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ji
最近有一位朋友有机会去拜访了 Elon Musk。他说,Elon 和他分享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察:如果未来人们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生成的,那我们到底需要多少算力呢?
算法也很简单:一个人两只眼睛每秒要看见多少像素,一天有多少时间眼睛是睁着的,再把它乘以几十亿人的规模,最后反推要承载这样一个实时生成的世界,全球需要多少算力和多少数据中心。当然,除了硬件上的不断堆叠,我们在软件和算法上的推理加速优化,也是非常重要的命题。
所以本周《十字路口》请到了张金涛。他在生数科技负责流式视频生成与推理部署的工作。你好,金涛,欢迎来到《十字路口》。
张金涛
Hello,大家好,我是张金涛。
生数科技刚推出了 Vidu S1,这是金涛带领的项目。用户先传一张图,再选一个声音或者克隆声音,就可以像打视频电话一样,和这个角色聊天,并且用说话实时控制这个角色的表情、动作和肢体语言。
这个流式视频生成模型目前能做到 540p 的分辨率,以及 25 帧左右的实时生成,并且可以长时间不断流,所以你可以和这个角色聊几天几夜。稍后我们会展开聊这个技术的详细细节,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从《十字路口》的传统开始,通过快问快答帮助大家快速了解金涛。
请问金涛,你的年龄?
张金涛
26 岁。
毕业院校?
张金涛
清华大学博士在读。
你的 MBTI 和星座?
张金涛
NTJ,水瓶座。
一句话介绍一下我们刚发布的这个模型,Vidu S1,它是什么?
张金涛
Vidu S1 是一个实时交互的视频生成模型,可以通过语音实时控制视频生成的内容。
你现在在生数科技,除了负责 Vidu S1 这个项目,还负责哪些事情?
张金涛
我还负责所有模型的推理加速,以及所有模型的集群部署。流式视频生成模型这边,我负责的是整个流式视频生成模型的全链路,从数据到训练算法,再到推理工程化,包括模型评测。
在生数科技之前,你在做什么?
张金涛
在生数科技之前,我主要是跟着朱军老师读博士,做一些推理加速方面的科研工作。当然,在正式加入生数科技之前,我还在 UC Berkeley 访问了半年。
你是因为什么契机开始做推理加速的?我记得你最早的一个被大家知道的工作,应该是 C Attention。
张金涛
我差不多读到硕士二年级的时候,有一个比较好的契机。后来我跟朱军老师硕转博,继续读朱军老师的博士。朱军老师看我之前做了一些系统性的工作,就安排陈建飞老师具体带我做科研。
陈建飞老师直接告诉我,推理加速是未来非常重要的一个方向,然后安排我去做 Attention 的底层加速。C Attention 是我当时做的第一个工作,它是一个更快的 Attention 算子实现。
你可以用 C Attention 替换掉大模型中的 Attention 计算,它是即插即用的,相当于一个更快的 Attention 计算实现。
当时你们为什么会想到做这个事情?
张金涛
我和陈建飞老师当时发现,FlashAttention 的影响力很大,大家基本上也认为 FlashAttention 已经是 Attention 算子的极致了。但我们发现,硬件上明明还有更快的计算单元。
大模型里面的主要运算,简单来说可以分为两类:一个是线性层的计算,一个是 Attention 的计算。那些更快的计算单元在线性层加速中其实已经被广泛应用了,但是 FlashAttention 出来之后,还没有任何工作能够用 GPU,也就是显卡上的更快计算单元去加速 Attention。
我们就觉得,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做?这明明是一个很明显的收益,所以我们就想把这个事情做出来。
那当时为什么没有人做低比特 Attention 的计算呢?
张金涛
做低比特 Attention 的计算,其实还有挺大的挑战。
第一个,我觉得语言模型在 Attention 的计算上其实是 memory-bound 的。单纯加速 Tensor 计算不会有太大收益,所以大家没有很强的动机去做 Tensor 计算加速。但后来我们会发现,语言模型的一些 Tensor 范式,包括后面所有的多模态模型,尤其是视频生成模型,它们的 Attention 都是严重 compute-bound 的,计算速度直接决定了 Attention 算得快不快。
所以我觉得这是第一个原因:在 2024 年初以前,做 Attention 的计算加速,其实没有很高的收益。
第二个问题是,Attention 的低比特加速本身还有一些挑战。简单的线性层,你可以用 PyTorch 一行代码写完;如果想对它做量化,再加两行 PyTorch 代码就可以了。但是 Attention 的加速要求你会写 GPU kernel,必须深入到底层编程语言。
这是 Attention 的计算特性决定的。尤其是在 2024 年初以前,Web Coding 还不具备非常强的库调用或者底层 GPU 编程能力,基本上还是要手写。
第三个挑战是,Tensor 计算的精度对低比特十分敏感。Tensor 里面所有的计算如果都量化到 8 比特,用到语言模型或者视频生成模型里面,输出内容会非常差。
所以这是几个挑战。我们后来解决了后面这两个挑战,才把 SageAttention 做出来。
1. 推理加速分为三层
从 SageAttention 到现在发布 Vidu S1,我觉得 Vidu S1 比较重要的价值就是它的流式视频生成。这个背后其实也是推理加速达到了一定水平,才能有这样的流式生成效果。
从 SageAttention 到 Vidu S1,中间经过了哪几个比较重要的里程碑?
张金涛
首先我想说,Vidu S1,包括我们现在已经在全球开放体验的网站和 API 平台,更像是模型加部署的全栈优化。所以推理加速在 Vidu S1 中只是一部分,这是我想表达的第一个点。
从 C Attention 到 Vidu S1 的推理加速,确实有几个阶段,我可以简单概括一下。
第一个阶段,是做 C Attention 这种算子层面的加速。比如线性层算子、一些非线性算子,还有 Attention 算子,研究怎么让它们在 GPU 上运行得更快。
第二层优化是在模型层面。我们不仅要把算子跑得更快,还要把整个模型的计算复杂度降下来。降低计算复杂度也有一些方法,比如做步数蒸馏。我们可以把 Diffusion 模型去噪的步数从 50 步降到 4 步,这样计算复杂度就降低了十几倍。
还有一些算子,比如 Attention 算子,我们能不能引入稀疏化,做稀疏 Attention?这样不光能让 Attention 跑得更快,也能降低 Attention 的计算复杂度。
第三个层面,我觉得是工程化加速。你可以让单个模型在单张卡或者多张卡上跑得更快,但我们现在需要把它直接部署在一个大集群上,让全球所有人都可以使用。这就涉及很多集群部署、模型推理工程化,以及请求调度的问题。
在这个方面,我们也做了大量工作,比如怎么样对模型做并行,怎么样对用户请求进行调度等。
在 SageAttention 之后,还有一个工作叫 Turbo Diffusion。可以讲一讲 Turbo Diffusion 是什么吗?
张金涛
Turbo Diffusion 正好对应我刚才说的第二个阶段。我们有了 C Attention 这种很快的 Attention 算子实现之后,怎么样把任何一个 Diffusion 模型在一张卡或者一台机器上跑得更快?我觉得这属于模型层面的优化。
我们在 Turbo Diffusion 里面用到了 SageAttention 算子,也用到了更快的线性层算子实现。同时,我们还做了一些针对任意 Diffusion 模型的通用蒸馏方法,以及稀疏 Attention 方法。
这些方法不仅仅是实现一个更快的算子,而是需要通过微调模型或者训练模型来实现。比如稀疏 Attention 的微调、蒸馏训练,都是为了降低整个模型的复杂度。
同时,在单张卡和多张卡上运行也有一些不同。多卡并行时,能不能把多卡之间的通信和单卡上的计算很好地 overlap 起来?这也涉及一些工程化问题。
总体来说,Turbo Diffusion 主要是在基于 C Attention 和一些更快的线性层算子实现的基础上,通过训练降低模型复杂度,并进行少量工程优化。
但在做这个工作的时候,你们其实还在学校里,对吧?那时候能用到的数据和算力资源应该都比较受限。
张金涛
对,是的。我们做 Turbo Diffusion 的时候,计算资源确实相对有限。但 Turbo Diffusion 本身也不需要很多资源,所以我们只是建立在开源视频生成模型上,用了少量微调数据,就把它做出来了。
所以现在 Turbo Diffusion 有多少 GitHub Star?
张金涛
3600 多个 GitHub Star。
这在我们这个领域算是什么样的水平?
张金涛
我觉得算是还不错的水平吧。
以你的观察,SageAttention 或者 Turbo Diffusion,现在有没有被什么公司或者模型采用?
张金涛
C Attention 目前已经成为事实上的行业标准,这是我比较自豪的一点。NVIDIA、AMD,还有一些硬件厂商,比如华为昇腾、摩尔线程和沐曦,这些硬件厂商其实都实现了自己的 C Attention,并部署在它们的显卡上。
第二,几乎所有多模态公司,比如生数科技、字节、腾讯,还有 Google,都在使用。
2. Vidu S1实现实时生成
我们给大家介绍一下刚刚发布的 Vidu S1,再展开聊一下。大家看到这个流式视频生成模型的第一反应是它很快。可不可以讲一讲,这个“快”的背后具体做了什么工作?
张金涛
首先,我觉得不能简单地把流式视频生成模型理解为“快”。这里我想稍微展开讲一讲。
大家先要对普通的视频生成模型有一个概念。我们一般是先输入一个 prompt,然后等很长时间,它会给你生成一个 5 秒或者 10 秒的视频。
但实际上,实时视频生成模型的应用范式不太一样。你要实时地跟它玩、跟它交互,每一帧都是实时生成的。它的生成速度需要大于播放速度,才能做到实时生成。
所以它不只是把之前 10 秒钟的视频生成过程,从 50 分钟加速到 10 分钟。
这种流式视频生成模型的加速,是不是会面临更大的挑战?最大的挑战可能是什么?
张金涛
第一个挑战,是在保证画质的前提下,保证长时间生成。比如生成一两个小时之后,视频画面还没有漂移或者崩坏;同时,在实时输入一些内容之后,它能够给出正确反馈,这显然是很难的。
现在最先进的基础模型,我了解到应该最长只能生成 30 秒的视频。但流式视频生成模型不可能只让它生成 30 秒,对吧?30 秒可能还不够我问一个问题的。我们可以和它聊几天几夜,是可以无限长生成的。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你们是怎么保证它不漂移、不崩坏的?
张金涛
我们用了很多相对比较本质的 Diffusion 训练方法。可以展开讲一下:我们在 Attention 的计算方式,以及噪声强度的控制上,用了一些探索出来的、比较先进的方法,保证长时间生成时画面质量不会变差。
我还想介绍一下 Vidu S1 推理优化的先进性。首先,我们做到的是 540p,市面上能够实时生成的模型,分辨率基本没有这么高。
FPS 方面,我们可以做到 25 到 42 FPS。同时,我们在消费级显卡上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率。
所以你们其实是在追求又要快、画质也要不错,还要长时间不崩坏,对吧?感觉这个目标函数很多。这个过程中,Vidu S1 做了什么 trade-off?
张金涛
肯定是有 trade-off 的。首先,我们的定位是实时交互生成,所以必须满足生成效率。在这个前提下,再去优化画面质量、对用户输入的生成准确度,以及长时间视频的质量和一致性。
所以快是第一目标,这是最重要的前提,其他目标都只能在这个前提之下尽可能做优化。
最容易被放弃的是什么?在你们的优先级里,包括画质、成本、一致性等等,有没有优先级最低的?
张金涛
目前来说,如果非要排一个优先级,当前阶段我们只能说画质稍微再降一点。
因为现在是开放给所有人使用。你们现在的收费情况是什么?
张金涛
我们开放的网页和 App 平台目前都是免费的,先放开让大家去体验。API 平台是收费的,可能每分钟两三块钱,而且没有时间限制。
3. 实时视频需求持续增长
流式实时交互视频真的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吗?
张金涛
视频模型主要是满足人类视觉娱乐的需求。视觉娱乐的需求,我觉得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离线生成的视频,典型的比如电影或者一些短视频。第二类是在线交互的实时交互视频。
Koji
比如像我们今天在这里交流,对于我们来说可能也属于在线。我们的在线是指我俩此刻看着对方,对,是这个意思吗?
张金涛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什么你是知道的,然后你会根据我说的内容做反馈。或者说,就像我们谈恋爱,或者打游戏,以及平常的日常生活,其实到处都充斥着在线的、实时交互式的视觉娱乐。
在人类进入数字革命之前,视觉娱乐基本上都来自在线实时交互的视觉娱乐。人类对在线实时交互类视觉娱乐的需求,比对离线预置好的视觉娱乐的需求更大。
离线视频有一个播放量的概念,但是在线的实时交互式视觉娱乐,每个人的需求都不一样。每个人想看的东西都不一样,每个人都要有一个独立的 session。
这就是我们一开始说的 Elon Musk 的那个推理。
张金涛
对,就像 Koji 你说的,未来所有视觉娱乐可能都是 AI 生成的。我们也听说过这个世界可能是虚拟的,每个人看到的画面其实都是生成的。
未来,实时交互类的视频生成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正确、需求量非常大的方向。我坚信,未来我们的视觉娱乐信号会被 AI 生成的内容充斥、替换掉。
从技术上看,我觉得目前没有什么壁垒,也没有什么不可能性。它一定是未来非常正确的一个方向,已经势不可挡了,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到来。这个方向一定是正确的。
你们发布之后,有看到大家用这个模型在做什么吗?
张金涛
因为这是我们昨天晚上发布的,今天我已经看到了很多人发布的例子。
在 Vidu S1 之前,没有任何一个模型可以实时地用语音控制后面的生成内容,也没有一个模型真正做到无限长的实时交互式生成,更不用说在这么高的分辨率和帧率的前提下。我们还支持自定义任何角色、自定义任何图片。
我已经看到非常有意思的例子,有些点赞和收藏已经破千了。比如有人把自己家的小狗上传到 Vidu S1,就可以和自己家的小狗聊天、互动,效果做得非常好。
第二,Vidu S1 也支持视频理解。它可以打开摄像头,也可以输入一段视频信号。
我今天在 B 站上看到一个很好的例子:一个人正在玩游戏,显示器左边四分之三的屏幕是游戏画面,右边四分之一上传了一个二次元小女孩。他把游戏画面直接传了过去。
这个人一直在左边四分之三的屏幕上玩游戏,右边四分之一则多了一个人陪他玩。他可以和这个角色聊天,同时把视频画面传过去。这个角色可以真实地看到游戏画面里发生了什么,和他进行更深入的交互,也可以做更多动作。
理论上,我也可以把每天 coding 的界面当作一个视频流传给它,对吧?让它做我的程序员鼓励师。
张金涛
当然可以。如果把整个电脑屏幕都作为流式视频传给它,是可以的。它可以看到我现在在微信聊天,下一秒又在文档里写东西,也可以适时给我一些反馈。
它可以看到你写的字和你的画面,因为它具备基础的视频理解能力。我们可以拭目以待,未来两周一定会出现很多基于 Vidu S1 的好玩例子。
昨天晚上还有一个同学给我看了一个例子。我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峰哥”,他有一个转圈祝福舞,会说“我祝谁谁谁长命百岁、永远不死”,然后跳一个转圈舞。
他把这个人设和峰哥的图片上传上去之后,就可以和峰哥进行非常实时的交互,让峰哥给他说祝福的话,并做一些祝福的动作。
4. 推理加速不止算子
我们再回到推理加速。金涛当然做了很多多模态模型的推理加速,但其实今天大语言模型的推理加速也很重要。最近一年,我们也看到很多芯片层面的工作,从 Cerebras 到 Talos,都有非常多芯片层面的探索。
也想请金涛给我们介绍一下,今天在推理加速这个领域,有哪些重要的工作和方向?
张金涛
推理加速,顾名思义,就是让模型的推理变得更快。先不考虑芯片设计层面,我觉得有两个点要做。
第一个是在算子层面,让模型的计算在特定硬件上算得非常快,尽可能达到硬件的极致水平。但我感觉大家容易误解的一点是,很多人会认为推理加速就是做这件事,让一个模型在某个硬件上达到理论最大值,让某个算子算得更快。
这当然是很重要的一点,但推理加速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是怎么把模型的计算复杂度降下来。我们想让它端到端推理得更快:输入一个东西,它能够很快输出结果。
AI 模型本身是一个黑盒,输入一个东西,给你输出一个东西。这个黑盒里面实际上有很多计算可能是冗余的,我们能不能把这些冗余计算省略掉?
比如通过稀疏 Attention,或者通过一些模型架构,比如做 MoE 架构;也可以通过蒸馏,不管是模型大小蒸馏,还是采样步数蒸馏。推理加速,我觉得可以这样定义。
至于芯片设计,我了解得不是很多。如果再拆开一层,老黄做的这些事情,我觉得也可以算作推理加速,因为它进一步提高了硬件的计算速度。
目前我感觉推理加速领域比较好的工作,首先可能是 TensorRT,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工作。还有一些系统性的开源项目,比如 vLLM。当然,vLLM 也涉及我前面说的几层,但它更重要的还是调度和管理方面的工作。
TensorRT 主要涉及前两层:算子能不能做得很快,以及模型复杂度能不能降得很低。Turbo Diffusion 则是 Diffusion 模型或者多模态模型上,这两层优化的一个比较好的例子。
Diffusion 模型之前主要是离线生成,比语言模型简单得多。一条用户请求过来,它不太需要做 batching,也不太需要做什么 KV cache 调度,因为它没有 KV cache,所以之前比较简单。
但最近因为有了流式需求,Diffusion 的生成过程也是一个 autoregressive 的过程,也涉及 KV cache 和用户请求调度。比如一个用户接入了,过一会儿又有一个用户接入,再过一会儿第一个用户不想聊了,中断了。
所以我觉得后面也会出现很多针对 Diffusion 模型的集群部署和调度工作。生数科技有一篇 paper 叫 TurboServe,针对这种 autoregressive 的流式视频生成模型,研究怎么在集群上做调度和部署。我觉得它也是一个不错的工作。
语言模型方面,还有一篇工作叫 DSA,也就是 DeepSeek Sparse Attention。这算是从模型角度进行加速,我觉得也是一篇很好的工作。
Deep Spark 以及小米 MiMo 最近做的那个 U Trust Speed,其实也都是基于一个开源的 Deep Flash 框架做的,效果确实很显著。针对语言模型来说,这是很好的工作。
Diffusion 方面,SLA,也就是我们那篇 Sparse Linear Attention,针对 Diffusion 模型做稀疏 Attention,也非常好。包括腾讯和字节的很多多模态负责人都跟我说,他们在使用 SLA,认为这是很好的工作。
当然,我们现在开源的这一版 SLA 还有一点缺陷,主要缺陷在于 Linear Attention 的选型上。
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工作,并不代表它们就是最好的,对吧?
张金涛
对。我刚才说的,只代表我接触到的、我认为做得比较好的工作。肯定还存在大量做得非常好的推理加速工作。
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讨论更多相关内容。我觉得推理加速的未来,可能还是属于更底层和更上层。
张金涛
我觉得之后单个算子能不能在硬件上跑到很快的速度,会逐渐收敛。大家都能把它实现得非常快,基本接近硬件上的上限。
现在 Web Coding 也越来越强,能够知道一些先进的写代码方法,也知道硬件架构是什么。给定一个算子,判断它在硬件上能不能跑得快,或者给定一个模型,判断它能不能跑得快,我觉得这一层之后都会逐渐收敛。
我对底层的定义是,你能不能造一款芯片。要么像老黄一样,造非常通用、很强的芯片,让它本身的计算速度非常快;要么针对特定模型,比如某一款或者某一类视频生成模型,不管它是离线生成还是实时交互生成,专门造一款芯片。
就像特斯拉一样,把一个特定模型写死到对应的芯片里。我觉得这是一种思路,但这种思路可能有点浪费。比如模型更新了,芯片可能就废掉了。
我觉得可能更好的思路还是定制化,但同时又具备一定的通用性。比如针对某一类模型,让这款芯片都能够满足需求。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语言模型的 Attention 计算通常是 memory-bound,受制于 memory 的传输速度,不太受制于计算速度。而视频生成模型一般都是 compute-bound,不是 memory-bound。
那你就可以调整这些比例。不同模型需要的显存也不一样,需要的计算速度和显存传输速度的比例也不一样,需要的各个精度计算单元数量也不一样。我觉得通过这些方面去调整,可能也是一个思路。
总的来说,我觉得最底层就是:要么做一款非常通用、非常厉害的芯片;要么针对某一类模型,做成本很低、计算速度很快的专用芯片。这件事目前 AI 也很难做好。
更上层,我觉得其实就是算法层。推理加速不仅仅是工程上的优化,还要想方设法降低模型的计算复杂度。
比如我们的人脑,人脑其实只有 25 瓦,但稍微给它一点时间,也能解决很多复杂任务。从理论上说,我们是能够降低模型计算复杂度的。
这同样可以分为通用和专用。通用来说,你能不能降低整个模型对各个任务的计算复杂度;专用来说,对于不同请求,能不能用非常简单的计算完成任务,而不需要把整个模型里的每一个 layer、每一个算子都完整计算一遍。
我觉得这就是最底层和最上层。未来这两方面对于推理加速来说,应该会变得更重要。
那是不是在底层更容易出现创业公司?因为在顶层,我觉得好像很难变成一个独立的事业。
张金涛
我觉得其实都需要 co-design。一个好的推理加速工作,一定需要硬件和算法 co-design。
从创业公司的角度来说,我觉得肯定还是两方面的能力都要有。当然,Koji,你说得也有道理:只做底层也可以,专门做芯片也可以。但只做算法层,我觉得就不是特别有壁垒,或者说很难得到底层验证。
5. 中国视频模型形成优势
我们再回来聊一下整个 AI 视频行业。最近几个月我发现,中美两边出现了一些分化:中国的视频模型越来越厉害,显然已经牢牢站住了第一梯队。在你的视角里,这种优势是因为什么产生的?
张金涛
AI 其实就是对一个问题进行建模,对吧?对一个问题的建模,我们把它叫作模型。建模完成之后,肯定要学习、训练。训练其实就是把输入数据和输出数据之间的映射关系学好。
从 Transformer 出现到现在,我觉得这种建模方式不管怎么继续优化,本质上都没有发生特别大的变化。所以现在数据变成了非常本质的事情。
这就像人类一样。一个人的水平高不高,第一个可能取决于他的大脑建模能力,也就是智商;第二个取决于他接受的教育。好的讲解方式和不好的讲解方式,学习效果完全不一样。
一个复杂的物理规律,好的讲解可能 10 分钟就能把问题讲得非常透彻。比如苏建林,他整理的科学空间就讲得很好。我看 10 分钟,抵得上看一些质量不高的博客、一些质量不高的数据 3 个小时,而且那 3 个小时可能还会对我的学习造成污染。
所以现在建模已经相对趋于收敛了,但在数据方面,你有没有把它构造成高质量、符合人类偏好的数据,同时它又具有很强的可学习性,这非常重要。
比如 reasoning,本质上是直接学习从问题 A 到回答 Z 的映射,但你会发现这两个东西之间没有明显关系。如果构造成一个思维链,让模型逐步学习,它就能学会。
我比较确定,美国做视频生成的公司,不管是数据量、数据质量、是否符合人的偏好,还是数据的构造方式,我觉得应该都不如国内这些视频生成公司。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可能和一些政策等因素都有关系。
第二个原因,我觉得中美文化可能还是有些不一样。对于离线生成的视觉娱乐,我觉得我们要求更严格一些,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比如我们在抖音、小红书、直播、电商等行业发展得更好,就能积累更多数据,也有更强的动机把视频生成、满足人类视觉娱乐需求这件事做得更好。
这很有意思。我觉得最主要是两点。
6. 教授创业潮正在形成
感觉 2026 年有一个非常大的趋势,就是教授和 PhD 们都在大量投入创业。早几年可能有清华的唐杰老师、生数科技的朱军老师,都是很优秀的代表。但在那个时候,我理解他们创业时还没有形成这样的热潮。
今天感觉越来越多教授和 PhD 开始创业。你自己身在其中,感受是什么?
张金涛
首先,我觉得 AI 确实不是一个泡沫,它能够满足人类所有的需求。AI 这个方向一定是正确的,不管是做硬件还是做模型。
所以我感觉目前这波创业热潮是很合理的,也能够持续很久,不存在太多泡沫。
第二,我想表达的是,因为这个需求太大、方向太正确,不是一家公司就能把所有事情做完。未来还会有很多创业公司,也都会取得成功。
这是第一点,我认为这很合理。
第二点,我也感觉到,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创业。包括我最近在生数科技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稍微坦诚一点讲,或者不那么谦虚地说,我感觉自己还是很适合创业的。
我感觉自己能把团队带好,大家都愿意追随我做事情。我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做什么,也能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知道怎么做管理和协调。
但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创业。有的人技术水平很高,也有很多很好的 paper,但可能做不好管理:怎么让大家开心地工作,怎么让大家知道一定要做世界上最领先的东西,这些都需要能力。
你可以讲讲具体的一些管理实践吗?比如怎么让大家开心地工作,又怎么激励大家去做世界上最领先的东西?
张金涛
这点我可能还得好好感谢朱军老师。OpenAI 刚推出 GPT-3 的时候,朱老师就跟我们说,大家不要觉得 GPT-3 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它只是把每个环节都做到极致,并不是说它在模型、数据或者训练方法上有非常大的创新。你只需要知道世界上最正确、最领先的方法是什么,然后把它正确地实现出来,把每个环节都做到极致,其实就能做到世界最领先。
这是我对世界领先的理解,我也会同步给我们部门的人。
第二点,每个环节、每一行代码都要实现正确。我相信现在很多公司可能不是不知道最领先的方法是什么。比如 Vidu S1,其他公司不一定不知道其中使用的一些技术,但它很可能在代码仓库里有两行代码存在 bug,这是极其有可能的。
总之,先回答第二个问题:什么叫世界最领先?第一点就是让大家开心地工作。我觉得这是一个 leader 应尽的职责。
具体怎么做,每个人都不一样。你首先得足够敏感,或者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叫敏感。你得知道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更高的工资,还是想要更多 credit,还是更享受做事情时的成就感?
你得知道这些事情,和对方简单聊几句之后,就能掌握这些信息。
第二,你还得树立自己的威信。你们这个部门也不是独立存在的,会和很多其他部门、很多其他职能进行协调。各个部门之间的利益其实并不一致,那你怎么协调,也考验你的判断。
你得知道自己的思维方式必须从本质出发。我观察到,很多人其实不具备这些特质。他可能很聪明,有很多很好的 paper,但如果创业,我觉得也不一定能做好。
7. 成长塑造表达与领导力
最后我们来聊一聊你的成长经历。可以给大家分享一下吗?
张金涛
我小时候可能相对贪玩一点,但有一个特点:数学非常好,语文相对比较差。现在我也感觉到,语文其实还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的沟通表达能力,以及理解对方情绪的能力,确实很重要,这些能力有一部分也能体现在语文成绩里。
大学阶段,一些之前的猜想得到了一些验证。我感觉自己的自学能力和表达能力可能会更强一点。可能大学里的竞争也不太激烈,反正我简单学一学就能考得很好,同时也能兼顾一些科研任务。
当时我加入实验室,做一些论文分享,就发现自己能把一篇论文看得特别透彻。我也会花很多时间,很享受把表达里的词和图做得非常 sharp,让大家 get 到本质在哪里。
我觉得写作也很重要。写论文写得好不好,我觉得还是能反映一个人的水平。
因为智能的边界和语言的边界,有时候是对等的。你能不能把一个东西讲清楚,能够投射出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东西搞明白。
张金涛
把一件事情讲清楚,我觉得不难。难的是能不能把一个很复杂的事情讲得很清楚。
我很享受把一个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第一,不仅要写得非常简单;第二,还要能够把很多点凝练出来。
比如我写论文,就要把 motivation 凝练得非常好,把做这件事当前的 limitation 或者 challenge 是什么,一定要凝练出来。然后把你怎么解决这些 challenge 也凝练出来,再把你的贡献清晰地凝练出来。
我觉得每个词、每句话的逻辑都必须非常强。前提是你做的工作本身是有意义的、好的工作,然后你要去思考、凝练这些东西。
但听起来,你很享受这个过程。
张金涛
对。我愿意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之后,再跟其他人讲。
硕转博之后,我觉得算是正式开启了一段我很享受的时光,或者说是我最开心的时光。
我做 C Attention 的时候,记得当时在清华自然科研楼。那时候人很少,环境很安静,我就去解决这些问题,和陈老师讨论,向朱老师汇报,一个一个线程去模拟、去看精度问题到底在哪里,然后一点一点把底层代码写出来。
到最后也得感谢朱老师给我这个机会。2024 年 5 月,我们成立了一个 Vidu 推理组,保障 Vidu 的全球上线。我是在 Vidu 的模型里直接写的 C Attention。
那时候,这肯定是全世界第一个低比特 Attention 计算的工作。我当时已经实现完了,其实那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工作。但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说“伟大”有点自夸,但确实是一个比较了不起的工作。
我很享受那个过程。比如实现完成之后,最终精度对上了,我把它插到模型里,替换掉之前使用的 FlashAttention,只换一行代码,视频生成结果和之前一模一样,像素级一模一样,但推理速度快了一倍多,端到端推理速度直接快了一倍多。
我当时迫不及待地把这个视频给陈老师、朱老师看,非常开心,也非常兴奋。后来我们才把论文和代码整理出来并开源。
总之,我硕转博之后做了很多有意义的工作,解决了一些业界非常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做出了一些开创性的突破,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第二个就是我现在也在带一个团队,我觉得也挺开心的,像是在创业。感谢朱老师信任我、重用我,让我把这摊事情都负责起来。
我刚加入实验室的时候,就发现朱军老师的水平真的很高。我举几个例子。
第一个,朱老师对方向的判断非常正确。从朱老师的这些学生身上,我觉得也能看出来。比如孟佳义、陆成、庞天宇、宋阳,这些其实都是朱老师培养出来的。
第二,在他的实验室里,我刚进来就发现,实验室的资源非常充足。
另外就是氛围。我不是在伯克利待过半年吗?朱老师可能也在 CMU 做过教职,在海外待过很长时间。我觉得这里的管理方式和科研氛围,真的和伯克利非常像。
总之,我非常认可朱老师,也很感谢朱老师。
听到前面你说工作带来的快乐,还是蛮感慨的。也希望金涛未来能有更多这样的快乐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