

汉洋

这个“回来上班”很有意思,因为你原本也没有不上班,只不过你的工资没了,换了个方式来上班。

庄明浩

对,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来上班。我说不行,我想再聊聊看。但聊了一圈,大概聊了 3 个月,其实没有聊到一个特别明确、可以成交的结果。

所以 2019 年 6 月,我回到了经纬,继续做投资。2019 年 6 月一直做到 2021 年 6 月,之后我来到了现在这家公司,叫趣玩,之前的核心产品叫 TT 语音。

这家公司其实是经纬投资的,也是我回去之后参与投资的一家公司。它跟我原来做的业务相关,最早是做游戏开黑工具的,后来也涉及电竞,有自己的俱乐部,原来在广州还有自己的电竞主场,同时也有直播业务。所以这家公司的业务,跟我熟悉的板块非常相关。

2021 年 6 月,我来到这家公司。我最近更新的一期博客是讲喜马拉雅的,里面强调了一个观点:2021 年 6 月的世界,跟今天之后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家公司原本也准备像喜马拉雅那样去美国上市,但因为 2021 年 6 月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截至今天,它依然是一家没有上市的公司。我来了也 4 年多了,一直负责战略和投资。说好听一点是负责战略和投资,说简单一点,就是给老板当狗头军师,给他提供一些意见和帮助,包括引入一些信息。当然,我们也会做对外投资。

这家公司的状态,很像今天这个时间点的很多互联网公司。我有一个特别明显的感受,这也跟我的博客为什么叫《屠龙之术》有关:今天市面上上一代的互联网公司,尤其是曾经立志成为平台公司的那些互联网公司,很多都变成了一种稳定态。

稳定态没有什么不好,但它已经失去了早年成为最大公司的可能性。它依然存在,甚至业务非常稳定,竞争也没有那么激烈了,但它已经失去了成为最大的那个机会,只是进入了稳定态。

在新的环境下,它们总要寻找一些新的方向,或者新的发展可能。大部分公司的创始人也不甘心就这样躺在那里,所以今天可能是 AI 来了,或者出海来了,大家还会继续努力、继续折腾。

所以我整个职业生涯的状态,基本上围绕着几个关键词。一套关键词是创业和投资。另一套关键词,是我一直在看的 To C 互联网,尤其是社交、娱乐、直播、游戏和电竞这些东西。

我当时为什么把自己的博客叫《屠龙之术》?你会发现,在今天这个时间点,这些关键词背后代表的知识也好,know-how 也好,本质上已经变成屠龙术了。它们在新的时代似乎没有那么有用了,因为新的时代没有龙了。

汉洋

咱俩第一次录节目的时候,你正准备做《屠龙之术》这个博客,连名字都还没起。上一期博客里,我们其实详细聊了 VC 这个行业是怎么回事,相当于做了一期科普,所以这期我完全跳过这一块。

我最好奇的是,《屠龙之术》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咱们先从你最开始的经历聊起。你 2009 年在盛大做投资,那时候是盛大最辉煌的时候,对吧?同时也是一级市场非常早期的时候。那个年代的一级市场是什么样?

庄明浩

我举一个视角。2009 年,我刚毕业进入盛大,轮岗以后,2010 年进入投资行业。那个时间点,中国一级市场首先是信息非常不充分,甚至不太知道有哪些基金在真的看项目,哪些基金可能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听一些创始人说过,他们甚至不知道 VC 的存在。很多创始人不知道 VC 的工作方式,也不知道该怎么拿投资,更不知道什么是美元投资、人民币投资和战略投资。

如果追溯历史,中国一级市场从 2000 年初就有了第一批机构。到 2010 年左右,人民币和美元 VC 已经有不少是今天大家比较熟悉的了。但我们刚入行的时候,整个环境跟今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整套运营方式、思维方式,以及建立在硅谷逻辑上的游戏规则,都还没有形成。

我们运气很好,赶上了移动互联网这一波爆发。因为中国移动互联网跟美国几乎是同步发展的,所以无论是美元 VC 的运营方式,还是中国创始人与美国硅谷的信息同步效率,都被这波浪潮拉到了一起。

如果没有这一波,中国风险投资行业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迅速建立自己的规则和玩法。

最现实的例子是,2010 年 1 月我进盛大投资部,2011 年决定离开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应该去哪家基金。哪些基金在招人,哪些基金真的在干活,我都不知道,信息闭塞到今天无法想象。

今天哪怕是一个商科大三的学生,如果他想往一级市场发展,大概也知道哪些基金好,哪些基金不好,哪些基金在干活。除了基金行业,还有 FA,以及其他一些工种,他也能知道。但我们当年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汉洋

能举一个具体例子吗?你说“两眼一抹黑”,具体来说,你跟人合作的时候,你和创始人分别黑在哪里?

庄明浩

甚至有些创始人会问:“这个钱什么时候还给你?”

汉洋

能不能再具体一点?如果可以说的话,比如你投哪个公司的时候,对方当时是什么反应?

1. 盛大的榜单投资实验

庄明浩

当年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其实促使我离开盛大。

2009、2010 年,我们比较认真地看移动互联网的时候,移动互联网还非常早期。当时甚至还没有“移动互联网”这个词,大家说的是“无线互联网”,这是一个非常原始的关键词。

那个时候,整个市场充满了非共识。这种非共识甚至强化到,很多做项目的创始人都不觉得自己的公司能做到多大。

我们前期定了一些策略和投资标的,但当时我们的老板乔哥觉得我们太慢了,想得太多,投得太少。于是他让战略部的同事拉了一下当时安卓应用市场的榜单。安卓当时有很多第三方应用市场,他们把几个最大的安卓应用市场和 iOS 榜单的前 20 名拉出来,能投的全投掉。

你要知道,在那个时间点,你取的是一个时间截面。这个截面会产生很多意外:可能某个游戏因为各种原因,刚好那几天排在榜单上,于是就被拉进了这个截面。

汉洋

这个截面是一天,还是一周?

庄明浩

大概一周,最多一周。

我们当时去聊一家一定要投的公司。你要知道,我们去之前就知道一定要投它,甚至连人都没见过。因为它在榜单里,为了完成 KPI,我们一定要去投它。

那是一家广州的手游公司,做了一款山寨版的《植物大战僵尸》,只是把《植物大战僵尸》换了个皮。公司只有两个人,住在一个民房里。我们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来干什么,最后是在他们楼下的肯德基里跟他们聊的。

汉洋

这听着像一个传奇故事的开始,但那家公司肯定不行吧。

庄明浩

它是被时代的一个突然意外拉进了漩涡,然后被人盯上了。我们当时投了 20 万人民币,占 20%。

汉洋

这估值其实还挺合理。

庄明浩

反正当时就是给你一套标准、一套备选的 portfolio 列表,你去执行。

汉洋

你们怎么定估值的?

庄明浩

跟他谈。比如下一款游戏要用多少钱,做多长时间,一年期大概需要这些钱,招多少人,我就给你这些钱。

汉洋

最后这家公司活了多久?

庄明浩

这笔钱花完就没有了。

汉洋

那这件事为什么会促使你离开盛大?

庄明浩

我当时有一个比喻,这个比喻在知乎上还能找到。我说,乔哥的管理风格很像古代的皇帝,他的战略部有点像东厂,而我们像远征军。

我们本来打得好好的,有自己的策略,突然东厂跳出来说:“你们打的是什么?按这个来。”

但你作为每天看项目、每天思考这件事的一线投资人,看到那个列表时会哭笑不得。皇上想微操,指挥到细节,细到不能再细。你就会觉得,这不对,至少作为一个每天在一线打仗的小兵,你不觉得应该这么打。

当然,回头来看,在特殊历史时期,为了解决特殊老板的顾虑,可能用这种过激的方式也有它的道理。

我在知乎上第一个爆火的帖子,就是《我为什么离开盛大》。里面写了这些,当然不只是这一方面,还有很多其他原因。你会觉得,这不对。

汉洋

然后你就去了经纬。

庄明浩

对。当时整个中国移动互联网市场,只有 3 家机构非常认可、非常坚定地投移动互联网:盛大、开复老师离开 Google 后拉着汪华做的创新工场,以及经纬。

所以当时很多项目都是这样的:我前脚去了经纬,或者经纬前脚去了某个项目,创新工场的人刚走,我就进去了,有时甚至在门口会碰到创新工场华东区的小虎。

当时项目也不是很多,共识达成得很快,就是那几个方向、那些项目,大家经常会遇到。经纬当时大部分团队在北京,上海只有一位同事,而且他还兼看其他方向,只是顺便看移动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小组觉得上海需要再加一个人,当时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聊了以后我就去了。

所以那时候不是现在这样,你换工作要挑、要选,不是这样的。

汉洋

那时候你很相信无线互联网这个东西吗?

庄明浩

信啊。

汉洋

你为什么信?

庄明浩

我前两天在跟潘乱直播的时候,总结过一篇文章里的观点。这个观点很多人都提过,是一个英国科技小说作者说的:人类在出生或者儿时就拥有的技术,会觉得是天经地义的;15 岁到 35 岁经历的技术,会觉得它改变了世界;35 岁以后出现的新技术,会觉得那东西应该遭天谴。

人可能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们那时候刚毕业,像一张白纸。进入这个行业的第一天,就明显感觉到一种推背感,好像一个大浪来了。

这种感觉比你身边那些比你年长 10 年的同事更强烈,因为他们可能有固有的习惯、路径依赖或者其他东西。他们也会跟你聊,但没有那么相信。我们那批年轻人回头来看,今天中国一级市场还比较活跃的,大概是 85 后这一代投资人,大部分都要感谢这个推背感和那个大浪。

它让我们这批白纸瞬间站到了前面。因为没有包袱,没有过往的东西,所以会更积极、更正面地迎接这些可能性。

汉洋

今年 AI 其实也有推背感。但你当时移动互联网的推背感,可能比现在还大。既然推背感这么大,你 2011 年去了经纬,为什么 2014 年就觉得移动互联网早期结束了?是什么让你们认为早期结束了?

庄明浩

当时有几个判断。

第一,终端覆盖量可能已经到了一个数量级。王兴提出“互联网下半场”是在 2016 年,但王兴是平台级公司的创始人,他已经那么大了,2016 年才提下半场。作为早期投资,应该比他再早一点,大概就是 2014、2015 年。

第二,2014、2015 年几乎所有中国头部互联网公司,都真正意义上以正规军的方式进入了战场。游戏、社交、电商,差不多都是那个时间点。正规军主要是百度、阿里、腾讯,甚至还有新浪等当时比较强的公司。

你会觉得,对于早期投资,尤其是资金规模没有那么大的阶段,选择的可能性变少了。

但事后证明,这个判断下得太早了。拼多多是 2016 年上线的,字节跳动成立得更早一些,但抖音上线更晚。最后证明最大的几个公司,在那个时间点要么还处在襁褓阶段,要么完全还没有成立,甚至不在我们的射程里。

我觉得这也跟惯性有关。经纬、创新工场和盛大,从 2009、2010 年就开始看移动互联网公司。人和组织对一件事情的敏感度与兴奋度,一定会有衰减期。

看得多了以后,天然会觉得“这个东西我看过太多了”,没有那么兴奋。新公司出来时,还会产生一些偏负面的情绪。再加上你已经投过很多相关公司,今天新来一家,你会默认它跟原来投过的某家公司很像。如果那家公司发展得不理想,你对新公司的判断天然就会偏负面。

这也是 VC 工作的难度。你需要不断刺激自己,保持狼性、感觉和兴奋度。如果在过程中得到过正反馈,调回来的能量就要更大,因为过去的正反馈证明你原来的决定可能是对的。

VC 有周期、有反馈,而且你要在新的周期中,用过去的反馈继续做选择,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是对还是错。这也是我后来觉得 VC 很难做的原因。

汉洋

你们后来复盘过这件事吗?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到这些公司会长得这么大?

庄明浩

他们复盘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汉洋

你自己想过吗?如果你当时还在经纬,看到这些项目,用今天的眼光看,你会不会投?

庄明浩

可能也不会。

汉洋

还是有很多对创业公司的偏见?

庄明浩

对。

最简单的例子,字节是整个中国意义上最大的偏见。真正吃到字节红利的,只有几个非常早的天使投资人,因为那个时候天使主要是投人,没有那么强的评判规则。完整吃到字节红利的基金,只有一家 SIG。中国整个一级市场,几乎全部错过了。

你要知道,字节当年做今日头条的时候,前两轮融资见过所有主流投资人。大家当时的评判标准很简单。

第一,张一鸣不是一个特别擅长表达、感染力特别强的创始人,这一点大家直到今天都承认。

第二,那个时间点正是新闻客户端竞争最激烈的时候。新浪、搜狐、腾讯疯狂做预装、买量和推广,内容团队也都跟上了。

而且那时候经常会被认为存在盗版、刷榜、不尊重创作者等问题,全是负面因素。我们这些看过互联网早期的人,天天盯着 App Store 榜单,能看出来谁是刷上来的。那时候刷榜的大户无非就是字节和喜马拉雅,不用查证,就知道它们是刷上来的。

当然,事后来看,这些事情似乎也可以被解释为合理。但当时你会有各种各样的洁癖。比如那一轮可能是 B 轮,融 1 亿美元,DST 进了那一轮,大家会觉得这个价格有待商榷;商业模式也没有;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前两天我看到潘乱转发张一鸣当年接受《财经》采访的内容,《财经》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别人说你是小偷,是吗?”这就是当时的评价。今天回头来看,似乎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你带着原来的经验、偏好,甚至是所谓的洁癖去面对这样的选择,我觉得还是不会投。

拼多多早年也是这样。大家会认为拼多多是一个生鲜电商公司。生鲜电商这个品类,从早年互联网时代开始,已经埋掉了多少基金?再扩大一点,垂直电商,包括母婴电商、化妆品电商和生鲜电商,其中生鲜又是最难的。

它要考虑物流、配送时效、退货,生鲜是最难做的。早年大家无非认为拼多多是在微信里拉群卖水果的电商公司。无数基金已经在生鲜电商上亏过钱,而且亏的不是小钱。电商项目都是大钱,一家基金可能在一个电商项目上投几千万美元,当年几千万美元是非常大的钱,最后就没了。

很多基金已经吃过这样的亏,它怎么会对拼多多有很强的正面反馈?

汉洋

你后来有没有想过,就你自己而言,你看这两家公司时,哪个偏见跟它们最后的成功最相反?也就是它们恰恰因为你这个偏见成功了,或者它们的成功是你完全没从那个角度想过的?

庄明浩

就是刚才讲的这些。

拼多多利用了微信巨大的生态流量站起来,生鲜只是它最早、最不重要的一个标签。你把拼多多早期的 BP 拿出来,生鲜应该是原本放在最后的那个标签,但大家把最新的标签放到了最前面。

字节也是一样。字节的策略我们今天都知道,今日头条的 A 轮和 B 轮商业计划书现在网上都找得到。它早年一直没有说自己是新闻客户端,说的是内容、连接和算法。

但在那个时间点,大家是从 2010、2011 年开始做工具,做各种小 App,做电池、天气、尺子、手电筒、应用市场和输入法,长出来的公司。后来才开始出现新闻客户端、早期移动游戏,进入这个战场。

大家对移动互联网最终会发展成算法吃掉一切,没有太多人有感知。因为没有任何经验,互联网历史上也没有出现过“算法会是移动互联网最后最重要的事情”这样的结论。

所以可能就是认知不够。为什么 DST 能看准?为什么 SIG 能看准?我觉得还是看人。为什么 DST 敢赌?它可能认为事情就应该往那个方向发展,于是就赌了。

汉洋

但我每次听这些事情,都有一种感觉。你非常真诚地在讲这些事,但我始终有一个疑问:咱们都是在创业和投资里待过很久的人。你会发现,今天随便点开一个创投公众号、节目,或者听一个投资人自己说话,大家都是靠逻辑来做事的。

面对一个事情,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能推演出很多东西,然后做出选择。但听下来,拼多多和字节在今天看来并不难推算出来。为什么当时那么多靠逻辑吃饭的人,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推?

庄明浩

因为你的逻辑建立在过去的经验上。你没有办法像今天跟大模型讨论一样,预测和往前推演,这是很现实的。

昨天我听一个原来阿里的高管玉伯出来创业的公司,他去找投资人聊天,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甚至坐在他对面的投资人,心里对问题的答案是有预设的。我有非常强的感觉,他问我的时候,我都知道他想让我答什么。

他的答案、问题和体系像一个 SOP,已经架在脑子里了。这个体系怎么来的?就是他过去投过的项目、参与过的公司,以及这些经验训练出来的一个模型。

汉洋

有没有一种可能,投资这件事就是运气?只要赶上了就行。因为如果所有人都会被这件事困住,那有人成功以后,成功是可以复制的吗?

庄明浩

所以这个行业同行相轻很严重。大家不认为你是靠逻辑和方法论成功的,觉得你是靠其他因素成功的。

但其他因素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比如昨天石头上市,影石也上市了,IDG 当年投影石可能赚了 1,000 倍。

我看到有人写,把最近一段时间最牛、最红的公司拿出来,包括泡泡玛特、霸王茶姬、影石、老铺黄金,再把它们早年的 BP 拿出来看,商业模式、产品、运营节奏和规划可能全都变了,跟当年写的完全没有关系。

这就是投资特别难的地方。

汉洋

我创业特别失败的时候,想过要不然去做投资。后来我发现做不了,因为我看不明白,每家公司给我讲起来都挺好。

我自己开公司的时候,见投资人最大的痛苦是:我有一裤兜子话,但只能跟你说两句。因为说多了会出问题,可我又不知道该跟你说哪两句。而且无论我怎么说这两句,你都不可能理解我后面那一裤兜子的想法。

一个事情总是很复杂,尤其你真正做一件事的时候,它一定特别复杂。细节和连接点非常多。

庄明浩

所以我做节目也不太愿意聊创业公司,就像你说的,创业公司最后做成的东西,跟最开始做它的原因往往不一样。最开始都是假设,越做东西越多,越跟时代发生关系,然后发现:“原来我可以重新设计自己的想法。”

但投资人无法得到创业者那一裤兜子的想法,或者无法全部得到。创业者那一裤兜子的想法还在不断变化,那投资人该怎么判断?

所以他只能找那些自己认为接近真理的东西。

前一天我跟人聊,我说早期风险投资很像古代祭祀求雨。现在回头看,祭祀求雨没有任何科学道理,但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么多国家的历史里,都有类似仪式存在?

因为人类需要在非常不确定的环境中,找到一些可以确定下来的东西,并不断重复。如果真的实现了,哪怕只是部分实现,它就会被坚持下来,成为一种仪式。

这种仪式说好听一点叫成功,说难听、直接一点,就是你的基因、口味偏好或者策略。

汉洋

你做这行这么多年,认为一个持续成功的基金,究竟有没有一种方法,能指导它获得更大概率的成功?

庄明浩

有,还是有的。

但这些方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甚至可能跟组织和这批人的组成之间存在耦合关系,跟氛围和气场有关,也可能跟机构和机构里的老板们在特殊时间点突然产生的某个天马行空的决定有关。

汉洋

我能不能理解,我们聊的这个事情,就是你想的“屠龙之术”?

庄明浩

说大一点可能是。但你们其实并没有真正掌握那个东西。如何证明自己掌握了这个东西?我觉得很难,太难了。

除非你有一个足够长的结果周期,但这个事情又有一个过于势利的评价标准。

我最近几年感触特别深的是,IDG 投影石这个案子。再扩展一点,最近不是有人转发过一条新闻,说 IDG 当年号称投 90 后吗?

从结果来看,那几个被打出来的标签,结果都很好:孙雨辰,影石的这个 CEO,然后刘靖康,那个 B 站的 B 士,然后 Tim Busion 的创始人齐俊元,然后脸萌的创始人 FaceU。这是那一批最早被 IDG 挑出来的代表人物。当然也有不太成功的,比如马佳佳。

但概率已经很高了,七八个人里面六七个都成了,有大成,也有小成,但都成了。那就代表它背后有一套哲学和逻辑。

从结果来看,它当时为什么敢下这个结论,并且敢下手?当然,它在战术层面一定有自己的选择,但把战术层面拉高,从更高一级来看,在那个时间点决定做这件事,并且坚定执行,是很难的。

它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机制和决定?这就要看今天,2025 年,当又一波机会出现时,你敢不敢?哪家基金敢跳出来说:“我就投今天的 00 后,甚至 10 后。”你敢吗?

汉洋

20 后还是有点不太行,10 后或者 00 后,你敢吗?

庄明浩

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敢真正实施。

但反过来讲,这个决定事后证明可能是对的。所以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一家投资机构、一个投资人或投资方,内部对时代的感知,以及在什么时间点做出这种看上去有点一刀切的决定,体系构建就变得很重要。

从这个角度看,我觉得 IDG 厉害就在这里,它又抓到了一个。

汉洋

Circle 也是 IDG 投的,美元稳定币公司。

庄明浩

但我觉得这里面的逻辑不太一样。Circle 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公司,即使你不懂这个行业,只要深入进去一段时间,也知道它在做什么。你可能想不到它能做多大,但这是一个大概率能做成的生意,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它投刘靖康、影石 Insta360 这件事,绝对是跟 Circle 不一样的逻辑。

汉洋

那投资人的水平究竟体现在哪里?因为如果只看他们事前的发言,感觉都特别有水平。

庄明浩

关键就在于,一旦失败了,大家就不提了。VC 是一个只看成功、不看失败的行业。

它甚至不是“成王败寇”,因为成王以后,败寇并不会被记住。没有人提那个败寇,只有成王,然后不断地讲成王。

汉洋

但作为旁观者,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VC 的水平到底怎么体现。除了结果,好像没有别的。

庄明浩

其实核心问题就是,结果可不可以复制。

有些人可以,但大部分人不可以。随着时代红利得到好结果,尤其 2015 年之后得到好结果的投资人并不少。虽然从比例上看很小,但绝对数量其实不少。

如果我们认为这个行业不只是靠运气,那么这些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拿到好结果的投资人,肯定存在水平差异。

汉洋

如果今天我们花时间看 10 个投资人写的文章,想判断他的 AI 投资逻辑,应该怎么判断?你有办法吗?

庄明浩

没法判断,黑盒,完全是黑盒。

汉洋

那本质上投资人不就是大模型吗?

庄明浩

是啊。

我原来在经纬内部负责实习生和分析师的培训。那是 2012、2013 年,我给他们讲课时就说,VC 的投资决策是一个黑盒。

把这个问题放到今天,不就是大模型吗?输入和输出。

再简化 VC 的工作:如果你是一个个人投资人,一年看 1,000 个项目,最后投 5 个。输入是 1,000 个项目,输出是 5 个 1,中间的过程就是黑盒。

你的工作,是让这个黑盒尽可能让自己说得过去,尽可能可解释。

你要知道,VC 为什么需要新人?我也讲过这个逻辑。你做过一段时间 VC 之后,可能不需要从 1,000 个项目里选 5 个,你只需要看 10 个就能选出 5 个。

因为你认识人,有关系,有各种评判方式,有身边的人长成什么样,有信任的人介绍项目。你可能不需要从 1,000 个陌生项目里选 5 个,只需要从 10 个熟人项目和 10 个有人帮你背书的项目里选 5 个,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但剩下的 950 个项目怎么办?里面可能还有另外一个非常好的项目。

所以这个行业很有意思。医生越老越吃香,但投资人即使很成功,也没法保证越老越吃香。

汉洋

所以沈南鹏厉害的地方,是他今天依然跟投资经理一样,每天看项目。他不会说:“给我 5 个就行。”

庄明浩

对。因为我认识的一些投资经理,确实是这样。他觉得今年目标就是投出去 5 个项目,越快投完越快放假。

从概念上说,这可能是效率更高的方式。

汉洋

那投资人到底该不该建立自己的函数?

庄明浩

应该,肯定要建立。

汉洋

但一旦函数建立之后,再改就很难了。

庄明浩

对,这就是矛盾的地方,所以很难。

很多投资人为什么没法不断换行业?能换行业的投资人很少。他相当于在频繁更换那个函数。

很多人换不了,某一浪结束,或者一个小浪结束,就被淘汰了。典型情况是,你只会干这一件事,参数就这一套,而且这套参数里的各个参数还不能随便动,因为它们是耦合在一起的。

汉洋

你觉得在这个函数里,投资是一级市场投资这件事本身的共性,还是不同行业之间的区别更大?

庄明浩

区别更大。

汉洋

那哪些东西是有共性的?一个好投资人,不管投什么行业,都必须具备什么能力?

庄明浩

很多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

汉洋

看人?

庄明浩

看人。这是一个非常玄的事情,太玄了。

汉洋

那看人就跟老中医一样,他凭什么摸你两下脉、听一下,就知道你怎么样?

庄明浩

至少摸脉靠的是经验,看人也是经验。

汉洋

看面相也是经验?

庄明浩

确实有投资人看面相,也有人算八字。

汉洋

那这样成功了吗?

庄明浩

蔡文胜先生以前见所有创始人,都要看对方的八字。那不是随便看一下就结束,而是把八字当成是否决策的重要标准。

汉洋

这个我确实知道,而且他的投资是成功的,是一个不错的天使投资人。

我作为一个局外人,虽然跟一些投资人有接触,但不是这个行业的人,始终没理解这个行业到底是什么。你说它是看人的行业,它是;你说它是靠运气的行业,它也是;你说它是一个靠积累的行业,它也是;你说它是年轻人有优势的行业,它也有这个特点。

但合在一起,你就不知道什么人该干这个事。什么人都可以干,但什么人又不一定能干好。

庄明浩

但反过来讲,因为这个行业只看结果,所以不需要考虑中间过程,觉得它很公平。你投得好就是牛,管你怎么看的。

汉洋

如果你是出资方,现在要选一个 GP 帮你管钱,你会有什么标准?

庄明浩

天哪,这太难了。

汉洋

你会不会选择不做一级市场,只投二级市场?或者干脆不投资,存银行、买比特币?

庄明浩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一级市场还是一个态度问题。哪怕是作为母基金,你要怎么选 GP?母基金还好一点,至少可以看历史,比如这支基金的 DPI、IRR、投过什么项目、决策方式是什么,至少还有一定的评判方式。

但对一个纯粹的一线投资人来说,我觉得真的太难了。

汉洋

所以我干不了。

庄明浩

你早就看明白这件事了,确实干不了。

汉洋

什么人能干?今天面对什么样的人,你会推荐他做投资?

庄明浩

你只能推荐一些性格上的东西。

比如他对很多东西会自发地产生兴奋感,比较积极,不需要别人太多推动;比较主动;天生适合建立人脉关系或者网络;或者比较容易在很早的时候构建出自己的行业脉络。

总会有一些这样的、比较软的描述,但这件事也不绝对。即使你有这些特点,也可以干别的,今天有很多工作可能比这个更好。

如果一个人对很多东西都容易兴奋,第一点,他的精力可能会非常分散。

汉洋

我自己就有这个毛病。

庄明浩

如果你对一件事情特别兴奋,你不应该做投资,应该去干那件事。

所以他得卡在中间:不能太兴奋,也不能太不兴奋。这件事很难。

汉洋

这几年咱们聊下来也有两三年了。我重新接触创业和融资以后,最大的感觉是,这个工作比我当年想象的还难,难得多。

我现在甚至不知道一个人到底应该投什么公司,完全想不出来。我觉得任何公司都不应该投,但它又应该投任何公司,特别难。AI 这波尤其明显。

庄明浩

对,尤其明显。巨大的美元流动性,巨大的趋势都堆在这里。天量的钱和人类的未来放在一起,你不搞这个,对得起自己叫 VC 吗?

你 VC 不就应该搞这个吗?你不就应该当年用沙子做出芯片吗?那不就是硅谷的故事,不就是风险投资最牛、最好的故事吗?

现在又来了一次,你不弄这个,你弄什么?沙子又来了,钱又来了,你弄不弄?

但问题是,很多年之后,有些沙子还是沙子,从来没变成芯片。所以这件事特别拧巴,也很无奈。这个太大的叙事,放在任何一家基金、机构和个人面前,都太宏大了。

汉洋

这里面肯定还是有做得好的人。

庄明浩

当然有。

汉洋

就说 AI 这个行业,你认可谁的方法?

庄明浩

很难说谁的方法我认可。我比较相信一些人说的话,但他们做的成绩怎么样,我们不知道。

比如他们发新闻、参加播客或者写文章,我会认真看。海外我比较认可 Sam Altman。虽然他的风评不是特别正面,反应也比较慢,但他的表达方式和很多判断方式,我相对认可。他说什么、写什么,我都会比较认真地看。

国内的话,王小川这一段时间可能不是特别理想,但在百川没有出现太多问题之前,他讲很多事情的方式,以及一路以来的思考,我还是比较认可的。李开复也是。

汉洋

但客观上来看,李开复和王小川……

庄明浩

对,这就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了。包括汪华也是。

你看,我前天参加了 36 氪的投资人大会,汪华有一个演讲。过去 10 年,汪华每年都像一个先知一样存在。

但汪华、创新工场的投资,也不能说不好,只是没有那么多最有代表性的作品。

汉洋

知乎算吗?

庄明浩

不能这么讲。

汪华的分析框架、预判和理性都是合理的,而且对尺度的掌握非常好。他没有那么技术,也没有那么商业化,但他的度特别适合我们这些人吸收和接受。

可是从投资结果来看,并不是特别理想。

汉洋

但这些人写的内容和他们分析问题的状态,你是愿意看的。反过来,你似乎可以推导出:你喜欢的人未必适合做投资。

庄明浩

对,这跟投资最后的结论是一样的。你做一段时间投资之后,会知道自己偏好什么样的创始人。但如果做了几年,发现自己偏好选出来的人的结果并不是最好的一批,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汉洋

我问个特别愚蠢的问题:如果你发现了这一点,能不能反着来,故意投自己不喜欢的人?

庄明浩

所有人都说“把枪口抬高一厘米”,但枪口抬不起来。你看那些人,是真的不想投,所以抬不起来。

这是最近几个月才发生的事情。百川的口碑变化,也是最近几个月才开始发生。但如果你之前读王小川写的东西,确实会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这个事情难就难在这里。我们前面一直在聊逻辑在哪里,但当一个特别好的逻辑真的摆在你面前时,你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对的。

所以出现了另一个极端。比如江湖上另一个大佬陈文,他原来是腾讯科技的主编,后来做自媒体,写互联网史和互联网发展。最近他出了一本书,用《西游记》的方式写腾讯,叫《悟空传》。

陈老师研究佛学、道家和儒家,也会辟谷,是这样一个人。DeepSeek 火了以后,他用自己的那套理论解释,为什么最后是 DeepSeek,而不是王小川、李开复。

他说类似“低熵原理”“身心合一”这样的东西。你看,李开复和王小川自认为时代的浪潮给了他们巨大机会,他们什么都具备,结束了上一段事业,也有身家,市场上所有人都认为他们适合做这件事,像是集齐了七龙珠。

但事实告诉你,他们不是那个主角,不是故事里最先出现的人。他们是为了引出主角而出现的。

汉洋

这套理论究竟是什么?

庄明浩

就是中国几千年传下来的历史、儒家、道家以及各种经典理论。

汉洋

能不能举一个具体例子?你觉得有没有什么是下一步可以拿来自己实践的?

庄明浩

我现在还没找到,也不敢私自抄用。你只是隐约感觉这套东西有点道理,但不知道具体道理在哪里。

我还没来得及看陈老师那本《悟空传》,但看了目录,大概知道他为什么写,以及怎么构建这个内容。

汉洋

换个角度问,互联网早年的那些优秀记者,适合做投资吗?

庄明浩

有适合的,也有不适合的。

记者的好处是,很早就能接触到这些人,这是最直接的优势。第二,如果你能建立这些关系,当这些关系变成一种所有人都抬高一尺的关系时,不就把你也抬起来了吗?

汉洋

但这只是一个很粗浅的原因。

庄明浩

对,它最多够你打前三年。之后的事情,跟你原来做记者可能没有太多关系了。

汉洋

可能很多观众不知道,我是 2013 年开始看你写东西的。回国创业前,我对国内投资市场的理解,至少有 50% 到 60% 是靠你建立的。

你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写东西,到今天还在写。你可能是投资行业里更新最勤快的人了。

庄明浩

横向来看,我不是投资人,但确实更新得比较勤快。

汉洋

这件事某种程度上跟投资是一样的,因为投资人也在讲逻辑。什么样的作者写的商业内容,你愿意看?从你个人审美来说,什么样的内容会吸引你?

庄明浩

我今天上午看了一篇文章,看得挺深入,是讲 Founders Fund 创始人、PayPal 创始人之一彼得·蒂尔的。

汉洋

是英文文章吗?

庄明浩

对,是英文的。我特别喜欢那篇文章,晚点可以专门做一期节目聊它。

它写的是一个人的长期脉络,从大学开始,一直到 PayPal 跟马斯克原来的公司合并。它有时间线上的积累,有或大或小的事件,同时在描述过程中揉杂着作者的情绪。

我特别喜欢看这种东西。

汉洋

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有长线脉络的内容?

庄明浩

对。

汉洋

昨天你写喜马拉雅的事情,也是因为你有一种表达欲,觉得“今晚一定要把它写出来”。

庄明浩

对,就是一种莫须有的表达欲。我跟我老婆说,先把孩子洗完澡、哄睡,我要去干活。

后来我在群里说要写这个,原本准备做的 PPT 已经来不及了,就做了一个脑图。很多朋友说:“你让 AI 帮你做个 PPT。”我说:“AI 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那些封存在记忆里的情绪,AI 给不了。那些东西才有意思,才是鲜活的。

汉洋

我们看商业报道时,一般喜欢看独家和最新消息,但真正能记进脑子里的,都是作者有特别强烈情绪的内容。

理论上,像你这样真的写这些东西的人,包括我,都不应该有情绪,因为讲的是一个客观的事情。但最后你会发现,真正记住的是作者的品味,不一定是公司的事情。

庄明浩

这是一种反流量、反主流的叙事。它可能绝对不会成为最大的主流,但它给了中国和美国内容行业一个空间,让这种反流量、反主流的东西存在。

汉洋

播客某种程度上也一样。一个人的品味,确实可以成为投资。

最近不是有很多关于“品味”的文章吗?AI 时代,品味似乎变得更重要了。

庄明浩

我只看了那篇文章的标题,但我觉得这个说法是对的。

汉洋

投资品味是怎么练出来的?它究竟跟投资有关,还是跟这个人的经历有关?

庄明浩

我觉得跟经历有关。说得更直接一点,是钱砸出来的。

你要投到一定额度,才会建立品味。当然这个品味是好是坏,是另外一回事,但至少品味的建立需要巨大的成本,可能是前期非常大的沉没成本。

汉洋

这些年看过的项目里,哪个是你觉得最莫名其妙,但最后取得了你完全想不到结果的?不说大家都知道的拼多多这种。

或者各说一个:你觉得它肯定行,它真的行了;或者你觉得它不行,但最后行了。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行?

庄明浩

你敢下这么强烈的“行”的结论,一定是你最熟悉的行业。

直播行业是我下过最大注的行业,因为我的肉身进去了。最后证明它阶段性是行的,只不过没有涨到最大,它阶段性是成功的。

这种“行”代表着一个问题:做投资、商业分析和战略,可能并不完全一样。投资意义上,很多事情重要的是阶段性结果。如果总是想着终局,很多事情就做不了了。

比如直播这个战场,最后证明直播是短视频的附属,直播的天花板被短视频封住了。美国有一个头像是萌的直播软件,我一时想不起名字。当年它出来的时候,大家认为直播就是全部。

我们当年做直播时,也认为直播就是全部。但后来证明,短视频封住了直播的天花板。可阶段性来看,直播在很短时间内达到很大成果,给投资人提供了很好的退出机会。

所以你下了注,只不过可能是 75% 的概率,或者 25% 的概率。

汉洋

那你觉得什么一定不成,最后却成了?

庄明浩

我想想。泡泡玛特吧,最近最红的泡泡玛特。

汉洋

很奇怪,你是喜欢机械键盘的人,应该很理解泡泡玛特。

庄明浩

我觉得跟阶段有关。

昨天有一个记者联系我,说要写泡泡玛特,问我要不要提供一些信息。我说你找我不太合适,我不看消费。但我们多聊了几句。

因为我们天天跟记者朋友打交道,除了给他行业信息,也会从朋友和身边人的角度跟他聊。最近两个月,市面上关于泡泡玛特的文章可能有 500 篇,甚至 1,000 篇。现在接到任务写泡泡玛特,你还能有什么新角度?

我给了他一个角度:泡泡玛特成为今天的泡泡玛特之前,以及创业那段时间的故事,都有人写过。它早年的天使投资人是谁,也有人写过;它长成今天这样、在港股上市后暴涨,也有人写过。

但中间有一段时间没人写。泡泡玛特早年在新三板上市过,那几年财务报表和业务情况都能查到。为什么那段时间没人认可泡泡玛特?为什么它那时候是那个样子?王宁在易尚不是特别顺利,后来去了三百,三百也不是特别理想,之后又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今天的泡泡玛特?

我接触泡泡玛特就是在那个时候。那时候的泡泡玛特不值得投资,它就是一家玩具集合店,像现在机场里的那些数码集合店。

汉洋

所以关键不是你看对还是看错,而是王宁作为创始人,后来改了什么。这就是创始人的成长。

是不是很多事都可以这么理解?

庄明浩

是。

我们从更现实、更低态、更细节的执行角度讲,投资人跟一家公司的交集,只发生在一个瞬间,是一个截面数据。那个瞬间的状态,在整个发展过程中的权重是随机的。

这跟盛大当年拉榜单的事情很像,只不过这次是对人的界面,而且这个界面更片面。好歹榜单是一个真实数据,但人与人的界面是很虚的。

所以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的美亚 VC,至少非常认可红杉在中国的成绩?因为红杉有定力,或者内部有机制不断把自己拉回去。

比如我跟你碰到一次,觉得不合适,分开了,但我会在固定的时间重新把你拉回来,再看一次,甚至主动做这件事情。再探、再报、再探、再报,这无论从机制还是人的主观能动性上,都非常难,也很值得佩服。

汉洋

我意识到,投资人特别不愿意聊自己看过的项目。因为他已经做过判断了,再聊要么打自己的脸,要么就否认自己被打脸。

庄明浩

确实有这样的事。

当年经纬最早看移动互联网时,没有太多人认可这个方向。很多基金后知后觉进来。经纬当时已经投了可能 50 家移动互联网公司,先不说最后结果怎么样,至少从探针的角度,已经踏得不能再踏了。

红杉当时沈南鹏直接找到张颖,说:“你把手里 50 个项目里挑 10 家给我,全投。”

汉洋

这很有魄力。他以什么标准选的?

庄明浩

张颖选的。当时有饿了么、陌陌,结果也挺好。

汉洋

沈南鹏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经过了什么心理建设?是有人给他建议,还是他自己判断?

庄明浩

可能都没有,可能就是一念之间做了。

但观众如果没有接触这个行业,可能没有那种感觉。我作为接触过的人,特别理解他愿意重新看一遍这件事有多大。

汉洋

回到刚才聊到的趋势。沈南鹏是后来看到趋势,但他愿意回来重新看一次。创新工场、经纬和盛大是同时看到了移动互联网这个正确趋势,为什么经纬相对,甚至可以说绝对成功?

庄明浩

可能是机制问题,也可能是大家相信一些看上去虚无缥缈的标准。

市场化,相信创业者。你要知道,另外两家不一样。

盛大要占大股,甚至要控股,完全不一样。创新工场早期的项目大多是孵化的,是开复老师和汪华组的局。点心、豌豆荚、知乎,都是他们找的人,或者碰撞出来要做的事情,然后给钱做出来的,是孵化。

但只有经纬是坚定的市场化投资人,是财务投资者,占小股权比例,相信创业者。

汉洋

所以本质上是两个潮流:一个是移动互联网,另一个是财务投资。财务投资应该是未来。创新工场可能还好,但盛大没有想明白。

庄明浩

盛大是战略投资。战略投资方有自己的意图和诉求,无关对错,是它的位置决定的,屁股坐在那里。

汉洋

你刚才说一级市场,还有战略投资、商业分析。它们的区别在哪里?

庄明浩

从打工人的角色来说,工作状态不太一样。

一级市场的投资人,刚才说了,是一个黑盒。1,000 个项目进来,输出 5 个项目,结束。你一年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写项目、做判断。

商业分析的工作,是现实发生了什么、历史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发生什么、未来可能发生什么、谁在做什么。它是一种没有情绪的工作,甚至可以做到所谓的完全理性。

战略可能更多是在做选择。战略的前一步可能是商业分析,但战略更多时候是做选择和取舍。

超级大的平台级公司的战略,可能分析成分更大。但除了腾讯、阿里这类公司,几千名员工以下,甚至 100 亿美元以内的所谓战略岗位,本质上就是取舍: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战略的前提是足够的分析,甚至要做过投资、做过一些事情,甚至亏过钱,才会有结果。

汉洋

所以商业分析和战略的关键点,还是公司想干什么;而一级市场关心的是,他投的那家公司想干什么。

投资人没有那么大的 ego,不是“我想干一件事,你替我干了”,而是“我觉得你干这件事挺对,我把钱给你”。

庄明浩

对。

汉洋

哪个更难?

庄明浩

都很难。但相对来说,一级市场只看结果。

汉洋

商业分析和战略不看结果吗?

庄明浩

它们的结果不是你背,是老板背,是公司背。

汉洋

咱们上次聊的时候,第一个话题就是今天的 VC 不是一个适合年轻人的工作,因为当时市场环境不太好。隔了这么多年,尤其现在沙子和钱又来了,投资人还是你当时说的那种没有人能承接的屠龙之术吗?年轻人可以来做吗?

庄明浩

还是可以的。工作本身比那时候好一些,因为毕竟有新的可能、新的机会和新的流动性。

流动性对这个战场太重要了。新的流动性来了,就会一浪一浪地淘汰,也会带来主动出击和阶段性结果。

最近一年尤其明显。2025 年的 AI 行业总结,肯定有几页要写“并购大年”。蓬勃的流动性已经挤到并购这里,而且结果已经出现了,量级比我们以前见过的高了一个数量级。

前两天 Cursor 融资 9 亿美元,估值 100 亿美元,以前不敢想。9 亿美元,一个早期基金的一期可能才 2 亿美元,它一次融资已经赶上一个基金的总额了。

而且 Cursor 的版本号才刚到 1.0,人也不多,几十号人,估值 100 亿美元,融资 9 亿美元。你会觉得这不就是泡沫吗?

但这个战场就像打德州扑克,筹码的位数多了一个。那就不是泡沫,而是整个筹码变多了,所以打法不一样了。

原来我们做投资,一家公司涨到 10 亿美元已经不得了。现在一下子有人融 9 亿美元。

汉洋

如果我是 Cursor,我一定要凑个整,肯定能凑到。

庄明浩

对。这个战场让人重新理解规模。

但人还是那个人。今天在上海买一栋房子,跟 10 年前在上海买一栋房子,不需要多一个 0。

作为一个纯粹的打工角色,VC 内心永远有一个抹不掉的 slogan,叫“干一票大的”。今天干一票大的,可能比早年大得多,今天干一票大的,可能等于以前干出一个新基金。

汉洋

如果你今天重新回到 VC 行业,会有什么变化?

庄明浩

回不去了。

汉洋

回不去的意思是不适应这个节奏,也不适应这个打法?给这么多钱,你会慌,投不出去?

庄明浩

太慌了,投不出去。

很多公司我离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时我看到了上一波,关键词叫元宇宙。那一波其实已经有这样的趋势:一家公司可能什么都没有,就值几亿美元。

但现在证明,那波是彻头彻尾的扯淡。

汉洋

这是马后炮。你那一年不投项目,年终奖没有。

我之前没想过,这是不是一个有问题的激励机制?你作为投资经理、一个打工人,虽然掌握开枪的权利,但必须为出资方负责。他会问你:“今年这些项目为什么没投?”

这是不是一种很短视的行为?一个基金期限是 5 年甚至 8 年,你却希望它今年必须投中今年最火的东西。你在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上,追求一个很快的结果。

庄明浩

它是错配。“耐心”要加双引号,尤其在中国。

汉洋

你觉得什么样的钱,才是投资经理应该拿的?什么样的钱,才真的有耐心?

庄明浩

要么你在历史上证明过,你的 LP 不会给你这种压力;要么就是他们没有你懂。

今年中国有两只基金,一只是常青基金,一只是 28 年期的基金。28 年期的,就是今日资本徐新的那只基金,已经 28 年了。

当然中间允许 LP 在某几个节点退出,但整个基金的期限是 28 年。理论上,它可以等一家公司 28 年,不需要为“今年、这个月没投项目”负责。

但这样的基金只有一家。另一家是常青基金,是程伟的那个基金,规模不大,很小,可以任性。

早年经纬的第一支人民币基金也是常青基金,只有 2 亿人民币,可能一半的钱还是经纬几个老板出的。这个钱即使全亏了,也不会怎么样,但那支基金回报非常好。

咱们中午聊天时说到,经纬当年投过一家名片全能王,是十几年前第一波移动软件公司,严格意义上是一个纯技术人做的纯工具软件公司。按早年的定义,最后它在 A 股上市,巅峰市值 500 亿人民币。

汉洋

我觉得经纬投名片全能王这个故事,比今年大部分 AI 公司都更值得写。它更有意思,也更能说明问题,更像一件可以重新复制的事情。

庄明浩

对,三六零也是类似的。

汉洋

这又增加了做这件事的难度。前面说的都是给投资人的限制,但给你钱的人也有限制。

庄明浩

而且这个限制在过去几年变得更复杂。

首先,中美关系出现了问题,所以美元基金严格萎缩,萎缩得非常厉害。今天中国只有最头部的几家美元基金可以持续募到钱,剩下的都很难。

或者它们的钱虽然是美元,但已经不是来自美国,可能来自上一代已经赚过钱的创始人、中东、新加坡、香港的 Web3 资金。它已经不是纯正意义上的美国那套钱,不是养老基金的钱,也不是哈佛这样的大学基金的钱。

人民币这边的问题是国资。以前主要是上市公司和富有的个人,是民间的钱,遵守一定的市场化规则。

当然,很多人也会说:“你做得不好,凭什么收我每年 2% 的管理费,还让我亏钱,最后可能连 10% 都收不回来?”

这也是现实。但从 2018、2019 年开始,整个人民币一级市场的国资比例应该已经超过 50%,到今年可能已经 80% 多了。

国资是一个很大的概念。国家的钱是国资,地方政府的钱是国资,国企的钱是国资,各个部委的钱是国资,甚至部委直属高校的基金也是国资。国资不是只有国家财政的钱,它是一个很大的概念。

所以国资带来的问题就是,中国有一个特别容易出现、也特别有名的罪名,叫“国有资产流失”。

风险投资首先是金融行业里的一个异类。银行、保险、股票市场,整体上是偏稳定态的,但一级市场是一个有巨大波动性的异类。

这种波动性可能是完全赔掉,也可能赚几千倍,它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区间。但你在这样一个巨大波动的东西前面,绑上一个不能亏的紧箍咒,那要怎么做?

你想在市场里干一票大的,同时又不能亏本,本身就是不匹配的。

汉洋

这个事情会持续吗?我感觉某一天大家会意识到它的荒谬之处,然后玩不下去。

庄明浩

不,市场会告诉你,存在就是合理。

汉洋

但这个事情……

庄明浩

先看吧。

汉洋

回到刚才的问题。我们提到 360,正好赶上它这两年上市。我一直在用 360 的东西,公司也在用。

我有一个直觉:这个东西这么好用,早年为什么没人投?我对很多事情都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投资人可能根本不用他们投的、也不使用他们研究的很多东西。

这一波 AI 投资人里,很多人连 AI 都不用,连 ChatGPT 都没买过,甚至没有每月花 20 美元订阅,但他们在投 AI。

为什么?这不明显是一个错误吗?你怎么可能研究和投资一个自己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庄明浩

现实就是这样,他们也能成功。

汉洋

那有成功的例子吗?

庄明浩

当然有。老一辈投资人可能自己也不用,但他身边有人配合,帮他弥补这些东西。

汉洋

我见投资人的时候,总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都想投我了,怎么连我的产品都不试一下?

庄明浩

这一波 AI 尤其明显。可能因为 AI 发展太快,新东西太多,但这不是个例,是真的很多投资人只知道名字,甚至连界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能在外面讲自己的 AI 投资之道。

汉洋

我认识一个投资人,当年我做神经网络时,他跟我说这东西是扯淡的,只是把生物学的词套在计算机技术上,肯定是假的。

结果我见完他的第二周,AlphaGo 赢了。又过了 3 周,也就是见他一个月以后,他开始讲自己的人工智能投资之道。再过了这么多年,他现在又在讲自己对区块链和世界经济的看法。

一个人没有办法总是懂这么多事情,但投资人必须假装自己懂所有事情。

庄明浩

反过来说,这也有好处,它逼着你不断学习新东西。

我现在的状态是,网上看到很多跟投资相关的东西,我看都不看。但对于我真正尊敬的投资人,我比以前更尊敬了,因为我发现以前还试图学习他们是怎么做的,现在发现学不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成功的。

汉洋

你讲个小故事。

庄明浩

前两天 36 氪又办了每年的投资人大会。36 氪下面有一个专门写投资人的栏目,叫暗涌。我基本只读暗涌,因为它主要写投资人和创业者。

当天有两个会场。主会场是 36 氪主站办的,分会场是暗涌办的。

主会场第一场论坛是一个很正经的论坛,找了一些基金 GP 大佬聊环境、A 股、中美和人类。暗涌那场是刘晟主持的,他是暗涌的主编,常年写这个战场,也真正关心这些问题。

他找了 3 位年轻一点的 GP:XVC 的胡博予、黑蚁的何愚,以及曹曦。他们都是这一代非常优秀的投资人。

刘晟提前一天把问题发给他们,让他们认真准备。现场还问了两个不在问题列表里的问题,而且都不是主会场会出现的问题,比如怎么看反共识,怎么看手里最成功的项目,当年怎么做判断,为什么那些项目当年是反共识,最后却成功得这么厉害。

黑蚁对应的是泡泡玛特,胡博予对应的是霸王茶姬,曹曦对应的是快手。

他还问他们,最近两个月见过哪个创业者,理论上跟现在的市场共识最相反,3 年之后再看,那些人是不是会再次成功;还问他们怎么看另外两个人。

这个问题非常好。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真心想把事情搞明白的对话了。

刘晟常年跟踪这个战场,只写这个领域。他的性格比较柔和、内向,但内心确实有这些问题,所以会提前告诉 3 个人:“我明天就聊这些。”

他知道这 3 个人会认真准备,不会跟你聊特别虚的东西。直播里你能感觉到,他们有很多磕巴、停顿,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们真的在思考,想怎么组织和构建自己的表达。

我觉得这样的对话太好了,也太不容易了。

汉洋

我得看看。暗涌公众号和视频号应该都有直播回放。

庄明浩

对,应该能找到。

汉洋

我应该独立出来做。

庄明浩

那是另外的问题。

汉洋

如果把他问的问题问你呢?

庄明浩

也没什么,刚才不都差不多问了吗?

汉洋

但这里面没有提到你投过的项目。

庄明浩

我投过的项目都不是特别理想。只能说有一些已经上市,但估值和江湖地位没有那么强。

汉洋

换一个角度。如果不方便,可以不答,这段也可以剪掉:有没有哪个项目,你当时特别看好,最后却发现它没有那么好?你有没有思考过自己当时看错的原因?

庄明浩

很多这样的项目都不是一个两个。大部分项目最后都不是特别理想,但你投的时候都觉得它应该能成。

我想想哪个可以说。当年我们投过一家做 H5 引擎的公司,帮助很多人建立 H5 页面,或者在 H5 上运行互动游戏和互动页面,需要一个类似中间件的公司。

那个创始人的业界经历非常丰富,资源方也很多,很符合当时我们的口味。我们还觉得,即使最后做不成,被收购的概率也很高,因为它是一个很重要的中间节点。

但我从那个项目上总结出来一个规律:很多时候,投资人不能过度预设正向立场给创始人。

当创始人感受到你的力量和倾向时,他会贴着你走,只展现符合你预期和方向的样子,很多其他面就不会给你看。可在发展过程中,最后导致结果的,可能恰恰就是那些没有展示出来的面。

这个项目最后就完全没有了。

汉洋

也就是说,你们当时跟他聊的时候,已经给他展示了一个画面:这个方向是可行的。他就贴着那个可行的方向走。

庄明浩

对,这其实是人之常情。

汉洋

如果投资人跟我说他觉得我是对的,我也一定会贴着来,因为我想要他的钱。

庄明浩

对。

汉洋

最后一个问题。今天早上我看了你知乎最高赞的回答,是你 2014 年写、2015 年更新的关于滴滴打车的回答。从 2014、2015 年到今天,已经 10 年了。

你还在孜孜不倦地写,写喜马拉雅被腾讯音乐收购。我有一个感觉,你在修炼一些东西,在研究一些东西。这个东西不只是“想写”,因为单纯想写不会这样。

你到底在练什么?

庄明浩

炼丹吗?

汉洋

对,你在练一个东西。我很好奇,这个东西是什么?

庄明浩

我觉得年纪到了以后,人会特别了解自己。你喜欢干什么,不喜欢干什么,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在哪些事情上容易得到正反馈,无论是自己的正反馈还是外界的正反馈,你都很清楚。

到了这个年纪,你也不会贸然做改变或者进行巨大调整。所以你要把这件事情变成一个更正向的循环。

表达和写东西一直是我的舒适区,但它不只是活在舒适区里。它会不断受到内容媒介变化、身边朋友、热点传播的影响,不断要求你做新的尝试和探索。

反过来,我又是一个天性比较懒的人,所以要在这种刺激你往前迈一步的力量和懒惰之间做调和。

所以你练的其实就是这个:每多迈一步,都是一个决定。多迈一步,可能会进入更多可能性的状态;一段时间以后,又会进入一个新的舒适区。

但到了新的舒适区,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你,可能还要再往前多迈一步,才能保持住这个状态。

今天你问我真正擅长什么、每天的工作状态是什么,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个双引号的 SOP。我已经坚持了十几年,总要有一种方式把它练成什么东西。

但我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过去这十几年,无论是写字、做播客、整理、分析和总结,反正就是不断地揉,把这些东西揉在一起。

甚至有些病态地揉。原来我看 Google Reader,每天必须点完,不能有任何未读数字。现在看 Substack 也是一样,第二天早上必须点完,不能留下未读。

汉洋

你是用 Substack 的 App 看,还是通过邮件看?

庄明浩

我用网页看。邮件不太好翻译,网页的翻译更好一点。

这就是一种习惯、莫须有的坚持,不断滚下去。

汉洋

我最佩服的一点,是你对这些事情还有情绪。一件事做 10 年还能有情绪,是非常不容易的。

正常人写喜马拉雅被腾讯音乐收购,不会再有情绪,因为太熟了。越熟,越没有情绪,只会觉得“就这么点事”。

但我觉得你跟《屠龙之术》这个名字的关系就在这里:你的熟悉和情绪,是因为你参与其中,跟它的时间线搭在一起,才会有这种跌宕起伏的历史画面感。

一个新入行的记者或者主编,从收集、整理、加工和编辑信息的角度,可能比你强很多,但他没有这种情绪,因为他没有贴在那条线上,而你贴在上面。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觉得这是一份巨大的礼物。如果你有这样的能力和时间,就应该把它表达出来。

庄明浩

所以那天我跟我老婆说,今晚一定要熬夜把它弄出来。因为如果你不写,或者你不是以这种方式表达,就没有人做这种表达了。

汉洋

这种东西会把任务推给你。

我做过一期节目,很多人问我怎么选题。我的感觉是,很多人找不到选题,最大的原因是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东西推过,没有推背感,没有那种感觉。

他在乎所有事,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我要写东西”这件事,但人不写也能活得很好。

你是有一个东西在推你,而且已经推了很多年。经常会有一些情绪让你一定要写,而且确实是你不写,就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写。

你有没有考虑过,先不更新博客,什么内容都不做,花一年时间把之前所有事情好好写成一本书?

庄明浩

很多人找过我,但我还是有一定的羞耻感。羞耻感在哪里?你觉得这东西谁会看?

汉洋

但它可以是写给你自己的。就像喜马拉雅被腾讯音乐收购这件事,你知道别人会看,但本质上还是写给自己。

庄明浩

对,但我觉得博客已经够了。

最近发生过一件事。我做很多行业分析和整理,可能受汪华老师影响。我做的东西不是纯技术,也不是纯商业,而是夹在中间,是投资人、商业分析和战略从业者比较喜欢看的状态。

前两天吴晓波频道的编辑找到我,说想让我做一个 AI 课程。我说,市面上能做 AI 课程的人很多:做技术的专家可以讲技术原理,做评测和教程的博主也很多。

我的这套东西,我不认为值得做成一堂课来卖。它就是我的观点加一套逻辑框架,真的没有那么多人会觉得它有意义。它既不是顶层的纯战略,也不是底层的纯战术操作,是一个中间态,不适合绝大多数人。

既然课程是要拿来卖的,它似乎不应该被做成一个商品。

汉洋

但把你所有的东西好好写下来,可以不是商品,是写给自己。

庄明浩

我的博客就够了。

汉洋

你刚才说自己夹在两个边界中间,是一个中间态。你的播客其实也一样。

你的音频里有大量图表,不看图的话,PPT 根本跟不上,像在上课一样。但我很享受这种信息密度,很多话题上,我优先在意信息密度,而不是个人风格。

你当然有个人风格,但我想问一个别人也经常问我的问题:你觉得这些媒介之间的区别是什么?

庄明浩

我觉得区别都是一些细微、零碎的 tips 叠加起来的状态。它不是一个单一结论,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舒适度的结果。

B 站今年不是在推视频播客吗?他们也找过我,我跟他们开诚布公地讲了所有事情。我说我的内容一旦做成那样,就跟知识区 UP 主没有区别了。

但我又没有知识区 UP 主那么强的可视化和视频呈现能力。我的内容按分类只能放在知识区,但按照 B 站的审美和流量推荐逻辑,它又达不到知识区头部的样子。

反过来,很多人说听我的播客特别累,因为要配着图看。我觉得吸引这些用户就够了,不需要所有人。那些每天想听点轻松内容、放松一下的人,可以不听我的东西。

我觉得播客这种内容形态划出的边界让我很舒服。

至于为什么不太写知乎了,是因为话题可能还是那些话题。当你用播客承载和展现时,去写同一个回答的动力就变少了。

汉洋

那天我看你写怀念以前在网上冲浪的那些年。你觉得那个年代跟现在相比,区别是什么?你在怀念什么?

庄明浩

怀念年轻时的状态,年轻时接触到的信息丰富程度,求知欲,以及跟你类似、拥有这种心态和习惯的朋友之间的感觉。

就像咱们去 36 氪大会的那场论坛。主持人是 36 氪主编杨轩,台上有特工宇宙、Z Potential 等 AI 自媒体代表。

特工宇宙有 6 个人,但 6 个人里只有 2 个写稿,另外 4 个做技术。Z Potential 有 5 个人,但 5 个人都是兼职。

我认识他们几个人,发现他们在各地都有自己的主业,做投资、做 FA 或者其他事情,同时带着 10 个实习生,有完整的 AI 内容 SOP:AI 写稿、AI 翻译,以及各种流程。

你会觉得,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 SOP,但那种感觉很像我们当年开始看 36 氪早期的 TechCrunch 中文站。

我们把硅谷最好的、最新的消息翻译成中文,给关心这个事情的人看,然后一起描述这个行业可能发生什么、遇到什么状态、可能往哪里走。

有些时候,你甚至会感觉自己发出的信号,也在影响这个行业的人和行业走势。这样说可能太高了,但在某一个时刻、某一篇文章写作的过程中,你确实会有这种感觉。

汉洋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好的投资人也应该有这个能力。

庄明浩

美国可能是,中国不一定。

汉洋

如果以后我再采访其他投资人,应该问他们什么问题?

庄明浩

问黑盒里的问题,问他为什么投这个公司,逻辑是什么,而且要反着问:为什么没投那个公司?当时跟别人的非共识是什么?

共识性的东西都太平了。

汉洋

什么样的投资人值得问这些问题?

庄明浩

最成功的投资人,或者投到过好项目的投资人,都可以问。

比如问联盟,之前投安克,这个三十六氪应该是他办的。你想,一个常年待在广州的 IDG 合伙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他,他为什么能连续投出这么好的项目?

汉洋

希望我们节目能采访到他们。

最后一个问题,是我们节目的固定问题。假设你是在给全世界的建筑物建模,如果今天让你随便选一座建筑保存下来,你会选什么?

庄明浩

我在你们俩来的时候,看过你们前几年拍的那个东北纪录片。

汉洋

我和仲卿?

庄明浩

对,你和仲卿。你们去了东北的林场。

我出生的地方就在林场,在长白山下面的一个林场。大概我读初中的时候,我们家离开了那个林场。到我读大二的时候,林场封林了,所有林场的人都搬到了镇里,那个林场就没有人了。

如果有可能,我想保存那个林场的大院。那里原来是办公室,这边是营林的,负责建设林子;这边是消防;还有其他部门,是一个大的院子。中央广场有一座假山,那就是我小时候成长的地方。

汉洋

我延伸问一个问题。有一天我在内蒙古拍青龙白塔,突然意识到,一个人如果从小在青龙白塔那样的环境里长大,面对茫茫无际的草原和远方,他对世界的想法肯定跟我不一样。

我的童年也是一望无际的平地,但我感觉全世界都是玉米地,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玉米。我读大学时,学校也在卡尤加湖旁边。

你作为一个在林场长大的人,觉得林场这个环境对你有什么影响?

庄明浩

我想象不出来,因为我没有在林场长期生活过。

林场的小孩相对来说比较自由、比较野,会有很多记忆。我觉得在吃和喝上尤其明显。

汉洋

展开讲讲。

庄明浩

到今天我还在喝我们家乡产的水,你甚至真的能喝出来那个水是甜的。我觉得那是小时候的记忆,不完全是科学上的东西。

今天我喝泉阳泉,也喝农夫山泉、怡宝,但我真的能觉得家乡的水是甜的。

到今天我看到松子,也能想到松子刚从树上掉下来,直接在下面烤松塔,用火烤出来的味道。这个东西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但我今天买松子,看到松子,还是会想到那个味道。

汉洋

我特别理解。因为你说的这个场景,也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我就想试试松子掉下来的一刻,直接吃一颗,是什么感觉。

庄明浩

我们现在买到的、常见的炒松子,尤其是开口松子,它的瓤是硬的,甚至有一点脆。

但刚从树上掉下来的松子,水分很多,是软的。

汉洋

它像栗子吗?

庄明浩

没有栗子那么面,有一点柔韧性,而且因为刚从树上掉下来,带着油。

它为什么好烤?因为松塔本身带着松油,往火里一扔,松塔上的油会把味道烤出来。烤完以后,松子的壳也不是脆的,是有韧性的,像木头,像扒树皮的感觉。

汉洋

那有什么特殊味道?

庄明浩

味道更浓郁。我曾经部分复现过。

我问过我妈,因为林场的小孩吃松子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像你说的,刚从树上打下来,烤松塔吃。

汉洋

“打下来”是什么意思?是敲下来吗?需要爬树吗?

庄明浩

对,就是敲下来。有些树很高,需要爬上去,挺危险的。现在很多松塔还是这么打,每年不有那个因为做热气球打飘走的事吗?

另一种是陈年的松子,比如去年或者更早打下来,晾干以后再吃。那种要炒一下。

我当时尝试过,后来问我妈,她说炒松子要加水。就像煮一样,但水比煮少一些,然后不加别的东西,就那么炒,把味道炒出来。

这样可以复原一点点,因为水分会进去,松子的壳和里面的瓤,形态都会发生一定变化。

汉洋

我对今天能买到的松子最大的抱怨,就是壳上有太多盐。你如果一桶松子全吃了,头会非常疼。

庄明浩

我觉得那跟我们吃的不是一个东西。

汉洋

不是同一种松子。

好,今天就到这里。謝謝。

Vol.68 VC的方法论是不是“祭祀求雨”?---做客蜉蝣天地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