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ji
你好吴恺,欢迎来到十字路口。我们先从十字路口的传统快问快答开始,帮助大家尽快了解你。请问你的年龄?
吴恺
37岁。
毕业院校?
吴恺
复旦大学。
MBTI和星座?
吴恺
INTJ,双鱼座。
用一句话介绍一下Airwallex。
吴恺
我们是一个服务全球企业的金融和支付平台。
因为你的title是CRO,我也看到最近好像越来越多硅谷的公司出现这个title。可以介绍一下CRO对应着什么样的职责吗?
吴恺
你可以认为,我最主要的任务是提高公司的营收。提高公司的营收,在我这个部分主要是通过营销来实现,所以全球的marketing团队、销售团队,以及区域总经理,都是向我汇报。
我知道Airwallex现在的客户里面有非常多的AI公司,也包括今天很多出海的大模型公司。可以讲一讲,在服务他们的过程中,他们有哪些比较特别的地方吗?
吴恺
1. 大模型重构计费
大模型整个兴起,可能也就是过去18到24个月的事情,所以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新的学习过程。我们做新产品,正好让我们有了一个后发优势。
原来对于传统软件公司的计费和支付,相对来说已经有一个很成熟的产品了。因为他们的模式是每个月定一个套餐,每个月给你账单,然后收费,就这么一个模式,很简单。
但是到了大模型,你可以认为它是非常实时、动态的。首先,往往所有的大模型公司都有多种模型,每种模型有不同的性能,对应不同的性能又有不同的收费。所以对于我们这样的计费和支付平台来说,就需要根据大模型公司给我们的客户用量数据,去做实时计费。
再叠加另外一层,对于所有大模型来说,它们的用量又都是按阶梯计算的。所以你可以认为,这是一个相对比较复杂的实时计费模式,同时费率又在不断变化。
包括DeepSeek,还有高峰和低谷的不同计价。
吴恺
没错。DeepSeek最近刚发布,他们高峰时候的费率是低谷时候的2倍。这些东西都需要在我们这样的计费和支付平台里面把逻辑放进去,这样在计费的时候才能比较准确。
为什么要靠你们来算,而不是靠模型公司自己算?
吴恺
跟我们来算是最直接的,因为我们最后是把账单开给模型公司。首先,这不是它的核心能力;其次,它算了以后,还是要发给我,因为最后是我去向客户计费和收费。那还不如我算完以后直接去收费,这样是最好的。
如果是它去算,算了以后再发给我,中间还有一个对账的问题,其实是多出来了一个不必要的步骤。
那我理解,这个压力蛮大的。如果你们算少了,模型公司说你要给我补钱;算多了,用户会非常生气,可能会骂模型公司。客户生气了,又会反过来找你们。
吴恺
是的,因为我们负责给客户发账单。就像你说的,责任还是挺重的。
我们知道Airwallex是一家非常厉害的公司,很短的时间就做到了110亿美元的估值。但是对很多人来说,还是会觉得你们挺神秘的,所以今天也想请吴恺介绍一下Airwallex创业的故事。从0到今天,大概经过了哪几个阶段?创业的起点是什么?
吴恺
2. Airwallex从咖啡馆走向全球
我们是2015年在澳洲墨尔本成立的。当时Jack和他的创业伙伴最开始想解决的问题其实比较简单,就是全球资金移动的问题。
因为当时他们在墨尔本有一家咖啡馆。墨尔本的咖啡挺厉害,但是他们不怎么种豆子,所以咖啡豆还是从世界各地进口,包括南美、非洲。那些地方当地的资金收付网络都不太成熟,他们在进口咖啡豆的时候就碰到了很多难题。
第一是资金到账特别慢。我们其中一个创始人叫李成,他名字的拼音可能跟某个受制裁的名字一样,所以如果通过SWIFT网络去做,经常会被卡住。第二是很贵。本来咖啡豆没多少钱,但SWIFT一笔可能就收你20到50美元不等。不管支付金额大还是小,他们有时候会想采一些少量的豆子来试试看,对吧?所以在支付过程中碰到了很多实际难题,最开始就是这么一个初衷。
但他们的背景是什么?如果是开咖啡馆或做咖啡生意,怎么能够做这样一个对技术和实施要求都很高的支付网络?
吴恺
这就要说到我们的CEO Jack。他们其实都是墨尔本大学的同学,在念书的时候就认识了。咖啡馆是他们的副业,因为大家都比较喜欢咖啡,就一起运营了咖啡馆。
Jack原来在很多投行里面做工程师,涉及外汇算法、交易等方面。另外一个创始人西京之前一直在连续创业,主要做技术方面的事情,之前也在Google X工作过。
这些有技术背景的人碰到一起,就会想能不能用技术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云计算在那时候越来越成熟,他们就在想,当时的支付网络还是基于可能70年代那种本地机房的方式去做的。
SWIFT网络最大的问题,是资金和信息的传输是分开的。SWIFT本质上是一个报文系统,只传信息;传了信息以后,银行再根据这个信息去调动资金,所以它非常低效。
在云计算时代,我们能不能通过一个基于云的支付网络,去重构整个资金移动的逻辑?在技术上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同时,在资金方面,当时全球很多实时清算网络也已经出现了。需要做的无非是把这些网络连接起来,同时让它和数据相匹配,从而实现资金流和信息流的同步。这就是当时他们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做的初衷。
2015年的时候,我们已经看到有几家公司在做,包括现在的Wise、Revolut,其实差不多都是那个时候逐渐开始做起来的。所以你知道,这套资金转移、资金移动的网络逻辑是通的。
所以还是既看到了需求,同时也发现各种基础设施、当地清算网络正在出现。
吴恺
当时小额支付正在兴起,也借力于很多中国的支付工具,比如支付宝发展得很快,促使很多国家开始发展当地实时的小额支付系统。
所以钱一旦到了本地,本地支付其实很快。你只要解决全球移动的那一段,就可以实现端到端、门到门的高效实时资金移动。
刚才讲到,那个阶段看到机会的不止我们自己,也有很多别人一起在做。再往后,你们是怎么不但抓住这个机会,还慢慢把它做大做强的?中间又有哪些竞争的故事?
吴恺
我觉得,那是在愿景上的区别。做资金转移的公司很多家都做起来了,但我们回头去看,很受益于自己的愿景。
我们的愿景里面有两个点特别重要。第一个,我们想做一个全球网络,而不是区域网络。如果你做一个东南亚支付网络,可能早就盈利了,但我们想做一个全球网络。这个愿景使得当网络做起来以后,我们客户的受众非常广。
我们现在的支付网络,已经支持90多个国家的资金实时到账。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们亏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搭建这个网络,可能到2018年才刚开始有一点收入;到2019年,才算是相对比较完善。
前3、4年都在做产品。对于创业公司来说,专注很重要,因为资源有限,我们没有花特别多精力去做上层应用,而都在做银行合作伙伴的对接、当地牌照的获取、当地清算网络的接入。
当时怎么能够抵抗住盈利的诱惑?如果时间倒回到那个时候,可能有另外一个竞争对手会说:“我先在东南亚做好、做深、做盈利,然后有了自己的基础,再往外扩张。”这也是一条非常自然的竞争路径。
但你们选择的是先不着急盈利,先亏损着,从0到1把全球网络建起来。
吴恺
在战略上做这个选择很容易,因为只需要算就可以了。这些数据都是广泛存在的。最大的支付通道其实都是跨洲际的,不是一个区域的,所以很容易算出来:如果要得到一个比较大的市场规模,就必须做全球覆盖。
如果你是一个外人、旁观者,又有数据,很容易得到这个结论。但在执行的时候,就像你说的,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盈利的滞后意味着你要有很强的投资者关系和融资能力,也意味着你需要有足够的团队,能够跟着你一直坚持下去。
我觉得,同时代的公司没有看到这一点。但从战略上说,这并不复杂,也很容易想象:如果只做东南亚、中东或者南美的局部支付网络,肯定没有全球网络能够触达的市场规模大。
你会发现,其实也有不少公司还算做得不错,但最后的结局都很像,都是卖给了巨头。因为这些网络对于巨头来说,具有补充当地网络的意义。有的卖给了Visa,有的卖给了PayPal,还有的现在处于整合、合并的过程中。
但你很容易看到,这些公司的发展最后都比较局限。过早停止网络扩张,转而在上面做应用,变现会很快,但后面的路走不长。
所以愿景很重要。刚才说这是愿景的第一部分,就是从第一天开始就要做全球。那另外一部分是什么?
吴恺
3. 从支付网络走向全球银行
只做资金转移是比较差的一门生意,原因是你变得太底层了,只有很有限的B端客户能够直接使用你的产品。
我们发现,如果要有B端流量,最后最本质的是要回头来做一个全球银行产品。你需要的能力不单单是一个资金转移网络,还要在上层搭建应用,在收付两端都有更丰富的产品,来满足客户的全部需求。
举个例子,在付款这一端,如果只是支持转账,客户是不够用的。他需要企业卡,因为很多支付是通过卡来完成的;他也需要对接钱包,因为有很多场景,比如发工资,是要付到钱包里的。
在收款这一端,也不单单是通过银行转账进来,有可能是通过收单的方式,让客户通过支付网关来完成支付。所以你需要把端到端所有的产品都建好。
当时很多投资人觉得这非常crazy,因为他们觉得创业公司要专注,不可能同时做那么多产品。但我们的特点是比较勤奋,执行力很强,这些产品后来我们全部做出来了。
全球银行的愿景很重要,因为它使得你真正能够站在同一个起点和赛道上,去跟传统银行竞争。否则你的产品是不完整的。
如果现在看我们的产品,所有交易银行类的产品,我们本质上都有。从银行账户、资金转移、外汇、付款,到卡、收单、高收益账户,信用类产品也都有。基本上,你是在云架构上搭建了一整套新的全球银行。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长。我们到了2021年,才算是在全球银行这个赛道上有了product-market fit。之前从2018年到2021年,我们其实只能做很多付款类的事情。
后来我们看到,付款类业务的天花板是有限的,因为能触达的客户种类比较有限。
这个听起来和一些创业理论不太一样。以前大家会说,创业要先在一个非常垂直的地方把它做深,然后再去扩张。但我们一开始的战略,其实是要把全线产品铺开,这对公司的挑战也更大。
吴恺
到底是做一个很垂直的功能,还是做一套更完整的功能,第一性原理取决于你能不能满足客户需求。
我们铺全线产品的时候,依然是在每一条路径上尽可能把功能砍到最小可用状态。我觉得,这在任何时候对创业公司都一样。
但是你会发现,当你砍掉一些主线能力的时候,客户就没法使用你的产品,那你就不能做这样的妥协。最后的出发点还是客户需求,以及客户需求对应的、未来可能带来的营收规模。
刚才说一个节点是2018年,那个时候全球网络铺好了。
吴恺
对,2018年开始做很多客户。我们当时有很多教育平台,它们需要向全球的在线老师支付工资;还有当时很多共享经济平台,需要给平台上的房东付款。
我们也做了很多留学教育客户。比如学生需要支付海外学费,这些都是资金转移网络的应用场景。
所以,2018年之后大概两年的时间里,资金转移网络是我们的主要产品平台。
到了2021年,我们变成了一个更全面的线上银行。
再往后,还有关键的阶段吗?
吴恺
其实再往后的话,到了AI之前,我们没有特别兴奋的产品机会。全球银行可以做得很深,后来我们逐渐把资本类产品补足,因为银行还有一个很传统的能力,就是资本类产品。
我刚刚讲到高收益账户。客户的钱闲置在那里,你怎么能够给他产生收益,同时又是一个极低风险、高评级的产品?你还要怎么满足企业的流动资金需求,通过提供信用等方式来服务客户?这些产品我们都在逐渐补齐。
当我们说自己是全球银行的时候,面对的竞争可能就不再是别的全球银行,而是真正的银行。那在那个时候,最主要说服客户使用Airwallex,而不是传统银行的卖点是什么?
吴恺
有两点。
第一,从覆盖能力和规模来说,现在全球没有一家银行的网络覆盖能够做到像我们这样。传统银行主要靠自己建立网点、铺设网络,成本非常高,最后的运行效率也比较差。
第二是使用体验。无论是网页端应用、移动端应用,还是API,这些都是传统银行完全不具备的。
当很多平台类客户需要更加灵活、可控并且低成本的支付方式时,他们其实没有太多选择。
解释一下什么叫灵活和可控。
吴恺
第一个是能够和客户的财务系统做比较好的集成。比如一个企业的ERP每个月拉出来几百份账单,通过银行支付这些账单是很痛苦的,因为你需要一张一张输入账单,确认金额,然后再付款。
我们不需要这样。和客户的ERP完成对接以后,客户可以从ERP里面把账单导入我们的系统,然后选择需要支付的账单,一键就把钱付出去了。
看上去,这些需求其实不是特别需要发掘,需求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要用什么样的组织把它做到,并且保证执行力。
吴恺
对。
因为对于银行来说,很多东西都是在五六十年代开始做出来的,核心系统可能也是上个世纪80年代做出来的。但到了云时代,写代码是解决问题最高效的方式,API就是系统之间通过代码沟通的最高效方式。
吴恺
所以我们的产品最开始都是基于API的。对于所有现代科技企业来说,使用我们的产品是最简单的。
你要保证的是API接口足够灵活,有足够多的参数,让使用方进行控制。后面的事情基本不用管,用户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我最近看到,也有一些面向startup的银行,比如Mercury。它们做的事情和你们在底层理论上是不是有点像?都是在满足传统银行无法满足、但今天大量存在的需求。
吴恺
是的,但其中有一个区别。Mercury这样的银行并不是以API为先,它服务的主要是非常中小型的客户。
这类客户不希望投入技术资源,去做太多财务端的自动化。但我觉得到了AI时代,这件事会发生变化。
AI时代会发生什么变化?
吴恺
原来只有中大型公司对财务自动化有需求,因为这还是有一定门槛的,需要搭建一个工程团队。
但在AI时代不是这样了。原来可能需要一个工程师团队来解决的问题,现在可能一个财务运营人员就足够解决了。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中小企业的财务自动化也变得普惠,大家都可以使用。
在这个背景下,Airwallex最近也发布了一些AI加金融领域的产品。可以请吴恺介绍一下吗?
吴恺
我们有两部分产品。
4. AI进入财务工作流
第一部分是一个叫Kai的AI助手,原生在我们的网页端应用里面,可以帮助客户直接通过agent的方式,把财务流程做得更好。
它可以分析你的财务政策,优化你的流动资金。比如什么时候最好把钱放到高收益账户,什么时候有资金要马上支付哪些账单,它可以帮你实现可用资金流的优化。
它也可以帮你做各种费用控制,以及搭建和费用控制对应的财务工作流。遇到问题时,比如资金为什么没有到账,或者某一笔付款为什么始终报错,它也可以帮你做错误分析。这些能力都可以在Kai里面实现。
另外一部分叫Agent OS。如果财务运营人员自己写了一个小程序,来帮他做各种自动化,我们可以提供命令行,也包括基于API的MCP接口,让他的代理直接调用我们底层的所有能力,实现财务自动化和可控。
后者是针对更大型的客户吗?
吴恺
也不一定,很多startup也可能会使用。我觉得完全取决于他的财务人员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这个财务人员有一些产品思维,他可能就会想自己使用Agent OS来做自动化。
所以Kai作为一个agent,大家和它交互的界面还是对话界面,对吗?
吴恺
是一个完全基于自然语言的对话界面。
现在上线大概有多长时间了?你们观察到哪些用户数据或者典型场景?
吴恺
我们上线差不多一个月,目前逐渐开始向所有客户开放。
目前来看,整个留存相当不错。客户一旦开始使用,我们发现它的黏性很强,很难再回到以前那种点来点去的方式。
比如我要创建一笔支付,只要给Kai输入一个指令,它就可以帮你创建支付。我要建立一个基于财务政策的工作流,只要把报销政策、审批政策等上传上去,Kai就可以生成一个工作流让你确认。
所以一旦开始使用,黏性是很高的。
之后会不会从支付宝到所有银行,大家都出现这样的AI助手?
吴恺
对于有技术能力的金融机构来说,基本上是一个必选项,因为它对用户体验的提升非常直接。
确实,银行App每次找一个功能都很困难,因为它可能有几百个甚至上千个功能。
吴恺
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功能在哪里。如果用过手机网银,就会有这种感受。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那个功能叫什么名字,所以搜索功能名称也不一定能搜出来。
拥有这样的能力,对于Airwallex来说意味着什么?
吴恺
这其实只是交互界面的变化。
5. Agent重构金融软件
但交互界面的变化背后,也产生了很多新的能力。全球银行的核心能力我们其实都有了,但在上层,还有很多原来软件类的逻辑需要完成。
比如资金对账、客户收入确认,这些事情原来需要一个个去做,而且可能很耗时间。但现在对客户来说,他可能不关心过程,只需要结果。
当agent发展到现在,你会发现,原来没做的软件不需要做了。原来的软件是代替人去实现一些功能化的操作,但当AI在某些专业领域的智能越来越接近人时,就没必要绕一圈,再给它一个软件去使用。
Agent不需要使用软件。当你让agent理解一套做事的逻辑时,它自己就能完成。这样就省掉了我们原来开发软件的很多工作。
我相信不只是我们,大家都看到了同样的事情。原来可能有10个不同的财务软件,分别做费控、会计、收入确认、对账、计费等等。未来这些软件可能会被一个大的入口所替代。
这个入口背后对应很多agent,能够实现刚才提到的所有软件能力,因为它已经知道这些软件的逻辑。对于用户来说,他关心的是结果。
所以如果再往后看5年,可能原来10个独立的赛道会合并成一个。原来是5个财务人员使用10个不同的软件,未来可能变成3个财务人员使用一个agent系统,实现这10个软件的功能。
所以你是非常不看好金融类SaaS的未来?
吴恺
金融类SaaS需要变化,而且它们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原来不存在的问题,现在也出现了。
原来对于这些金融类SaaS来说,数据割裂不是一个大问题,反正另外一个SaaS也实现不了你的能力。但在AI时代,原来只做费控软件的工具,它没有其他数据,所以AI能力会受到很大限制,所有自动化都是割裂的,AI也比较笨。
所以它们要变,但也很难变。
吴恺
对,它们要变,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除了刚才提到的产品之外,我看到Airwallex还有一个叫T0的产品,另外一个叫Airy。可以分别讲讲这两个产品吗?它们也是AI相关的产品吗?
吴恺
T0是我们做的一个AI原生财务平台。T0这个名字的出发点是,企业从第0天开始,就能拥有一个迷你的CFO、一个迷你的财务运营团队,帮助创始人和CEO管理财务。
原来需要两三个人的财务团队才能完成的事情,包括财务记账、财务对账、财务报告生成、财务政策,以及各种财务管理动作,比如预测现金流、预测收支情况等,T0都能够完成。
目前我们先在北美发布,在硅谷的反响非常不错。
另外一个产品是Airy。Airy从一键结账,也就是one-click checkout起步。它的使用体验是,消费者在我们的商户客户平台上完成一次支付结算之后,下一次再回来时,不需要重新输入支付卡片信息或其他信息,就可以实现一键结账。
我们的差异点在于,愿景上希望一键结账只是这个产品的起点。最终形态是一个面向消费者的智能体钱包,里面会有余额。未来随着智能商业的发展,如果通过agent做消费和购买决策,在这个过程中就需要一个财务钱包来帮助完成结算。
所以它未来希望能够实现agent-to-agent payment。
说到SaaS,我看到Airwallex最近也收购了两家公司,一家叫Leapfin,另外一家叫OpenPay。收购它们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吴恺
6. 并购围绕数据人才
在AI时代,我们收购主要有两个逻辑:一个是数据,一个是人才。
先说数据。大量专有数据不在公共网络上,没有这些数据,就没有办法训练agent。我甚至不说训练模型。
比如我们收购的Leapfin是一家收入确认公司。在涉足这个领域之前,我们没有意识到收入确认这么复杂。
对于制造业企业,它的应收应付,和软件类企业收入确认中的权责发生制,以及服务类企业,比如物流公司的收入确认,都是不一样的。这些东西在网络上找不到数据。
但这些SaaS公司有很多客户在它们那里操作产生的实际数据。让agent学习这些实例,能够非常快地帮助它建立收入确认能力。
所以收购Leapfin和OpenPay,背后都是为了数据和人才。
吴恺
对。另外一个就是人才。很多被收购公司的创始人本身就是人才,而这些创始人的能力在AI时代被放大了,因为代码生成变得相对简单。
原来的产品经理只能写文档,现在可以直接生成原型,这是生产力非常大的提升。所以我们能吸引到最好的人才,也愿意为这些人才支付比原来高很多的溢价。
我最近有一天打开ChatGPT,它推了一个大弹窗,说发布了Finance功能,希望我连接银行。连接之后,我就可以在ChatGPT里面下发各种指令,比如查最近的流水,分析最近一个月为什么开支变多,或者分析接下来半年要怎么省出10万美元。
听起来,这和你们做的Kai agent是一样的。现在我注意到它还不能连接Airwallex。你们怎么看?会有一天让ChatGPT也可以连接Airwallex,让我在ChatGPT里面操作Airwallex的功能吗?
吴恺
7. 超级入口重塑商业格局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战略性的讨论,而且很多大型公司都在思考。
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现在你让ChatGPT使用这个功能,肯定是非常不好用的。原因在于,你连接一个账户或者一家银行,它只能看到那一家银行的数据。
但正如你说的,ChatGPT很希望和我们这样的公司,以及其他金融科技公司连接。可是你看,现在有谁会和它连接?暂时没有。因为这涉及一个很大的战略选择。
我不用我们行业的例子来讲,因为我也想迂回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有特别明确的答案,但可以举一个例子来思考。
原来这些AI大模型都很想做所谓的agentic commerce,也就是做电商。首先,所有大型电商平台都不会跟它合作,无论是亚马逊还是沃尔玛。原因在于,数据是它们最宝贵的财富。
可能会和它合作的是Shopify这样的公司,因为Shopify本身不带流量。但你想,ChatGPT在这个过程当中最大的价值就是流量。在这样一个大时代下,你想不想自己做一个超级应用入口?
底层模型未来也是一个通用商品,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超级入口,而要把这个入口放在别人那里?这是一个战略问题。
比如现在有10亿人在使用ChatGPT,但每天可能只使用20分钟。等它变成AGI以后,我每天和它使用1.5到2个小时,真的让它帮我去做事情,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在这个阶段,我觉得很多人都会观望。彼此之间也都没有绝对的壁垒。
像我们这样的公司、像Shopify这样的公司,壁垒在于数据,但我们背后又需要依靠它的流量。因为智能本身不是一个关键点,它的流量对我来说可能很有意义。
比如我们现在服务几十万客户,可能通过它一下子就能服务几百万、上千万客户,那我就要在这个过程中做权衡。智能不是主要考虑点,流量和商业才是。这件事情也只能一边走一边看。
因为最后还是要看超级入口到底在哪里。电商也是一样,如果我原来已经是入口,根本不会考虑跟ChatGPT合作;如果我原来还不是入口,比如Shopify,那就要考虑是不是要绑定一个流量入口。但ChatGPT也会想,我为什么不自己变成一个入口。
吴恺
对。
如果Airwallex能够做成商业领域的超级智能,你认为公司发展到现在,有没有遇到过一些比较难做的决定?
吴恺
选择是难的,但真正做起来还好。
比如要不要早点赚钱、上市,甚至中间还有一个机会是把公司卖掉。当时公司还在B轮的时候,Stripe想要收购我们,我们也可以选择把公司卖掉。
这些决定可能是难的,难在抵御短期利益的诱惑。
我原来在公司做过3年多的CFO。2018年我做财务模型的时候,有一个投资人说,你这个模型肯定太离谱了,不可能做到6年以后。
我们后来回顾,从2018年到2024年,基本上是贴着当时模型的预测走的,只差了一个半季度的增长。
当你有一个愿景,也知道市场很大,并且已经在这个赛道上就位时,真正重要的是,你的执行力和毅力能不能支撑你走到终点。
现在回头看,你当时拍的那个模型,肯定也有运气成分。因为2018年Airwallex的收入几乎为0,但你需要预测最终收入能够增长到十几亿美元的规模。
吴恺
对,后来基本上贴着那条线走,其实是挺神奇的一件事情。
最近Airwallex的ARR应该是13亿美元。
吴恺
对,13亿美元。
所以和你当时的预测比较接近。当时那个预测是怎么做出来的?
吴恺
还是非常愿景驱动。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只能对着愿景去做。你的愿景就是你的客户。
你要问,到底哪些是我的客户?这些客户最后有多大的交易量?有多少交易规模可能会在我这里完成?对应这些交易,我大概能够收取多少钱?以及我们可能会在哪些市场运营。大概就是根据这些东西做出来的。
我最近看到公开数据说,Airwallex的交易量在翻倍,而且不止翻倍。这么大的增长,背后的driver是什么?
吴恺
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还在进入一些新市场,虽然越来越少,但在每一个市场里面,我们还在非常快地渗透。
第二是产品迭代和产品叠加。客户刚开始可能只使用账户类产品,慢慢延伸到所有交易类产品,然后交易类产品再延伸到各种软件类、资本类产品。
单个客户在我们整个平台上的价值,可能每年以20%多、接近30%的速度增长。
我也注意到,这一次110亿美元估值融资的新闻发布时,Airwallex CEO Jack Zhang说:“我们认为,当下正值全球金融发展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这句话可以展开讲一下吗?为什么会认为此刻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吴恺
还是AI带来的变化。
刚才讲到,在AI时代,很多传统金融垂类软件可能都会被替代,这就产生了一个做金融智能超级入口的机会。
现在大家争议的是,这个超级智能入口究竟是在通用智能这一层,还是会有金融智能、医疗智能、工业智能。有人认为它就是通用智能,但我们的判断可能不是这样。
我们认为,在每一个大行业板块里面,仍然会有专业能力和非公开数据形成的壁垒。所以我们希望努力去做金融超级智能的入口。
除了Airwallex,你觉得还有谁拿到了金融超级智能入口的入场券?
吴恺
Stripe肯定在做。Stripe的布局也很广。
Stripe的特点是,原来做的产品很垂直、很聚焦,可能头10年都在做支付网关这一个事情。但最近3到4年,它的产品线在急剧扩张。
原因是,如果要做一个金融超级智能入口,就不可能只做一个产品,因为智能不是这么工作的。它是很泛化的。
所以我觉得Stripe可能是一个玩家。Revolut的好处是流量很大,它有几千万C端用户,所以也可能是一个有潜在入场资格的玩家。
其他就比较少了,可能还有一些区域类的公司。
那Airwallex这110亿美元估值背后的支撑是什么?可以分享一下吗?
吴恺
首先,收入支撑是很完整的。我们有13亿美元的ARR,关键是13亿美元的ARR还在以90%的速度增长。所以把增速考虑进去以后,这个P/S倍数并不高,完全不算高。
本身公司的毛利也很高。我们这个行业的毛利普遍在70%左右,和顶尖科技公司的毛利差不多。剩下的主要是运营成本,比如人力成本。
所以公司的基本面支撑,我觉得是完全足够的。
另外,我们融资的主要目的,还是尽快找到优秀的人才和高质量的数据,让资本帮助我们在这些事情上加速。
所以听起来,接下来会有很多并购动作。
吴恺
对,我们也在不断寻找并购机会,主要就是瞄准人才和数据。
Airwallex也是一家很早就开始做全球化的公司。今天也想听你分享一下做全球化的经验,尤其是我们这么复杂的金融业务,要铺到这么多国家,有什么心得可以分享吗?
吴恺
一个是要坚持本地化,还是要相信懂当地的人,能够最好地做出客户体验。
所以从2019年开始,我们就招了很多当地的GM,也就是当地总经理。这个过程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然后再战,直到找到对的人。
原因在于,一开始的选择是逆向选择。你在当地没有特别好的品牌知名度,所以最开始愿意加入你的人,能力会非常参差不齐,需要自己去甄别。
在美国,GM也是来回调整吗?
吴恺
是的,我们现在还在持续寻找合适的人。
当时我们有一个整个商务的负责人,他应该在旧金山工作,但他家不在旧金山,而是在旧金山旁边一个地方,叫圣何塞。
有一次我和Jack过去,提前也没打招呼,只是和他说:“我们在旧金山碰一下,聊聊这边怎么做。”他说家里有急事,今天从圣何塞赶不过来,我们也没特别往心里去,就算了。
但后来我们在当地见投资人,又辗转多留了两三天,他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过来。后来他告诉我们,其实他人在迈阿密,正在和家人度假,只是远程工作。
所以我们立刻决定让他离开。这个人不靠谱。
但在建立对一个当地管理者的信任,到发现信任不成立,再重新招人,这个过程应该非常精神内耗。
吴恺
确实非常精神内耗。但我们希望做对的事情。即使这样,我们也不希望从总部派一个人,无论从澳洲还是其他地方派一个人去管理美国。
我们认为这还是不行,应该坚持找本地的人管本地。这可能是比较重要的一点。
第二,大家可能都会考虑进入市场的优先级,到底把资源放在哪里。
原来我们一开始觉得这是一个2×2矩阵,考虑市场规模和进入难易程度。但后来发现没必要,或者说根本选不出来。
最好的情况是市场又大、进入又容易,但这样的市场不存在。所以后来我们发现,不需要考虑进入难度,只要考虑市场规模就行。市场规模是决定市场进入优先级的唯一标准。
市场规模也不用搞得太复杂,后来我们就看GDP,排个序。全球GDP排名前10的国家,我们首先都要进入;前10名进入完了,再进入第11到第20名,20名开外再看情况。
这个方法很简单,但给了我们在发展过程中的战略定力,不会反复变化。最怕的是资源投入一会儿多、一会儿少,战略来回变,这不太理想。
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做空降,你很难扩展当地的人才。你从当地以外的地方吸引到的人,和你在当地招到一个最优秀的GM能够吸引到的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在当地没有足够高的人才密度,就无法规模化地建立团队,也很难在当地走远。
我们看到很多韩国企业、日本企业,以及华为这样的企业,在走向全球的时候会大量空降。这和你刚才讲的理论,有哪些相同和不同?
吴恺
我想过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是制造业企业,这个逻辑特别通。你需要在当地建工厂,而在建工厂这件事情上,总部的流程、最好的建厂经验、最好的工厂管理,比了解当地文化重要得多。
但我们在当地最主要的工作,一个是合规,另外一个是营销。这些工作对当地文化和规则的了解,比对总部产品的了解重要得多。
我们的产品不是在当地生产的,它完全是总部开发的金融科技产品。在这种情况下,从总部空降人过去没有太大必要。
在不同国家都需要做营销。目前看来,触达客户的方式在不同国家有很大区别吗?
吴恺
其实有区别,主要在于营销成本不一样。
在亚洲,你会发现流量成本挺贵,因为线上经济高度发达。但人的成本反而没有西方国家那么高。
所以通过线上营销的方式去做,效果可能还不如通过营销人员、类似地推的方式去做。
到了西方国家,情况就不一样了。它的线上成本当然也贵,但把线上营销成本、流量成本和人力成本放在一起比较时,线上成本其实没那么贵。
所以当我们进入英国、欧洲、北美这些国家时,就搭建了线上营销团队,做很多线上增长。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用了11年时间做到110亿美元,当然现在增长曲线也在不断变快。我很好奇,在你看来,如果有一天Airwallex做到1000亿美元,这中间要迈过哪几个关键里程碑?
吴恺
8. 迈向千亿美元目标
我觉得第一个里程碑,是用户规模还要有一个台阶式增长。我们希望实现100万客户规模,现在是20多万客户。
其次,我们希望产品不只是服务客户的财务操作,而是真正帮助客户实现我们所说的intelligent finance,也就是智能金融。
在智能金融背后,我们希望看到客户财务人员的效率被赋能、得到提升。
简单算一下,我希望单个客户每年能够贡献大概1万美元的收入。100万客户、每个客户1万美元的收入,能够支撑起100亿美元的收入规模,从而实现我们希望的、未来1000亿美元规模的智能金融平台。
好,谢谢吴恺。也祝福Airwallex早日达到1000亿美元估值。
吴恺
谢谢寇姐。特别高兴。
好,拜拜。
吴恺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