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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Crossing · · 50 min

11 年,110 亿美金,然后呢?|对话 Airwallex 吴恺:AI 时代,下一站 1000 亿

Koji吴恺

Podcast
TL;DR
  • Airwallex 新一轮融资估值 110 亿美金,底层支撑是 13 亿美金 ARR 以 90% 增速扩张、行业毛利约七成——CRO 吴恺直言"这个 PS 倍数不算高,完全不算高",把增速考虑进去后"其实相对是比较低的"。融资主要目的在于加速找到优秀人才和高质量数据,并购主要瞄准两样东西:人和数据。
  • 全篇最尖锐的投资判断:AI 可能重塑金融垂类 SaaS——费控、会计、收入确认、计费等十个原本独立的赛道,往后看五年可能合并成一个 agent 入口,"原来是五个财务人员用十个不同的软件,未来可能变成三个财务人员用一个 agent 系统"。单点 SaaS 的数据割裂在 AI 时代让自动化割裂、AI 能力受限:"它的 AI 是比较笨的"。
  • Airwallex 押注金融超级智能入口:吴恺不认同"超级智能只有通用一层"的判断,认为每个大行业板块的非公开专业数据构成独立壁垒。潜在入场者除了自己,"Stripe 肯定在做"——其产品线近三四年急剧扩张正是为此;Revolut 靠几千万 C 端用户的流量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玩家,"再其他就比较少"。
  • 大模型出海公司(Kimi、MiniMax、智谱)带来一门新生意:多模型、阶梯用量、费率实时变化的动态计费——DeepSeek 高峰费率是低谷的两倍——由出账单方 Airwallex 直接实时计算,省掉对账环节。大模型兴起"就是过去十八到二十四个月的事情",反而给了 Airwallex 后发优势。
  • 公司史上两个反共识决定构成今天的壁垒:day one 做全球而非区域网络——"你如果做一个东南亚的支付,你可能早就盈利了",但区域玩家最终都卖给了 Visa、PayPal;以及"只做资金的转移是比较差的一个生意",要在云上重建一整套全球银行。B 轮时 Stripe 提出收购,公司面临是否卖掉的选择。
  • 对 ChatGPT Finance 的姿态是战略观望:ChatGPT 想接金融科技公司,"但是你看有谁会跟他接呢?暂时没有"。类比 agentic commerce——亚马逊、沃尔玛不玩,因为数据是最宝贵财富。博弈核心是流量对数据:"底层的模型未来也是一个通用商品,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超级入口出来,而要把这个入口放在别人这里?"
  • 千亿美金路线图是一道简单算术:客户从 20 多万增至 100 万,靠 intelligent finance 把单客户年贡献做到 1 万美金——"能够支撑起一个一百亿美金的收入规模",从而撑起千亿估值的智能金融平台。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大模型出海带火一门新生意:实时阶梯计费

  • 吴恺的对比:传统软件计费"每个月定一个套餐,然后每个月给你账单",很成熟很简单;但大模型"非常实时动态"——多种模型对应不同性能不同费率,用量按阶梯计价,费率还在不断变化。DeepSeek 高峰费率是低谷的两倍,"这些东西都需要在我们这样的计费和支付平台里面把逻辑放进去"。
  • 主持人 Koji 追问为什么不让模型公司自己算,答案落在流程效率上:Airwallex 是最终出账单收费的一方,计费"不是它的核心能力",模型公司算完再传过来"中间还有一个对账的问题,多出来一个不必要的步骤"。代价是责任极重——算少了要补贴模型公司,算多了终端客户"会非常生气"。

2. 起点是墨尔本咖啡馆:豆子不贵,SWIFT 很贵

  • 2015 年墨尔本,CEO Jack 和创业伙伴的咖啡馆副业进口南美、非洲的豆子,撞上跨境支付两大痛点:到账慢——联合创始人李成的拼音"跟某一个制裁的名字是一样的",走 SWIFT 经常被卡;以及贵——"本来那豆子是没多少钱,SWIFT 一笔可能就是收你大概二十到五十美金",与金额大小无关。
  • 技术判断先于商业判断:SWIFT"本质上是个报文系统",只传信息、银行再据此调资金,资金流与信息流分离,极不高效。而云计算成熟叠加各国实时小额清算网络兴起(受支付宝等中国支付工具刺激),"你需要的无非是说怎么去把这些网络连接起来",实现端到端实时资金移动。Jack 是投行外汇算法工程师出身,另一位联创西京连续创业、待过 Google X;Wise、Revolut 也差不多同期起步。

3. 愿景第一课:day one 做全球,前三四年亏损也不做区域

  • 第一个抉择:"你如果做一个东南亚的支付,你可能早就盈利了,但我们想做一个全球的网络。"前三四年全在做银行对接、当地牌照、清算网络接入,到 2018 年才"刚开始有一点点收入",如今支持 90 多个国家实时到账。
  • 吴恺对同代区域玩家结局的复盘毫不含糊:过早停止网络扩张、急着在上面做应用变现的,"他们最后的结局都是很像的,都是卖给了巨头"——有的卖给 Visa,有的卖给 PayPal。"你的变现很快,但是你后面的路是走不长的。"
  • 他的关键区分:战略选择"只需要算就可以了"——最大的支付通道都是跨洲际的;难在执行,"盈利的滞后意味着你要有很强的投资者关系融资能力",以及团队能跟着一直坚持。

4. 愿景第二课:转账是差生意,要在云上重建全球银行

  • 第二个反共识:"只做资金的转移是比较差的一个生意"——太底层,只有很有限的 B 端客户能直接用。要有 B 端流量,"最本质是你要回头来做一个全球银行的产品":付款端要企业卡、钱包对接,收款端要收单网关,端到端全建。
  • 当时投资人"觉得是非常 crazy 的",认为创业公司不可能同时做那么多产品;吴恺的回应是团队"比较勤奋,执行力很强,这些产品其实我们后面全部都做出来"——账户、外汇付款、卡、收单、高收益账户、信用类产品今天全有,但 PMF 直到 2021 年才在全球银行这条赛道上出现,此前 2018-2021 只能做付款类:教育平台付全球老师工资、共享经济付房东、留学生付海外学费。
  • 对"先垂直做深再扩张"的创业教条,他的第一性原理是客户需求:每条产品线仍然"砍砍砍砍砍,砍到一个最小可用的状态",但"当你砍掉有一些主线的能力的时候,你的客户没法用你的产品,那你就不能去做这么一个妥协"。

5. 对阵古典银行:覆盖、API,以及 AI 抹平的那条线

  • 两个卖点:覆盖——"应该现在全球没有一家银行的整个网络覆盖能够做到像我们这样",银行靠自建网点铺网络,成本高效率差;体验——网页、移动端到 API,"这些是银行完全不具备的",毕竟银行核心系统"可能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做出来的东西"。
  • 最好的例子是 ERP 集成:企业一个月几百份账单,走银行要一份份输入、确认、付款;Airwallex 做完标准对接后,"客户从他的 ERP 里面导入他的账单到我们的系统,然后选择哪些账单他需要付的,一键这钱就出去了"。
  • 与 Mercury 的分野及其消解:Mercury 不是 API 为先,服务非常中小型客户——但 AI 改变了这条分界线,"原来可能需要一个工程师团队来解决的问题,现在可能一个财务的运营人员他就可以足够来帮你解决了",中小企业财务自动化变得普惠。

6. Kai 与 Agent OS:界面变化背后,软件不用做了

  • Kai 是原生在网页端的对话式 AI 助手:财务政策分析、可用资金流最优化、费用控制与工作流生成、到账报错分析。上线约一个月,"整个留存其实是相当不错的,客户一旦开始用以后粘性是很强的,很难会说他再回到非常以前的方式去点点点点点"。Agent OS 则给客户自建的 agent 提供命令行和基于 API 的 MCP 接口,直接调用底层全部能力。
  • 对有技术能力的金融机构,AI 助手"基本上是个必选项"——手机网银几百上千个功能,"你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甚至有时候你都不知道那功能叫什么名字"。
  • 更深一层:原来没做的软件不需要再做了。"Agent 它不需要用软件,当你让 Agent 能理解一个做事情逻辑的时候,他自己就能做了"——对账、收入确认这些原本要一个个做、很耗时间的逻辑,不必再单独开发成软件,"客户可能不关心过程了,他只需要结果"。

7. 金融 SaaS 的判决书:十个软件并成一个入口

  • 往后看五年的图景:费控、会计、收入确认、计费等"十个不同的财务软件……未来可能这些软件它都被一个大的入口所替代",入口背后对应一组 agent。"原来是五个财务人员,他用十个不同的软件。未来可能变成三个财务人员,他用一个 agent 系统。"
  • 被主持人点破"所以你是非常不看好金融类 SaaS 的未来",他没有否认:"他们需要变"——而且出现了一个原来不存在的问题:过去数据割裂不是一个大问题,反正别的 SaaS 也实现不了你的能力;AI 时代只做费控的工具没有其他数据,"它的 AI 的能力很受限,所有的自动化都是割裂的,它的 AI 是比较笨的"。结论冷峻:"他们要变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8. T零、Airy 与并购逻辑:AI 时代只买数据和人才

  • T零(口播如此)是 AI 原生财务平台:企业"从它第零天开始就能有这样一个迷你的 CFO"——记账、对账、财报生成、现金流与收支预测,先在北美发布,"在硅谷这边还是反响非常不错的"。Airy 从 one click checkout 起步,终局希望是面向消费者的智能体钱包:希望有余额,未来可能由 agent 做消费购买决策并结算,"未来希望可以做 agent to agent 的 pay"。
  • 收购 Leap Fin(收入确认)和 OpenPay 的逻辑只有两条:数据和人才。"有大量的专有数据它不在公共的网络上面"——制造业的应收应付、软件业的权责发生、物流服务业各不相同,"这些东西你在网络上真是找不到数据",而 SaaS 手里有客户操作实例,能让 agent"非常快的帮助他们建立收入确认这个能力"。
  • 人才端的出价逻辑变了:AI 放大创始人能力,"原来的产品经理他只能写文档,现在变成他能产生原型"——所以"我们为这个人才愿意付的溢价比原来要高很多很多"。

9. 接不接 ChatGPT:超级入口的战略博弈

  • Koji 讲了自己被 ChatGPT Finance 弹窗拉去连银行账户的经历,问 Airwallex 会不会有一天也能被 ChatGPT 操作。吴恺少见地坦白:"我也有点想迂回这个问题,因为我没有特别明确的答案"——但先给了现状:ChatGPT 很想接金融科技公司,"但是你看有谁会跟他接呢?暂时没有"。
  • 他搬出 agentic commerce 的类比:大电商平台不会跟它玩——亚马逊、沃尔玛的数据是最宝贵财富;愿意合作的是 Shopify 这类自己不带流量的公司。博弈核心:"底层的模型未来也是一个通用商品嘛,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超级入口出来,而我要把这个入口放在别人这里?"再叠加 AGI 变量——现在十亿人每天用二十分钟,"他变成 AGI 以后,我每天跟他用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我真的是让他帮我去做事情,那这就很不一样了"。所以"在这个阶段,我觉得很多人都会去观望"。
  • 落到自身:"我们的壁垒在于我们的数据,但是我们背后呢又需要靠它的这个流量,因为智能根本不是一个关键点"——现在服务几十万客户,接上流量"可能一下子就服务几百万上千万",权衡里"智能不是一个考虑点,流量和商业是",要"一边走一边看"。

10. 最难的是抵御短期诱惑:拒掉 Stripe,贴线六年的模型

  • 最难的决定不是执行而是选择:"要不要早点赚钱上市?甚至我们中间还有一个机会是把公司去卖掉"——B 轮时 Stripe 想收购,公司面临是否卖掉的选择。"这些决定可能是难的,就是抵御这些短期利益的诱惑。"
  • 吴恺做过三年多 CFO,2018 年拍的财务模型被一位投资人斥为"肯定是太离谱了"——当时"收入几乎是为零的",却拍到最后收入涨到十几亿美金规模。回看 2018-2024,"我们基本上是贴着这个当时的模型的预测走的,差了一个半季度的增长"。他自己也认账:"现在回头看看我拍那个模型,肯定也是运气比较好",方法无非是愿景驱动:哪些是客户、多大交易盘子、能收上来多少钱。
  • 当下的估值账:13 亿美金 ARR 以 90% 增速增长,"这个 PS 倍数不算高,完全不算高";行业毛利普遍七成左右,"跟那些顶尖的科技公司的毛利是差不多的"。交易量翻倍还多的 driver 有二:新市场渗透("还在进入一些新市场,但越来越少了")加产品叠加——单客户在平台上的价值以每年 20 多、接近 30% 的速度增长。

11. 全球化方法论:本地人管本地,GDP 排序定优先级

  • 本地化的铁律是招当地 GM,"也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然后再战"——早期是逆向选择,没有品牌知名度时来的人"能力是非常参差不齐的"。最生动的反例:美国商务负责人自称家在圣何塞、有急事赶不过来,吴恺和 Jack 多留了两三天他始终不出现,"后来他跟我们说,他其实人在迈阿密,正在跟家人度假"——"我们立刻就决定让他走了"。即便如此内耗,也不从总部空降人管美国。
  • 为什么华为、日韩企业可以大量空降而 Airwallex 不行?他想过:制造业要在当地建厂,总部的建厂经验比当地文化重要得多;而金融科技产品完全由总部产出,当地核心工作是合规与营销,"对于当地的文化和规则的了解,会比对你总部产品的了解重要的多得多"。空降还有人才天花板:"我去跑到英国去吸引到的人,和我在英国招一个最优秀的 GM 他能够吸引到的人是不一样的。"
  • 市场优先级从 two by two 矩阵(规模×难易)简化成一条标准——"市场又大、进入又容易,没这种市场,它不存在",所以只看市场规模,按 GDP 排序:"全球 GDP 排名前十的国家我们首先都要进,然后前十名进入完了,十到二十名,二十名开外看情况,特别简单。"换来的是战略定力,"最怕的是说资源投入一会儿多一会儿少"。
  • 营销打法的地域差:亚洲线上经济高度发达、流量贵而人力不贵,地推式营销"效果还可能不如说你通过营销人员来的好"反而占优;欧美把线上成本和人力一比"它线上其实没那么贵",所以进英国、欧洲、北美时搭的是线上增长团队。

12. 下一站千亿:百万客户 × 一万美金

  • Jack 张在融资新闻里称"当下正值全球金融发展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吴恺的展开:AI 之下传统金融垂类软件会被替代,出现做金融智能超级入口的机会。他不接受"超级智能只在通用层"的判断:"我们认为它在每一个这个大行业板块里面,它还是会有它的专业能力的非公开数据的壁垒。"
  • 入场券盘点:Stripe"肯定在做"——头十年只做支付网关,"在最近的三到四年,他们的产品线是在急剧的扩张的",因为做超级入口"不可能只做一个产品,智能它是很泛化的";Revolut 的好处是几千万 C 端用户的流量。"再其他就比较少吧,还有一些可能就是一些区域类的。"
  • 千亿美金的里程碑算术:客户规模从现在 20 多万的量级做到 100 万;产品从财务操作升级为 intelligent finance,赋能客户财务人效;单客户年贡献约 1 万美金——"一百万客户和单个客户一万美金的收入能够支撑起一个一百亿美金的收入规模",从而实现千亿美金的智能金融平台。
Koji

你好吴恺,欢迎来到十字路口。我们先从十字路口的传统快问快答开始,帮助大家尽快了解你。请问你的年龄?

吴恺

37岁。

毕业院校?

吴恺

复旦大学。

MBTI和星座?

吴恺

INTJ,双鱼座。

用一句话介绍一下Airwallex。

吴恺

我们是一个服务全球企业的金融和支付平台。

因为你的title是CRO,我也看到最近好像越来越多硅谷的公司出现这个title。可以介绍一下CRO对应着什么样的职责吗?

吴恺

你可以认为,我最主要的任务是提高公司的营收。提高公司的营收,在我这个部分主要是通过营销来实现,所以全球的marketing团队、销售团队,以及区域总经理,都是向我汇报。

我知道Airwallex现在的客户里面有非常多的AI公司,也包括今天很多出海的大模型公司。可以讲一讲,在服务他们的过程中,他们有哪些比较特别的地方吗?

吴恺

1. 大模型重构计费

大模型整个兴起,可能也就是过去18到24个月的事情,所以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新的学习过程。我们做新产品,正好让我们有了一个后发优势。

原来对于传统软件公司的计费和支付,相对来说已经有一个很成熟的产品了。因为他们的模式是每个月定一个套餐,每个月给你账单,然后收费,就这么一个模式,很简单。

但是到了大模型,你可以认为它是非常实时、动态的。首先,往往所有的大模型公司都有多种模型,每种模型有不同的性能,对应不同的性能又有不同的收费。所以对于我们这样的计费和支付平台来说,就需要根据大模型公司给我们的客户用量数据,去做实时计费。

再叠加另外一层,对于所有大模型来说,它们的用量又都是按阶梯计算的。所以你可以认为,这是一个相对比较复杂的实时计费模式,同时费率又在不断变化。

包括DeepSeek,还有高峰和低谷的不同计价。

吴恺

没错。DeepSeek最近刚发布,他们高峰时候的费率是低谷时候的2倍。这些东西都需要在我们这样的计费和支付平台里面把逻辑放进去,这样在计费的时候才能比较准确。

为什么要靠你们来算,而不是靠模型公司自己算?

吴恺

跟我们来算是最直接的,因为我们最后是把账单开给模型公司。首先,这不是它的核心能力;其次,它算了以后,还是要发给我,因为最后是我去向客户计费和收费。那还不如我算完以后直接去收费,这样是最好的。

如果是它去算,算了以后再发给我,中间还有一个对账的问题,其实是多出来了一个不必要的步骤。

那我理解,这个压力蛮大的。如果你们算少了,模型公司说你要给我补钱;算多了,用户会非常生气,可能会骂模型公司。客户生气了,又会反过来找你们。

吴恺

是的,因为我们负责给客户发账单。就像你说的,责任还是挺重的。

我们知道Airwallex是一家非常厉害的公司,很短的时间就做到了110亿美元的估值。但是对很多人来说,还是会觉得你们挺神秘的,所以今天也想请吴恺介绍一下Airwallex创业的故事。从0到今天,大概经过了哪几个阶段?创业的起点是什么?

吴恺

2. Airwallex从咖啡馆走向全球

我们是2015年在澳洲墨尔本成立的。当时Jack和他的创业伙伴最开始想解决的问题其实比较简单,就是全球资金移动的问题。

因为当时他们在墨尔本有一家咖啡馆。墨尔本的咖啡挺厉害,但是他们不怎么种豆子,所以咖啡豆还是从世界各地进口,包括南美、非洲。那些地方当地的资金收付网络都不太成熟,他们在进口咖啡豆的时候就碰到了很多难题。

第一是资金到账特别慢。我们其中一个创始人叫李成,他名字的拼音可能跟某个受制裁的名字一样,所以如果通过SWIFT网络去做,经常会被卡住。第二是很贵。本来咖啡豆没多少钱,但SWIFT一笔可能就收你20到50美元不等。不管支付金额大还是小,他们有时候会想采一些少量的豆子来试试看,对吧?所以在支付过程中碰到了很多实际难题,最开始就是这么一个初衷。

但他们的背景是什么?如果是开咖啡馆或做咖啡生意,怎么能够做这样一个对技术和实施要求都很高的支付网络?

吴恺

这就要说到我们的CEO Jack。他们其实都是墨尔本大学的同学,在念书的时候就认识了。咖啡馆是他们的副业,因为大家都比较喜欢咖啡,就一起运营了咖啡馆。

Jack原来在很多投行里面做工程师,涉及外汇算法、交易等方面。另外一个创始人西京之前一直在连续创业,主要做技术方面的事情,之前也在Google X工作过。

这些有技术背景的人碰到一起,就会想能不能用技术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云计算在那时候越来越成熟,他们就在想,当时的支付网络还是基于可能70年代那种本地机房的方式去做的。

SWIFT网络最大的问题,是资金和信息的传输是分开的。SWIFT本质上是一个报文系统,只传信息;传了信息以后,银行再根据这个信息去调动资金,所以它非常低效。

在云计算时代,我们能不能通过一个基于云的支付网络,去重构整个资金移动的逻辑?在技术上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同时,在资金方面,当时全球很多实时清算网络也已经出现了。需要做的无非是把这些网络连接起来,同时让它和数据相匹配,从而实现资金流和信息流的同步。这就是当时他们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做的初衷。

2015年的时候,我们已经看到有几家公司在做,包括现在的Wise、Revolut,其实差不多都是那个时候逐渐开始做起来的。所以你知道,这套资金转移、资金移动的网络逻辑是通的。

所以还是既看到了需求,同时也发现各种基础设施、当地清算网络正在出现。

吴恺

当时小额支付正在兴起,也借力于很多中国的支付工具,比如支付宝发展得很快,促使很多国家开始发展当地实时的小额支付系统。

所以钱一旦到了本地,本地支付其实很快。你只要解决全球移动的那一段,就可以实现端到端、门到门的高效实时资金移动。

刚才讲到,那个阶段看到机会的不止我们自己,也有很多别人一起在做。再往后,你们是怎么不但抓住这个机会,还慢慢把它做大做强的?中间又有哪些竞争的故事?

吴恺

我觉得,那是在愿景上的区别。做资金转移的公司很多家都做起来了,但我们回头去看,很受益于自己的愿景。

我们的愿景里面有两个点特别重要。第一个,我们想做一个全球网络,而不是区域网络。如果你做一个东南亚支付网络,可能早就盈利了,但我们想做一个全球网络。这个愿景使得当网络做起来以后,我们客户的受众非常广。

我们现在的支付网络,已经支持90多个国家的资金实时到账。所以在那个时候,我们亏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搭建这个网络,可能到2018年才刚开始有一点收入;到2019年,才算是相对比较完善。

前3、4年都在做产品。对于创业公司来说,专注很重要,因为资源有限,我们没有花特别多精力去做上层应用,而都在做银行合作伙伴的对接、当地牌照的获取、当地清算网络的接入。

当时怎么能够抵抗住盈利的诱惑?如果时间倒回到那个时候,可能有另外一个竞争对手会说:“我先在东南亚做好、做深、做盈利,然后有了自己的基础,再往外扩张。”这也是一条非常自然的竞争路径。

但你们选择的是先不着急盈利,先亏损着,从0到1把全球网络建起来。

吴恺

在战略上做这个选择很容易,因为只需要算就可以了。这些数据都是广泛存在的。最大的支付通道其实都是跨洲际的,不是一个区域的,所以很容易算出来:如果要得到一个比较大的市场规模,就必须做全球覆盖。

如果你是一个外人、旁观者,又有数据,很容易得到这个结论。但在执行的时候,就像你说的,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盈利的滞后意味着你要有很强的投资者关系和融资能力,也意味着你需要有足够的团队,能够跟着你一直坚持下去。

我觉得,同时代的公司没有看到这一点。但从战略上说,这并不复杂,也很容易想象:如果只做东南亚、中东或者南美的局部支付网络,肯定没有全球网络能够触达的市场规模大。

你会发现,其实也有不少公司还算做得不错,但最后的结局都很像,都是卖给了巨头。因为这些网络对于巨头来说,具有补充当地网络的意义。有的卖给了Visa,有的卖给了PayPal,还有的现在处于整合、合并的过程中。

但你很容易看到,这些公司的发展最后都比较局限。过早停止网络扩张,转而在上面做应用,变现会很快,但后面的路走不长。

所以愿景很重要。刚才说这是愿景的第一部分,就是从第一天开始就要做全球。那另外一部分是什么?

吴恺

3. 从支付网络走向全球银行

只做资金转移是比较差的一门生意,原因是你变得太底层了,只有很有限的B端客户能够直接使用你的产品。

我们发现,如果要有B端流量,最后最本质的是要回头来做一个全球银行产品。你需要的能力不单单是一个资金转移网络,还要在上层搭建应用,在收付两端都有更丰富的产品,来满足客户的全部需求。

举个例子,在付款这一端,如果只是支持转账,客户是不够用的。他需要企业卡,因为很多支付是通过卡来完成的;他也需要对接钱包,因为有很多场景,比如发工资,是要付到钱包里的。

在收款这一端,也不单单是通过银行转账进来,有可能是通过收单的方式,让客户通过支付网关来完成支付。所以你需要把端到端所有的产品都建好。

当时很多投资人觉得这非常crazy,因为他们觉得创业公司要专注,不可能同时做那么多产品。但我们的特点是比较勤奋,执行力很强,这些产品后来我们全部做出来了。

全球银行的愿景很重要,因为它使得你真正能够站在同一个起点和赛道上,去跟传统银行竞争。否则你的产品是不完整的。

如果现在看我们的产品,所有交易银行类的产品,我们本质上都有。从银行账户、资金转移、外汇、付款,到卡、收单、高收益账户,信用类产品也都有。基本上,你是在云架构上搭建了一整套新的全球银行。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长。我们到了2021年,才算是在全球银行这个赛道上有了product-market fit。之前从2018年到2021年,我们其实只能做很多付款类的事情。

后来我们看到,付款类业务的天花板是有限的,因为能触达的客户种类比较有限。

这个听起来和一些创业理论不太一样。以前大家会说,创业要先在一个非常垂直的地方把它做深,然后再去扩张。但我们一开始的战略,其实是要把全线产品铺开,这对公司的挑战也更大。

吴恺

到底是做一个很垂直的功能,还是做一套更完整的功能,第一性原理取决于你能不能满足客户需求。

我们铺全线产品的时候,依然是在每一条路径上尽可能把功能砍到最小可用状态。我觉得,这在任何时候对创业公司都一样。

但是你会发现,当你砍掉一些主线能力的时候,客户就没法使用你的产品,那你就不能做这样的妥协。最后的出发点还是客户需求,以及客户需求对应的、未来可能带来的营收规模。

刚才说一个节点是2018年,那个时候全球网络铺好了。

吴恺

对,2018年开始做很多客户。我们当时有很多教育平台,它们需要向全球的在线老师支付工资;还有当时很多共享经济平台,需要给平台上的房东付款。

我们也做了很多留学教育客户。比如学生需要支付海外学费,这些都是资金转移网络的应用场景。

所以,2018年之后大概两年的时间里,资金转移网络是我们的主要产品平台。

到了2021年,我们变成了一个更全面的线上银行。

再往后,还有关键的阶段吗?

吴恺

其实再往后的话,到了AI之前,我们没有特别兴奋的产品机会。全球银行可以做得很深,后来我们逐渐把资本类产品补足,因为银行还有一个很传统的能力,就是资本类产品。

我刚刚讲到高收益账户。客户的钱闲置在那里,你怎么能够给他产生收益,同时又是一个极低风险、高评级的产品?你还要怎么满足企业的流动资金需求,通过提供信用等方式来服务客户?这些产品我们都在逐渐补齐。

当我们说自己是全球银行的时候,面对的竞争可能就不再是别的全球银行,而是真正的银行。那在那个时候,最主要说服客户使用Airwallex,而不是传统银行的卖点是什么?

吴恺

有两点。

第一,从覆盖能力和规模来说,现在全球没有一家银行的网络覆盖能够做到像我们这样。传统银行主要靠自己建立网点、铺设网络,成本非常高,最后的运行效率也比较差。

第二是使用体验。无论是网页端应用、移动端应用,还是API,这些都是传统银行完全不具备的。

当很多平台类客户需要更加灵活、可控并且低成本的支付方式时,他们其实没有太多选择。

解释一下什么叫灵活和可控。

吴恺

第一个是能够和客户的财务系统做比较好的集成。比如一个企业的ERP每个月拉出来几百份账单,通过银行支付这些账单是很痛苦的,因为你需要一张一张输入账单,确认金额,然后再付款。

我们不需要这样。和客户的ERP完成对接以后,客户可以从ERP里面把账单导入我们的系统,然后选择需要支付的账单,一键就把钱付出去了。

看上去,这些需求其实不是特别需要发掘,需求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要用什么样的组织把它做到,并且保证执行力。

吴恺

对。

因为对于银行来说,很多东西都是在五六十年代开始做出来的,核心系统可能也是上个世纪80年代做出来的。但到了云时代,写代码是解决问题最高效的方式,API就是系统之间通过代码沟通的最高效方式。

吴恺

所以我们的产品最开始都是基于API的。对于所有现代科技企业来说,使用我们的产品是最简单的。

你要保证的是API接口足够灵活,有足够多的参数,让使用方进行控制。后面的事情基本不用管,用户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我最近看到,也有一些面向startup的银行,比如Mercury。它们做的事情和你们在底层理论上是不是有点像?都是在满足传统银行无法满足、但今天大量存在的需求。

吴恺

是的,但其中有一个区别。Mercury这样的银行并不是以API为先,它服务的主要是非常中小型的客户。

这类客户不希望投入技术资源,去做太多财务端的自动化。但我觉得到了AI时代,这件事会发生变化。

AI时代会发生什么变化?

吴恺

原来只有中大型公司对财务自动化有需求,因为这还是有一定门槛的,需要搭建一个工程团队。

但在AI时代不是这样了。原来可能需要一个工程师团队来解决的问题,现在可能一个财务运营人员就足够解决了。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中小企业的财务自动化也变得普惠,大家都可以使用。

在这个背景下,Airwallex最近也发布了一些AI加金融领域的产品。可以请吴恺介绍一下吗?

吴恺

我们有两部分产品。

4. AI进入财务工作流

第一部分是一个叫Kai的AI助手,原生在我们的网页端应用里面,可以帮助客户直接通过agent的方式,把财务流程做得更好。

它可以分析你的财务政策,优化你的流动资金。比如什么时候最好把钱放到高收益账户,什么时候有资金要马上支付哪些账单,它可以帮你实现可用资金流的优化。

它也可以帮你做各种费用控制,以及搭建和费用控制对应的财务工作流。遇到问题时,比如资金为什么没有到账,或者某一笔付款为什么始终报错,它也可以帮你做错误分析。这些能力都可以在Kai里面实现。

另外一部分叫Agent OS。如果财务运营人员自己写了一个小程序,来帮他做各种自动化,我们可以提供命令行,也包括基于API的MCP接口,让他的代理直接调用我们底层的所有能力,实现财务自动化和可控。

后者是针对更大型的客户吗?

吴恺

也不一定,很多startup也可能会使用。我觉得完全取决于他的财务人员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这个财务人员有一些产品思维,他可能就会想自己使用Agent OS来做自动化。

所以Kai作为一个agent,大家和它交互的界面还是对话界面,对吗?

吴恺

是一个完全基于自然语言的对话界面。

现在上线大概有多长时间了?你们观察到哪些用户数据或者典型场景?

吴恺

我们上线差不多一个月,目前逐渐开始向所有客户开放。

目前来看,整个留存相当不错。客户一旦开始使用,我们发现它的黏性很强,很难再回到以前那种点来点去的方式。

比如我要创建一笔支付,只要给Kai输入一个指令,它就可以帮你创建支付。我要建立一个基于财务政策的工作流,只要把报销政策、审批政策等上传上去,Kai就可以生成一个工作流让你确认。

所以一旦开始使用,黏性是很高的。

之后会不会从支付宝到所有银行,大家都出现这样的AI助手?

吴恺

对于有技术能力的金融机构来说,基本上是一个必选项,因为它对用户体验的提升非常直接。

确实,银行App每次找一个功能都很困难,因为它可能有几百个甚至上千个功能。

吴恺

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功能在哪里。如果用过手机网银,就会有这种感受。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那个功能叫什么名字,所以搜索功能名称也不一定能搜出来。

拥有这样的能力,对于Airwallex来说意味着什么?

吴恺

这其实只是交互界面的变化。

5. Agent重构金融软件

但交互界面的变化背后,也产生了很多新的能力。全球银行的核心能力我们其实都有了,但在上层,还有很多原来软件类的逻辑需要完成。

比如资金对账、客户收入确认,这些事情原来需要一个个去做,而且可能很耗时间。但现在对客户来说,他可能不关心过程,只需要结果。

当agent发展到现在,你会发现,原来没做的软件不需要做了。原来的软件是代替人去实现一些功能化的操作,但当AI在某些专业领域的智能越来越接近人时,就没必要绕一圈,再给它一个软件去使用。

Agent不需要使用软件。当你让agent理解一套做事的逻辑时,它自己就能完成。这样就省掉了我们原来开发软件的很多工作。

我相信不只是我们,大家都看到了同样的事情。原来可能有10个不同的财务软件,分别做费控、会计、收入确认、对账、计费等等。未来这些软件可能会被一个大的入口所替代。

这个入口背后对应很多agent,能够实现刚才提到的所有软件能力,因为它已经知道这些软件的逻辑。对于用户来说,他关心的是结果。

所以如果再往后看5年,可能原来10个独立的赛道会合并成一个。原来是5个财务人员使用10个不同的软件,未来可能变成3个财务人员使用一个agent系统,实现这10个软件的功能。

所以你是非常不看好金融类SaaS的未来?

吴恺

金融类SaaS需要变化,而且它们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原来不存在的问题,现在也出现了。

原来对于这些金融类SaaS来说,数据割裂不是一个大问题,反正另外一个SaaS也实现不了你的能力。但在AI时代,原来只做费控软件的工具,它没有其他数据,所以AI能力会受到很大限制,所有自动化都是割裂的,AI也比较笨。

所以它们要变,但也很难变。

吴恺

对,它们要变,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除了刚才提到的产品之外,我看到Airwallex还有一个叫T0的产品,另外一个叫Airy。可以分别讲讲这两个产品吗?它们也是AI相关的产品吗?

吴恺

T0是我们做的一个AI原生财务平台。T0这个名字的出发点是,企业从第0天开始,就能拥有一个迷你的CFO、一个迷你的财务运营团队,帮助创始人和CEO管理财务。

原来需要两三个人的财务团队才能完成的事情,包括财务记账、财务对账、财务报告生成、财务政策,以及各种财务管理动作,比如预测现金流、预测收支情况等,T0都能够完成。

目前我们先在北美发布,在硅谷的反响非常不错。

另外一个产品是Airy。Airy从一键结账,也就是one-click checkout起步。它的使用体验是,消费者在我们的商户客户平台上完成一次支付结算之后,下一次再回来时,不需要重新输入支付卡片信息或其他信息,就可以实现一键结账。

我们的差异点在于,愿景上希望一键结账只是这个产品的起点。最终形态是一个面向消费者的智能体钱包,里面会有余额。未来随着智能商业的发展,如果通过agent做消费和购买决策,在这个过程中就需要一个财务钱包来帮助完成结算。

所以它未来希望能够实现agent-to-agent payment。

说到SaaS,我看到Airwallex最近也收购了两家公司,一家叫Leapfin,另外一家叫OpenPay。收购它们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吴恺

6. 并购围绕数据人才

在AI时代,我们收购主要有两个逻辑:一个是数据,一个是人才。

先说数据。大量专有数据不在公共网络上,没有这些数据,就没有办法训练agent。我甚至不说训练模型。

比如我们收购的Leapfin是一家收入确认公司。在涉足这个领域之前,我们没有意识到收入确认这么复杂。

对于制造业企业,它的应收应付,和软件类企业收入确认中的权责发生制,以及服务类企业,比如物流公司的收入确认,都是不一样的。这些东西在网络上找不到数据。

但这些SaaS公司有很多客户在它们那里操作产生的实际数据。让agent学习这些实例,能够非常快地帮助它建立收入确认能力。

所以收购Leapfin和OpenPay,背后都是为了数据和人才。

吴恺

对。另外一个就是人才。很多被收购公司的创始人本身就是人才,而这些创始人的能力在AI时代被放大了,因为代码生成变得相对简单。

原来的产品经理只能写文档,现在可以直接生成原型,这是生产力非常大的提升。所以我们能吸引到最好的人才,也愿意为这些人才支付比原来高很多的溢价。

我最近有一天打开ChatGPT,它推了一个大弹窗,说发布了Finance功能,希望我连接银行。连接之后,我就可以在ChatGPT里面下发各种指令,比如查最近的流水,分析最近一个月为什么开支变多,或者分析接下来半年要怎么省出10万美元。

听起来,这和你们做的Kai agent是一样的。现在我注意到它还不能连接Airwallex。你们怎么看?会有一天让ChatGPT也可以连接Airwallex,让我在ChatGPT里面操作Airwallex的功能吗?

吴恺

7. 超级入口重塑商业格局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战略性的讨论,而且很多大型公司都在思考。

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现在你让ChatGPT使用这个功能,肯定是非常不好用的。原因在于,你连接一个账户或者一家银行,它只能看到那一家银行的数据。

但正如你说的,ChatGPT很希望和我们这样的公司,以及其他金融科技公司连接。可是你看,现在有谁会和它连接?暂时没有。因为这涉及一个很大的战略选择。

我不用我们行业的例子来讲,因为我也想迂回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有特别明确的答案,但可以举一个例子来思考。

原来这些AI大模型都很想做所谓的agentic commerce,也就是做电商。首先,所有大型电商平台都不会跟它合作,无论是亚马逊还是沃尔玛。原因在于,数据是它们最宝贵的财富。

可能会和它合作的是Shopify这样的公司,因为Shopify本身不带流量。但你想,ChatGPT在这个过程当中最大的价值就是流量。在这样一个大时代下,你想不想自己做一个超级应用入口?

底层模型未来也是一个通用商品,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超级入口,而要把这个入口放在别人那里?这是一个战略问题。

比如现在有10亿人在使用ChatGPT,但每天可能只使用20分钟。等它变成AGI以后,我每天和它使用1.5到2个小时,真的让它帮我去做事情,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在这个阶段,我觉得很多人都会观望。彼此之间也都没有绝对的壁垒。

像我们这样的公司、像Shopify这样的公司,壁垒在于数据,但我们背后又需要依靠它的流量。因为智能本身不是一个关键点,它的流量对我来说可能很有意义。

比如我们现在服务几十万客户,可能通过它一下子就能服务几百万、上千万客户,那我就要在这个过程中做权衡。智能不是主要考虑点,流量和商业才是。这件事情也只能一边走一边看。

因为最后还是要看超级入口到底在哪里。电商也是一样,如果我原来已经是入口,根本不会考虑跟ChatGPT合作;如果我原来还不是入口,比如Shopify,那就要考虑是不是要绑定一个流量入口。但ChatGPT也会想,我为什么不自己变成一个入口。

吴恺

对。

如果Airwallex能够做成商业领域的超级智能,你认为公司发展到现在,有没有遇到过一些比较难做的决定?

吴恺

选择是难的,但真正做起来还好。

比如要不要早点赚钱、上市,甚至中间还有一个机会是把公司卖掉。当时公司还在B轮的时候,Stripe想要收购我们,我们也可以选择把公司卖掉。

这些决定可能是难的,难在抵御短期利益的诱惑。

我原来在公司做过3年多的CFO。2018年我做财务模型的时候,有一个投资人说,你这个模型肯定太离谱了,不可能做到6年以后。

我们后来回顾,从2018年到2024年,基本上是贴着当时模型的预测走的,只差了一个半季度的增长。

当你有一个愿景,也知道市场很大,并且已经在这个赛道上就位时,真正重要的是,你的执行力和毅力能不能支撑你走到终点。

现在回头看,你当时拍的那个模型,肯定也有运气成分。因为2018年Airwallex的收入几乎为0,但你需要预测最终收入能够增长到十几亿美元的规模。

吴恺

对,后来基本上贴着那条线走,其实是挺神奇的一件事情。

最近Airwallex的ARR应该是13亿美元。

吴恺

对,13亿美元。

所以和你当时的预测比较接近。当时那个预测是怎么做出来的?

吴恺

还是非常愿景驱动。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只能对着愿景去做。你的愿景就是你的客户。

你要问,到底哪些是我的客户?这些客户最后有多大的交易量?有多少交易规模可能会在我这里完成?对应这些交易,我大概能够收取多少钱?以及我们可能会在哪些市场运营。大概就是根据这些东西做出来的。

我最近看到公开数据说,Airwallex的交易量在翻倍,而且不止翻倍。这么大的增长,背后的driver是什么?

吴恺

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还在进入一些新市场,虽然越来越少,但在每一个市场里面,我们还在非常快地渗透。

第二是产品迭代和产品叠加。客户刚开始可能只使用账户类产品,慢慢延伸到所有交易类产品,然后交易类产品再延伸到各种软件类、资本类产品。

单个客户在我们整个平台上的价值,可能每年以20%多、接近30%的速度增长。

我也注意到,这一次110亿美元估值融资的新闻发布时,Airwallex CEO Jack Zhang说:“我们认为,当下正值全球金融发展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这句话可以展开讲一下吗?为什么会认为此刻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吴恺

还是AI带来的变化。

刚才讲到,在AI时代,很多传统金融垂类软件可能都会被替代,这就产生了一个做金融智能超级入口的机会。

现在大家争议的是,这个超级智能入口究竟是在通用智能这一层,还是会有金融智能、医疗智能、工业智能。有人认为它就是通用智能,但我们的判断可能不是这样。

我们认为,在每一个大行业板块里面,仍然会有专业能力和非公开数据形成的壁垒。所以我们希望努力去做金融超级智能的入口。

除了Airwallex,你觉得还有谁拿到了金融超级智能入口的入场券?

吴恺

Stripe肯定在做。Stripe的布局也很广。

Stripe的特点是,原来做的产品很垂直、很聚焦,可能头10年都在做支付网关这一个事情。但最近3到4年,它的产品线在急剧扩张。

原因是,如果要做一个金融超级智能入口,就不可能只做一个产品,因为智能不是这么工作的。它是很泛化的。

所以我觉得Stripe可能是一个玩家。Revolut的好处是流量很大,它有几千万C端用户,所以也可能是一个有潜在入场资格的玩家。

其他就比较少了,可能还有一些区域类的公司。

那Airwallex这110亿美元估值背后的支撑是什么?可以分享一下吗?

吴恺

首先,收入支撑是很完整的。我们有13亿美元的ARR,关键是13亿美元的ARR还在以90%的速度增长。所以把增速考虑进去以后,这个P/S倍数并不高,完全不算高。

本身公司的毛利也很高。我们这个行业的毛利普遍在70%左右,和顶尖科技公司的毛利差不多。剩下的主要是运营成本,比如人力成本。

所以公司的基本面支撑,我觉得是完全足够的。

另外,我们融资的主要目的,还是尽快找到优秀的人才和高质量的数据,让资本帮助我们在这些事情上加速。

所以听起来,接下来会有很多并购动作。

吴恺

对,我们也在不断寻找并购机会,主要就是瞄准人才和数据。

Airwallex也是一家很早就开始做全球化的公司。今天也想听你分享一下做全球化的经验,尤其是我们这么复杂的金融业务,要铺到这么多国家,有什么心得可以分享吗?

吴恺

一个是要坚持本地化,还是要相信懂当地的人,能够最好地做出客户体验。

所以从2019年开始,我们就招了很多当地的GM,也就是当地总经理。这个过程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然后再战,直到找到对的人。

原因在于,一开始的选择是逆向选择。你在当地没有特别好的品牌知名度,所以最开始愿意加入你的人,能力会非常参差不齐,需要自己去甄别。

在美国,GM也是来回调整吗?

吴恺

是的,我们现在还在持续寻找合适的人。

当时我们有一个整个商务的负责人,他应该在旧金山工作,但他家不在旧金山,而是在旧金山旁边一个地方,叫圣何塞。

有一次我和Jack过去,提前也没打招呼,只是和他说:“我们在旧金山碰一下,聊聊这边怎么做。”他说家里有急事,今天从圣何塞赶不过来,我们也没特别往心里去,就算了。

但后来我们在当地见投资人,又辗转多留了两三天,他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过来。后来他告诉我们,其实他人在迈阿密,正在和家人度假,只是远程工作。

所以我们立刻决定让他离开。这个人不靠谱。

但在建立对一个当地管理者的信任,到发现信任不成立,再重新招人,这个过程应该非常精神内耗。

吴恺

确实非常精神内耗。但我们希望做对的事情。即使这样,我们也不希望从总部派一个人,无论从澳洲还是其他地方派一个人去管理美国。

我们认为这还是不行,应该坚持找本地的人管本地。这可能是比较重要的一点。

第二,大家可能都会考虑进入市场的优先级,到底把资源放在哪里。

原来我们一开始觉得这是一个2×2矩阵,考虑市场规模和进入难易程度。但后来发现没必要,或者说根本选不出来。

最好的情况是市场又大、进入又容易,但这样的市场不存在。所以后来我们发现,不需要考虑进入难度,只要考虑市场规模就行。市场规模是决定市场进入优先级的唯一标准。

市场规模也不用搞得太复杂,后来我们就看GDP,排个序。全球GDP排名前10的国家,我们首先都要进入;前10名进入完了,再进入第11到第20名,20名开外再看情况。

这个方法很简单,但给了我们在发展过程中的战略定力,不会反复变化。最怕的是资源投入一会儿多、一会儿少,战略来回变,这不太理想。

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做空降,你很难扩展当地的人才。你从当地以外的地方吸引到的人,和你在当地招到一个最优秀的GM能够吸引到的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在当地没有足够高的人才密度,就无法规模化地建立团队,也很难在当地走远。

我们看到很多韩国企业、日本企业,以及华为这样的企业,在走向全球的时候会大量空降。这和你刚才讲的理论,有哪些相同和不同?

吴恺

我想过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是制造业企业,这个逻辑特别通。你需要在当地建工厂,而在建工厂这件事情上,总部的流程、最好的建厂经验、最好的工厂管理,比了解当地文化重要得多。

但我们在当地最主要的工作,一个是合规,另外一个是营销。这些工作对当地文化和规则的了解,比对总部产品的了解重要得多。

我们的产品不是在当地生产的,它完全是总部开发的金融科技产品。在这种情况下,从总部空降人过去没有太大必要。

在不同国家都需要做营销。目前看来,触达客户的方式在不同国家有很大区别吗?

吴恺

其实有区别,主要在于营销成本不一样。

在亚洲,你会发现流量成本挺贵,因为线上经济高度发达。但人的成本反而没有西方国家那么高。

所以通过线上营销的方式去做,效果可能还不如通过营销人员、类似地推的方式去做。

到了西方国家,情况就不一样了。它的线上成本当然也贵,但把线上营销成本、流量成本和人力成本放在一起比较时,线上成本其实没那么贵。

所以当我们进入英国、欧洲、北美这些国家时,就搭建了线上营销团队,做很多线上增长。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用了11年时间做到110亿美元,当然现在增长曲线也在不断变快。我很好奇,在你看来,如果有一天Airwallex做到1000亿美元,这中间要迈过哪几个关键里程碑?

吴恺

8. 迈向千亿美元目标

我觉得第一个里程碑,是用户规模还要有一个台阶式增长。我们希望实现100万客户规模,现在是20多万客户。

其次,我们希望产品不只是服务客户的财务操作,而是真正帮助客户实现我们所说的intelligent finance,也就是智能金融。

在智能金融背后,我们希望看到客户财务人员的效率被赋能、得到提升。

简单算一下,我希望单个客户每年能够贡献大概1万美元的收入。100万客户、每个客户1万美元的收入,能够支撑起100亿美元的收入规模,从而实现我们希望的、未来1000亿美元规模的智能金融平台。

好,谢谢吴恺。也祝福Airwallex早日达到1000亿美元估值。

吴恺

谢谢寇姐。特别高兴。

好,拜拜。

吴恺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