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dClub_]
十字路口Crossing · · 66 min

AI 无限,人生有限|对谈 KK、山音:一线 AI 创作者

KojiKK山音

AI & SoftwareConsumerTechnicalCompany Building
Podcast ↗
TL;DR
  • AI 把拍电影的资本门槛压低后,真正稀缺的能力从“生成素材”转向审美、判断与最终决策。 山音把这种能力叫作“眉头一皱的能量”:AI 写出一千字,人要知道哪三处不对、哪一句意外地“巧”;KK则强调导演仍是成片的最终裁决者,而且做 AI 没有任何借口,提示词、剪辑、音乐和节奏的责任都回到个人。
  • 剪辑台正在成为 AI 影像生产的控制平面,剧本、资产、生成、粗剪和修改由线性流程收拢为实时循环。 《阿明的一天》从一句话到定剪只用三天;《芒古斯》虽因兼职历时近两个月,但已能以约 500 字大纲为起点,在 CapCut Video Studio 内完成 Agent 扩写、角色与场景资产、视频生成及剪辑。“文本是文本,成片是成片”,镜头一接不对就立刻回改。
  • 创作供给可以无限扩张,但人生经验不能,内容瓶颈因此可能比算力瓶颈更早出现。 山音认为真正能触动人的材料必须来自亲历的“在现场”,十多年积累可能很快被高频生产消耗完;AI 能一天给出很多故事,却不能替代家庭、工作、音乐或生活现场的第一手体验。创作者仍需要重新积累,而非持续榨取旧经验。
  • AI 导演的经济性更像低资本、高个人杠杆的创作者生意,而不是传统电影的重资产项目。 相比动辄上千万元、筹不到资就无法开机的电影,个人已经能负担 AI 作品成本,并在接广告与做作者作品之间自主选择;但自由的另一面是全栈压力,收入和养活自己并不会自动得到保障,传统导演能归因于演员、摄影、制片或预算,AI 导演几乎只能为结果独自负责。
  • 模型进步正把工作流从 image to video 推向 reference to video,资产复用和成片级修改成为效率跃迁的关键。 Nano Banana 改善人物与场景的静态一致性,Seedance 让角色、道具、场景和美术资产可反复调用;山音称,过去做一条片子花半个月已是难以想象的速度,如今半个月可以做 5 分钟的片子,同样 5 分钟的片子现在 3 天就能做完。商业价值则进一步落在“剪完还能改”:产品、服装乃至男主角都可整体替换,配乐也能直接按既有剪辑的节奏生成。
  • 中国创作者获得的并非自动领先,而是一次与全球同行重新站到起跑线的机会。 KK认为新的生产机制削弱了好莱坞既有工业流程对创作的影响,中国创作者又兼具对东西方内容的长期接触;但两人也承认行业仍在早期混乱期,“并没有谁比谁更强”。国际传播上,KK减少对白与背景说明,山音则有意营造“隔着雾”的混合文化感。
  • 下一轮可投资的增量未必还是更便宜的视频,而可能是生成速度快于观看之后出现的新媒介。 当模型可以用 3 秒生成 5 秒视频,山音更关注实时游戏、直播游戏和此前无法想象的交互形态,称游戏领域的时刻“可能已经到了前夜”;面对 100 万美元的假设,KK想支持“大扎秀”完成《西游记》大电影,山音则宁愿寻找一种“没有人做过”的影游新方向。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两部代表作都始于被传统成本封存多年的创作冲动

  • KK在 2014、2015 年听到九宝乐队的《十丈通嘴》,两年后又读到同名漫画;姐姐化为巨兽追杀弟弟的想象令他着迷,但真正想拍的是其中“别人没有讲到的”深层故事。主持人介绍《芒古斯》从蒙古传说出发,把厄运与诅咒改写成亲情与托举。广告从业者没有高预算把这类创作影视化,直到 AI 出现,才有了可执行的出口。

  • KK没有把故事原点外包给 AI:他先确定完整结构、核心、人物和约 500 字大纲,再与 Video Studio 的 Agent 多轮沟通,形成执行剧本。AI 从文字阶段就介入,但前提仍是先把故事架构、核心内核和人物设定好。

  • 山音的《阿明的一天》走了相反路径:没有任何形式的文字剧本,只有“换一件衣服,就换一种人格”的小概念。他让 AI 自由发挥,再从狼皮对应狼性员工、白雪公主衣服对应温柔客服等视觉设定中,反向长出文本与故事。

2. 个人电影可以不再围绕剧本运转,而是围绕一条剪辑轨道生长

  • 山音虽然是编剧科班出身,但《阿明的一天》没有先锁死剧本:过去要经历剧本、分镜、现场调度和现场编剧反复调整,原因常是预算不够、演员做不到或现场无法执行。个人创作里,观众最终只看见一条剪辑线,创作者需要守住脑中的核心线索。

  • 他的判断是,创作可以从剪辑台本身出发:轨道缺什么,才补什么调度、文本、美术或镜头,而不是先把编剧、导演、美术等部门的文件逐层做完。《阿明的一天》由一句话到最终定剪只用三天,他为此把自己彻底隔绝,告诉合伙人“三天不要找我”。

  • 《芒古斯》前后接近两个月,KK说明这并非纯制作时长,其间还有其他工作。它的中期流程已变成边生成边粗剪:分镜理论上能接,不代表成片真的能接,“文本是文本,成片是成片”;节奏或剧情一旦缺东西,就回到同一画布实时补镜头。

3. 普通人获得了入场券,专业差距却转移到品味与取舍

  • KK认为非科班创作者完全有机会做出好作品,并举 MX Shadow 的《丧尸新加坡》为例;但若要达到这样的品质,仍需要阅片量、审美积累和节奏感。阅片量决定 taste,也决定创作者是否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 AI 可以提醒结构、人物和叙事上应考虑什么,却不能替人作最后决定。山音形容人并不擅长凭空完成从零到一,却擅长从 AI 给出的参考中筛选、修改和推进:哪怕只有一部分内容能用,也能据此继续推到完整作品。

  • 最关键的指标不是学了多少年导演,而是“眉头一皱的能量有多好”:看到 AI 大纲的第 500 字、第 800 字都觉得不对,恰恰意味着创作者正在形成自己的版本。只要不把输出照单全收,就仍有做出好作品的潜力,也不会成为“AI 的傀儡”。

4. 真正打动人的不是成熟套路,而是创作者最初那一下触动

  • 两位共同提到《纸手机》和《县城里那个爆炸了的发型屋》。山音第一次刷到后甚至没注意作者是谁,只觉得“这人太厉害了”,认出是熟悉的朋友后又生出好胜心,反复观看;《纸手机》自 3 月出现后,半年里仍是他在温情题材中最受触动的作品。

  • 他们观察到,后来不少温情作品复制《纸手机》的形式,却缺少同样纯粹的原始动机。KK的判断是,一眼能看出哪些作品因为前例火过、有流量才跟进;如果少了“真正曾经触动过你的那个东西”,最终也很难对别人产生同等影响。

  • 山音给工作室的原则是:“你想得越少,你最后就能做得越好。”这里不是少思考执行,而是开拍前别先算流量、观众反响或大师技法;当作品写不下去,就追问哪个镜头、哪句话、哪个情绪是自己“不吐不快一定要说的”,再从那里展开剧作。

5. 《积木》证明生活经验会重写创作者对题材的理解

  • 山音约在 2018 年写过一篇阿尔茨海默症小说,当时家中没有患者,完全依靠想象,结果落入沉重、关怀老人的刻板叙事。到 2020 年外公病危,临终前几个月已无法辨认家人,他才获得此前没有的真实经验。

  • 重做《积木》时,他不再假定老人始终承受清醒而巨大的悲哀,而是设想对方先陷入混沌:不知道年月、身边的人和自己的年龄,只隐约感觉不对,直到某一刻记忆与年龄全部涌回,悲哀才骤然降临。影片前段因此刻意不那么悲伤,试图还原面对未知时的主观感受。

  • KK把《积木》列为自己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并称在他看过的写实或动画同类题材中,“没有任何一个超过”它。作品真正不同的部分,不是 AI 技法,而是山音后来承认的来源:“我外公临终前几个月的那段时间”。

6. AI 压缩制作周期,也把有限的人生经验更快消耗完

  • 主持人指出,KK早期可能一天做两三条,之后创作周期反而拉长;传统导演三四年拍一部,到六十岁才可能担心没灵感,AI 导演却可能迅速用完十多年积累。山音接受这种减速,因为“真正看过、听过、体验过”的东西不能按生成速度补货。

  • 他把创作原点概括为“在现场”:家庭现场、音乐现场以及各种真实生活现场。只有作为第一体验者,才可能把经验转成影像语言;AI 一天能给很多故事,但那些故事未必先打动导演,再经过一次导演转化和信息损耗,就更难打动观众。

  • 两人并不认为高产与沉淀有统一答案。传统电影既有斯皮尔伯格、伊斯特伍德式高产,也有卡梅隆式长期蓄力;AI 创作者同样可以沉淀半年磨一部作品,也可以捕捉灵感后隔绝三天高强度完成,关键是找到与表达欲匹配的节奏。

7. AI 最适合担任不寒暄、可无限重来的创作陪练

  • 完全没有想法时,AI 仍能提供选题切口。谈到海南黑客松的 24 小时作品《华丽一跃》时,山音回忆的方法是让 AI 先给出 20 个一句话故事,再挑其中真正有触动的方向;一个反战楔子由此被扩展成完整作品。

  • 对偏内向的创作者,AI 省掉了与真人聊剧本的大量社交成本。两小时的人类谈话可能只有十分钟触及剧本灵魂,AI 则允许创作者跳过“最近吃了没”,直接问想法好坏、缺陷在哪里、换一种写法会怎样,而且可以稳定地持续回应。

  • AI 的意见“不一定对,也不一定好”,价值恰恰在于触发反应。它可能把套路化桥段称为高光,而人却被开头或收尾一句无意识的话击中;这种“这个点好巧”的捕捉与延展,仍然依赖人的主观敏感度。

8. AI 降低了组织门槛,却提高了导演的全栈门槛

  • 两种导演最重要的共同点,是必须知道成品最终应当是什么,并成为作品最终的质量裁决者。区别在于,传统导演要调动演员、摄影、美术、制片等庞大分工,尤其在“每秒都烧预算”的片场,还必须具备高强度沟通、组织甚至发火的能力。

  • AI 更适合不愿频繁与人打交道的创作者,但要求导演理解传统生产流程的每个环节:摄影机角度、焦段、光线、表演、剪辑、音乐都要能向 AI 说明。KK把这视为专业与非专业 AI 创作者的巨大分水岭;越接近传统片场里“很累、什么都管”的导演,转型后可能越强。

  • 山音的直白判断是:“做 AI 做得不好,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说。”传统片场还能怪演员、摄影、制片、资源或预算,AI 作品不好,只能回到提示、剪辑和审美本身;门槛下降的同时,它也像“潮水退去,知道谁在裸泳”。

9. 低成本带来职业自由,但没有带来低压力

  • KK认为收入取决于个人努力和想赚多少;山音物欲较低,广告和商业项目接得不多,大部分时间用于思考下一部作品。他珍视的不是收入最大化,而是“想赚钱可以马上去赚,想做让大家记住的创作”也能自行选择。

  • 相比一部电影动辄上千万元、筹不到钱便无法开机,AI 电影的投入已经是个人可负担的,非专业创作者也能直接开始。主持人所说传统导演等待下一次工作、长期处于“漂浮状态”的困境,因而有机会被个人生产能力部分改写。

  • 自由并不等于轻松。过去导演可以让美术提供方案、让执行导演去现场,或者把部分判断交给其他部门;现在每一处都要自己把握。KK称项目压力甚至可能高于传统工作,因为“所有东西你都得自己来”,命运更在手里,责任也同步集中。

10. 从逐帧抽卡到资产复用,模型升级重写了生产单位

  • 早期 image to video 工作流要求先做完整静态分镜和每个关键帧,再逐张转成视频并剪辑。人物和场景不能稳定延续,KK制作《芒古斯:无主时代》时约 95% 镜头由 Midjourney 生成,人物长相仍可能“天差地别”,只能大量借助 Photoshop 修正。

  • Nano Banana 是一次明显转折:一张人物或背景图开始能生成同一角色、同一场景的不同角度,静态一致性得到改善。它没有消除全部控制问题,却减少了为衔接相邻镜头而反复手工修图的成本。

  • Seedance 之后,流程进一步转向 reference to video。创作者只需先准备角色、场景、道具和美术资产,再通过文字分镜直接生成视频并反复复用资产,不必为每个镜头预制关键帧。

  • 山音第一次做 AI 片子是在去年 2 月,花了大约半个月;他说在当时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速度。如今半个月可以做 5 分钟的片子,同样 5 分钟的片子现在 3 天就能完成。更重要的是,他不必再把人物一致性这种问题当作传统导演本来不需要考虑的工作中心。

11. 一体化工具的护城河在于闭环修改,而非单次调用模型

  • 两人认为 CapCut 的差异首先来自模型覆盖,包括部分本土产品没有的海外模型;同时支持中文交互,审美选择也更加多元。Video Studio 把前期 Agent、无限画布、图像与视频生成、素材管理和剪辑连接起来,形成近乎一站式的流程。

  • 山音特别看重其剪辑工具出身:专业软件曾让剪辑显得高门槛,CapCut 则让他发现“原来剪辑可以这么简单”。相比先写剧本再进入各部门的画布产品,剪辑原生意味着所有生成能力最终都围绕既有时间线服务。

  • 在新加坡交流时,KK学到成片还能继续整段修改:广告已经剪完,客户要求换产品、换衣服或把男主角换成女主角,不必逐段重生成再重剪。配乐也可直接读取剪辑内容、节奏与情绪生成,他承认原以为自己的流程已很高效,“其实发现还可以再提升”。

12. AI 让“屠龙之技”第一次拥有了可执行的出口

  • 在回答关于上戏、大一电影梦破灭的问题时,KK讲述了进入上戏后的感受:曾以为稀缺的天才“这里到处都是”,自己像“历经千难万苦,最终成为了讨伐孙悟空的十万天兵中的一员”。当同学都会写剧本、有想法甚至已有舞台经验,他开始怀疑中国是否需要这么多编剧导演。

  • 找不到职业出口令他把所学视为“屠龙之技”,一度不爱看电影、话剧和艺术作品。接触 AI、偶然完成第一部作品后,没有外力要求他继续,他却不断告诉自己“再做一条试试看”;经历过用 Lola 的时代以及各种无法控制的早期阶段,才意识到自己并非不爱电影,只是现实让这种爱显得过于痛苦。

  • Seedance 在春节前后走红后,一些早已离开影视、转去游戏或教育的朋友重新来问怎么做。KK把几张提示词发过去,对方发现“这么简单”;他的入门建议因此不是先读《DeepSeek 从入门到精通》或上两百节课,而是:“AI 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开始。”

13. 关于垃圾内容与被压住的好创意

  • KK在 4A 广告行业工作十年,熟悉的流程是第一稿尽量有创意,客户随后以“太飞了”为由要求收一收。好创意最终出街,需要创作者、卖稿能力、客户各层决策和媒介推广同时配合;同样的绝妙 idea,情商或销售能力不足就可能永远成为废稿。

  • 他曾服务许多超一线明星,成片往往 fashion、姿势漂亮、粉丝买单,却“没有什么创意”;客户购买的是明星影响力,只要求观众看完去买,不需要思考。行业把这种专业但缺乏表达的生产称为“干行活”,在创作者语境里常带有空虚和贬义。

  • 2024 年底,伊利 AI 广告大赛给了他转折:从 2013、2014 年起做过安慕希、巧乐兹等快消项目,他拿到 brief 后迅速完成并获全国冠军。AI 让这个“郁郁不得志的广告人”第一次释放过剩创意能量,也让他产生了不再继续上班、自己出来接广告单的想法。

  • 面对“AI 出现后垃圾内容变多”的说法,山音回应称,真正的好东西也正因为 AI 出现,才能更快被大家看见;此前被层层审批挡住的好创意,也有机会显露出来。KK则承认那十年既塑造了审美、价值观和 know-how,也造成机会成本;若 AI 早十年出现,他的发展可能完全不同。

14. 行动力、个人风格与提问能力成为新的教育分水岭

  • KK认为 AI 时代尤其适合行动力强、第一时间尝试而非先拒绝的人;刚毕业的新人没有旧体系负担,“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因此面对的是纯机会。最不适合的则是持续拖延、不断寻找工具缺陷作为借口的人,因为模型升级后他们还会找到新借口。

  • 山音认为只是在“干行活”的人更容易受到冲击;演员和摄影师等工种也需要转型,形成 AI 难以复制的专业风格。他以周星驰为例:那种高度个人化的表演,即使放到今天也不会被 AI 替代。

  • 对下一代教育,两人的共同方向是把“会回答问题的人”变成“会问问题、解决问题的人”。考试得一百分或高考 750 分,不等于能面对真实问题,更不等于能告诉 AI 自己有什么不可替代。

  • KK把它比作学习“许愿”:面对一个近乎全知全能、能实现大量愿望的系统,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山音则要求团队每天提 10 个问题、开启一个对话框,哪怕只是问今天吃什么;求知欲会在不断发问中形成。

15. 全球竞赛获得同起点机会,但中国优势仍需转成具体作品

  • 主持人列举的国际成绩包括:KK的《芒古斯:无主时代》入围第 30 届罗德岛国际电影节,山音与队友合作的《Tango》在戛纳国际电影节科幻电影峰会获得金奖。两人据此讨论的重点不是奖项本身,而是 AI 是否让新一代中国导演更容易触达全球观众。

  • KK认为答案是肯定的:AI 是不同于传统工业体系的新生产力,东西方都在同时书写其影视流程。好莱坞旧有生产机制曾影响内容方向和价值表达,新的机制让创作者有机会摆脱部分路径依赖,“至少在这方面我们都站在了同一个起点上”。

  • 两人也拒绝过早宣布胜负:从 Seedance 2.0 算起,这项技术“甚至还不到半年”,尚未出现真正通达全球的人物。中国的潜在优势包括人口、技术、官方与平台支持,以及对好莱坞、欧洲和本土文化都较熟悉,题材广度可能更大。

  • KK用少对白、少旁白和少背景说明来追求普世可读性,“只要你是人类”便能理解情感;山音则追求“藏在迷雾后”的混合文化,让不同观众既觉得像中国故事,又觉得不完全像,形成似是而非的共同入口。

16. “AI 导演”终会消失,留下的是审美、决策与模型取舍

  • KK判断“AI 导演”这个称号一定会被丢掉:当 AI 像电脑一样成为家庭与个人的常用工具,人们不会再追问用了什么模型、跟谁聊过,只会判断故事够不够好、画面够不够好、故事讲得够不够精彩。

  • 最不可剥夺的导演性是“审美和决策”,也就是山音所说的“眉头一皱的时刻”。同样给出 20 个点子,不同导演会挑中不同的一条;山音甚至提出“比较大胆的观点”:传统导演主要为协调剧组而存在,AI 导演对应更小团队和更高决策权,因此“比传统导演离影像更近,离作品更近”。

  • 工具层面仍不会一家独大。按山音的说法,stable diffusion 2.5 在某些程度上更“飘”,适合几次生成就完成其他模型需要拆成多镜头的想象性动作;固定镜头、手持和简单动作则可能改用更克制的模型。商业交付还常需保留 Image to Video 的关键帧审批,让客户在生成视频前逐级确认。

17. 生成快于观看后,真正的新市场可能在电影之外

  • 当模型可以用 3 秒生成 5 秒视频,内容第一次有机会“生成快于观看”。山音认为现阶段的启发意义大于视频商业化意义,但它为实时互动、直播游戏、互动影游和未知玩法打开入口;继大语言模型、Nano Banana、Seedance 的时刻之后,“游戏领域的时刻”可能已经到了前夜。

  • 面对 100 万美元投资题,KK觉得纯 AI 视频创作者未必需要这么多钱,更愿意支持“大扎秀”:对方曾花一年制作《车迟国斗法》,正在用 AI 延续《西游记》系列,KK希望资金能推动其大电影。山音则不要十年前已有的“互动电影”,而要寻找没人做过、没人想到过的影像与游戏形态。

  • 山音的问题是:假设科技停留在 2026 年,再给创作者十年,人们会做出什么?他期待华人电影人借这次“平权的风”定义未来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电影语言,用新技术重新解释“这个民族从哪里来”;那些未来会被写进电影史的名字,“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Full transcript
Koji

Hi,我是 Koji。本周《十字路口》请到了两位 AI 导演——山音和 KK,欢迎来到《十字路口》。

山音

Hello。

KK

Hello。

Koji

三年前,山音从上戏毕业。但是毕业之后,他和同届大多数同学一样,并没有进入影视行业,可以说几乎放弃了拍电影的梦想。因为在今天的中国影视行业,一个新人要拍到大电影,简直难于登天。

同样,KK 之前做了 10 年的 4A 广告,但他当时积累的很多故事,好像也看不到有一天能够把它们拍出来的可能性。直到 AI 来了。

所以今天请到两位,是想和他们聊一聊,分别是怎么在 AI 时代完成自己的电影梦的。我们也来看一看,一个普通人可以用 AI 把电影拍到什么程度。

我们先来看看两位的代表作:山音的《阿明的一天》。这部作品讲的是一个人每天切换人格,他把自己在多重人格之间的疲惫,拍成了每天换一种人格去上班。

刚才看到的是 KK 的《芒古斯》。他从蒙古的传说出发,把一个关于厄运与诅咒的故事,改写成了亲情与托举。

所以我们今天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想请二位介绍一下这两部很有代表性的作品,以及你们分别是怎么用 AI 把它们拍出来的。

1. AI让电影成为可能

KK

大概是在 2014 年、2015 年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首音乐,叫《十丈通嘴》,是九宝乐队的一首重金属民族摇滚歌曲。当时我就觉得,这首歌里想象的那些魔幻场景,脑洞简直太大了。我就在想,他是怎么想象出姐姐变成一个十丈通嘴兽,追着他、要杀他的。

大概过了两年,我又看了一部同名漫画,是 UP 老师画的,也叫《十丈通嘴》。看完之后,我有了另外一种解读。我觉得里面有很多细节和更深层的故事,是别人没有讲到的。我当时就想,是不是可以用影视的语言把它讲述出来。

但那时候我还在广告公司上班,其实没有能力做出这个东西,毕竟需要很高的预算。直到 AI 出现。

Koji

所以你当时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是和 AI 讨论,还是先画了一些概念图?

KK

我是先想清楚自己要做的完整故事结构。因为我做短片的时候,一般会先想一个完整的故事。传统方式是要写完整剧本,但后来我接触到 CapCut Video Studio,它的 Agent 能力很强,对故事的发散有很大帮助。

所以我基本上带着一个 500 字的故事大纲,先把故事架构、结构、核心内核和人物设定好,剩下的就是和 AI 沟通交流。

也就是说,在文字创作阶段,AI 就已经介入了。之后我在 Video Studio 的聊天框里和它沟通了很多轮,最后基本上就有了现在这个可执行的剧本。

Koji

山音,你的《阿明的一天》这个短片,创作起点是什么?

2. 从概念直接到画面

山音

首先,因为我自己是编辑出身,所以这个本子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形式的文字剧本。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想法:当一个人换了一件衣服,就像换了一种人格,会发生什么?

在创作的时候,我会想,我现在只有一些文字和模糊的概念,应该怎么把它呈现出来?于是我就把大概的设定告诉 CapCut。我完全不会写提示词,只会跟它说,我有这么一个概念,你帮我自由发挥一下,给我一些我想要的东西。

我觉得人在创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就是不太擅长从零到一地完成一个非常完整的过程。人更擅长从 0.5、0.6、0.7 推进到 1。等你已经有一个东西以后,哪怕它没有那么好,可能只有 0.4 的内容能用,但你也很清楚,这 0.4 要怎么筛选、怎么修改,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作品。

所以,当 AI 给了我很多参考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人物可以穿什么衣服、具有什么样的性格。比如,他披着狼皮,就可以变成一个拥有狼性和血性文化的员工;他穿着白雪公主的衣服,又可以变成一个温柔、可爱、有耐心的客服。

我觉得这些设定特别好。它们会反过来帮助我的文本创作:我看到画面之后,就知道文本应该怎么写,故事应该怎么发展。整体的故事和情节其实都在我脑子里完成了,然后我再把它从一句话扩展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Koji

所以,山音,你是上戏编剧专业出身,但你做这个作品时并不是先写剧本。为什么反而会这样?你学了很多年编剧,科班出身,现在却不写剧本了。

山音

如果是编剧专业出身,我们会经历很多这样的情况:剧本写完之后,导演说这个剧本可能拍不出来,现场可能会有各种问题,预算不够,或者有些东西没办法演出来。于是剧组里还会配置现场编剧,根据现场情况调整剧本。

但现在我觉得,AI 让这个流程变得不需要那么长。过去是先确定文本剧本,再到分镜、现场调度,然后回到文本剧本,反复进行复杂的调整。现在只要脑子里有一条核心线,AI 就可以帮助你形成一条剪辑轨道。

过去有分镜师、导演、演员、编剧等很多不同职能。但当电影回到个人创作之后,观众最后看到的其实只有一条剪辑线、一条轨道。所以创作者到最后可能也会回归到一个职能,不需要再反复调整那么多东西。

我觉得这也是 CapCut 给我最大的底气:我们可以通过导演式的现场调度,先知道这个东西怎么拍会更好,然后再回过头来想,剧本应该怎么写。

Koji

《芒古斯》前前后后拍了多久?

KK

大概将近两个月。

Koji

这是你们平常拍一个作品的时间吗?因为两个月比我想象中还要久。

KK

不是,因为我工作之外还有其他事情。

Koji

那通常来说,《阿明的一天》拍了多久?

山音

三天。从那句话出现,到整个影片最后定剪,只有三天。

因为我当时已经很久没有做作品了。《阿明的一天》其实是我自身焦虑的一种表达。我觉得自己好像被迫分割出来,除了创作之外,还要参加各种活动、养整个工作室,以及处理各种商务对接,很难集中精力真正沉下心来创作。

所以做《阿明的一天》的时候,我就在想,当我把所有这些东西都脱掉之后,最后剩下的我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于是我跟合伙人说,这三天不要找我,我要闭关三天,把全部时间用在创作上。

一开始其实非常痛苦。过去我的创作方式更传统,是写完一个完整剧本之后,再一项一项地填充、跟进。但这次我已经太久没有做创作,写不出完整剧本来。这既是一种无奈,也是一件非常偶然的事情,所以我就说,那你帮我想一想吧。

后来我发现,原来还可以开发出一些我之前没有想到的工作流。

选择 CapCut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大家都知道,CapCut 本身是从剪辑工具发展而来的,和市面上很多画布类产品不一样。它更贴近内容的原生形态,所有东西都可以从剪辑台向外延展。

它不是先有剧本、导演、美术和其他环节,而是从剪辑台本身出发:这里缺了什么,我们就往里面填什么样的调度、文本、美术和镜头。我觉得这是一种不同的创作方式。

3. 普通人也能拍电影

Koji

其实两位都是科班出身。你们觉得今天普通人能做到你们这样的作品水平吗?需要具备哪些要素?

KK

普通人也有机会做到。比如 MX Shadow,他做了《丧尸新加坡》这样的作品,其实也不是科班出身,但同样可以做出不错、甚至非常好的作品。

当然,大多数没有专业背景的人,如果想做到这样的品质,首先需要有阅片量、审美积累,以及对整体节奏的把控。你的阅片量决定了你的审美和品味,也决定了你是否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发生什么事情,以及应该如何讲故事。

你要知道怎么设定结构,什么时候应该收,什么时候应该放。现在这些技能,AI,包括和 Video Studio 的沟通,都可以帮你弥补。它会告诉你需要考虑哪些事情,但你还要根据它的建议做出正确的决策。

Koji

从《芒古斯》的剧本到最后成片,后面的工作流是怎么完成的?

KK

CapCut Video Studio 有无限画布。美术风格、角色资产、场景资产,都可以在无限画布里生成和使用。

前期和 Agent 沟通完剧本之后,每一段甚至都可以对应相应的提示词,直接在无限画布里调用资产,生成对应段落的视频素材。之后再把它们拖到 CapCut 里进行剪辑,无限画布里的内容可以直接拖到剪辑轨道上进行粗剪。

粗剪之后,我就可以实时判断镜头之间接得好不好。有时候文本是文本,成片是成片:你在分镜脚本上看,两个镜头似乎可以衔接,但真正生成出来之后,两个镜头或场景之间总感觉缺少一些东西。这时我可以实时修改,这就是中期的工作。

中期生成和后期剪辑可以串在一起,前期、中期和后期都能在同一个画布里完成。

4. 好作品先打动自己

Koji

我最近确实看到了很多越拍越好的 AI 作品。除了你们自己的作品,有没有哪一部作品是你们看完之后真正被深深打动的?

KK

有一些。比如今年年初的《纸手机》,还有一位我很喜欢的作者,他做的作品叫《县城里那个爆炸了的发型屋》,我个人非常喜欢,也确实被它打动了。

山音

我本来想的也是这两部。我当时就想继续往下聊,因为那位作者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和 Y 工作室也很熟。但他没有提前把作品发给我们看,是我先刷到的。

当时我没有注意作者是谁,看完之后就觉得,这个人太厉害了。后来一看作者,才发现原来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朋友。那一刻内心其实会有一点争强好胜:为什么他能做这么好的东西,我却做不出来?

于是我反复看了很多遍。它讲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但叙事结构里有很多音乐元素。

《纸手机》之后,社会上也出现了很多温情向的作品,包括一些模仿《纸手机》风格的作品。但看完之后会发现,它们的原创性没有那么纯粹,所以没有办法真正抵达那么多人的内心。

《纸手机》从 3 月第一次出现,到现在半年过去了,我还没有在温情领域看到更好、更打动我的作品。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它创作时没有考虑后面会有这么大的反响,反而是真诚做出来的东西,才真正能够打动大家的内心。

KK

现在很多影片,我刷到之后一眼就能看出是套路化的东西。它的出发点其实是因为某个东西火了、有流量,所以才去做。

如果少了那个真正曾经触动过你的东西,最终对别人的影响可能就不会那么大。

Koji

所以,这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变化?你必须先打动自己,做出来的作品才可能打动别人。

山音

我经常和工作室的小伙伴强调一个观念:你想得越少,最后就能做得越好。

在开始做之前,不要去想流量、观众反响,也不要想要使用哪些大师的导演方法或剧作手法。你真正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我特别想分享一下我去年做的短片《积木》。那时候很多 AI 工具还没有那么好,做这个短片时,我把剧本反复推翻,写了三四遍。因为当时合作的导演一直问我:你写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

我每次写完一版,他都说感觉不对。我问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说看完之后不知道我到底想拍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有冲动拍这个故事,灵感来自哪里,也不知道画面里有什么是我不吐不快、一定要说出来的。

和他合作之后,这个法则就一直应用在我后续的创作里。每次觉得写得不好,我都会反过来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想做这个故事?冲动是什么?这里面到底有哪一个镜头、哪一句话、哪一个情绪点,是我非做不可的?

抓住这个东西,再从它出发展开整个剧作。

Koji

还是要有表达的欲望。

山音

对。我特别推荐大家去看《积木》,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山鹰、看到他的第一部作品,也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到目前为止,我看过各种动画、写实作品,以及和阿尔茨海默症相关的故事,没有任何一个超过它。

我觉得,它完善了我当时看到过的所有相关题材的故事。

Koji

那个故事的起点是什么?创作的原点是什么?你特别想表达的东西是什么?

山音

那个故事我也想了很久。大概在 2018 年,我写过一篇小说,讲的也是阿尔茨海默症。

当时我家里还没有老人得过这个病,完全是靠想象去写,写得非常沉重,也很像大家对老人关怀的刻板印象。

写完小说两年之后,大概 2020 年,我的外公病危了。他在临终前的几个月,已经完全认不清家里人,出现了和小说里类似的症状。

去年我反过来反复思考这个故事:家里有老人,或者老人自己,真的会这么想吗?他真的会感到特别巨大的悲哀吗?

也许老人本身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他只是觉得自己陷入某种混沌之中,不知道现在是哪年哪月,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他可能是在慢慢的混沌里,隐隐约约感到某种不对劲,直到最后发现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和年龄都涌回心头,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

所以我在作品开头使用了一些相对没有那么悲伤的手法,想尽可能还原老人在面对巨大未知时的感受,再把这个想法呈现出来。

这也成为这部片子最不一样的地方。它最终的感受,来源于我外公临终前几个月的那段时间。

Koji

所以还是非常有感而发。因为自己过去有这样的生活经历,也有这样的生活感触。

我记得前阵子 KK 也说过,刚开始用 AI 拍片子的时候,一天可以做两三条,创作欲望非常旺盛,但现在节奏变慢了。

这背后的原因,是你仍然坚持从自己的经历里寻找创作灵感,但经历很快被消耗掉了,或者说很快被用光了。你现在是怎么面对创作的?

5. 真实体验无法替代

山音

只能接受它。因为正如我们刚才说的,真正能够触动人的,只有你亲眼看过、亲耳听过、亲身体验过的东西。

你是第一体验者,你就在现场。我一直觉得,所有创作的出发点都有一个词,叫“在现场”。

你一定要在现场,可以是音乐现场、家庭现场,或者各种各样的现场。你是真正的第一体验者,才有可能把这个东西做得足够打动别人。

对我来说,那十多年的积累,就是十多年在现场的体验,让我能够把它转化成影视语言传达给大家。

当这些都没有之后,说白了,就是没有时间的积累和发酵。我只能让 AI 帮我一天产出很多故事,但 AI 没有办法代替人的真实体验,代替人在现场的体验。

那种故事,我很难理解它到底触动了谁,甚至它讲给我的内容都不一定能触动我。经过我的个人转化、导演转化,又经过一层信息损耗,我无法用它去打动别人。

所以我觉得,还是需要在当下多体验,多体验现实生活,先积累,再去传达。

Koji

这是不是所有 AI 导演都会遇到的问题?过去的导演也会遇到,只不过他们可能三四年拍一部,拍到 60 岁时发现没有灵感。但他们也可能又生活了几十年,在这个过程中还有新的经历、新的爱恨情仇。

对于 AI 导演来说,生命被压缩了,创作也被压缩了。所以,山音,你也有类似的感受吗?

山音

我经常会有这种感觉。包括写《阿明的一天》的时候,我就特别痛苦,觉得自己做不出东西来,怎么好久没有出作品了。后来我把自己闷在家里慢慢写。

很多时候,只有在物理上把自己和世界隔绝开来,你才知道,原来这个东西是自己不吐不快的。

我觉得《阿明的一天》的创作起源,就是我的时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小块之后产生的痛苦。KK 现在面临的痛苦,可能也是类似的。

过去有很多导演,他们拍片的节奏是不一样的。有像斯皮尔伯格这样的高产导演,也有像伊斯特伍德一样,可能一年拍一部,但每一部都很厉害;还有所谓十年磨一剑,甚至十多年不拍片子,一拍就是经典电影的导演,比如卡梅隆。

不同导演有不同的工作方式,不同创作者也有不同的节奏。有的人习惯沉淀 10 年,而 AI 导演可能不需要那么久,可能沉淀半年多,磨出一部更好的作品来震撼大家。

也有人突然有一个灵感,必须马上做出来,必须把自己隔绝几天,高强度地完成。我觉得不同节奏都可以走到大家想要的地方。

像 KK,虽然最近切了很多很多片段,但端出一部《芒古斯》,瞬间就让大家重新想起去年被“芒古斯”统治的那种绝望感。

Koji

刚才 KK 提到,AI 也会给你灵感,甚至可以帮你编故事。但你不一定愿意去拍,因为你觉得它没有现场感,也没有真正打动你。

所以,AI 对创作的帮助,不是在帮你们形成故事的原点,而是体现在后面的制作部分,对吗?

山音

在前期,当你完全没有任何想法时,AI 还是可以给你一些启发,至少可以提供一些选题方向。

当然,我觉得它最大的功能可能还是在后面。每个人的创作习惯都不一样,我更习惯于先有一个内核,再让 AI 和我一起进行创作。

去年参加海南黑客松时,我做过第一个作品,叫《华丽一跃》。那个作品是在 24 小时内完成的,主办方直接给你 3 个关键词,你没有任何想法。

那时候我会让 AI 先给我 20 个一句话故事,然后看哪个真正能触动我。它就会成为创作的原始启发点,让我找到一个可以发展的方向。

当时我做了一个反战故事,因为 AI 给了我一个反战的楔子,我就从那里延展出了完整的故事。

所以,前期完全没有灵感,或者有某种情绪却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时,AI 可以帮你快速找到一个切口。

我觉得 AI 对我这种偏内向的人特别有帮助。大家都知道,聊剧本最好是和人聊,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但我以前写小说、写剧本时,很多时候都会把自己关在屋里,闷着想。有时候一天坐在那里,什么也想不出来,非常痛苦。

但和人聊天时,两小时里可能只有 10 分钟真正触及剧本的灵魂。和 AI 聊,可以直接把一个想法丢给它,不需要寒暄,也不需要先聊最近吃了什么、在做什么。

你可以直接问它: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哪里不好?有什么改进空间?如果你来写,你会怎么写?

和人很难稳定地达到这种效果,但 AI 可以相对稳定地告诉你,它是怎么想的。它的想法不一定对,也不一定好,但你会从它好或不好的想法里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改。

刚才我们聊到,普通人能够用 AI 做到什么程度。我觉得关键也不取决于你学过多久的编剧和导演,或者做过多久相关工作,而取决于你“眉头一皱”的能力有多强。

比如 AI 给你写了 1,000 字的大纲,你看完眉头一皱,觉得这个故事不能这么写;它又写了 500 字,你又皱一下;再写 800 字,你又皱一下。随着你不断皱眉,你就知道这个故事如果由你来写,应该怎么写。

只要你有足够多这种“眉头一皱”的主观判断,就不会把 AI 写的东西全部照搬下来。无论你皱多少次,只要你有自己的想法,就有潜力做出好的作品。

Koji

也就是说,不会成为 AI 的傀儡,自己的创作主动权仍然在。

山音

对,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力。

AI 有时候会给你讲一个天花乱坠的故事,还会告诉你高光点应该在哪里。但它所谓的高光点,有时只是很套路的东西。反而可能是第一句话,或者最后收尾的那句话,让你觉得特别巧,可以继续延展。

有些巧妙的点,真的只有人才能感受到。AI 可能只是无意识地说了一句话,却让你产生了触动。

6. AI导演承担全部责任

Koji

我想问一个关于导演的问题。你们觉得,过去要有所成就的导演,和今天用 AI 做出有成就的作品的导演,有哪些相同,又有哪些不同?

山音

最大的相似之处在于,导演是整个作品最终的质量把控者。他应该是所有人里唯一清楚知道作品最终应该呈现什么形态、成品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是最终的裁决者和把控者。

这一点,无论传统导演还是 AI 导演,都应该一样。

最大的不同可能在于,过去的导演需要调动一大堆不同分工的工作人员,因此需要很强的人际沟通和组织能力。人一多,事情就容易变复杂,所以对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能力要求很高。

如果让我去做传统导演,我可能会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导演。比如遇到很正常的事情,我不太敢骂人,也不敢训人,不好意思要求别人必须这样做。传统导演在片场经常发飙,有时确实不得不发飙,因为人有惰性。

KK

在高压环境下,背后烧着巨量预算,你必须为最终成品负责,也必须为预算负责。所以传统导演的要求非常高。

对于我们这种不太愿意和人打交道的人来说,AI 是很好的创作伙伴。我只需要把这些能力运用到指挥 AI 上。

Koji

这听起来是降低了一些门槛,不需要组织协调一个庞大的团队。

KK

但也提高了一些门槛。

过去的传统导演,可能不需要细致了解每一项工作具体怎么做。但作为 AI 导演,至少要知道传统影视生产流程里的每个环节应该使用什么工具、怎么完成。

这些都要学习,都要知道。如果不了解这些流程,最后产品的质量就会很低。这也是专业 AI 创作者和非专业 AI 创作者之间巨大的分水岭。

Koji

有没有过去的知名导演,你们觉得到了今天可能成不了 AI 导演?

KK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主要是我们没有观察过他们现场的工作方式。

山音

确实和工作方式有关。刚才 KK 说过,传统片场的导演,有的专业程度很高,对现场有很强的把握。他会告诉摄影机应该怎么拍、演员应该怎么演、灯光怎么调度,也会对剪辑和配乐有自己的判断。

一个导演可以非常累,也可以非常轻松。轻松的时候,演员爱怎么演怎么演,摄影机爱怎么拍怎么拍。但无论是轻松的导演还是辛苦的导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一定要非常会沟通,必须让各个部门顺利协作,不能互相冲突。毕竟每秒都在烧预算。

现场出现的优秀导演,不一定在所有方面都全能,但一定具备极强的高效沟通能力。这是对传统导演最大的要求之一。

而对 AI 导演来说,他必须对所有环节都有很强的把握。我经常说,AI 做得不好,没有任何借口。传统导演有时可以说演员没有演技、摄影师不专业、制片人没有协调资源,或者预算太低。

但做 AI 没有任何借口。做得不好,就是提示词写得不好、剪辑剪得不好,或者音乐审美不够高。AI 没做好,没有任何借口。

所以我觉得,到了 AI 这一代,它不仅是降低门槛,也会让人看到“潮水退去,谁在裸泳”。

KK

它真正提升的是 AI 导演全面的专业素养,提升的是导演个人的全面能力。

Koji

这变得很残酷。以前还有一些帮手可以分担压力,现在帮手是 AI,而且它几乎全知全能,所以做不好就是自己的责任。

KK

过去确实有一些比较轻松的传统导演。他可能只需要让美术提供方案,然后拍板说可以,或者说不行,重新做一版。

山音

以前甚至有导演提前安排好工作,自己不去现场,让执行导演去,自己坐车来回。

KK

但现在不行了。现在你必须真的告诉 AI 怎么做。这相当于传统片场里那些非常辛苦的导演:他要告诉摄影师,摄影机怎么拍,要用什么焦段、什么光线、什么镜头角度。

现在你要把这些全部告诉 AI,没有任何借口。我觉得,过去那些非常专业、非常辛苦的导演,在 AI 时代可能会变得更好。

Koji

所以现在 AI 导演是一份能够养活你们的工作吗?收入会比之前在广告公司更丰厚吗?

7. 自由背后更大压力

KK

其实要看你个人有多努力。钱当然可以多赚,但就当下来说,养活我们可能还是有问题。你想挣多挣少,完全取决于自己的选择。

山音

因为我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够自己吃饭就可以了。大多数时间,我都在想怎么做出下一部好作品。

商业项目我接得比较少,主要还是在做创作。但如果想赚钱,也可以接广告,并不是接不到。你想赚钱就可以去赚钱,想做创作,也有选择的权利。

我觉得最大的收获,就是这种选择的空间。想赚钱时,可以马上去赚;想做一些能够让大家记住的创作,也可以自由选择。

Koji

所以 AI 给你们自由了。

KK

一方面是。另一方面,如果说纯粹的自由,做创作时你没有任何借口,每个环节都要自己把握。

过去的导演偶尔想偷懒,还能想办法偷一点懒。现在不行,所有事情都要自己负责。在项目过程中,你承担的压力可能比传统工作更大。

Koji

因为我理解,电影导演其实是一个没那么自由的工作。如果筹不到足够的资金,根本无法开机。

在今天的中国电影市场,能够筹资拍电影的导演太少了。很多导演都处在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里、下一份工作什么时候发生的人生漂浮状态中。

但对 AI 导演来说,好像命运更多掌握在自己手里。

山音

相比过去拍一部电影动辄需要上千万投资,现在 AI 电影的投入非常少。哪怕是非专业创作者,突然想拍一部 AI 电影,也可以直接去做,因为成本是可以负担的。

Koji

两位大概从两三年前就开始拍片了。从那时到今天,不管是模型还是工具的进化,你们觉得工作方式发生了哪些重大变化?

8. 影视工作流彻底升级

KK

最大的变化,是从以前的 Image to Video,变成了 Reference to Video。

以前做一支片子,首先要把整部片子的关键帧,也就是静态分镜,全部做好,再转成视频、剪辑。自从 Seedance 出现之后,就变成了 Reference to Video,也就是参考图生成视频。

现在只要把人物资产、场景资产、道具资产和美术资产准备好,就可以反复复用,大幅减少事先准备关键帧的工作。资产设定好之后就可以直接开工,剩下的分镜和视频,很多都可以靠文字描述生成。

这是从 Seedance 2.0 之前的时代到现在 8.5 的时代,最根本的变化。

山音

我做《阿明的一天》的时候,甚至连图片一致性都做不到,人物一致性也无法控制。

我一直做片子比较快。第一次做 AI 片子是去年 2 月,那条片子大概花了半个月时间。在当时,这已经是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速度了。现在半个月可以做 5 分钟的片子,同样是 5 分钟的片子,我现在 3 天就能做完。

这是工作方式非常巨大的跨越。过去导演还要操心很多导演之外的事情,比如人物一致性,这完全不应该是传统导演需要考虑的事情。

KK

我们每天请来的演员,也不可能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在 Seedance 2.0 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阶段,就是 Nano Banana。它解决了同一场景或同一人物的一致性问题。

在没有 Nano Banana 之前,人物和场景很难生成能够衔接上下镜头的内容。我做《芒古斯》之前,95% 的镜头都是 Midjourney 生成的,人物长相前后差别很大,只能尽量让它们相似。很多镜头还要用 Photoshop 修改、修图。

为了保证人物和场景的一致性,需要借助很多传统技术手段。Nano Banana 出现之后,我可以用一张人物和背景图,生成同一个人物的不同角度,静态一致性得到了明显改善。

Koji

所以现在的工作流,可以完全在 CapCut Video Studio 里完成吗?比如调用 Seedance,也可以一站式完成?

KK

可以。生图、生视频都可以。

Koji

除了前面提到的功能,CapCut 还有哪些你们觉得和其他产品不一样、值得推荐给朋友的地方?

KK

它有很多模型,也包括一些海外模型,调用起来比较方便。很多 Nano Banana、图像工具等海外模型,在其他本土产品里不一定能使用。它更国际化,可以方便地调用更多模型,审美也更加多元。

山音

另外,CapCut 本身是一个剪辑工具,门槛非常低。我大学期间会使用很专业、门槛很高的剪辑工具。后来开始做 AI,使用剪映剪辑时,我发现原来剪辑可以这么简单。

去年参加海外的 Chroma Awards 时,我第一次用到海外版 CapCut,发现它更加拥抱 AI,拥有更多原生 AI 功能。

KK

中国人使用 CapCut 还有一个天然优势,就是语言优势,它支持用中文进行创作。现在加上 Video Studio 的素材生成功能,以及前期的 Agent 和文本创作功能,几乎可以做到一站式完成:从文本到生成,再到剪辑,都可以在 CapCut 里完成。

Koji

我知道你们最近去了新加坡,应该也和全球很多 AI 创作者进行了交流。有什么感受吗?

KK

最大的感受是,我真正了解了全球其他地区的创作者在用 CapCut 做什么内容。

Koji

因为这是 CapCut 的大会,对吧?

KK

对。大家在使用同一个工具时,会有怎样不同的表达?我们和海外创作者之间有没有差距?有哪些地方值得学习?这些都是我很想了解的。

Koji

创作者聚在一起都会聊什么?

KK

会聊对工具有没有特别的心得,有没有什么小诀窍,某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以及作品在海外的影响力和受欢迎程度。我们也想知道,大家做的内容到底有没有人看。

Koji

我突然想起毕加索说过的一句话:艺术评论家聚在一起会聊风格,但艺术家聚在一起聊的是哪里可以买到更便宜的松节油。

所以你们这次聚在一起,会聊哪些新功能和新技法?

KK

这次确实学到了一些我以前从来没用过的功能。

以前创作时,我发现哪一段素材不能用,就会额外生成,再把它拉进剪辑线里。但现在,有些内容剪完之后还可以直接在 CapCut 的剪辑里修改。比如已经剪辑好了一整段内容,可以直接整体修改,不需要一段一段重新拉进来、修改,再重新剪辑。

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比如已经剪完广告片,客户突然说产品要换,衣服要换,或者男主角要换成女主角,现在都可以直接修改。

Koji

再也不用担心演员塌房了。

KK

以前这些都要重新做。还有一个特别好的功能,是自动生成配乐。

我以前做广告,经常要处理商业广告的配乐。通常是写完脚本、生成素材之后,把导出的视频丢给 GPT 或其他大语言模型,请它根据剪辑内容生成音乐提示词,然后再生成音乐、拉进剪辑。

现在不需要这些站外操作了。把剪辑好的内容交给工具,就可以按照画面内容、节奏和情绪生成匹配的背景音乐。

Koji

一站式完成。

KK

现在可以全部在里面完成。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创作习惯已经非常高效了,后来发现还可以继续提升。

Koji

山音之前从上戏毕业。我看到一篇关于你的报道,你说自己大一时电影梦就碎了。当时发生了什么?

9. 电影梦重新被点燃

KK

上戏相对来说是艺术院校里有一定门槛的学校。来到这里之后,你会发现,天啊,所谓的天才到处都是。

这就像我历经千难万苦,最终成为讨伐孙悟空的十万天兵中的一员。

当时我可能觉得自己的小说还可以,也会写一点剧本。但来到这里之后,发现大家都会写剧本,大家都有很多想法,有的人甚至已经演出过话剧,或者已经参加过表演。

优秀的同学都在这里。大家聊天时,会有很多思想和观点的碰撞。我就会想,大家都这么有想法,中国真的需要这么多编剧和导演吗?他们毕业之后都能如愿成为编剧、导演吗?

结果当然是未知的。那段时间我非常痛苦,觉得自己过去最引以为傲的技能,到了一个可能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却可能很少有机会施展,最后变成一种屠龙之技。

Koji

所以,这个屠龙之技接触到 AI 之后发生了变化。

KK

对。从大一开始,我认识大家之后,有一段时间非常消沉。我觉得既然很难混出头,成为一个真正靠写字、写剧本谋生的人,那不如早点放弃,去做别的事情。

有一段时间我很不爱看电影,也不爱看话剧和各种艺术作品。直到去年开始接触 AI,做完第一部 AI 片子。当然,那次创作也很巧合,我没想过要靠 AI 吃饭,也没有任何外力,也没有人要求我做。

但后来我突然觉得,不行,我再做一条试试,再做一条,再做一条。就这样慢慢做到了今天。

也是后知后觉,我才意识到,AI 让电影变得可以实现。虽然过去有很多麻烦,包括无法控制无意识行为,也经历过用 Lola 的时代,再到后来所有东西都无法控制的时代,但我们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在 AI 还处于原始阶段的时候,我们已经展现出了一些能力,也让我反过来意识到,原来我其实非常爱电影。只是这种爱电影的冲动,被现实因素不断压低,让我觉得不能太爱电影,否则会很痛苦。

现在我真的觉得,我们到了一个节点:所有爱电影、有才华、有想法的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路。

Koji

你的同学们呢?有多少人和你有类似的心路历程?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吗?

KK

我的同学大多数没有继续做编剧,确实是这样。很多人转行去做游戏、做老师,或者进入其他行业。

但让我特别开心的是,大概从今年春节左右,Seedance 爆火之后,很多已经离开影视行业、离开编剧行业很久的朋友,开始给我发消息,问我这个 AI 是怎么做的,能不能教他们。

Koji

大家找你的时候,你会给什么建议?如果他们感兴趣,想从零做到一,最简单的建议是什么?

KK

我会把自己的几张提示词发给他们看。他们看完会说,这么简单?我就说,是的,就是这么简单。

AI 并没有那么高的门槛,不需要学习 10 年。去年 2 月我刚开始做的时候,正好是 DeepSeek 特别火的时期。我走进每一家书店,最显眼的位置都摆着一本类似《DeepSeek 从入门到精通》的书。

但 AI 真的没有那么难。你不需要先读完 10 本书、上完 200 多节网课,再开始做。AI 最需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开始。

Koji

最重要的是行动本身。KK,你之前好像分享过,做广告期间积累了很多废稿,那是怎样的经历?

KK

以前客户掌握预算,谁掌握钱谁说了算。所有创意人都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平庸,所以第一稿通常都会提得比较大胆,自认为有创意一些,或者按照客户的话说,就是“太飞了”,需要收一收。

所以,最初的想法往往经过多方妥协。我们特别羡慕那些既能顺利落地、又是爆款、还充满创意的作品。我觉得那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创意人本身要很厉害,还要非常会卖稿,让客户接受这个创意。这是很重要的技能。天才的想法其实很多,但有的人能卖出去,有的人卖不出去。

哪怕你想出了非常绝妙的创意,如果情商不够、没有办法卖给客户,客户也不会买单。客户本身也要足够好,各个层面的老板都能接受,媒介推广还要做得好,最后才有可能成为爆款。

我们都很向往那样的机会,但这样的机会非常少。

这和服务的客户有关,所以经常会有一种郁郁不得志的感觉。我拍过很多超一线明星,但最后出来的都是很时尚、视觉上很华丽、摆出各种好看姿势的东西。粉丝可能很买单,但在我们看来,其实没有什么创意。

山音

就很空虚。

KK

对。卖的其实是明星的影响力。老板会说,我请他就是要这个效果,你不需要让观众思考,不需要让他思考太多,看完之后疯狂购买就行了。

山音

有个词叫“干行活”。

KK

对。这个词表面上是说一个人很专业地完成工作,但放在我们的语境里,很多时候是一个贬义词。

很多作品就是在完成行活,所以我积累了很多废稿。

接触 AI 是因为 2024 年年底有一个伊利的 AI 广告大赛。我服务快消行业已经 10 年,从 2013 年、2014 年入行时就开始做伊利的安慕希、巧乐兹等产品,对伊利非常熟悉。

拿到 brief 之后,我觉得特别轻松,很快就完成了作品,最后拿了全国冠军。那时候我突然觉得,AI 太强了,它让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广告人,终于有地方发挥过剩的创意能量。

于是我就想,或许可以不再继续上班,自己出来接广告单。

山音

我想补充一点。现在有很多声音说,AI 出现之后,垃圾内容的数量变多了。我想反过来回应这些评论:真正的好东西,也正是因为 AI 出现,才能更快被大家看见。

有了 AI 之后,大家才知道,那些过去因为层层审批没有通过的好创意,到底有多好。

KK

感谢 AI。

山音

如果 AI 早 10 年出现,你觉得你的人生会有什么不一样?

KK

肯定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思想和思维可能会更加开阔。

但我觉得这是一把双刃剑。过去 10 年的工作经历塑造了我的审美、价值观,也让我获得了专业知识和工作方法,掌握了一定技能。

所以我还是感谢这 10 年的工作经历,也感谢公司的培养。但相对来说,我可能也错过了很多机会。如果重新来一次,我也许能获得比现在更好的发展。

山音

你觉得 AI 时代可能更适合一些人,但也会让另一些人过得更不好吗?

KK

我觉得 AI 时代特别适合行动力强的人。他们能够第一时间拥抱 AI、尝试 AI,而不是一开始就在心里拒绝它。

AI 对新人尤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很友好,因为他们没有太多负担,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这个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纯粹的机会。

山音

我觉得 AI 可能更适合本身就有很多创意、但受各种原因限制而无法表达出来的创意工作者。AI 可以让这些东西真正被大家看见。

但它可能不太适合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在“干行活”的人。现在已经有很多职业受到冲击,AI 影像出现之后,演员、摄影师等都受到了一定影响,大家也开始转型。

我也看到很多转型成功的人,比如去拍短视频,发展自己的表演和风格。周星驰就是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例子。他活跃的年代比我们进入 AI 时代早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但我觉得他的表演即使放到今天,也不会被 AI 替代。

因为他的表演有非常鲜明的个人特色。

所以现在无论是什么工种,不管是在幕后还是台前,大家都需要发挥创造力,至少要形成自己的专业风格。

KK

反而是那些一直在找借口的人,可能在 AI 刚出来时觉得它太粗糙,离真正能看的程度还很远,甚至会拿一些很初级的案例来说,AI 怎么可能有用。

但我们就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如果那时候就戴着有色眼镜看 AI,这个人一定很擅长找借口。到了今天,即使是 Seedance 2.5 时代,他也会继续找别的借口。

所以我觉得,AI 不适合有拖延症,或者时时刻刻用借口拖延的人。

山音

你觉得 AI 时代的教育会发生什么变化?刚才我们提到,要积极行动,要有生活经验和生活经验沉淀下来的创作灵感,但有些东西可能变得没那么重要,比如现场调度、组织团队的能力。

如果今天要培养下一代,我们应该给他们什么样的教育?我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他们知道我在做 AI,也会问我这些问题。

我和他们说,AI 其实已经帮助我们实现了努力很久的一个方向:我们要把孩子培养成会提问、会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只会回答问题的人。

在 AI 出现之前,我们已经在往这个方向思考,比如智能课堂、24 小时帮助孩子回答问题的题库,以及小猿搜题这样的工具,都在帮助孩子回答问题。只是 AI 迅速把这个门槛推到了更高的地方。

未来的教育,可能都要从这个问题出发:与其训练孩子如何回答问题,不如训练他们如何提出问题、如何解决问题。

这种更高维的思维,在 AI 时代真正摆在了每个人面前。哪怕考试拿到 100 分,哪怕高考考到 750 分,面对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时,也未必知道如何解决,更难告诉 AI,自己有什么是不能被替代的。

当大家开始面临这种生存压力之后,也会被迫去思考这些问题。

KK

打个比方,下一代可能需要学会“许愿”。这其实是对世界本质的掌握,同时还要保有好奇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很多人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东西,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可很多人甚至已经许不出一个真正好的愿望。

这可能是下一代需要被培养的能力。

山音

我前两天看到一句话:最近已经出现了非常多优秀的大模型,有 GPT-4.0、FLiBE 5.1,以及各种世界模型,包括 Seedance,但 90% 的人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

这是一种非常大的认知差距。我对团队的要求是,无论你每天和 AI 聊什么,每天必须提 10 个问题,开启一个对话框。

哪怕你问它今天吃什么,也要去问。求知欲会在提问的过程中慢慢产生。

Koji

刚才我们提到 Seedance 和 CapCut,它们确实让 AI 视频创作越来越普及。两位之前的作品也多次登上国际舞台。

比如 KK 的《芒古斯:无主时代》入围了第 30 届罗德岛国际电影节,山音和队友合作的《Tango》也在戛纳国际电影节科幻电影峰会上获得了金奖。

你们会觉得,AI 让中国新一代导演更容易站上世界舞台吗?

10. 中国创作者走向世界

KK

一定是这样。AI 是一种新的生产力工具,和传统创作流程、传统工业体系存在一定区别。

在新的生产机制下,东西方创作者站在同一个起点。过去好莱坞传统电影工业的流程会影响创作方向、内容方向,以及价值观表达。

现在 AI 是全新的生产力工具,大家都在同时书写、定义 AI 时代应该如何生产影视内容。至少在这一点上,大家站在了同一个起点,可以暂时摆脱过去那套传统工业流程。

所以,东方创作者可能会有更多机会表达自己。

山音

我补充一点。过去有很多作品的逻辑是“学而优则仕”,后来变成“国内优则国际”:先在国内获得影响力,再讨论国际化。

但很多东西其实是不分国界的。有些内容天然更容易被海外观众喜欢,有些内容国内观众可能还没有那么快接受。

AI 出现之后,我们可以更快地把作品推送到真正想看的观众面前。

Koji

你们做作品时,想象的观众会是国际化的吗?

KK

我创作时会做比较普世的内容。我的作品很少用大量背景铺垫,也很少用旁白先介绍整个故事背景。

我会尽量减少文字描述,让观众即使不识字,只看影像、看故事和情节,也能理解作品。

《芒古斯》也好,《无主时代》也好,台词都很少,更不会用大量对白去解释背景。越简单越好。

只要你是人类,有情感和经验,或者有类似的情感体验,看完故事基本就能理解它想表达的东西。

山音

我创作时会想到,东西方对彼此都有刻板印象。东方理解西方文化时会有刻板印象,我们聊美国大片时,也常常是枪、车、球;西方人想到东方古典文化,可能就是中国龙之类的东西。

大家对彼此都有误解。我想做的是藏在迷雾后的东西。无论你是中国人、西方人,还是来自其他文化背景,看我的故事时,都有一种隔着雾的感觉。

你会觉得这好像是中国故事,但又不完全像中国故事;好像在讲外国的东西,但又带着本土文化。

我本身就是一个多文化交融的人。首先我是中国人,看过很多中国古代文化和古典文化;同时我也喜欢潮流文化、流行文化和欧洲艺术文化。

我在香港读过书,香港本身也是一个多文化交融的地方。我对各种文化都比较包容,所以这些东西会成为作品的文化底色。

作品里可以有中国人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可以有西方人对这些内容的理解。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完之后,都会觉得似是而非。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作品存在的意义。

Koji

在你们看来,今天所谓的 AI 导演群体,在中国、美国和世界其他国家之间,有谁做得更多、做得更好吗?

KK

现在还处在起步和混乱阶段。大家的影响力还没有真正达到全球范围,也还没有出现一个能够通达全球的创作者。

所以现在还不能说谁比谁更强。

山音

从 Seedance 2.0 算起,这项技术甚至还不到半年,很难现在就下结论。

与此同时,我觉得中国确实有一些优势。除了人口多、技术发展快之外,最根本的优势是,中国创作者在做 AI 时没有那么束手束脚。

现在也有很多官方活动和支持在推动这件事。Seedance 是中国开发的,很多头部视频平台也是中国自己的平台。

KK

我再补充一点。我觉得东方创作者在内容题材的丰富度和广度上,可能比西方创作者更有优势。

中国创作者本身非常了解西方文化,因为我们一直受到好莱坞影响,看过各种好莱坞电影,也看过欧洲电影。但你很少看到西方创作者探索东方题材,他们对东方和世界其他地区的文化,接触相对少,也未必有兴趣去尝试。

但中国创作者既可以做西方、欧洲、美国的题材,也可以做本土题材、少数民族题材,几乎没有那么多限制。

所以在内容的丰富度和广度上,我觉得东方创作者,尤其是中国本土创作者,可能更有优势。

山音

我觉得 AI 对影视行业的改变,比我们想象中更大。我们真正进入了每个人都可以拍电影、演电影的时代。大片的成本越来越低之后,我们这一代人还可以用 AI 做什么,是值得所有人讨论的问题。

最近诺兰不是拍了一部《奥德赛》吗?这被认为是好莱坞投入非常大的作品,也是一个追溯西方文明史的故事。

我特别想知道,如果我们的作品晚几年、晚三四年或五年出现,中国人会用怎样更有想象力的方式,去书写中国文化的传承。

这是一个对每个电影人都很有吸引力的命题:我们要用更新的技术,解释我们的民族从哪里来,存在的根本是什么。

诺兰做了一件很酷的事,但这件事也建立在 3D Max 和胶片技术沉淀多年的基础上。到了新的时代,我们拥有全新的技术,要如何理解这种技术与文明之间的关系?

也许在 50 年或 100 年之后,会有一些在 21 世纪 20 年代被镌刻进电影史的名字,而他们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Koji

听起来非常振奋人心。你们现在仍然被称为 AI 导演。你们觉得这个称号会一直持续吗?还是过一段时间,大家就不会再叫你们 AI 导演,只会叫你们导演?

KK

肯定会被丢掉。AI 现在只是因为比较热门,过几年之后,它会像电脑一样稀松平常,成为每个家庭都有、每个人都会使用的东西。

现在也不会有人说自己是电脑设计师或电脑工程师,因为电脑太普通了。等 AI 也变成这样,大家就不会再问你具体使用了什么工具,也不会在意你和谁交流,只会关注最终的内容。

故事够不够好,画面够不够好,故事讲得够不够精彩。

Koji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觉得导演最不可能被剥夺的导演性是什么?很多东西 AI 都可以帮导演完成,演员、摄影、美术、编剧都可能被替代。导演最不可剥夺的东西是什么?

KK

审美和决策。

山音

就是我刚才说的“眉头一皱”的时刻。

刚才 KK 讲到,他在海南做《华丽一跃》时,让 AI 丢给他 20 个点子,再从中选择一个。

对我来说也是这样。区分好导演和坏导演,看的是他“眉头一皱”的深度;区分不同导演的风格,则是同样的 20 个点子放在面前,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那个。

大家感受到的东西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不一样,最后做决定的点也不一样。

我还有一个比较大胆的观点:传统导演这个词,可能比 AI 导演离影像更远。

传统导演扮演的是剧组里的导演角色,和整部影片的导演其实存在某种错位。他的目标是协调剧组的各个元素,让它们在影片中发挥最好的效果。他更多是为了剧组而存在,而不是为了影片本身存在。

AI 导演天然对应更小的剧组、更小的团队,以及更高的决策权。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AI 导演比传统导演离影像更近,也离作品更近。

KK

以后也有可能不存在“导演”这个称呼,只有 AI 导演。我的意思也是这样。

Koji

我还有一个个人好奇:你们做片子时,会把所有模型都调成 stable diffusion 2.5 吗?还是有些人会觉得某个模型便宜,就在一些场景里使用它,或者多生成几次再挑选?现在是不是基本都用最先进的模型?

山音

我最近在做一条片子。我觉得 stable diffusion 的模型在某些程度上更飘一些,会做出其他模型很难想象的东西,或者需要切很多分镜才能完成的东西,用 stable diffusion 可能几次生成就能完成。

但有时候我只需要一个固定镜头、一个手持镜头,或者一个简单动作,不希望 stable diffusion 添加太多东西。

我现在做的新片子是实拍和 AI 结合的作品,很多镜头没必要那么复杂,因为要配合实拍的节奏。所以这些部分我还是会选择其他模型。

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觉得 stable diffusion 可以一家独大、吃掉所有模型。我们的画布工具接入了很多平台,它们依然各自有存在的价值。

KK

我也差不多。个人创作中,可能使用 stable diffusion 比较多。但商业交付时,有些客户还是需要传统的 Image to Video 流程。

客户希望控制每一个环节,比如先在静态图阶段看到故事走向,这样可以及时修改。如果使用 stable diffusion,资产确定之后就直接生成视频,没有那么多中间过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仍然需要一些传统的手工制作方法。

Koji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关注,现在有模型可以用 3 秒快速生成 5 秒视频。这样就能做到生成速度超过观看速度,形成一个永远实时生成的视频画面。

山音

我觉得这种模型很有意义,它目前的启发意义可能大于视频商业化的意义。

它把这件事实现之后,在互动游戏等领域都会有价值。过去我们会说,大语言模型有 DeepSeek 时刻、GPT 时刻;视频模型有 Nano Banana 时刻、Seedance 时刻。

那游戏领域的时刻什么时候到来?我觉得可能已经到了前夜。

我前段时间也和团队聊过,因为我自己喜欢玩游戏,最近也在做一些游戏策划案。我在想,能不能把现在正在做的影像和游戏结合起来。

除了互动影游之外,有没有其他解法?比如直播游戏、实时生成、互动电影,或者过去我们甚至想象不到的新形式。

这就是我正在思考的事情。

KK

我非常赞同。现在已经快到一个临界点了,这些方向都有很大的应用潜力。

Koji

如果今天给你们每个人 100 万美元,让你们支持另一个 AI 创作者,你们会想支持谁,或者投资谁?

KK

这笔钱要用来做什么?

Koji

它不需要那么多钱,对吧?

KK

我觉得好像大家都不太缺钱。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已经在使用 AI、但本身不是 AI 创作者的人,我之前看到这个问题时,确实想到过一个创作者,叫大扎秀。

山音

我知道,我看过他的作品。

KK

你肯定看过他的《车迟国斗法》。他光做这个系列就花了一年时间。现在他也在用 AI 做东西,但一直没有完成。

我觉得他的作品太棒了。如果有 100 万美元给他,我会让他赶紧继续创作,因为我特别喜欢他的西游记系列。我希望他能把大电影做出来,他已经在创作了。

山音

一定要具体到某个人吗?如果可以描述一个方向,我觉得和 KK 刚才说的一样,做视频不需要那么多钱。

如果真的有 100 万美元,我不会投给某位视频作者,而是会拿它去支持游戏或电影的全新发展方向。

不要再告诉我互动电影,因为互动电影 10 年前就有人提出过。我想要的是没有人做过、没有人想过、还没有人在尝试的东西。

我觉得做游戏的成本其实比做 AI 电影更低。无论是 API,还是要搭建的美术资产,都会比电影更省钱。

我想知道,如果科技停留在 2026 年这个阶段 10 年,10 年之后的我们会在做什么?我想看到真正先锋的东西,想知道下一代观众和用户在玩什么。

Koji

现在有看到这样的信号吗?

山音

如果我看到了,我就直接去联系了。

Koji

最后一个问题。有了 AI 之后,你们对自己的未来、电影的未来,或者中国电影的未来,有没有产生一些不同的想法或希望?

山音

过去很多电影先锋语言,来自海外国家的电影先驱者,他们完成了一些非常宏大的事情。

现在 AI 真正把平权的风吹到我们这里,中国创作者在很多条件上都拥有了比以前更好的机会。接下来,我们到底要如何书写自己的电影语言?

最振奋我的事情是,现在所有华人创作者、华人电影人,都有机会去定义未来 20 年,甚至更长时间之后,电影应该怎么拍。

我们真正有机会定义一种新的电影语言。这件事对我来说,是让我有动力去做下一件事的力量。

Koji

很好。今天谢谢二位,也期待未来看到你们更多精彩的作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