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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坐标 Silicon Valley Vector · · 62 min

硅谷坐标 x 前Meta AI总监田渊栋: 解析大模型护城河、记忆存储瓶颈与Agent对社会冲击

曹卿云 Qingyun Cao田渊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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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田渊栋认为数据最重要,基础设施也很重要,算法和人才次之;算力主要区分大厂与初创。 理由链:AI写代码让他与3个月前相比工作效率“提高了至少10倍”,基础设施护城河可能下降;算法处于“要么大家改来改去改不出什么东西来,要么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新方案”的阶段;人才高速流动意味着“硅谷里面很难有一个秘密能保留很久”,新方案一两个月、两三个月后就会被更多人知道。

  • 内存与存储需求是他眼中很硬、很难解决的物理瓶颈。 主持人提到产业链供不应求;田渊栋认为增量主要来自长上下文、训练更大模型以及多模态4K图片的中间结果。模型规模从过去约70B的开源模型,发展到Kimi K2约1T参数、DeepSeek 600多B;H200凭借更大内存,可以用更少的卡获得同样性能。对于解决办法,他说“现在确实很难看到很好的解决方法”。

  • 强化学习与test-time scaling的上界可能被预训练锁死。 预训练提供一百种思维路径中那条正确路径的素材,RL只是搜索并放大它;如果“预训练里面根本没这知识”,强化学习也无法提出解法。因此test-time scaling之后可能逐渐接近上界,这正是行业转向continuous learning、希望在后训练和推理中同时改变权重的原因。

  • 记忆研究的路线之争是全量存储(贵、慢、准)对选择性遗忘(省、快、会忘);他认为真正的AGI应是“脑容量固定但持续进行记忆升华和主动遗忘”。 无限堆积数据更像Internet式检索,并不会自动升华成对问题有更深理解的系统;大模型的代际贡献在于把知识整合进权重。最难的问题是从死记硬背到“顿悟”——像小孩四岁后突然对数字大小有感觉,机制至今不明。

  • 蒸馏让领先很难长期保持,各家Lab的你追我赶对应不同生存策略。 大厂如Google通过Gemini 3.1 Pro展示技术实力与人才储备;初创通过证明自己强来融资,但需要在钱烧完前找到商业模式,OpenAI也在考虑在ChatGPT中加入广告以获得现金流。开源模型必须存在:如果少数人掌握指数增长技术,多数人无法获得便利,还可能形成等级区分;开源可让大家相对平权。

  • Agent可能颠覆电商和事务性人际交流,并带来“裹挟效应”。 对Agent来说“所有的网页都是一个连接”,广告没有欲望可利用;双方Agent可以代替人协调约饭、meeting等事务,也可能形成包含衣食住行的个人助理。水管工若不用能24小时接单并自动规划路线的bot,效率可能低于同行而被淘汰。他只用了Clawdbot 2小时,因其要求交出各种API key而“越用心里越虚”,并以“握有全部秘密但智商不够的小孩”比喻其安全风险。

  • 他预警AI带来的社会冲击,并公布自己的下一步。 “洪水马上来了,只是很多人还没有感觉到”:未来可能出现整个行业逻辑改变、原有技能在任何地方都不再有用的裁员。他已离开近11年的Meta,将去一家方向和人员组成暂不公开的startup做co-founder;公司正在融资Series A,且“马上就要结束了,很多人愿意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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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蒸馏抹平领先:大厂昭示实力,初创烧钱续命

  • 田渊栋的开场判断:领先被追平“不可避免”——蒸馏让较弱模型快速逼近强模型输出水平,迭代速度“可能快要接近人类的生理极限”。
  • 大厂逻辑:背靠现金流,发布是为展示技术实力与人才储备。例证:Google用最新版Gemini 3.1 Pro处理难数学问题,找到“一些很好的数学问题解答”和证明;他称这些问题此前“肯定是未解问题”,因此大家会觉得Google仍然领先、处于第一梯队。
  • 初创逻辑:证明自己→融资→活下去;但“总有一天……需要在钱烧完之前找到一个商业模式”。OpenAI考虑在ChatGPT对话中插入广告,正是在寻找现金流输入。

2. 护城河排序:数据第一,infra在被AI coding侵蚀

  • 数据最难替代,尤其垂直领域数据稀缺时“没办法用很少的数据训练出很好的模型”;infra会降级——他自己用AI写代码,与三个月前相比“效率提高了至少十倍”,查错、让程序运行更顺畅等日常工作可能都会由AI代替。
  • 算法处于稳定期:多是小修小补。他提到DeepSeek可能在一个月前发布过一篇对残差连接做改动的文章,觉得很有意思,但后来有人发现算法可以改得非常简单、和原来差不多,效果仍然可以——“要么大家改来改去改不出什么东西来,要么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新方案”,跳变何时发生“还不太清楚”。
  • 人才因流动不构成壁垒:“硅谷里面很难有一个秘密能保留很久”,新方案一两个月、两三个月后大家都会知道一点,之后可能传开;算力主要区分大厂与初创,大厂之间差别可能没有那么大。终局上,他认为有可能是几家大模型公司占主导,再加上拥有独特数据的垂直小公司。

3. 开源是“核威慑”:地球上不能只有闭源模型

  • 他2023年就持此念:指数增长技术的最坏结果是“少数人掌握了这个技术……去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多数人享受不到便利且产生等级区分;开源令大家相对平权、同步前进——“如果大家都有核武器了,产生了威慑,就会有一个比较好的平衡点”。
  • 对Meta从约一年前较倾向开源到现在可能更偏闭源,他不做道德评判:开闭源“完全取决于公司本身的战略”,尤其当它与主营业务无关时可以灵活处理。
  • 他日常混用各家模型:OpenAI的模型、Surface的模型和开源模型;举例包括GM5、MiniMax 2.5,后者“可能快一点”。半年前这些模型还做不完整任务,如今问Crawl Code或MiniMax都能完成得不错,虽然可能忘记某些东西,但“流程和逻辑基本还是正确的”——模型进步之快让他吃惊。

4. 长上下文技术:Positional Interpolation改变扩窗成本

  • 2023年6月他们的Positional Interpolation:此前扩窗要拿长数据重训,慢、痛苦、费卡;他们发现只需把长上下文映射到短上下文,把每个token的位置编码简单除以2,再微调和训练,代价小很多、质量也不错。此后这一现象被广泛应用,Gemini、Kimi等也出现了相关长上下文工作。
  • 后续工作沿同一权衡展开:Attention Sink保留句首几个token、删掉中间内容,模型仍可能连贯输出,但如果追问被删掉部分的事实,“可能会开始出现幻觉”;H2O(Heavy Hitter Attention、Heavy Hitter Oracle)固定记忆大小,并尝试找回重要记忆,使一些关键问题仍能回答正确。
  • 路线之争恒在:一头全存上下文,代价大但效果好;一头如线性注意力压成定长向量,省内存但“有限的空间是容纳不下无限的过去的历史的”。
  • 上下文之外还有权重记忆——从预训练建立,规范“这个模型本身对世界的整体理解”,很难改变:预训练差,后训练像“比较笨的孩子”,什么都要讲清楚、无法举一反三;预训练好,就像“很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通”。

5. 最难的研究问题:从死记硬背到顿悟

  • 他以女儿为观察样本:3岁或4岁前教了记不住还哭闹,过一段时间后“突然在某一天这些事情他都会了”——他推测内部记忆可能发生重组,表示变化后突然能够理解逻辑并举一反三。数数的例子是:先机械地背“一、二、三”,4岁以后“突然之间对数字的大小开始有感觉”,还会猜两位数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不用教就会了。
  • 这个跳变“为什么发生、什么时候发生、怎么样让它更快发生”仍是悬而未决的大问题。
  • 对Google去年较火的《Nested Learning》,他认为把优化器与网络架构统一成associative memory的想法有意思,但并不完全认同:在他看来,这类memory的效率仍不够高,像是“把一个点记住了,然后把这个点弹出来”;人类学到一定程度是“观其大概”,对整体理解深入,这种记忆形成过程的建模还不够。

6. AGI应是固定脑容量+记忆升华与主动遗忘

  • 答曹卿云之问,他选择后者:“扩大当然更好”,但固定容量、持续升华和主动遗忘是让人变聪明或让AI取得飞跃性进展的重要因素。
  • 无限堆积数据更像Internet:TB、PB级数据让检索高效,却“并没有升华成有自主意识的人,或者说有一个对问题更深理解的系统”。过去搜索时代仍需人整合数据;大模型则通过训练把数据和知识整合进权重,“让这个模型对数据和知识的理解上升了一个层次”。
  • 下一代模型的标志,是知识表示和存储再次发生质变,训练与存储成本下降、学习能力增强,并能更快适应不断变化的世界。

7. 上下文需求仍可能上升,天花板尚难判断

  • 需求结构变了:聊天时代一人一天“聊个十万字已经很可怕了”,那是一个人的token消耗上限;如今写代码“动不动就要把整个代码库放进去”,多轮tool call和问题分析很快就会超过1万甚至10万token。
  • 他认为,最近半年各大厂和研究实验室都在追求让模型“工作一个礼拜或者几天几夜,不要任何人干预”。这需要大量token和上下文;他判断上下文越长,对世界的理解“应该”越深入,决策“也应该”越准确,这一趋势很难改变。
  • 他认为Clawdbot的memory机制有意思:把记忆组织成短期、长期等不同层次的Markdown文件,human-readable,可以手动删掉不该保留的内容,但目前看起来仍“比较awkward,比较难看”。
  • 终极目标是让AI自动发现这种结构;MIT的《Recursive Language Models》把上下文当作数据库,在预测和解码时动态调取内容。他认为这一趋势会继续,即使最终上下文较短,研究时也常会先把内容全部塞进去,再逐步调整。

8. 存储与内存需求的训练侧账本

  • 主持人先描述了内存和存储产业链的供不应求;田渊栋认为增量一方面来自context window变长,另一方面来自训练更大的模型。
  • 模型规模已成为一种标准:Kimi K2约1T参数,DeepSeek 600多B;过去70B的开源模型已被认为很大,而现在大家希望参数更多、训练效果更好。
  • 单卡内存不够就要切片(tensor/data/expert parallelism),卡间通信增加latency——“通过增加延迟的方式让系统跑起来”是坏trade-off;增加单卡或机器内存,可以把模型放进一张卡或一台8卡机器,降低通信成本,让训练更快、设计更简单,也可能减少出bug的概率。
  • 所以H200比H100更受欢迎:“同样的算力我有更大的内存……用更少的卡获得同样的性能,算账算下来还是合算的。”英伟达和AMD都希望把内存做大,压力来自AI Lab竞争和上下文变长两方面。

9. 多模态进一步放大需求,ASIC方案不够灵活

  • 曹卿云追问Agent数量、任务复杂度、多模态和世界模型叠加后需求是否会呈指数增长;他承认需求“确实会很大,应该说会变得很困难”。图片模型参数量未必很大,但一张4K图片输入后需要大量内存保存中间结果,影响训练速度、serving效率、速度和容量,也影响Agent效率。
  • 他的坦白是:“我现在确实很难看到很好的解决方法,还是挺困难的。”有公司把整个大模型权重刻进ASIC电路,以腾出内存并提高速度,但“模型改了一点点,那些电路就没用了”——要做灵活探索的研究,仍需原来的架构。

10. Scaling law有效但需要大量、甚至指数级资源,大厂困于路径依赖

  • 他的一贯论点:scaling law是有效的,只是需要大量资源,“甚至是指数级的资源”支持;存储和能否稳定供应大规模集群所需电力,都是问题。
  • 大厂“沿着路径依赖”有现实原因:团队都建好了、各司其职,很难转向“很难看到希望的新方向”;沿老路不需要花太多脑筋,见效较快,是比较安全的路径。
  • 因此OpenAI和Google会继续沿这条路线,用更多算力、数据和人力换取一点点能力提升,直到diminishing return越来越明显,才会考虑其他办法。
  • 新范式尚未成气候:continuous learning,以及强化学习时不进行model weights updates的方向,都“可以尝试,也值得关注”,但要真正scale up目前仍比较困难。

11. 持续学习为什么难:最终可能要重新训练

  • 机制:预训练在海量数据上学到能举一反三的特殊结构;continuous learning可能只能学到“某个领域里的单独知识”,泛化能力不强——在本领域效果还行,要应用到其他地方,可能仍需在某个节点把数据放回预训练中,让模型重新训练。
  • 他的边界感很清楚:只用“很小的样本、很少的数据和一点点计算资源”,让模型突然发生飞跃性变化,目前还比较困难;持续学习是重要方向,但把它做好仍是愿景。

12. RL上界被预训练锁死,test-time scaling可能逐渐接近上界

  • 2024年下半年Owen出来时,大家为test-time scaling兴奋,催生了最近一年的强化学习能力发展;但后来出现不同意见:“强化学习最终的上界可能是被预训练给锁死了。”
  • 逻辑链:预训练为一道数学题提供一百种思路,大部分是错的但有一种正确即可;RL通过不停迭代和搜索找到那一种并放大。若“预训练里面根本没这知识”,没有足够素材提出解题思路,强化学习也做不出来。
  • 结论:当时看到的test-time scaling law“可能只是前面走了一小段”;之后是否继续沿同一路线尚不好说,他倾向于认为继续scale也可能逐渐接近上界。于是大家开始做continuous learning,希望在后训练和推理过程中同时改变模型权重:“单纯使用后训练推理、不改变模型权重是不够的。”

13. 推理提效三条路;幻觉根在null space

  • 隐空间推理:每步不用人类语言而用高维向量,一个向量可能相当于一句话甚至更长内容;他称一个推理向量可以同时存储几条不同推理路径,并将其比作量子力学中的叠加态,从而可能比正常语言推理更高效。
  • 主持人以Coconut为例指出它仍是串行的、只是每步使用latent vector;田渊栋回应说,从长度上看会变短,但存储一个完整vector比存一个token ID消耗更大,体现了“变强与变弱”的trade-off。
  • Parallel thinking仍使用语言推理,但尝试把可拆分的任务并行处理,例如“接下来有5点要求”后,5点可以同时推理而不必串行等待;另有deep comp,通过快速去掉不必要或明显错误的推理链,降低推理token数量并让效果更好一些。
  • 幻觉根植于模型结构:权重有signal子空间和null space,null space中的分量平时不影响正常推理,但输入超出训练数据分布边界时可能起作用;根治“最终还是要打开大模型的黑箱,知道里面的权重是怎么样work的”。

14. Clawdbot=握着你全部秘密的小孩:Agent安全与社会洪水

  • 他只用了Clawdbot 2小时,“越用心里越虚”——它要求交出各种API key。他的类比是:Agent像一个“手上握有我所有的秘密”却智商不够高的小孩,跑到菜市场被人夸几句、给5块钱,就可能把家庭住址说出去,导致家里被撬门。
  • OpenAI API key被盗后还可以删除原key;但Google邮箱access、机密文件密码、重要文件夹token,甚至密码管理器的主密码,都非常危险。网上还有平台让这些Agent相互讨论,寻找欺骗人的方法。他建议一边使用一边看代码、理解机制,也可以自己做更专用的工具。
  • Agent对接将吞掉事务性人际交流:约饭、schedule meeting等事情可以由双方Agent完成。他一年多前在Meta写过Omni Agent proposal,原以为这件事可能5年内发生,没想到这么快。
  • 他认为包含衣食住行的个人助理或super app也有可能出现:Agent可以24小时在线,接收需求、通知用户、达成协议并完成任务,效率高于打电话。
  • 电商逻辑可能被颠覆:网上已经有人用Clawdbot购物,因为它知道用户的preference;对Agent来说“所有的网页都是一个连接”,广告条、闪亮设计和特价信息对它没有用,因为“它没有欲望”。
  • 裹挟效应与洪水论:水管工若不用能24小时接单、自动组织生意并规划“今天走访5家客户”路线的bot,效率就低于同行,“你不用你就会被淘汰,不管你主动还是被动”。他的年终总结式预警是:“洪水马上来了,只是很多人还没有感觉到”——那种被裁不像以前换家公司就好,而是“整个行业的逻辑变了……你的技能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用了”。

15. 教育下一代、Agent创业法则与他的下一站

  • 想象力已落后于发展速度:以前写科幻时觉得一个想法“五十年之内都不可能发生”,可以慢慢写;现在倒过来,“这个idea如果不赶紧写,它可能就消失了”,因为它会变成已经发生的历史。
  • 他认为人的目的性、经验和动机仍然重要;艺术作品的意义来自人的内心冲动、目的和把作品做成的过程。这里并非简单断言AI绝不能取代,而是如果这部分被AI取代,作品就失去原本的意义。教育下一代的重点,是让他有动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学习也会因此变得愉快。
  • 对担心被大模型能力侵蚀的Agent创业者,他给两条路:要么速度快于大模型发展,要么做当前大模型解决不了的难题;客户黏性和客户数据“可能就变成你的护城河”。
  • 田渊栋此前在Meta做研究总监,主要涉及强化学习、搜索优化以及大模型推理和应用,在Meta近11年后离开创业。他将去一家startup做co-founder;公司正在融资Series A,“马上就要结束了……很多人愿意投”,方向和人员组成暂不公开,待关键时间点宣布。
田渊栋

硅谷里应该很难有一个秘密能保留很久。可能一个新的方案做出来之后,过了1个月、2个月、3个月,大家就都知道一点了。

曹卿云 Qingyun Cao

未来的AGI是一个脑容量不断扩大的系统,还是一个脑容量固定、但会持续进行记忆升华和主动遗忘的系统?

田渊栋

我觉得应该是后者。当然,容量扩大当然更好,但我觉得后者应该是让一个人变得聪明,或者让AI取得飞跃性进展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曹卿云 Qingyun Cao

最后问你的一个问题,你下一站去哪里?

田渊栋

大家好,非常感谢今天有幸被City Computing Vector的同学们邀请过来做访谈。我是田渊栋,之前在Meta做研究总监,主要做强化学习、搜索优化,还有大模型的推理和应用。在Meta已经快11年了,现在已经出来自己创业、开公司了。

曹卿云 Qingyun Cao

袁总,今天欢迎你来到《硅谷坐标》,跟大家分享一下你在AI前沿看到的最新动向。我们看到,2026年才过了2个月,模型赛道的竞争其实已经非常激烈。不管是开源模型还是闭源模型,都发布了最新版本。你怎么看待现在各家模型你追我赶的局面?似乎领先优势很快就会被追上。

田渊栋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应该说,从大模型在2022年底开始爆发以来,这样的趋势就在慢慢加剧。

从技术上来说,我们有蒸馏这样的技术。一个不是特别好的模型,可以通过蒸馏更强模型的输出来,很快达到更强模型的水平。所以这种趋势应该说是不可避免的。随着以后更多的人掌握这些技术和流程,模型的迭代速度应该会更快。现在的迭代速度确实已经非常快了,可能快要接近人类的生理极限。

至于这些AI Lab如何保持领先优势,这完全取决于每个AI Lab的定位和方向。有些AI Lab背后是大公司,对它们来说现金流并不是问题。现金流不成问题的话,它们的目的就是向大家展示公司本身的技术实力和强大的人才储备,不停发布各种更新的模型和结果,让大家知道这个公司仍然处在人工智能的顶尖位置,或者说第一梯队。

我觉得谷歌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通过发布各种不同的模型和结果,让大家知道谷歌确实在这方面非常领先。比如最近他们用Gemini来做很多比较难的数学问题,发现用最新版的Gemini 3.1 Pro能够找到一些很好的数学问题解答。这些问题以前肯定是未解问题,后来发现通过大模型的搜索和探索,能够找到一些很好的证明。这样大家就会觉得,谷歌仍然领先,仍然在大模型竞赛中占据第一梯队。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策略。

另外,一些初创公司之间的你追我赶,是因为它们需要证明自己很强。通过这种方式,它们可以获得更多融资和认可,获得下一轮资金的注入,让这个AI Lab、这个初创公司能够继续活下去。

我觉得这其实是两种不同的策略。但也许以后总有一天,初创公司如果把钱烧完了,就需要在钱烧完之前找到一个商业模式,让自己能够活下来。像OpenAI现在其实也在考虑,如何在ChatGPT中做广告。比如把广告插入ChatGPT的对话中,或者放在旁边的栏里,让大家看到一些相关的广告信息和知识。这样,它也可以找到现金流的输入,让自己长久地活下去。

我觉得对于大厂和创业公司来说,证明自己的模型非常强都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个趋势还会继续发展下去。

曹卿云 Qingyun Cao

在你看来,AI Lab真正可持续的护城河是什么?是算力和基础设施,还是数据、算法或者人才?如果让你给这4个维度排一个未来3到5年的重要性顺序,你会怎么排?

田渊栋

我觉得最重要的应该是数据。可能数据和基础设施都比较重要,但是基础设施应该会慢慢发生变化,因为现在用AI写代码的趋势越来越强。

以我自己来说,和3个月前相比,我的工作效率应该提高了至少10倍。以后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AI写代码的方式来构建自己的系统,做一些查错工作,或者让程序运行得更加顺畅。这些比较日常的工作,可能都会让AI来代替。

如果是这样的话,基础设施的护城河可能会有所下降。这是我的一些想法。但是数据本身可能还是比较难获得的,数据应该非常重要,特别是对于一些比较难的垂直领域。如果一个领域的数据非常少,就没办法用很少的数据训练出很好的模型。所以数据还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

至于算法,目前看起来,算法的改动还不是特别大。有很多方法其实都是在原来的算法上做一些小修小补,做出一些比较fancy的修改,但不一定真的有用。

像DeepSeek可能在1个月前发布了一篇文章,做了对残差连接的一些改动,觉得非常有意思。但后来我看到有人发现,有些算法可以改得非常简单,和原来差不多,效果还是可以。所以,算法上的一些修改不一定会导致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目前算法处于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这可能是一个很大的瓶颈。我相信现在可能处在这样一个阶段:要么大家改来改去,改不出什么东西;要么就出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新方案,能够把原来的东西颠覆掉。我们现在处于这样的状态,但这个跳变什么时候发生,现在还不太清楚。我也希望这样的跳变能够发生,这样我就可以得到下一代模型。

但如果跳变不发生,那么现在算法可能没有数据和基础设施重要。大概是这样的逻辑。

另外,人才是会流动的。你会发现各大研究实验室的人和人之间会有很多变化:2个月前这个大佬在这里,过2个月可能就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通过这种人才流动,很多新的想法和思路会从一个地方流到另一个地方。

所以,硅谷里很难有一个秘密保留很久。可能一个新的方案做出来之后,过了1个月、2个月、3个月,大家都会知道一点,之后可能就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怎么做了。算法和人才应该没有数据、基础设施那么重要,大概是这样的逻辑。

至于算力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瓶颈。算力主要体现大厂和初创公司之间的区别,但大厂之间可能差别没有那么大,因为它们都能给AI Lab提供很大的算力配额。

曹卿云 Qingyun Cao

在你想象的终局里,会不会是一家或者几家大模型公司占据主导,再加上几家在垂直领域拥有独特数据的小公司?

田渊栋

我觉得有可能是这样。

曹卿云 Qingyun Cao

今年开源模型在网上有很多讨论,也有一些争议。你怎么看待开源模型的发展?

田渊栋

我觉得开源模型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地球上不可能只有闭源模型。如果只有闭源模型,可能会导致一个非常糟糕的未来。

我在2023年的时候其实就有这个想法:我们的模型一定要开源,至少要有开源模型的一席之地,这是非常重要的。

为什么呢?我觉得对于指数增长的技术来说,最坏的结果是少数人掌握了这个技术,而大多数人不知道。少数人利用这个技术去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那么地球上大部分人可能无法获得这项技术带来的便利,还会产生很大的等级区分。这是开源模型需要避免的一件事情。

有了开源模型之后,大家就相对平权了。大部分人可能获得大致一样的计算能力和模型能力。有了这个之后,大家能够同步往前走。

或者换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说法:如果大家都有核武器,就会形成威慑,相对来说会有一个比较好的平衡点。如果只有某些人或者某一类人拥有这样的工具,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问题。

我以前的公司Meta,在大约1年前还是比较倾向于开源,但现在可能更偏向闭源策略。我觉得这个策略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它完全取决于公司的战略。

如果一家公司觉得开源有利于竞争和发展,那它就开源;如果觉得闭源有利于公司的发展和竞争,那就采用闭源的方式。公司不需要坚持一定要做某一件事,特别是这件事如果和主营业务没有关系,其实完全可以灵活处理。

曹卿云 Qingyun Cao

你现在用得最多的模型是什么?

田渊栋

我现在用得最多的模型,应该各种都在用。比如OpenAI的模型、Surface的模型,我也在用开源模型。像GM5、MiniMax 2.5,这些都还不错。MiniMax 2.5可能快一点,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

你会发现有很多事情让我觉得很吃惊。半年前使用这些模型时,它们可能还没办法完成一个完整的任务,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现在再去用,你去问Crawl Code,它当然做得很好;你去问MiniMax,其实也可以做得不错。

它可能会有一些问题,比如会忘记某些东西,但大概的流程和逻辑基本还是正确的。这让我非常吃惊,模型的进步已经这么快了。我觉得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新的好模型出现,给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效率提供很大的帮助。

曹卿云 Qingyun Cao

接下来想重点和你聊一聊大模型的记忆,这也是你的研究重点之一。你先跟大家讲一讲,大模型到底是怎么记东西的?

田渊栋

大模型的记忆一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2023年上半年,我们其实就已经开始做一些相关工作了。当时我们做了一些长文本、长上下文的大模型扩展。

2023年6月,我们有一篇文章叫《Positional Interpolation》,研究的是如何把大模型的context window,也就是上下文窗口长度变长。原本这个长度可能只有4K,也就是4096个token,或者是2K、4K这样的量级,非常少。

在我们的方法出来之前,大家一直以为,要把窗口拉长,就需要把更长的数据放进来,用更长的数据训练模型。但这个训练过程非常耗时。比如一个模型训练完之后,窗口是2K,也就是2048个token,这个窗口大小就定死了。

如果想扩展窗口,就得再拿一大堆很长的上下文数据,让模型再训练一遍。这个过程非常慢、非常痛苦,需要花很多卡,而且模型质量还不一定好。

当时我们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只要把长上下文窗口映射到短上下文窗口,把每个token的位置编码简单地除以2,就可以映射过来。映射之后再做微调、再训练,所需的训练成本会小很多,而且质量还不错。

后来这个现象被大家广泛应用。从这里开始,大家发现原来可以这样做,窗口突然之间就变得很长了。应该说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有很多工作开始证明如何做长上下文预测。我记得包括Gemini、Kimi,其实都有相关工作,研究如何让文章变得非常长。

之后我们还做了一些其他工作,比如Attention Sink,也就是注意力陷阱还是注意力呈现,反正有一些中文的翻译,我也不确定哪个是官方译法。

它的逻辑是,如果只保留整个句子最前面的几个token,把中间的部分全部去掉,模型仍然能够输出比较正确的话。虽然中间被去掉的部分没有记忆,但它说话至少还比较连贯,不会出现爆炸性的结果。当然,如果真的问它中间那部分的事实,它可能会开始出现幻觉。

之后我们又做了一些扩展,比如把被去掉的中间部分再找回来。我们有一篇文章叫H2O,也就是Heavy Hitter Attention、Heavy Hitter Oracle。通过这种方式,模型的记忆大小首先是固定的;另外,把那些重要的记忆找回来之后,一些比较关键的问题仍然能够回答正确。

这些文章都是关于记忆的,都是在研究如何在两种方案之间达到平衡。一种方案是希望把过去所有的上下文全部记住,但这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不过效果比较好。另一种方案是有选择性地去掉一些过去的记忆,这样可以保证存储大小没有那么大,同时模型还能输出比较好的结果。

最近很多关于记忆的文章,其实都遵循这个逻辑:一方面使用大量内存,把记忆全部存下来,但速度慢、存储开销大;另一方面去掉一部分记忆,这样速度变快、内存变小,但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所以在记忆这个方向上,永远存在这样一个路线之争。

以前一直很火、现在也很火的线性注意力模型,它的逻辑就是把过去的上下文压缩成一个固定长度的向量。压缩完之后,就把这个向量作为过去的记忆。这样做的好处是记忆量非常少。

但问题是,如果真的想找到过去历史中的所有细节,线性注意力可能就不太行,因为有限的空间容纳不下无限的过去历史。这就是其中的trade-off。

今天讲的这些内容,应该说都是短期记忆,也就是上下文记忆,这部分非常重要。还有一部分记忆存在模型权重里面,这是更长期的记忆。

模型权重里的记忆,从预训练开始就建立起来了。预训练的意思是把海量数据,甚至整个互联网都放进训练中,让模型进行大规模训练。权重会从初始化开始慢慢演化,最后达到一个比较好的状态。

这个记忆演化的状态,就是长期记忆。长期记忆规范了模型本身对世界的整体理解,这部分记忆很难改变,而且对模型的能力有很强的影响。

如果模型在预训练阶段训练得不太好,最后会怎么样?它在做后训练任务时,就会表现得像一个比较笨的孩子:什么事情都必须给它讲得很清楚,它才能记住;它无法举一反三,新的事情和新的任务来了之后,它又不会了。你得再给它说一遍,把过程一步步讲清楚,它才能做出来。

但如果预训练训练得比较好,它对世界的理解非常深刻、非常一般化,具有很强的泛化能力,就像一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通。它在后训练过程中会很快适应任务,并且能够举一反三。这大概就是两类记忆。

曹卿云 Qingyun Cao

现在在记忆研究中,你们碰到的最难的问题是什么?

田渊栋

我觉得最难的问题之一,是记忆如何从背诵、死记硬背,转变成顿悟。这应该说是一个比较难的过程。

你去看任何一个小孩子怎么学习,就会发现很有意思。我有时候会观察我女儿的学习过程,通过这种方式看看AI的学习能力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小孩子在学习时,3岁或者4岁之前,你跟他讲很多东西其实没有用,因为他记不住。你讲得再多,他也会觉得记不住,然后开始哭闹,不想学这个东西。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在某一天,这些事情他都会了。

我一直在想,小孩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可能在某种情况下、到了一定时间之后,内部记忆发生了重组。重组之后,记忆的表示发生了变化,于是他突然理解了之前无法理解的逻辑。用这个逻辑,他可以举一反三,做很多事情。

比如数数。你可能在两三岁的时候教他数数,他会机械地记住“一、二、三”,但这些数字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过了一段时间,比如4岁以后,他会突然对数字的大小产生感觉,大概猜出两个数字相加是什么,还会猜出一些两位数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不用教,他就自动会了。

这个过程非常重要。但对于这个过程,我们现在的理解仍然有很大困难:它为什么会发生,什么时候会发生,以及怎么样让它更快发生。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能不能让模型的学习变得更加有效率、更加像小孩子一样学得更快,也是一个重要问题。

现在有很多记忆方式和新的范式,但它们的过程还是比较机械化,没有小孩子学习时那么灵动。比如Google去年那篇比较火的文章《Nested Learning》,它的想法非常简单。

他们希望在设计网络架构时,打破优化器和神经网络架构之间的界限,希望所有东西都是一类东西,叫作associative memory,也就是联想记忆。

什么叫associative memory?在生物学、脑科学中有这样的概念:输入一个东西,就输出另一个东西,是一种一一映射,像一张表格。比如输入“今天天气”,输出“今天的天气是什么”,这是非常清楚的映射。

他们希望把神经网络中所有的学习过程都映射成associative memory。这样就相当于把神经网络的每一部分,都作为记忆模块的一个特例。

这个逻辑本身我觉得挺有意思,因为它可以把事情统一起来。但另一方面,我不是很认同这个方向。对我来说,所有memory的效率还是不够高,因为它只是把一个点记住,然后再把这个点弹出来。

但对人类来说,学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形成对这个世界的整体理解。就像诸葛亮说的“观其大概”,不是看细节,而是对整体理解得非常深入。这样面对一个问题时,就能很快给出一个很好的答案。

所以我觉得,associative memory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简单,对于人类记忆形成过程的建模还不够。这本身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可以慢慢再去解决。

曹卿云 Qingyun Cao

在你的愿景里,未来有一个能够持续学习的AGI。它是一个脑容量不断扩大的系统,还是一个脑容量固定、但会持续进行记忆升华和主动遗忘的系统?

田渊栋

我觉得应该是后者。当然,容量扩大当然更好,但我觉得后者是让一个人变得聪明,或者让AI取得飞跃性进展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前者其实更像互联网。全世界的互联网越来越大,我们可以把TB、PB级别的数据放进内存和硬盘里。这样多的数据堆积在一起,会让检索变得非常有效率,但它并没有升华成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也没有变成一个对问题有更深理解的系统。

过去的搜索时代并没有做到这一点,还是需要人把数据整合起来,然后获得一些新的知识。但大模型出现之后,一个很重要的贡献就是,它通过训练把数据和知识整合到了权重里面。这种整合让模型对数据和知识的理解上升了一个层次。

所以,再去查询模型时,它给出的回答会非常灵动,很像人。这就是这一代技术和上一代技术的区别。上一代技术比较机械,是精准匹配,匹配完之后得到结果;现在这一代技术已经开始说话,思维更像人,能够对问题进行分析和理解。

这两代技术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用了神经网络和大模型。大模型通过训练,让知识的表示和存储发生了质的变化。

如果从大模型出发再往前走一步,让知识的表示和存储发生更加质的变化,或者让训练和存储的成本降低、学习能力增强,使模型能够很快适应这个时代和不断变化的世界,那就是下一代模型。

曹卿云 Qingyun Cao

现在我们看到context window的长度越来越长。你认为之后还会持续变长吗?它的天花板在哪里?

田渊栋

很难说天花板在哪里,因为现在确实存在这个需求。以前使用大模型主要还是聊天,聊天的频率不会特别高。一个人在网上待10个小时,可能聊天10万字已经很可怕了,这基本就是一个人一天能够消耗的token上限。

但现在大模型的用途已经不只是聊天了。很多时候它被用来写代码,或者做问题分析。这种情况下,你动不动就要把整个代码库放进去,或者让模型进行多轮工具调用,也就是tool call,或者做多轮问题分析和迭代。

这样很快就会发现,上下文超过1万甚至10万token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你很快就会发现上下文用完了,这是一个非常快的过程。

另一个问题是,大家都希望模型能够长期工作,不需要人干预。这应该说是最近半年各大厂和研究实验室都想做的事情。

以前一个工具可能每隔3分钟就要向你汇报一次:“我做完了,下一步是什么?”这对人的注意力要求很高。但以后我们当然希望模型能够工作1个星期,或者连续工作几天几夜,不需要任何人干预。这样一来,就需要大量token和大量上下文,让模型能够持续工作。

所以,总的上下文应该会越来越长。上下文越长,它对世界的理解就越深入,决策也应该会越准确。我相信这是一个很大的趋势,应该很难改变。

当然,最近也有一些把上下文记忆做得比较好的机制。像最近比较火的Clawdbot,它的memory机制就比较有意思:把memory组织成各种各样的Markdown文件,有短期记忆,也有长期记忆。

这些文件首先是可读的,也就是human-readable。我们真的可以打开这些文件看,如果觉得某一行不该被记住,就把它删掉,让它真的不再记得这件事。这种方式目前看起来还比较awkward,比较难看。

这些文件本身也有层次感:有些是近期任务,有些是比较远期、但需要注意的重要记忆。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bot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更加深刻。我觉得这个设计挺有意思,大家可以去看一下。

另一方面,虽然这个设计很有意思,但我们最终还是希望AI能够自动发现这种结构。如果要让AI自动发现,就得给它很长的上下文,让它自己去挑选。

这意味着,做任何探索时,都需要先从很长的上下文开始,希望AI能够在里面不断挑选,把好的内容放到当前的上下文里,把事情做好。

这方面的代表性工作,是MIT最近的一篇文章《Recursive Language Models》。它研究的是如何把上下文作为一个数据库,然后动态地从里面调取内容,用来做预测和解码。

我觉得这个趋势以后还会持续,会有很多文章出来。但不管怎么样,即使最终上下文比较短,在研究过程中也需要很长的上下文。大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先把东西全部塞进去,看有没有效果,然后再慢慢调整,可能就是这样。

曹卿云 Qingyun Cao

接下来想聊一个和刚才非常相关的话题:从物理世界来看模型的发展。

从去年开始,我们看到内存和存储产业链都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状态。AI的需求非常大,产能跟不上,整个产业链的产品都开始进入提价周期。

谷歌、微软和英伟达的采购高管,甚至很长时间都待在韩国首尔。有人说,他们在首尔的时间可能比在Mountain View的时间还长,就是为了保证三星和SK海力士的产能。

感觉AI的发展正在把整个存储系统里的热数据、温数据和冷数据的产能都占据。你觉得最大的增量来自哪里?是刚才提到的context window增长吗?这个增量可持续吗?未来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田渊栋

首先,context window变长,肯定是一个重要的增量。另一个增量还是来自训练模型的需求。

现在模型还是很大的。比如Kimi K2,大概是1T参数;DeepSeek的大小也是600多B参数。现在模型规模已经变成一种标配了。以前可能觉得70B的开源模型就已经很大、效果还可以,但现在大家胃口变大了,希望模型拥有更大的参数量,训练效果更好。

这样会导致什么问题?训练模型时,当然希望用同样的算力搭配更多内存,让效率变得更高。

如果同样的算力但内存不够,就要讨论同一个模型如何放到单卡上。如果单卡放不进去,就得把内存切片,把模型切片。可以使用tensor parallelism、data parallelism,或者expert parallelism等方式。

比如一个非常大的矩阵,一张卡存不下,就把它切成几部分,可以横着切,也可以竖着切,用各种方式切分,让每一部分权重放在不同的卡上。这样可以减少单卡内存消耗,但代价是卡和卡之间需要通信。

通信需要花时间,会增加整个pipeline的延迟,也就是latency。相当于如果一张卡内存不够,就通过增加延迟的方式让系统跑起来。这是一个不太好的trade-off。

比较好的方法是,在单卡或者CPU上增加很多内存。内存变大之后,可以把整个模型放进一张卡,或者放进一个8卡的大机器里。这样通信成本会降低,训练过程会变快,出结果的速度也会变快。

如果想在AI竞争中胜出,当然希望速度更快、效果更好,同时让设计变得更简单,减少出bug的概率。所以我觉得以后大内存会是一个很大的趋势,因为确实存在这样的需求。

自然地,英伟达的黄仁勋也好,AMD也好,大家都想把内存做得越来越大,最后就会导致存储方面的压力。这一方面是AI Lab竞争的需求,另一方面是上下文变大的需求。

有了这些需求之后,你会发现所有卡的内存都在往更大的方向走,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比如现在去外面租卡,你会考虑租H100还是H200,我觉得H200肯定更好,因为H200内存更大。

同样的算力下,如果有更大的内存,就能用更好的办法做训练。同一个模型,用H200时,因为内存更大,就可以用更少的卡获得同样的性能。这样算下来其实还是合算的。所以大内存的卡会这么受欢迎,主要就是这个原因。

曹卿云 Qingyun Cao

如果未来Agent应用的数量越来越多,任务复杂度越来越高,之后还有多模态和世界模型,这个需求是不是就无解了,会呈指数型增长?

田渊栋

确实会很大,应该说会变得很困难。我刚才说的还只是语言模型,另外还有图像模型。

图片输入之后,可能需要高清输入,比如4K照片。这样内存需求会非常大。图像模型主要不是参数量很大,而是一张图或者一个4K图输入之后,需要大量内存存储中间结果。这部分会消耗很多内存。

内存变大之后,批次训练时,原来可能只能放128张图,现在可以放256张图,训练速度自然就更快了。

所以,内存其实卡住了训练速度和效率,也影响最终serving的效率、速度和容量,包括Agent的效率和速度。大家都想要大内存,但内存厂商就会遇到瓶颈,这个瓶颈很难被克服。

曹卿云 Qingyun Cao

所以你觉得这个问题短期、长期都存在,甚至现在还看不到特别好的解决办法?

田渊栋

我现在确实很难看到很好的解决方法,还是挺困难的。

当然,最近也有一些方案。比如有一家公司把整个大模型的权重都刻到ASIC电路里面,通过这种方式提高速度。

原本需要用内存存储权重,现在把权重从内存移到ASIC电路里,就可以用内存存其他东西。这也是一种可能的方案。

但这种方案可能不够灵活。如果模型改了一点点,那些电路就没用了。所以如果想做研究,想做比较灵活的探索,还是需要原来的架构。

曹卿云 Qingyun Cao

我们再回来讲预训练。你一直对scaling law持比较悲观的态度,觉得scaling law只不过是使用更多权重、更多数据和更多算力,把模型做得更大,但这个过程其实效率很低。

现在包括谷歌、OpenAI在内的大厂,似乎仍然在沿着scaling law继续发展。你怎么看这件事?

田渊栋

首先,我之前的观点一直是:scaling law是有效的,只是它需要大量资源,甚至是指数级的资源来支持。

刚才我们说存储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现在大家都卡在存储上,还能不能把这件事继续做起来,这是一个问题。电力也是一个问题:能不能保证大规模集群跑起来,而且保证电力供应稳定,这些都是很大的问题。

但对于大厂来说,它们有自己的路径依赖。大厂已经把所有团队都建好了,每个团队各司其职,把这件事做下去。所以你很难让大厂转向一个不太可能、或者说很难看到希望的新方向,这是很困难的。

大厂一定会沿着路径依赖,把原来的路线走到底。你看到OpenAI也好,谷歌也好,都会沿着这条路线走,一个原因是它们别无选择。

另外,这条路径不需要花太多脑筋,见效也比较快。只要花时间和精力把原来的事情做得更好,就能把问题做得更好,这是一条比较安全的路径。

确实,人的一些insight,加上大量数据的生成和训练,能够让模型变得更强,这个问题是不大的。只是最后的收益会有多大的diminishing return,这其实是一个问题。

比如,如果模型再增加10倍算力、10倍数据和10倍人力,能够让模型能力往前提升一点点,直到这个提升能够让模型变强,那么大厂就会去做。

等到最后发现return越来越少,大厂才会去想其他办法。

曹卿云 Qingyun Cao

你有没有看到一些新的范式,觉得是比较有希望的?

田渊栋

现在其实很难说。最近有一些continuous learning的文章,想要探索新的范式。

还有一些文章在探索:在做强化学习时,能不能不进行model weights updates。这些方向以前也挺有意思,但现在仍然在探索中。可以尝试,也值得关注,但要让它真正scale up,目前还比较困难。

曹卿云 Qingyun Cao

刚刚你提到continuous learning,也就是持续学习。为什么模型训练完成之后,记忆就停留在当时,而没有办法持续学习?

田渊栋

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预训练阶段学习的是大量数据,所以模型得到的表征,或者说内部知识,具有一种比较特殊的结构。这种结构能够举一反三,能够为后训练提供很好的基础。

但后训练,或者说continuous learning,这条路径的问题在于,它能够学到的东西比较有限。它可能只能学到某个领域里的单独知识,所以泛化能力没有那么强。

也就是说,我可以让它在这个领域里效果还不错,但要让它举一反三、应用到其他地方,可能在某个节点上还是需要把这些数据放回预训练里,让模型重新训练。这样,它的泛化能力才会变得更强。

所以现在大概是这样一个想法和状态:还没有办法做到只用很小的样本、很少的数据和一点点计算资源,就让模型突然发生飞跃性变化。目前还比较困难。

但持续学习肯定是一个重要方向,能够把这件事做好仍然是一个愿景。

曹卿云 Qingyun Cao

我们再来讲推理侧。现在推理侧似乎也有一个scaling law:一个小一点的模型,如果给它更多思考时间,增加test-time compute,也可能取得和更大模型差不多的效果。这是未来的发展趋势吗?

田渊栋

应该说,在2024年下半年,Owen刚出来的时候,大家确实非常兴奋。大家发现,test-time scaling也是一条不错的路线:横轴变成运行时、或者推理时的计算资源消耗,纵轴变成推理效果。看到这样的scaling law,大家会很兴奋。

我觉得这也促成了最近一年的强化学习能力发展。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去做强化学习推理,做强化学习和RLVR,也就是基于可验证奖励的强化学习。

这个方向已经做了很多,但后来也出现了一些不同意见:强化学习最终的上界,可能被预训练锁死。

为什么呢?因为预训练提供了大量思维素材和思维方式,只是在推理过程中被放大了。

比如预训练时,模型知道一道数学题可能有100种思路。这100种思路里,有些是对的,有些是不对的,大部分可能都不对,但只要其中有一种是对的就可以。

强化学习通过不停迭代、不停搜索,找到了这100种可能性中的一种,然后加以放大。这样经过强化学习之后,模型就能够以很高的概率快速解决这道题。

但如果前面的预训练对世界理解不够深刻,对问题了解得不够透彻,模型可能永远无法发现后面的解题思路。

所以,有些人观察到强化学习做后训练时存在上界,是很容易解释的。如果有些问题在预训练阶段根本做不出来,预训练里没有相关知识,或者知识不够丰富,无法提出问题的解决方案,那用强化学习也做不出来。

因此,强化学习的scaling law会受制于前面的预训练,或者说受制于模型对世界表示的上界。

我们在2024年下半年看到的test-time scaling law,可能只是前面走了一小段。之后它是继续这样走,还是换一种方式走,现在不好说。我有点倾向于认为,继续scale下去也可能会逐渐接近上界,模型能力会受到限制。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大家开始做continuous learning。大家意识到,单纯使用后训练推理、不改变模型权重是不够的。希望在后训练和推理过程中同时改变模型权重,这样模型对世界的表示才会更好,也许这条曲线能够继续往前走得更快。

曹卿云 Qingyun Cao

你现在看到的推理端,未来3到5年最有前景的演变路线是什么?

田渊栋

首先,我们的推理过程能不能更快、更有效率,这肯定很重要。我们有一些不同方案可以做,比如能不能让推理链变得更短、更有效率。

我们之前做过一些相关工作,比如隐空间推理。推理过程的每一步不一定是人类语言,也可以是一种抽象语言。这种抽象语言可能用某种高维向量来表示。

用高维向量表示时,一个向量可能相当于一句话,甚至一段更长的话。这样可以让推理更有效率,以更快的速度找到推理结果。

我们也证明过,隐空间推理的一个好处是,一个推理向量里可以同时存储几条不同的推理路径。因此,它的效率会比正常的语言推理更高。

你可以把隐空间推理的向量理解成量子力学中的叠加态。这个叠加态里的多条推理路径,可以同时处理不同的探索路径。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推理效率变得更高。

最近也有很多团队在这个方向做探索,看看隐空间推理能够提高多少效率。

另外一条路线,是最近几个月比较火的parallel thinking,也就是并行推理。这里面仍然使用语言进行推理,但希望在某种情况下让语言推理并行进行,而不是串行进行。

比如领导讲话时会说:“接下来有5点要求。”这5点要求列出来之后,每一点都可以分别进行推理。5个要求可以同时进行,不需要按顺序进行。这样就可以利用更多计算资源来做推理,不需要等前面的推理结束之后再做下一步,速度会更快。

当然,还有一些方法是让推理变得更加扎实、更短,同时抓住本质。另一个问题是,如何在推理时快速去掉不必要的,或者明显错误的推理链,让整个推理过程变得更快。

我们这边有一篇文章叫deep comp,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降低推理所使用的token数量,同时让效果更好一些。

曹卿云 Qingyun Cao

但Coconut不是并行的,它还是串行的。只是每一步推理的内部表示不是语言,而是latent vector,也就是隐空间变量。这样是不是会增加token的消耗?

田渊栋

从长度上来说,它是变短了。当然也有其他消耗:以前只需要存一个token的ID,现在需要存一个完整的vector,所以存储消耗会变大。

你会发现,设计各种算法时总会有这样的trade-off:一方面变强,另一方面变弱。如何平衡,是一个问题。

曹卿云 Qingyun Cao

还想问你一个hallucination,也就是幻觉的问题。你觉得幻觉问题最后会怎么解决?

田渊栋

幻觉应该说是根植于模型本身结构的。在训练过程中,模型权重除了学到一些有意义的结构之外,可能也学到了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在训练数据集上可能没有作用。但如果测试时输入的数据超出了数据集本身的分布边界,这些没有学好的权重方向就可能影响模型。

用数学语言来说,权重本身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有signal、有信号的子空间;另一部分是null space,也就是没有信号的子空间。但没有信号的子空间里,权重本身也有一部分分量。

这些分量平时不会打扰正常推理过程,但如果输入数据和正常推理过程不一样,这部分权重就可能产生影响。

如果想比较好地解决这个问题,最终还是要打开大模型的黑箱,知道里面的权重是怎么样work的。这样可能才能更好地解决幻觉问题。

曹卿云 Qingyun Cao

今年Clawdbot出来的时候,你当时还在朋友圈发过一个帖子。你用了之后感觉怎么样?

田渊栋

我其实只用了2个小时,也没用太多。因为我装上之后,越用心里越虚:它要求我把各种API的key都交出来,所以让我觉得有点慌。

我当时就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说与其用Clawdbot,不如用我现在AI辅助coding的方法,自己写一个,或者写一些更加专用的工具,而不是依赖Clawdbot去做它想做的任何事情。这样我心里不是很踏实,万一它做了什么坏事,我也不知道。这是一个安全性问题。

现在Clawdbot变成了这样一种模式:相当于我有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就是Agent,手上握有我所有的秘密,然后到外面去跟各种人聊天,帮我把事情做完。但这个小孩子的智商又不够高,所以有可能被别人骗。

比如小孩子跑到菜市场,别人跟他说:“你的小孩子真乖。我给你5块钱,你能不能把你家的地址告诉我?”小孩子可能就把地址告诉他了。接下来,家里可能晚上就被人撬开门,东西被偷走。

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这个小孩子脑子里可能有你所有的密码,比如OpenAI API key。这个还算好,因为如果key被偷了,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删掉原来的key,就没事了。

但还有一些其他东西,比如Google邮箱的access,机密文件的密码,或者能够访问重要文件夹的token。这些东西都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险。甚至你可以把别人存密码的密码告诉别人,这样对方一看,里面所有密码都知道了。

所以,有这个问题就会导致:你不能保证这个小孩子不会被骗走。网上有各种方式可以骗它,还有专门的平台把这些Agent放在一起,让它们相互讨论,找到欺骗人的方法。

你可以认为,这就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所以可以用,但要特别注意。最好的办法是一边用,一边想清楚它里面是怎么work的。我非常建议大家去看它的代码,这样会理解得更深,也许还可以自己做一个。

曹卿云 Qingyun Cao

我们看到Agent越来越成为大家工作流中的伙伴。你觉得未来Agent会如何影响科技组织的架构,以及大家协同工作的方式?

田渊栋

以后很多基本常识、基本知识,以及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很多事务,都可以让Agent来完成。

比如我本来要和你面对面聊天,或者约什么时候吃饭、见面,安排一个meeting。过去可能需要秘书相互对接,现在可以说我有一个Agent,你有一个Agent,让两个Agent对接,就把meeting和其他事务性工作完成了。这会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其实这个趋势我在1年多以前就看到了。当时在Meta,我写过一个proposal,叫Omni Agent。我说,将来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可能由Agent完成。当时只是觉得这件事可能会在5年内发生,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发生了。

以后可能还会有这样的疑问:我们还要不要上街购物?还要不要浏览亚马逊的网站?还要不要上网看各种东西?

很多事务性的搜索,不是出于经验或娱乐的搜索,都可能被AI代替。为什么要花2个小时浏览网站找到一个东西再买?让Agent帮我买就行了。

网上已经有人跟我说,他用Clawdbot帮自己买东西,觉得很开心、很喜欢。因为Agent知道他的所有preference,当然能够买到很合适的东西。

而且对Clawdbot来说,它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浏览网页。对它来说,所有网页都是一个连接,它可以马上看完,然后找到这个人想要的东西。

这个过程应该说会颠覆整个电商逻辑,或者说颠覆人与人之间的交互逻辑,未来应该会有很大的影响。

以后网站做得再花哨,可能也没有用了。很多网站会放吸引用户点击的东西,比如广告条、很闪亮的东西,或者特价信息,希望人看到之后产生点击欲望。

但对Clawdbot、对Agent来说,它没有欲望。它的任务是,我事先告诉它要完成什么,希望找到最好的deal。这些广告对它没有用。

所以整个逻辑可能会不同。到底会怎么不同,现在还在演进中,但会很有意思。

曹卿云 Qingyun Cao

你觉得个人助理会越来越强大吗?比如以后可能出现一个包含衣食住行需求的super app,打车、购物等都不用依赖Uber这样的单个平台,直接用一个super app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田渊栋

这是有可能的。以前如果要约一个水管工,或者联系银行、联系其他人解决事情,可能需要打电话。但如果这些人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个Agent,就没必要打电话了。

你可以让Agent 24小时在线,只要有任何需求或者信息过来,它马上通知你,达成协议并完成任务。这个效率远远高于打电话。

事务性的工作其实不需要太多经验,我们希望把这些经验教给别人,让它快速完成,这样自己就能把更多时间花在想要的经验上。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另外,这里面还有一个裹挟效应。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在用,而你不用,就会被淘汰。

比如一个水管工说自己平时只接电话,但其他同行都开始使用bot。bot可以24小时在线帮他接生意,还能自动把这些生意组织起来,形成一条很好的路线。

比如今天要走访5家客户,这5家在哪里,怎样开车最快走完一遍,这些都可以让AI自动完成。如果你不用,效率就低于其他同行,最终就会被淘汰。

所以不管主动还是被动,大家最终都会去做。有些人是主动的,希望提高效率;有些人是被动的,因为别人做了,如果自己不做就会被淘汰。大家都会进入这个过程,这会是一个很快的变化。

曹卿云 Qingyun Cao

按照你的描述,这个事业是不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变化?

田渊栋

我在年终总结里说过,我觉得现在的变化非常大。洪水马上要来了,只是很多人还没有感觉到,因为很多人不是AI从业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多非AI从业者一直觉得岁月静好,突然有一天,就像地震一样发生大事情,发现自己被裁了。

这种被裁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可能是和老板有矛盾,或者觉得公司做得不好,去另一家公司还能找到工作。但到那个时候,你会突然发现整个行业的逻辑变了,思路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你的技能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用了。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只是想在洪水来之前告诉大家,这件事会发生。大家不一定会听,但到了某个时间点,大家突然会说:“原来事情发生变化了。”只是那时候变化已经发生了。

曹卿云 Qingyun Cao

你会怎么教育下一代?

田渊栋

对我来说,还是希望他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为下一代,再过20年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很难想象。我们的想象力已经落后于发展的速度,这和以前不同。

以前我写科幻小说时,会想一个想法可能50年之内都不可能发生,所以可以慢慢写。但现在反过来了:如果这个idea不赶紧写,它可能就消失了,因为它已经发生了,不再是未来的科幻,而是过去的历史。

变化的速度就是这么快。所以20年之后会发生什么,真的不知道。

能够预测的可能是,人还会在那里。人最重要的是目的性、经验和目的。很多事情和目的性绑定在一起,这部分东西机器不能替代。

机器替代之后,就意味着这件事不再是你的了。所以这部分应该是比较长久的东西。比如写一部小说,完成一部作品,或者完成一个艺术家个人的目标。

这些事情的缘起和设计,本身是艺术家通过自己的内心经历产生冲动。这个冲动变成一个作品,冲动、目的和想法是人类独有的。

所谓人类独有,并不是说AI不能取代这部分,而是说,如果这部分被AI取代了,这个作品就没有意义了。作品的意义在哪里?在于人如何把这个意义写下来,作为自己的动机,把事情做成。

这部分是机器和人很大的区别。所以最终教育孩子或者教育下一代,应该是希望他有很大的动力,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有动力之后,学习过程会变得非常愉快,他也愿意使用所有工具来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觉得这才是重要的。

曹卿云 Qingyun Cao

怎么看待现在Agent和大模型的发展?很多人担心,如果做Agent创业,自己选择的方向很快就会被大模型的能力侵蚀掉。

田渊栋

首先,速度要快。其次,如果有客户,客户本身会对你产生黏性。客户还会产生一些数据,这些数据可能会变成你的护城河。

要么做一些很快的项目,让项目的发展速度快于大模型的发展速度;要么做一些很难的问题,这些问题现在大模型还解决不了。这两种方向都是有价值的。

曹卿云 Qingyun Cao

最后一个问题,你下一站去哪里?

田渊栋

我会去一家startup做co-founder。当然,我们现在公司的名字和方向暂时不能公开,因为还在融资。我们现在在融Series A,马上就要结束了,整体还是挺顺利的,很多人愿意投资。

具体的方向和人员组成暂时保密。我们希望之后到了一个关键时间点,再对外宣布。

曹卿云 Qingyun Cao

非常期待知道你下一步的动向。谢谢。

田渊栋

谢谢。

硅谷坐标 x 前Meta AI总监田渊栋: 解析大模型护城河、记忆存储瓶颈与Agent对社会冲击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