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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Crossing · · 71 min

挑战微信,必死无疑?一个25岁AI创始人的野心 | 对话陈春宇: Intent 创始人/CEO

陈春宇 (Brandon)

Podcast
TL;DR
  • Intent 的第一步不是复制微信,而是用上下文感知翻译解决跨代、跨语言家庭“有很多话却说不了”的刚需。 Brandon 给出的核心场景是美国二代移民与只会粤语、西班牙语或越南语的长辈互发语音;IM 能利用对话上下文、关系和语气,把日语平语与敬语、法学硕士与大模型两个含义的“LLM”区分开。“我只需要关注这几个用户的问题是不是真的被解决了。”
  • 这笔赌注的底层资产是 IM 无可比拟的交互频率与生活数据,而不只是一个翻译 feature。 Brandon 给出的比较是:WhatsApp 月活用户每天约发 60 条消息,ChatGPT 月活用户每天约问 10 个问题,Google 搜索约 3 次;月活用户每天在 Google 上的搜索次数最近可能仍有变化;Instagram 每日发帖低于 0.1,Story 约 0.3—0.4。社交对话不断提供 trigger,又自然沉淀礼物、关系、状态和语言习惯,因此他把 IM 称为“接近完整记录个人生活”且毫不费力的平台。
  • 海外市场的结构性窗口来自关系链开放和 IM 格局分散,而不是硅谷光环。 Brandon 判断,中国用户关系链集中在微信里,创业公司“打不过”;海外关系链更多位于手机通讯录,各应用都可能读取、添加和访问,美国 WhatsApp 只有一亿多用户,Messenger 可能占 50% 左右,iMessage 主要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使用。“这些 IM 都没有国内那么集中”,给新产品留下机会。
  • Intent 尚未证明 PMF,增长与双边安装仍是需要验证的薄弱环节。 主持人的关键反问是:搜狗输入法、Typeless、Aqua Voice、Wispr Flow 已能把中文直接变成英文,为什么还要说服对方安装一个新 IM?Brandon 的答案是用关系与上下文提供更准确的翻译,并先与种子用户、power user 共创,再沿他们真实的信息渠道扩散;公司目前 20 人、无利润,过往产品仅有数百付费用户,但融资足以支持持续探索。
  • 长期路线是把聊天中的 intent 直接变成行动,但团队首先选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愿景包括聊完自动点外卖、比较 Uber 与 Lyft、生成购物清单、解释看不懂的消息,甚至推荐此刻适合聊天的人;主持人则指出,推荐流猜错可以划走,聊天中误弹卡片却会持续打扰。Brandon 承认没有现成解法,模型与交互都要迭代,而任何智能都必须建立在“消息能够稳定送达”之上。
  • 创始人信号是连续七次聊天产品尝试后仍拒绝转向更容易兑现收入的产品,代价则是商业验证明显滞后。 团队曾做出获得海外需求的 AI 文件工具,也靠菜单翻译 App 赚钱并获得 TikTok 百万播放,但投资人提醒:“我们并不在乎你有没有一百万还是几百万美元 ARR”,当初下注的是一个比微信更好的产品。此前其美国机构融资约 200 万美元,近期又获得两位未披露互联网大佬投资;其中一人的评价只有“年轻人敢做这么大的事不错”。
  • Brandon 把最大的 founder-market friction 反转成了 founder-market fit,同时公开承认失败概率。 他在清华英语分级中处于最低一级,到美国后连 Subway 面包名称都说不清,每条短信曾先过 ChatGPT,这使语言障碍成为产品感知来源。他对投资人的原话是“我没有 PM;公司一直在亏钱;我做不来 IM……失败了七次,可能第八次还是会失败”;若成功,原因只能是真正理解并解决用户场景,若失败,首要归因也会是用户理解与组织能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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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ntent 先把跨语言家庭当作新 IM 的第一块滩头阵地

  • Brandon 对 Intent 的一句话定义不是“AI 社交”,而是“让人和人能够更好沟通的工具”;当前产品是一款带有“很丝滑的翻译功能”的即时通讯工具,翻译只是进入长期愿景的第一步。

  • 他向用户安利的最佳场景是:“用了这个,你就可以跟你的外婆沟通。”美国二代移民习惯英语,外婆可能只会粤语或西班牙语、甚至不会打字;双方只发语音,却都能以自己的语言看懂对方。

  • 这个场景来自早期用户研究而非广告文案,种子用户正在围绕它持续反馈。团队共 20 人,目前无利润;此前产品有过数百名付费用户,但 Brandon 认为规模“可以忽略不计”,现有融资则足以保证产品不会突然停止服务。

2. 第一次创业始于一份 BP,也败在三位创始人都没有 conviction

  • 生物专业可投岗位过少,把 Brandon 推进了 VC 实习;他在那里意识到 sourcing 的重要性,又和两个打游戏认识的清华同学参加“校长杯”。团队连夜写出游戏创作平台 BP,宣称要做比 Unity、Unreal 更好的工具,却既没有产品,也不懂游戏开发。

  • 当投资人问需要多少钱,年轻 CEO 报出自认为很大的 120 万元人民币,对方直接回答:“我投了。”这笔意外融资启动了公司,却没有制造真正信念;遭遇挫折后,三位 founder 都缺少继续支撑的心力。

  • 当时 Brandon 与 CEO 约 20 岁,产品最终没有做出来。到 2022 年初,CEO 已不太管事,Brandon 放弃全部股份和工资退出;他把失败归结为机缘驱动与成熟度不足。

3. 辍学不是英雄叙事,而是他确认现有路径没有机会成本

  • 退出公司后,Brandon 把继续读书、投资、打工、选调都考虑了一遍,唯独把再次创业排在最后。转折发生在源码资本的留用面试:被问大学最失败的事,他回答“我居然还在这里读书”,因为大三仍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 面试官提醒,乔布斯与比尔·盖茨是“有事可做才辍学”,不能为辍学而辍学。此后他在贵州小七孔的游船上参加一次例会,突然说出“我要辍学”;当时没有投资,方向也只模糊到“跟群聊、聊天相关”,先休学一年。

  • 他从传记中保留的判断是“做大事和做小事的难度是一样的”:当创始人和在公司交付 KPI 都会燃烧自己,前者至少是“可以为它很开心地燃烧”。周围同学又经常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可做”,让他觉得可以带一群优秀但无聊的人一起尝试。

  • 真正的安全垫也不是存款。高三保送清华后,他被班主任逐出教室,独自写信联系教授、带几千元到北京租房、工作并重建社交关系;那段经历让他确信“无论如何都饿不死”。竞赛培训的高课时收入,则进一步消除了他对学历和一份几十万元工资的依赖。

4. 最初的 IM 论点是高流量资产没有释放聊天本身的商业价值

  • 第二次创业获得奇绩及一家北京天使机构“大概几十万美元”融资;美元架构完成前,Brandon 与 co-founder 还自行垫付几十万元启动公司。虽然 2022 年底全球旅行受限,他从 Day One 就想做全球化,先考察新加坡与韩国,随后回到北京。

  • 当时他观察到聊天软件拥有极长使用时长、极高打开频率与巨大流量,却长期被腾讯和 Meta 当作防御性产品。微信的小程序、小游戏、朋友圈广告以及 Meta 的 business account 已经成功,但聊天本身仍不像抖音或 Instagram 的原生内容广告那样,“不断刷就是个印钞机”。

  • Brandon 并不是主张把广告塞进私聊,而是追问:用户最高频的聊天场景,能否找到产品价值与商业价值真正统一的形态?他认为微信做了大量优秀工作,但许多价值仍通过把用户带离聊天界面实现,“聊天本身”尚未被充分开发。

5. Eric Yuan 的一句“还是个 bot”,暴露了早期方案没有用户理由

  • 陆奇向 Zoom 创始人 Eric Yuan 提到项目后,Brandon 因此规划赴美;他原以为见面像找朋友,到了才明白大佬日程需要提前约,最终等了两个月,只交流一小时。

  • 团队当时设想每个群背后都有一个掌握上下文和成员身份的系统,在后台自动完成任务,近似后来所说的 multi-agent system。但 Brandon 既讲不清用户为什么使用,也讲不清它与普通机器人有何区别;Eric Yuan 的结论是:“这本质上还是 Discord 里一个 bot。”

  • 随后的真实实验也支持这项批评。百度开放贴吧接口,让机器人在拥有上百万用户的孙笑川吧上线,初期很多人玩,最终却因没有实际价值而只完成一期;清华计算机系教师随后把团队的可定制网页聊天室用于课堂,带来了首次产品上线、收入与真实反馈。

6. 从斯坦福地板到伯克利山顶,硅谷的作用是去魅和提供生存条件

  • 清华项目上线后,团队试图进入斯坦福。Brandon 在学生宿舍地板睡了一个学期,后来与朋友闹翻、在 Palo Alto 一度 homeless;与此同时,一家美国机构经朋友介绍,两次会面后当场决定投资约 200 万美元,才让团队有能力在美国设公司和承担开销。

  • 他留在硅谷的理由不是“那里的人更强”,反而是发现许多创业者“也就这样”:他们未必成熟,对互联网商业化的理解有时不及中国随便找的一个人。WhatsApp、Airbnb 等创业故事让他完成去魅——“他们能做,我也能做。”

  • 一位投资人把伯克利山上的白色海景房免费借给他。Brandon 可能一两周不出门,一边听张小龙的微信公开课,一边把十几张大白纸贴满墙,和院子里的鹿打招呼;关于 IM 的系统思考,大多是在这段安静生活里形成的。

7. Social 带来早期资本,独处才让产品论点收敛

  • 面对“每天都在 social、没有好好做产品”的评价,Brandon 承认 2023 年刚到美国时,多见人确实帮助他获得信息、帮助和第一笔美国融资:朋友在活动中听到某基金想投 AI,转介绍后,他成为那期基金的第一个项目,所以对方出手比较快。

  • 生存危机解除、工作签证办妥后,他开始减少外出;房东愿意在伯克利住所举办一些创业活动,他作为场地管理员仍能在客厅认识来宾,却不必主动奔波。他给零到一 founder 的条件式建议是:方向未明或缺资源时多碰撞,想清楚后则可以闷头做出来,再接受世界反馈。

  • 两位未披露的互联网大佬后来投资 Intent。一位似乎没怎么听功能介绍,只评价“年轻人敢做这么大的事不错”;另一位全程不问腾讯、Meta、市场规模或“为什么是你”,只追问如何观察用户、如何做用户研究,让 Brandon 感到对方首先是“一位很好的产品经理”。

8. 全球 IM 数量很多,但“帮助沟通”是他到今年才找到的锚点

  • 团队曾系统查看 KakaoTalk、LINE、ShareChat、Zebra、Yalla、Zangi、Telegram、Signal,以及伊朗官方做过的 IM。Brandon 的早期发现是,世界并非只有微信与 WhatsApp,许多中国用户没听过的产品同样拥有上亿用户,证明 IM 能承载巨量、区域化的流量。

  • 但“存在很多大 IM”并不等于找到了产品。去年团队仍在制作聊天总结、联系人自动备注、AI 搜索、个人助理等 prototype;直到今年,Brandon 才把锚点从“往 IM 里加什么 AI feature”收敛为“让人和人能够更好沟通”。

  • 他仍拒绝宣称自己知道下一代 IM 的完整形态:“我觉得我仍然不能。”这次变化只是让团队有了判断功能的准绳——它是否改善收消息、发消息以及双方真正理解彼此,而非看起来是否足够 AI 或通向未来。

9. 翻译必须利用关系、上下文与语气,才足以抵消双边安装成本

  • Brandon 自己到美国后,每发一条英文短信都先让 ChatGPT 处理,困难不仅是词义,也包括语气和美国年轻人的缩写;第一次看到“low-key”,他甚至不知道意思。他进一步强调,即使双方说同一种语言,也未必真正理解对方。

  • 主持人的反问直接击中冷启动:搜狗输入法可以中文转英文,Mac 上的 Typeless、Aqua Voice、Wispr Flow 也能把中文语音直接变成英文,它们都不要求对方安装新 IM。Intent 若增加一层安装摩擦,翻译体验就必须明显更好。

  • Brandon 的回答是输入法无法获得完整关系上下文:日语、韩语要判断平语或敬语,“LLM”有时是法学硕士、有时是大模型,“that”所指对象也依赖历史对话。IM 还能学习双方的语言习惯与互动方式,因此他认为只有控制通讯工具本身,才可能把翻译做得最彻底。

  • 最能验证这一点的用户是一位越南裔母亲:孩子出生在美国,只说英语,她只会越南语;母子共同生活却只能交流“回来了吗、吃了吗、睡了吗”。Brandon 把这种“明明有很多话要说”的反馈视为比行业赞美更有价值的正面信号。

10. 大模型翻译很多时候已能做得很好,反而让“更好”变得难以测量

  • 团队近期讨论最多的是翻译质量,却尚未找到满意 benchmark。传统 NLP 有词对应、词向量和句向量等评价方法;大模型很多时候已经能把翻译做得很好,越要评价细微的语气、关系与上下文是否正确,就越难建立标准。

  • Brandon 看到的悖论是:似乎只能让更高级模型评价当前模型,但这会形成自我循环。错误又未必来自模型能力,也可能来自上下文缺失;与家人、同事使用同一句话时,合适的语气完全不同。

  • 他不认为钻研翻译使 IM 愿景失焦。翻译的本质是理解一段话并将信息准确传给另一个人,与理解 intent“有异曲同工之妙”;苹果和 WhatsApp 虽做了翻译增强,但根据团队用研,用户仍似乎不能很好使用这些功能,海外用户也未必能把 WeChat 当作拿来就能顺畅使用的工具,这正是 Intent 希望验证的空间。

11. 冷启动策略不是大规模买量,而是沿种子用户的社区复制需求

  • Intent 发布前花了大量时间做用户研究,目前仍让早期用户参与产品构建;部分 power user 愿意主动宣传。团队计划先迭代到自己满意,再询问这些用户平时从哪里获取信息,因为“他们的社区肯定是跟他们一样的获取信息渠道”。

  • 外部负面评价则集中在四点:从零做 IM 不可能、翻译大厂随手能做好、产品“不 sexy”、双边网络无法启动;更激烈者直接把年轻创始人的宏大叙事判断为骗局。Brandon 没有给出宏观反驳,只把判断标准退回到具体用户是否愿意和家人使用。

  • 这也意味着当前增长路径仍是窄场景驱动,而非已有网络效应。团队已在上千用户规模下测试,却承认离“日常无障碍使用、不出任何问题”还有距离,因此先交付较简单的翻译,而不是一次上线所有复杂 demo。

12. 七次失败实际是七次聊天产品尝试,也是七次靠近用户需求

  • Brandon 对“一次失败”的定义,是至少实现一套能够收发消息的客户端和前端。最初只是 Python 后端支撑的简陋网页聊天室,随后增加界面;清华需要公有云稳定性,斯坦福用户习惯和需求又发生变化,很多东西因此重写。

  • 团队后来学会 App 开发,自建后端与移动客户端;玩具级产品帮助验证多个 prototype,之后又基于 Telegram 制作第三方客户端 LingoGram,加入聊天总结、翻译和语气润色,之后进入 Intent。

  • 他的总结是“双向奔赴”:一边弄清 IM 系统如何工作,一边在反复尝试和用户拒绝中靠近真实需求。“从用户真实的需求出发”听起来简单,却是多次重做后才真正获得的产品纪律。

  • 进展也并非线性失败:早期网页聊天室有几千用户,LingoGram 有几万用户;如今团队积累了大量一手用户研究资料。Brandon 说最近内部甚至出现“走上正轨了”的感受,但他同时承认不少同事仍然焦虑。

13. 两个更容易赚钱的产品证明了能力,却没有改变公司的使命

  • 斯坦福项目失败、团队人心涣散时,Brandon 因办理工作签证的自身需求做了 AI 文件整理工具。发布后海外用户主动来信询问能否付费购买 business plan 版本,这是团队第一次获得明确的海外市场认可。

  • 团队第一个移动 App 则是 co-founder 用一个周末写出的菜单翻译工具:字面看懂“夫妻肺片”或 four cheese,仍不代表知道是什么菜。产品后来赚了很多钱,并有介绍视频在 TikTok 获得上百万播放。

  • Brandon 曾告诉投资人,做美国 To B SaaS 至少能把投资款赚回来;对方却回答:“我们并不在乎你有没有一百万还是几百万美元 ARR。”当初投资,是因为他想做比微信更好的产品,而不是一门安全但规模有限的生意。

14. IM 的频率与无负担记录能力,构成他眼中的重要数据入口

  • Brandon 给出的频率比较是:WhatsApp 月活用户每天发送约 60 条消息,ChatGPT 月活用户每天约问 10 个问题,最近可能还更多;Google 搜索约 3 次;Instagram 每日发帖低于 0.1,Story 约 0.3—0.4。IM 让用户主动表达的密度远高于多数 To C 产品。

  • 原因不只是刚需,而是社交场域持续提供外部 trigger。用户面对 ChatGPT 时还要组织问题,面对朋友却会在回应中“不知不觉带出很多事情”;Brandon 判断,如果让他对 ChatGPT 独白,绝不会像与主持人聊天一样产生这么多信息。

  • 这些对话又形成几乎无需额外劳动的生活档案。人很难每天写日记或标记每小时做了什么,却会持续聊天;语言习惯、关系状态、去年送过的礼物等,都可能藏在 IM 中。

  • 现有搜索没有释放这些记录的价值:对方写的是“星期三”,用户搜索“周三”就可能死活找不到。Brandon 尚无完整答案,但认为 IM 是目前记录个人数字生活最多、过程又最不费力的平台,这使更好的理解与检索成为长期机会。

15. 长期产品不是多十个开关,而是让意图在对话里完成闭环

  • Intent 的愿景是“非常懂你”:帮助用户正确发出与收到消息,并让消息携带的意图得到解决。两人聊完“点个外卖吧”,系统在授权后完成下单;收到看不懂的内容,按一下即可解释,再留在原对话继续讨论。

  • 其他设想包括推荐此刻适合聊天的人、自动整理购物清单、比较 Uber 与 Lyft、减少手动分组和备注、管理陌生号码与存储空间,以及避免为找一条旧消息反复尝试七八个关键词。

  • Brandon 认为微信有能力做许多功能,但十亿级存量也是约束:“任何一点微小改动都会影响十亿人的日常生活。”Intent 的劣势是没有用户,反过来的优势则是一张白纸,可以重新设计交互而不必维护既有习惯。

  • 他对小程序的保留是,动态卡片虽然已接近优秀答案,但点击后会把用户切到另一个页面,“脑子会嗡的一下”,甚至忘记刚才要做什么。Intent 希望把行动留在对话流里,却仍承认自己的方案也可能错。

16. 主动式 AI 最大的产品风险不是能力不足,而是误判对话意图后的打扰

  • Brandon 把意图识别类比推荐算法:早期今日头条不如今天的抖音,但必须在真实使用中建立评价指标,靠 early adopter 一步步探索,不能只在实验室里想象何为正确。

  • 主持人的反驳值得保留:推荐错误时,用户手指一滑即可离开;聊天中若频繁弹出打车、点餐卡片,干扰成本远高于一条不喜欢的视频。主动式 AI 究竟是帮助还是打断,不能靠“模型以后会更聪明”轻轻带过。

  • Brandon 的诚实答案是目前没有特别好的解法,只能从用户体感出发,让功能更克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Intent 首先必须是稳定好用的通讯工具;在此之前,任何额外 value 都不值得破坏收发消息。

  • 他认可微信式去中心化发现:朋友没有分享,用户甚至找不到某个功能入口。最终既需要模型提升判断准确率,也需要交互设计继续探索如何降低打扰,但哪一种提示方式有效,只能放入真实场景验证。

17. 海外碎片化、语言劣势与小团队学习速度共同决定这场下注

  • Brandon 判断海外比中国更可能出现新 IM:中国有微信这么强的产品,创业公司机会“比较渺茫”;海外关系链更多存在手机通讯录。美国 WhatsApp 只有一亿多用户,Messenger 可能占 50% 左右,iMessage 主要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使用,市场没有单一产品的绝对统治。

  • 他甚至给出一个带条件的竞争判断:如果未来 Meta 的 Family of Apps 由 Alexandr Wang 主导,对 Intent 会是“重大利好”。这体现了 Brandon 对现有 Meta 产品创新能力的负面判断,节目没有进一步展开这一推论。

  • 中国背景带来的优势之一,是朋友能持续提供国内互联网信息;Brandon 认为中国互联网在运营和商业化上“显著比美国更好”。硅谷的差异则是创业者受到较少“教你做事”的干预,可以自行决策并承担结果,但团队面向海外用户才是驻留当地的首要原因。

  • 更直接的 founder-market fit 来自语言障碍:他在清华英语分级处于最低一级,到美国后不知道信用卡怎么用,也说不出 Subway 面包名称,只记得“不要加 pickles”。这让“陌生化”成为观察工具,也让最大的劣势变成对跨语言沟通痛苦最深的体感。

  • 公司以 20 人维持“小而精”:co-founder 负责技术管理和前瞻探索,也参与产品战略;Brandon 引用 Telegram 十亿 MAU、约 30 名开发者,以及 WhatsApp 被收购时 4.5 亿 MAU、约 35 人,说明他不准备靠堆人数完成 IM。

  • 招聘标准依次是认同沟通使命、强学习能力、真诚善良。设计师学习写代码,心理学背景的产品同事用 GitHub 管理 PRD,生物背景的 Brandon 则学习“几乎所有东西”;团队希望帮助成员解决生活成本负担,再用长期共同成果提供回报。

  • 对结果,他刻意保持低预期:“我没有 PM;公司一直在亏钱;我做不来 IM……失败了七次,可能第八次还是会失败。”若成功,唯一核心是理解用户场景并用好产品解决;若失败,最大的可能是用户理解不足,其次是 Brandon 本人及组织整体的组织能力不足。

  • 他给大学生的结论延续同一逻辑:绩点、保研、期末考试以及“学会以后才能开始”都不是真正的束缚。有 ChatGPT、YouTube 和快速开发工具,一个周末即可做出东西,下周就可能被用户“啪啪打脸”;因此最短的学习路径仍是“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

Koji

欢迎收听十字路口,我们关注新一代AI技术浪潮带来的行业新变化和创业新机会。十字路口是乔布斯对苹果公司的一个比喻,形容他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伟大的产品往往诞生在这里。AI正在给各行各业带来改变,我们寻找、访谈和凝聚新一代AI创业者和AI时代的积极行动者,和他们一起探索和拥抱新变化、新的可能性。今天我们的嘉宾是陈春雨 Brandon,然后他呢正在做一件很多人看来可能必死无疑的事情,因为他要挑战微信和 WhatsApp,啊要做一个 AI 时代的 IM。那 Brandon 呢从清华辍学,然后现在搬离了中国,在硅谷创业。那他们的新产品叫做 Intent,刚刚上线,那在很多人看来这个非常的期待,但是呢也有一些争议。啊最近 Brandon 也拿到了这个两个互联网大佬的投资,那这两个名字就是我们还是希望能够保密,对吧?但是说出来大家应该还是会觉得非常 surprise。你好,Brandon,欢迎来到《十字路口》。我们先从快问快答开始:Brandon今年多大?

陈春宇

25岁。

毕业院校?

陈春宇

清华,没毕业。

你的MBTI和星座?

陈春宇

我的MBTI从ENTP变成了INFJ,星座是白羊座。

用一句话介绍一下现在的公司和你们做的产品。

陈春宇

我们想做让人与人能够更好沟通的工具。我们现在的产品是一个带有丝滑翻译功能的即时通信工具,叫Intent。

现在的融资情况呢?

陈春宇

我们现在融到了足够让我们在这个项目上进行充分探索的钱。所以大家使用我们产品的时候,不用担心我们突然挂掉或者死掉,我们肯定能够给大家提供稳定的服务。

目前收入和利润方面呢?

陈春宇

我们之前的一些产品可能有过几百个付费用户,所以可以忽略不计,也没有利润。

目前团队规模多大?

陈春宇

20人。

我知道,做IM是一个非常宏大的愿景,说出来也非常令人兴奋。但是不管怎么样,产品第一步还是要说服用户下载和使用。你们发布的Intent,如果要向用户推荐,你会用怎样的几句话,安利一个用户来使用它?

陈春宇

我会跟这个用户说:用了这个,你就可以跟你的外婆沟通。

这句话背后隐藏的信息是,他可能是一个美国的二代移民,更习惯用英语表达自己,而他的外婆可能只会说粤语或者西班牙语,甚至不太会打字。用了我们的软件,他就可以跟家人沟通,两边只需要互相发送语音消息,但又都能看得懂。

这是你们已经在使用的一种增长策略,还是你在做产品时设想的一个目标场景?

陈春宇

这是我们在早期用户研究中确认的需求。目前的种子用户也在使用,并且基于这个场景不断给我们提出改进意见。

在聊更多关于IM和Intent的事情之前,我还是想先从你的经历聊起。我们都知道,做IM是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情,也需要强大的信念感。但我知道,Brandon的第一次创业并不是十分顺利。可不可以回顾一下,你的第一段创业经历是怎样的?

陈春宇

我第一段创业,是因为当时我的对象在投简历,我就想看看我作为生物专业的学生能投什么简历。结果我发现,在那个网站上选了生物专业以后,我只有两件事可以做:一个是去实验室当技术员,另一个是做投资。

我想了想,觉得做投资应该比在实验室当技术员有意思,于是就进了一家VC实习。在VC实习的时候,我意识到项目搜寻,也就是sourcing,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正好那时候清华有一个校长杯创业比赛,我跟清华社团打游戏认识了两个哥们,另一个哥们也在VC实习,我们就说,不如组队去看一下。

结果组队以后,其中一个人连夜写了一个游戏创作平台的BP,然后就有人要投资我们。当时我们还没有做产品,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游戏该怎么做。CEO说要做一个比Unity和Unreal更好的游戏创作工具。我当时是COO,另一个同学是CEO。

投资人问我们要多少钱。他想了想,报了一个自己觉得比较大的数字:120万元人民币。投资人说:“我投了。”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后来这一段创业是怎么发展的?产品做出来了吗?

陈春宇

产品没做出来。团队后来信念感也不是特别强,因为创业比赛本身就是一个机缘巧合。我觉得三位创始人的conviction,也就是信念感,其实都不够。遇到很多挫折以后,就没有足够的心力支撑下去了。

另外,当时我和CEO都比较年轻,大概20岁,很多地方都不成熟,所以最后没有做好。

很多人在大学期间第一次创业,如果不是很顺利,可能就会选择回学校考研,或者找一个大厂的工作。但你的选择好像不是这样。

陈春宇

我在2021年拿到那一轮融资以后,2022年初放弃了所有股份和工资,退出了那家公司。因为那个时候CEO已经不太管事了,所以我在2022年纠结了很久:要不要继续读书,要不要做投资,要不要打工,要不要参加选调。所有事情我都考虑过,唯独把再创业这件事排在了最后一项。

直到后来,我去参加之前实习的源码的暑期实习留用面试。面试有一个问题:大学期间最失败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当时因为第一段创业,我看了真格基金给创业者的书单,把上面大部分书都看完了,也看了很多创始人和公司的传记,对一些大事是怎么做成的,有了一点隐约的感知。所以那时候,对于“我大学最失败的事情是什么”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居然还在这里读书。

这是你的顿悟时刻?

陈春宇

对。我说,为什么我还在清华读书?

面试官笑了笑,跟我说:“你看乔布斯和比尔·盖茨,他们都是因为有事可做才辍学。你不能为了辍学而辍学,对吧?”

我说:“对,我很痛苦。这就是我最失败的地方。我都大三了,居然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所以我觉得,这是我大学最失败的一件事情。”

面试结束以后,我就开始想,还是想做一些事情。当时我应该是在和对象一起坐贵州小七孔的游船,同时跟一位北大毕业的前辈投资人交流。他组织了一个每周一次的例会,会邀请很多年轻人讨论大家未来的发展。我在那次例会上突然说出了:我要辍学。

那时候我还没有拿到任何投资,也没有特别明确想做什么,只是有一个初步的感知,知道自己想做跟群聊、聊天相关的事情。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我要辍学,于是做了这个决定。那时候我休学了一年,虽然有一个模糊的愿景,但并没有完全想清楚要做什么。

那时候你会觉得,如果不辍学,这个创业可能就创不起来吗?

陈春宇

当时有两个点让我觉得,应该自己去做一番事情。

第一个点是苏世民的传记里有一句话:做大事和做小事的难度是一样的。所以我会觉得,既然要做,就做最有价值、也是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作为创始人可能很累,在公司当牛马其实也很累。但当创始人的累,很多时候是一个我可以为之开心、燃烧自己的过程;而在公司里则是很伤心、很沮丧地燃烧自己去交付KPI。所以我会觉得,那就做大事。

另一个点是,很多同学朋友会来问我:“春雨,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可做?我们要不要一起搞点什么?”因为我本科时做过各种项目,虽然也没做成什么东西,但大家总觉得我能搞出一些新花样。后来我发现,很多同学也很无聊。既然大家都想做点事情,而且大家都很优秀,那不如我带着大家一起搞点事情。

在这两个因素的作用下,我就觉得,那就搞吧。

你决定辍学的时候,有感到一丝恐惧吗?

陈春宇

没有。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选了一个好专业——生物专业。

那时候我意识到,如果继续在生物这条路上读博士,我可能每个月拿3000到5000元的博士生补助,住在清华由单人间改成的双人间里,没日没夜地做实验。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当时是竞赛保送清华的,高三就进了实验室做实验,从高三到大一发表了两篇论文。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如果沿着生物的既定道路走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另一个原因是,我差不多17、18岁的时候因为竞赛拿了奖,在校外培训机构的课时收入很高。可能在上大学之前,我就已经解决了对未来经济收入的担忧。

我会意识到,很多人读完书,可能就是去互联网公司,或者投行、咨询公司找一份工作,赚的钱不一定比教竞赛多。

你去教别人怎么做竞赛。

陈春宇

对。所以我就意识到,我没有必要非得走那条路。大不了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学历,甚至再读一个硕士,找一堆工作,最后拿一份几十万元的工资。但这件事我几年前可能就已经做到了,所以我对失去这个学位没有什么恐惧。

所以你是在一个安全垫比较高的状态下决定创业的。

陈春宇

我觉得是,但安全垫并不是来自之前竞赛培训的收入,而是来自某一个瞬间,我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饿不死。

高三的时候,高中班主任嫌我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把我逐出了教室。因为我已经通过竞赛保送清华了,所以我就一个人给清华生命学院的各个教授写邮件。有一位教授收留了我。

我当时一个人来北京,自己租房,重新建立所有的社交关系,自己想办法活下来,自己赚钱。我当时带着几千块钱跑到北京,发现自己能够活下来,租一个不错的房子,而且过得挺开心。那时候我意识到,好像无论如何我都饿不死了。我的安全感来自这里。

所以和其他清华同学相比,你觉得自己身上有哪些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陈春宇

我觉得可能主要是因为我在预科班的时候成绩太差。我没有挂科,但数学、物理基本都是B、C、D,最好也就是B。这让我从一开始就不用卷绩点,因为再怎么选也不行。

微积分一上来就给我一个1.6,线性代数又给我一个1.6。这两门课一个5学分、一个4学分,所以意味着我不用学了。很多痛苦来自选择太多,而我因为不需要担心绩点,彻底脱离了清华既定的教育体系。

我的成绩阻断了我走这套体系的可能,所以整个大学期间,我都在充分地自我探索,做各种项目,最后变成了创业。

所以第二次在贵州的游船上想好要辍学创业以后,后来发展得怎么样?我记得你也融到资了,拿到了奇绩创坛的钱,对吧?

陈春宇

后来我拿到了奇绩创坛和一家北京天使机构的钱,大概是几十万美元。因为当时融的是美元,所以需要很长时间把整个架构搭好以后才能拿到钱。在那之前,我和co-founder还自己垫了几十万元,把公司的初步工作运行起来。

最早我们就想做聊天。当时刚看完黄峥的公众号,觉得非常震撼:怎么有人能有这么深刻的思考?我们就在想,我们注意到的非对称机会、巨大的机会是什么?

我们意识到,聊天软件有非常大的流量、非常长的用户使用时间,以及非常高的用户打开频率。但直到现在,在腾讯和Meta手里,聊天很多时候仍然是一个防御性的产品。

微信的小程序、小游戏和朋友圈广告,整个生态做得非常成功;Meta的商业账户也做得不错。但它还没有像抖音或者Instagram那样,做到原生内容广告——只要不断刷,它就是一台印钞机。

我觉得聊天软件当然不是要在聊天里加广告,但它一定有一个能把商业和产品结合得很好的地方,让它本身创造巨大的价值,而不是像马化腾当年那样,一开始觉得QQ都是服务器成本,最后差点不得不卖掉。

直到现在,这个问题其实也没有被充分解决。微信做了很多非常优秀的工作,但我仍然觉得,它是在把人往聊天之外带。我一直在想,聊天本身这个用户最高频的场景,有没有可能通过更好的产品形态释放出巨大的价值?

所以你就带着这个愿景,开始了在中国的创业。关于怎么理解IM、怎么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我们后面可以展开聊。你在中国创业到什么时候,决定搬去硅谷的?

陈春宇

其实一开始我就想做全球化,Day One Global。当时就有这个想法,但因为2022年底疫情的原因,全球旅行还比较受限,所以我先去了几个离中国比较近的地方,比如新加坡、韩国。

后来我觉得,那些市场都很小,而且在那里遇到的人可能也没有我在北京遇到的人聪明。于是我回去过了个年。过年期间,陆奇博士告诉我,他跟Zoom创始人埃里克·袁提到过我的项目,埃里克·袁可能想见我。

那时候我特别兴奋,觉得居然能见到这样的大佬。于是我就决定,肯定要去美国一趟。正好过年以后疫情解封,全球差旅开始恢复,也不需要隔离了。我参加完一个朋友的婚礼以后,就去了美国。

到了美国,我才意识到,Zoom创始人的时间是需要提前约的,不是我和朋友到了他家楼下,叫他出来就行。

所以你们等了多久?

陈春宇

等了两个月。

等到他以后,你们大概聊了多久?

陈春宇

聊了一个小时。

埃里克·袁问了哪些问题?

陈春宇

他主要听我讲,但我应该也没讲好,他也没有听懂。

我们当时已经在群聊里做了一些尝试,希望每一个群的背后都有一个东西在控制这个群的一切,并且能够智能地完成一些任务。可能有点类似现在的multi-agent系统,但我们希望它在后台运行。

我们当时的想法还不清楚:后台有一个东西,能够掌控整个聊天上下文以及所有人的身份。我们觉得这可能比一般的bot、聊天机器人更大,更像现在所说的multi-agent system。但当时我们讲不清楚,也讲不清楚用户为什么要用,更讲不清楚产品到底好在哪里。

最后事实证明,那个产品完全不行。交流完以后,埃里克·袁说:“本质上它还是Discord里的一个bot。”我说它应该跟bot不一样。他说:“不,你还是一个bot。最后bot能做的事情,你也能做。”这就是当时交流的结果。

你本来是想去pitch给埃里克·袁,希望他投资,对吧?后来交流显然没有那么顺利,但你还是留在了美国。

陈春宇

对。我当时在美国又待了几个月,到处游山玩水。其实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一个产品在开发。虽然我们是做To C的,但当时拿到了百度和清华的合同。

百度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我们在百度贴吧开放的接口里做聊天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应该是在百度贴吧最大的孙笑川吧上线的,覆盖了上百万用户。

一开始有很多人玩,但最后那些聊天机器人并没有提供什么实际价值,所以合作完成第一期以后就终止了。

后来,清华的老师听说我们在做一个网页聊天室,里面还可以加入很多定制化的AI功能。清华计算机系一位老师就说,要不拿来试试,放到课堂上用。

所以那时候我在美国游山玩水,团队则在国内辛苦开发给清华使用的平台。

所以那时候还是有一些收入的。但你当时游山玩水,心情真的轻松吗?毕竟等了两个月才见到大佬,而埃里克·袁给的评价好像比较负面,这会影响你的心情吗?

陈春宇

我觉得不太影响。当时我在美国住各种汽车旅馆,甚至住留学生不要的房子。有些留学生最后两个月不住了,我在小红书上找到他们,给一点钱,就可以睡在地板上。我当时还是觉得挺轻松的,因为我一直是一个比较轻松的人。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base在硅谷创业的?有没有一个具体的moment?

陈春宇

有。那年年底,我们在清华上线了产品。虽然做得一般,但老师和同学确实用起来了。我第一次从产品上线中收到钱,也拿到了用户反馈,这对我来说是创业中的一个重要时刻。

清华上线以后,我们就想,这个东西得弄到国外去。第一站就是斯坦福。第一次去美国的时候,我已经感觉湾区的人好像也就这样。原来我以为硅谷所有人都很厉害,斯坦福也比清华厉害很多,但看了一下,感觉也就这样。

所以我就觉得,既然这样,那我也可以去斯坦福做点东西。于是清华上线以后,我们就试图在斯坦福上线。后来在硅谷机缘巧合遇到一个投资人,他们的机构现在叫Llama Ventures。当时我还拿着旅游签证,通过朋友被约到他们办公室,聊了两次,对方当场就说投了。

他们大概投了200万美元。拿到这笔钱以后,我才有资本在美国开公司、应付开销,因为最早的天使投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决定留在硅谷创业,是因为你觉得斯坦福也就这样,自己好像也还不错,于是决定去试一试。

陈春宇

对。我觉得是去魅了,只要好好做事就行。

比如WhatsApp创始人Jan Koum,他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背景。Airbnb创始人的故事我们也都知道。真实地在那边见到很多创业者以后,我会觉得他们其实也没那么成熟,甚至对很多互联网商业化的认知,远不如中国随便找的一个人。

所以我会觉得,他们能做,我也能做。

但当时你其实可以选择回北京、上海或者深圳,也可以选择base在新加坡或者硅谷。这个“去魅”是怎么和“base硅谷”产生因果关系的?

陈春宇

第一个原因是,我要在斯坦福做产品。我在斯坦福宿舍的地板上睡了一个学期,后来又因为和宿舍里的朋友闹崩了,不能继续睡他的地板,于是我在帕洛阿尔托变成了homeless。

那时候通过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好心人。他是一位投资人,告诉我他在伯克利山上有一栋房子,可以让我住,而且不收房租。于是我就待在了那里。

所以你现在还住在那里?

陈春宇

我现在还在那儿。

你们也base在那里办公,团队也在那儿?

陈春宇

对。前两个月我们在旧金山设了一个办公室,但之前也在那栋房子里办公,就在客厅里。那是一栋很简单的房子。

那是一个风景很好的白色海景别墅,位于伯克利山上的最佳观景点,有很大的露台和院子。

听起来,你从一个homeless直接住进了伯克利的海景大别墅,心情是什么样的?

陈春宇

我在那里非常平和,也非常舒畅。后来关于产品的很多想法,都是在那里产生的。

当时我一边听张小龙的微信公开课,一边在墙上写笔记。我买了很多大白纸贴在墙上,写了十几张笔记。那时候我突然对IM是什么有了一些感受。

我觉得那是一种很封闭、很宁静的状态。我不用去旧金山或者帕洛阿尔托参加各种活动,就待在山上,可能一两周不出门,听播客、看海景,偶尔跟来到院子里的鹿打招呼。那段生活非常精彩。

你当时看张小龙的公开课,现在又在做IM。中途有没有和张小龙有过任何形式的沟通?

陈春宇

据说微信团队的朋友把我写过的东西发给过龙哥,但龙哥好像没有回复。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跟他聊一次。

如果你可以见到张小龙,你想问他什么问题?

陈春宇

我好像没有特别想问的问题。到时候可能可以直接围绕产品聊,交流我们对用户基本需求的理解。

我知道Brandon最近拿到了两位互联网大佬的投资。其中一位我其实没有那么意外,因为他最近非常活跃,在硅谷也投了好几个项目,给的估值也都非常高。但另外一位让我非常意外,因为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

我知道这些名字需要保密。

陈春宇

不能讲。

虽然我现在很想讲,但还是简单聊一下。你和他们见面、融资的过程中,他们问了哪些问题,让你觉得非常impressive?

陈春宇

我觉得他可能是想通过年轻人看见一些事情。我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在他面前说了我想做IM这件事。他可能没有见到其他年轻人想做IM,而我在一些基本方面也算qualified,所以他就投了。

我觉得有时候运气也很重要。跟他交流的时候,他没有跟我说太多,但我听到他跟其他创业者交流,会觉得他说的都是大白话,却字字珠玑,很多问题都直达本质。

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他跟现场其他宾客说:“年轻人敢做这么大的事,不错。”这可能是他唯一的评价。我试图向他介绍产品功能时,他好像也没有听,可能是我讲得不太好。

听起来,他是非常高屋建瓴地去看,愿意赌一个非常大胆、非常有野心的年轻人。另一位投资人现在也非常active,投了很多湾区的年轻人。

陈春宇

跟他聊得很开心的一点是,我们全程没有聊这些事情:腾讯做了怎么办,Meta做了怎么办,为什么是你们,市场有多大,以后怎么发展。这些无聊的问题都没有聊。

他一直在跟我聊用户需求:我怎么做用户研究,怎么观察用户。我觉得这非常开心。他是一个很好的产品经理,而我也想成为一个很好的产品经理。

目前看来,你的融资能力和结果都非常好。但也因此,很多VC都认识你。我听到过朋友这样的评价:Brandon虽然在硅谷,但每天都在social,好像没有好好做产品。你怎么看?

陈春宇

在更早的阶段,尤其是2023年我刚到硅谷、什么人都不认识的时候,social确实帮我认识了很多人,也给我带来了各种帮助和信息。

我在美国拿到第一笔钱,就是因为朋友的朋友介绍。当时一个朋友参加活动,听到那家机构想投一些AI项目,就把我介绍了过去。我是他们那一期基金投的第一个项目,所以他们出手比较快。如果后面严格筛选,可能我就排不上了。

所以我觉得,有时候多出去撞一撞,也会遇到一些好运。

但再往后,当我解决了生存危机,有了钱可以在美国开公司、活下来,也给自己办了工作签证以后,我就住到了伯克利山上。那时候我其实已经不怎么参加活动了。

只是因为房东非常愿意支持年轻人的创业活动,所以会在家里举办一些活动。我作为场地管理员,帮大家协调。后来很多人会来到我房子的客厅里交流,我不用出门也能跟大家沟通,所以我很开心。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或者对于正在经历从0到1阶段的创始人,你仍然鼓励大家多social吗?

陈春宇

如果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或者仍然有外部资源的诉求,多见一些人确实会获得一些灵感。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个动态的世界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但有时候,如果已经想清楚了,觉得必须把这个东西做出来,那就闷在一个地方把东西做出来,再去得到世界的反馈,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所以你现在处于第二个阶段:闷头把已经想清楚的事情做出来。我们正好再来聊一下IM和Intent。刚才你提到,在贵州的游船上决定要做IM。当时你也看到了微信、WhatsApp,觉得它们好像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解决沟通问题上。具体来说,你看到了什么机会?

陈春宇

当时我不只是看了微信,可能把全世界能找到的IM都看了一遍。比如韩国的KakaoTalk、日本和台湾地区的LINE,印度的ShareChat,还有Zebra、中东的Yalla、埃塞俄比亚的Zangi,甚至伊朗国家官方做过自己的IM,当然也包括Telegram、Signal等等。

世界上其实有特别多IM,每个IM的用户量都很大。那时候我只是感觉,这些IM带有巨大的流量,好像也不只有微信和WhatsApp。各种小IM其实非常多,很多中国人没听过的IM,也有1亿用户。

所以当时只是隐约觉得IM有机会。我真正想清楚IM最重要的是解决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问题,是在今年。去年我只是模糊地知道,IM可以做出新的产品形态和交互方式,但还在想,IM里到底应该做哪些AI功能。

那时候我做过很多原型和demo,比如聊天记录总结、联系人的自动备注、AI聊天记录搜索、个人助理等等。

现在你觉得,自己可以比较清晰地阐述下一代IM应该长什么样了吗?

陈春宇

我觉得仍然不能。但我只是隐约找到了自己的锚点。这个锚点就是,让人与人能够更好地沟通。

比如说,现在你觉得人与人之间有哪些地方不能很好地沟通,存在什么样的摩擦力?

陈春宇

我自己的英语其实不是很好。到了美国以后,我每次给大家发短信,都要先让ChatGPT过一遍再发出去。不仅是语气调整,美国ABC或者年轻人还会使用各种缩写。比如我第一次看到“low-key”,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语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即使我们说同一种语言,也不一定真正理解彼此在说什么。我觉得这背后可能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自己是翻译痛苦的使用者。哪怕苹果现在增强了翻译功能,或者WhatsApp做了翻译增强,但根据我们的用户研究,用户好像仍然不能很好地使用这些功能。对于海外的外国人来说,WeChat也不是一个拿来就能很好使用的工具。

比如说,Koji,你现在去巴西旅游,在酒吧搭讪了一个拉丁女孩,你们都想进一步了解彼此,但没有一个工具可以帮助你们沟通。因为知道无法沟通,可能前面的搭讪都不会发生。

也不一定,因为Koji长得很帅,拉丁女孩可能会主动拿酒来找你。

所以你们现在做Intent,主要的切入点就是多语言翻译。

陈春宇

对,这是第一步。因为它其实是一个很基础的功能。对于一个刚开始做IM的团队来说,我们有很多复杂功能的demo,可能也放过一些视频,但要做到用户在日常生活中真正可用,对产品和稳定性的要求都非常高。

我们已经在上千名用户的规模下做了一些测试。真正做到无障碍使用、不出任何问题,仍然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们选择先从一个更简单的功能开始。

使用IM和使用一个普通工具的区别在于,IM需要两个人都使用。如果我自己有翻译需求,还有其他选择。比如我用搜狗输入法,输入中文就可以输出英文;在Mac上,不管是Typeless、Aqua Voice还是Wispr Flow,也都可以设置成我说中文,直接输出英文。

这样其实可以少一步,不需要让对方安装一个IM。但你们的解决方案要求对方安装IM,这意味着你们必须比刚才提到的这些工具做得更好。你们是怎么做得更好的?

陈春宇

我们在做翻译质量的评估,尤其是不同场景下的翻译质量可能不一样。

如果大家对日语和韩语有一些了解,就知道它们会区分平语和敬语。如果输入法拿不到上下文,给出的翻译不一定最合适。但在IM里,我们有上下文,因此可以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翻成平语还是敬语。

还有很多细节。比如LLM到底指什么,有时候是法学硕士,有时候是大语言模型。很多东西都需要基于上下文感知,甚至有些没有明确提到的内容,比如“that”这样的词,有了上下文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

所以我觉得,上下文、场景、语境,以及两个人之间的说话习惯和互动方式,都可能对沟通体验非常重要。只有从自己做通信工具的角度出发,才能最彻底地解决这个问题。

你应该和很多人聊过Intent这个产品,或者你更大的未来愿景。你听到过最正面和最负面的评价,分别是什么?

陈春宇

最正面的评价,是一个用户告诉我:“我需要它。”她愿意和自己的家人使用。

她是一位越南裔母亲,孩子出生在美国,只会说英语,而她的英语很不好,只会说越南语。一个母亲和自己的孩子没有办法交流,只能说“回来了”“吃了吗”“睡了吗”之类的话。但他们一起生活,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我觉得这样的反馈最正面。因为我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评价,只需要关注这几个用户的问题是不是真的被解决了。

最负面的评价是:从头开始做一个IM根本不可能;翻译是大厂随便就能做好的事情;这个东西一点也不sexy,也不会让人通向未来;你们甚至没有办法冷启动。还有人觉得我是骗子,有无数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会觉得你是骗子?

陈春宇

我也不知道。可能大家会觉得,一个年轻人说自己要做IM,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冷启动?

陈春宇

在产品启动前,我们花了非常多时间做用户研究。现在我们还在和早期种子用户持续互动,让用户参与产品构建。

有一些power user甚至愿意主动帮我们宣传产品。所以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了第一批用户。接下来就是根据他们的反馈不断迭代,等我们把产品改到比较满意的版本,再去了解他们平时获取信息的渠道。

他们的社区,肯定和他们有相似的获取信息渠道。之后我们就会在这些渠道上做推广。

在做Intent之前,我看到你曾经分享过,你说自己做IM已经失败过7次。你怎么定义一次失败?它的颗粒度是什么?

陈春宇

在做IM之前,我们还做过很多bot。我觉得,至少自己尝试去实现一个能够收发消息的客户端和前端,可能就算一次。

最早我们用Python,做了一个非常简陋、运行在单个实例上的网页聊天室后端。后来把前端改成有界面的版本。再后来因为清华要使用,就得把它部署到公有云上,让它运行得更稳定。

之后斯坦福也要使用,用户习惯和需求发生了变化,很多东西又得重写,做定制化开发。

再后来,我终于开始想做一个移动端应用,而不是网页聊天室。之前做网页聊天室,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发App。学会之后,我自己又写了一个后端和客户端。那个东西还是玩具级别,但帮我们验证了很多原型。

做完以后,我们又基于Telegram做了一个第三方客户端,叫LingoGram,在Telegram上增加了聊天总结、翻译、语气润色等AI功能。再到现在,就是Intent。

每一次尝试,都是在做聊天这件事。

前面这7次失败,你最大的takeaway是什么?

陈春宇

从用户真实需求出发。

所以之前有些时候没有从用户真实需求出发?

陈春宇

对。之前很多时候,我们还在弄明白聊天这件事应该怎么做。如果我连系统怎么搭出来都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对需求的理解也不会很好。

一方面,我越来越弄清楚这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另一方面,我又在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被用户拒绝的过程中,离用户更近。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

你希望未来做的IM是什么样的?

陈春宇

我希望我的IM非常懂你。它能帮你很好地发出消息、收到消息,而它的名字叫Intent,意味着你在正常收发消息中携带的任何意图,都能被很好地解决。

比如我跟你说:“我们点个外卖吧。”我们聊完想吃什么以后,它就自动帮我们点了,前提是得到了授权。

如果你给我发了一段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我可能按一下,它就能帮我解释,然后我可以在对话里继续跟你讨论这件事。

或者只是单纯地拿起它,说:“我今天想找人聊一聊。”它会问:“你应该跟谁聊?”

现在有很多事情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做分组、给联系人备注、删除联系人、清理空间、屏蔽陌生号码,还要在搜索里反复使用七八个关键词,去找一件想找的事情。

这些事情不应该被视为理所当然。它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更好的方式可能不是再加10个开关、10个分组,而是从头去想,产品逻辑可能发生哪些变化。

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了答案,只是在用这种思维方式不断往前探索。

再说回刚才这7次IM失败。你做IM已经有三四年了,中途并不是一帆风顺。有没有什么时间点,你曾经想过算了,换一个方向?

陈春宇

没有过这样的moment。但我有过两次,公司做了和IM不相关的产品。

一次是在斯坦福的项目失败以后,团队比较人心涣散。当时我基于自己申请工作签证的需求,做了一个AI整理文件的小工具。工具发布以后,迅速得到很多海外用户认可。他们主动给我们的邮箱发邮件,问能不能付钱,让我们提供一个business plan的版本。

那是第一次做出一个工具,并且在海外得到市场认可。那个瞬间给了团队很多信心。

后来因为我们还不太会做App,所以第一个App也和翻译有关,是一个菜单翻译工具。很多时候,即使你看懂了菜单上的每一个词,也不知道这道菜到底是什么。

比如夫妻肺片,或者披萨店里的four cheese,四种奶酪,其实是一种披萨。菜单翻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是我们做的第一个应用,我的co-founder用一个周末写出来的。这个应用给我们赚了很多钱,在TikTok上也有一些介绍它的视频,播放量达到上百万。

这两件事情都得到了正反馈,但我们还是回到了IM。

为什么?

陈春宇

我当时和一位投资人讨论过。我说,我拿了你们的钱,至少做AI文件整理、在美国做To B SaaS,肯定能够把投资款赚回来。

投资人说:“春雨,我们当时投你,是因为你说想做一个比微信更好的产品。我们并不在乎你有没有100万或者几百万美元的ARR,更在乎你能不能做一件足够有意义的事情。”

我觉得有这样的投资人,非常幸运。

天使投资人肯定都希望投到下一个billion-dollar company。如果最后只是变成一个生意,理论上也不是天使投资应该覆盖的资产类别。

但对个人来说不一样。有些人会选择赚更安全的钱,一点一点积累;不是所有人都会想着shoot for the moon。

陈春宇

我觉得只要控制好最差的结果,仍然能够生活,那其他一切就是生命历程该带来的东西,不需要过度纠结。

关于IM,我们前面聊了不少。我还想追问一下,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很有意思的思考?比如大家没那么认可,但你觉得非常正确;或者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陈春宇

我觉得很多人也在IM里看到了一些事情,但我确实比较系统地思考过,IM这个产品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们可以先看一组数据。WhatsApp的月活用户每天发送消息60条;ChatGPT的月活用户每天大概提问10个问题,最近可能还多了一些;月活用户每天在Google上搜索的次数,只有3次左右。

其他很多我们觉得很厉害的To C产品,用户主动发言、主动完成操作的意愿更低。比如Instagram,每个用户每天愿意发布的帖子可能已经少于0.1条,Story大概是0.3到0.4条。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IM这种产品形态,先天就会让用户说很多话,而且用户没有任务负担。你打开以后,不需要先想“我今天要跟它说什么”“我该怎么提问”“我该怎么组织问题”。

在社交互动场合里,你会习惯性地把很多事情带出来。IM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模式。你跟ChatGPT对话,即使有问题,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我们两个人聊天时,不知不觉就会聊出很多事情。

如果我对着ChatGPT独白,肯定没有我和Koji聊天能聊出来的东西多。

IM其实是一个社交场域,里面有很多trigger,不断有外部输入,诱导人做出回应。它会让人在很轻松的环境下,不知不觉给出更多信息。

有了更多信息以后,背后的AI系统可能会更了解你的行为和需求。未来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能更好地服务你。我觉得这是IM在使用频率和产品交互方式上非常独特的一点。

此外,IM还有一个我们可能没有意识到的作用:它是第一个接近完整记录个人生活的产品。我们无数的事情都发生在聊天记录里。

我们不可能写日记。正经人谁天天写日记,写那么多东西?有些公司可能会做一个设备,24小时录音,但很多打字和信息仍然记录不到。

所以至少到目前为止,IM是记录我们每个人最多数字生活的平台,而且整个过程毫不费力。我们试图记录生活时,其实很累。我有朋友会在日历上标出自己每个小时在做什么,我也觉得这样很好,能让我知道时间花在哪里,但我尝试了两天就放弃了,他却一直坚持。

但我每天都能坚持在微信上聊天。所以我觉得,IM很好地记录了我们的生活。它有很多足迹,比如语言习惯的变化、状态的变化。以后想回忆一件事,甚至只是想知道去年给某个人送了什么礼物、前年送了什么、今年应该送什么,很多答案都在IM里。

这可能需要一种更好的产品形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搜索“周三的快递”,结果发现对方当时说的是“星期三”,然后死活找不到。我觉得这里有很多产品可以做得更好,虽然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但我觉得这非常重要。

你会好奇,为什么刚才提到的这些痛点,微信没有做?比如搜索“周三”,为什么搜不到“星期三”?

陈春宇

第一,微信肯定有能力做,内部也做过很多尝试。我觉得他们显然比不思进取的Meta好很多。

但这又回到我之前想讲的一件事:我们要把最大的劣势反过来变成最大的优势。

微信最大的优势,是已经有足够大的存量用户基础。这意味着,任何一点微小改动,都会影响10亿人的日常生活。

而你是在一张白纸上面画画。

陈春宇

对。

所以因为是在白纸上,你可以做出哪些不一样的交互或功能?

陈春宇

这一块我其实没有想得特别清楚。我们在intent.app官网上放了一个小短片,里面有一些例子。

比如聊天聊到要打车,它会帮你打车,甚至贴心地比较Uber和Lyft的价格。又比如我们聊到家里要买很多东西,聊天过程中把要买的东西列出来,最后自动形成一个购物清单,点一下就可以操作。

这些可能都是我们对Intent的理解,之后希望把这种交互做得更好。

我个人也很好奇,微信其实做了一些识别意图、改变对话的功能,比如群接龙。如果我说一句话,再写一个“一”,它马上会唤醒群接龙。

但不管是识别打车、点餐还是购物意图,微信都没有做。我觉得它不是没有能力,而是选择不做。你会好奇它为什么选择不做吗?

陈春宇

它希望把这些事情做到小程序里。小程序也可以在聊天里动态分享一些卡片。

但我觉得,小程序把用户从聊天界面切换到了另外一个页面。一旦发生页面切换,用户脑子会“嗡”的一下,然后忘了自己刚才要干什么。

很多人可能都经历过这个瞬间:我们聊得好好的,我点进一个小程序卡片,然后忘了刚才要做什么。

这可能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做法,但我仍然想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尝试。我的做法也可能是错的,但这件事太重要了。我们每天都在使用IM,总得有人去创新、去试一试。

这里还有一些人用不同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有人提出“主动式AI”,意思是AI随时在你身边,监控你的一切对话,在适当的时候跳出来提供帮助。

但大家都会遇到一个问题:这到底是帮助还是干扰?比如我们聊天聊到一半,它突然弹出一个打车或者点餐卡片,但它可能识别错了。你怎么理解?

陈春宇

这件事就像早期的推荐算法:它到底推荐的是你喜欢的内容,还是不喜欢的内容?

现在回头看,最早的头条推荐算法肯定没有今天抖音的推荐算法好,但它仍然要一步一步做起来。只有在真实场景中尝试、验证,构建一套体系,找到自己的评价指标,才能把它做得更好。

如果永远只在实验室里思考它怎么变好,它不会真的变好。所以我觉得,一些新产品确实需要early adopter陪着我们一起探索。

但推荐系统如果猜错了,我划过去就行了,干扰很少。除非推荐得特别差,我连续划很多条都不喜欢。

但聊天过程中,如果它识别意图不准确,时不时弹出卡片,打扰对话,其实会很烦。你现在有什么办法对抗这种情况吗?

陈春宇

可能还是要从用户角度出发,凭自己的体感,把功能做得更克制一些。

因为它首先要做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它首先得是一个非常好用的通信工具,其次才是看它有没有在其他地方给用户增加额外价值的可能。

微信的很多功能其实是去中心化的。如果没有朋友分享过给你,你永远找不到入口在哪里。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做法:更好地识别用户什么时候需要,然后再提示用户。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没有特别好的解法,只能时刻把它放在心里,不断探索。

你觉得这个问题最后是通过交互解决,还是通过智能提升解决?

陈春宇

两方面都要。一方面模型的智能要提升,另一方面交互上也要做更多探索。

我们不知道哪一种交互是好的,只有在真实场景中验证,才能观察到结果。

你反复在讲一种产品哲学:从用户需求出发,去实践,得到反馈,再帮助体验迭代得更好。到现在探索了两三年,你得到哪些认知,让你觉得对于做下一代IM来说非常宝贵?

陈春宇

有一个认知是,IM最重要的事情,其实就是收消息和发消息。用户不太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也看不懂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

一切东西都应该以消息能够稳定送达为基础,然后再去做别的。很多产品尝试把事情做得很复杂:这里加一个窗口,那里加一个选项,再加一个悬浮球。这可能不是好的解法。

好的解法可能还是让用户专注于收消息和发消息本身,其他功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要克制自己增加窗口、选项的欲望。

用户的工作记忆和注意力非常有限。如果他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种收发消息的模式,那么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最优解,不应该轻易打破它。

你们最近在团队内部讨论最多的话题是什么?

陈春宇

最近讨论最多的是翻译质量。我们发现,到现在似乎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的benchmark,去评价大模型的翻译质量。

在更早的NLP时代,大家有很多方法尝试评价翻译质量,包括词语对应、词向量、句向量等等。现在大模型很多时候已经能把翻译做得很好,但进一步的翻译质量评价体系是什么,好像还没有答案。

我们隐约感觉,可能只能用一个更高级的模型来做判定,但最后会形成循环,甚至产生悖论。所以我们一直在想,怎么把翻译质量提高得更好。

很多时候,问题是上下文缺失造成的;有时候是语气、语调不对。你跟家人沟通的语气,可能和工作场景完全不同。

所以我们现在意识到,在大模型时代,想把翻译做好,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们团队的梦想毕竟是做IM,但最近你和团队花了很多时间在翻译上。你会觉得这听起来有些失衡,或者失焦吗?

陈春宇

我觉得翻译本身就是帮助人沟通、传递信息。IM的核心也是把信息从一个人传递给另一个人,所以它仍然在“帮助人更好沟通”这个范围内。

除此之外,我们也在做AI搜索聊天记录,以及理解意图等方向的探索。理解一句话如何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和理解它的意图,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我觉得,背后的一切都在于如何更好地理解人的聊天,并且帮助人。翻译是其中一个非常通用、也和很多事情相通的部分,能够帮助我们建立更好的认知。

你们的产品叫Intent,也就是“意图”。我理解,你们公司未来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理解用户在聊天中的意图。

但一个人说出一句话,理解他的意图,并且提供他所需要的帮助或服务,非常难。到现在为止,你们有哪些takeaway或者心得?

陈春宇

我们的takeaway就是:想把这个产品做出来,太难了。我们现在好像还做不到。

但越做不到的事情,越让我们兴奋。因为这意味着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被解决好,这里就有很多创新空间,无论是在产品还是技术上。

所以我们把Intent同时作为产品名和公司名,希望未来能够一步一步逼近这个目标。

我们先从一个很简单的demo,或者一个很简单的视频开始。它可能就像Google早期的PageRank一样。只要我们反复尝试把这件事做好,有足够好的conviction,在这件事上持续前进,而团队也足够优秀、学习能力足够强,就一定能把它做得更好。

说实话,我觉得坦诚是最好的方式。拼多多就很厉害,他们曾经在股东会上“背刺自己”,把自己的股价打下去,但其实并不影响公司的基本面。

很多创业者总是喜欢对投资人报喜不报忧,但我觉得多报报忧其实没有好处。当别人对你的预期足够低,已经走到谷底时,每一步都是向上。

如果我一直让大家对我充满预期,比如我说Intent能做到多么厉害,大家都这样想,那如果没做好,我就会很难受。

但我每次都跟投资人说:我也不知道市场在哪里;我没有PM;公司一直在亏钱;我做不来IM;已经失败了7次,第8次可能还会失败。

这样讲,我就没有什么压力,他们也没有什么压力。他们会觉得,投了一个可能赔钱的项目,那就投了吧。这其实是一种预期管理,也是一种心态调节,可能会让自己做事情更健康。

这种心态的好处是什么?

陈春宇

我会觉得,我现在怎么都比当时在清华读生物博士好。

无论如何,我现在都比在清华读生物博士好。所以每一步都是向上。哪怕公司最后破产,我签个回购协议,一无所有,我也觉得这比在清华读博士好。

当然,不同人获得快乐的方式不一样。有些人会从学术研究中获得很多乐趣,但在清华读博士对我来说不是理想生活。

我没有从学术研究中获得快乐,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天分。我只是学会了如何设计实验、发表论文的技巧。我觉得这其实很不好。

如果我用这种方式发了一篇论文,不应该把它重复10次再发10篇,而应该真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否则,无论是对科研资源的占用,还是对自己人生时间的占用,都是浪费。

所以还是people-mission fit。你做了3年IM,但还没有特别显著的进展。你会焦虑或者担心吗?

和你同时起步的其他创始人,可能在别的领域已经有了不错的用户增长或收入增长。但你们尝试了很多次,现在刚发布Intent,而它目前还是翻译功能,和你想做的那个非常未来的产品之间,感觉还有很远的距离。

你怎么理解自己的选择?

陈春宇

我觉得还好。因为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想的就是做群聊,现在想做IM。我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目标,没有把赚多少钱、怎么退出,或者进入30 Under 30作为目标。

所以相对来说,我本来就没有那么在乎这些事情。

我没有焦虑,是因为我不断把更多精力投入IM。我们团队对IM的理解越来越深,而且每年都有进步。

这件事能够极大地对抗我的焦虑。我的焦虑可能只来源于两点:这件事没有做好,或者我不知道怎么更快地把它做好。

如果这件事就是我的目标,那我最应该做的就是不断在这件事上反思,而不是担心其他事情。目标足够明确,焦虑感就会降低,至少我每一步都在朝目标前进。

团队会有焦虑吗?你自己的意志和愿景非常强,但团队现在是什么状态?有没有遇到什么挑战?

陈春宇

团队会有焦虑,但团队也看到了我们在前进。

最早我们做的网页聊天,有几千个用户。后来做到Telegram第三方客户端LingoGram,有几万个用户。从最早完全没有做到用户需求,到现在拥有大量一手的用户研究资料,团队都能观察到我们在一步一步变好。

最近开会的时候,大家甚至会说:“我们走上正轨了。”

所以我觉得,只有真正贴近用户,把一些东西做出来,团队的感受才会更好。但我确实能感受到很多同事的焦虑。

如果这件事最后成功了,你觉得自己可能做对了什么?

陈春宇

如果成功,我做对的事情只有一个:真正理解用户的场景,用好的产品解决他们的问题。

如果最后失败了,可能是做错了什么?

陈春宇

失败的原因可能多种多样、千奇百怪。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我们对用户的理解不够。

除此之外,失败也可能是因为组织能力有问题,包括我的组织能力,或者整个组织的组织能力。工程和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我也会把它看作组织能力的外延和体现。

说到组织,你现在有co-founder吗?

陈春宇

有,我有一个co-founder。

你们的分工和配合是怎样的?

陈春宇

我的co-founder更多时间放在技术管理和技术前瞻性探索上,同时也会辅助我做很多产品和战略决策。

他也是清华同学?你们一起辍学的吗?

陈春宇

我们是清华校友。我辍学了,他毕业了。

你们团队现在应该中美两地都有。团队大概是什么样的文化?

陈春宇

我们的一个文化是,在产品上更倾向于独立思考,不沿用大厂现成的框架和方式。

世界上能做IM的人非常少,所以大部分现有的产品方法论,对我们来说可能没有那么适用。这里面最本质的东西,比如怎么理解用户需求,仍然非常实用,但很多技巧性的东西,我们基本不会照搬。

另外,整个团队还是小而精,大家彼此都认识。Telegram有10亿MAU时,开发团队也就30个人;WhatsApp达到4.5亿MAU、被Meta收购时,也只有35个人。

所以我们觉得团队不会太大。在一定阶段,由少数人把比较好的产品交付出来,就已经足够了。

你期待和什么样的团队成员一起工作?

陈春宇

第一,他会觉得做一件让人与人能够更好沟通的工具,本身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并且认可这件事。

第二,他要有很强的学习能力。我们团队的设计师在学习写代码,心理背景的产品同事在学习怎么用GitHub管理PRD。我自己是生物背景,现在也要学习几乎所有东西。

所以学习能力非常重要。尤其现在有了AI,大家可以迅速学到另一个领域的知识,同时在自己的领域保持专精。

另外,我们希望他足够真诚和善良。因为来初创公司工作,大家都是真的想做事。

我们也希望能够帮助一起工作的同事解决生活上的负担,至少不用为生活成本发愁。长期来看,我们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巨大的回报。

一起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只要把事情做好,每个人都与有荣焉,大家都不会差。

现在越来越多中国创始人在湾区创业。最新一季Y Combinator应该有50多家华人团队,从名字的last name也能看出来。其中超过一半,可能都是上大学以后才去美国的。

你身在其中,有没有感觉到,对于和你同龄、零零后这一代创始人来说,在硅谷创业和在北京创业有哪些相同和不同?

陈春宇

无论在哪里,都有一批真正想把事情做好的人。这些人的特质往往相似:他们眼里有光,不会说“我是在build for ARR”或者“我只是为了融资”。

但有些人会让你明显感觉到,他们其实并不是很想做这件事,只是找到了很好的方式把产品做出来、完成商业化。我觉得两边可能都有这样的人。

在硅谷,大家受到的外部挑战可能少一些。不会有那么多人试图教创业者做事,创业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每个人为自己的决策负责。

在国内,大家好像相对更喜欢教创业者做事。你觉得为什么?

陈春宇

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在硅谷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土壤。

陈春宇

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们面向海外用户,就得在那里。国内有微信这么强的产品,我们打不过。海外市场,我觉得是一个好的机会。

如果之后Meta的Family of Apps由Alexandr Wang主导,我觉得对我们来说会是重大利好。

我本来以为你会讲一些文化或氛围上的区别,让你在硅谷感觉更如鱼得水。

陈春宇

我觉得这和硅谷本身无关,而是整个美国的情况。

比如WhatsApp在美国其实也只有1亿多用户,不像微信在中国这样具有统治地位。美国最大的可能是Messenger,也就是Facebook和Instagram里的Messenger,可能占50%左右。iMessage主要是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使用。

所以海外的IM没有国内那么集中。而且在海外,社交关系链其实在手机通讯录里,而不是某一个微信通讯录里。手机通讯录可以被每个应用访问、添加和读取。

所以我觉得,在海外确实有做起来的机会;在国内,做起来的机会可能非常渺茫。

最近几年有出现新的IM吗?

陈春宇

没有。Signal可能可以算,但也不算最近几年。Discord其实也快10年了,甚至已经超过10年。

除了你们之外,你知道还有哪些比较优秀的团队在做IM吗?

陈春宇

肯定还有很多。这个事情很值得做。但我自己平时比较自闭,所以说不出名字。

你还自闭?你的MBTI是什么?

陈春宇

这件事很有趣。今年之前,我跟ChatGPT聊自己的MBTI,它说我是ENTP;今年我再跟ChatGPT聊,它变成了INFJ。

你是怎么聊的?

陈春宇

我问它:“根据我们最近的聊天,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然后再和它讨论。

你觉得准吗?INFJ和ENTP之间差别很大。

陈春宇

但我确实觉得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

你觉得产生这些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陈春宇

我更多的自我认同和思考方式,开始来自内在。

今年我开始大量在苹果备忘录上记笔记。以前很多时候,我需要依靠和别人交流,自己独处时不能产生新的想法。但现在我和人交流得更少了,建立社交关系的欲望也降低了。

另外,为了把工作做好,我不得不变得更有条理。因为如果我没有条理,大家就会更没有条理,所以我得把事情计划好、安排好。

我也需要更多地共情,理解别人的感受。以前我会想,为什么人还会有情绪?这件事不是算一下期望值就好了吗?期望值为正就做,为负就不做。

当然,每个人计算期望的方式不同。但我曾经是这样思考问题的人。现在我会更多关注人的感受,关注人在那一瞬间的感受。我觉得那可能更接近用户真实的决策方式。

作为一个中国背景的创始人在硅谷,你有没有感受到一些额外的摩擦力?

陈春宇

我好像没有感觉到。因为我也没有参加那种需要和本地人比较的事情。

我反而觉得,这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方式,让我陌生化这个世界,重新观察它。有一位哲学家叫布鲁诺·拉图尔,他有一本书叫《实验室生活》。

我很早就在实验室工作,读科学史时看了《实验室生活》。书里有一个概念叫“陌生化”:把生活中一切习以为常的东西,换一个新的视角去看,有时候会有意料之外的发现。

到了美国以后,我什么都不知道,连信用卡怎么用都不知道。这反而让我重新思考,很多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觉得,美国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观察世界的窗口。

另一个点是,我自己遇到了很严重的语言障碍,才对这个问题感同身受。我觉得这很好地把我最大的劣势,变成了最有用的优势之一。

如果英语不好,我没办法向美国投资人pitch,那为什么不干脆去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因为英语不好,我对沟通格外敏感,对这种痛苦的感受也最深。

清华所有入学学生都要参加英语分级考试,一共4级,我是1级,也就是最差的那一级。因为高中时没有参加中考,也没有参加高考,从小到大像一个漏网之鱼,没有好好学语言。

所以我的语言很差,但反而能够感受到,比如一个从美墨边境翻墙过来、到了旧金山,却连怎么买赛百味都不知道的人,会遇到什么问题。

我也不会买赛百味,到现在都说不出那些面包的名字,只记得要说“不要加pickles”,而且我真的很讨厌酸黄瓜。我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在赛百味顺利买一个面包。

所以我和那些非法移民遇到的境遇是一样的。我希望做出一款既能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也能解决他们问题的产品。

我本来想问,作为一个中国背景的创始人,你在硅谷得到了哪些好处。但看起来,你已经回答了一些。还有别的好处吗?

陈春宇

我觉得,一定程度上,我在国内有一些朋友,可以告诉我中国互联网正在发生什么。

中国互联网在运营和商业化方面,应该显著比美国更好。

你刚才提到,对抗个人焦虑的办法,是感受到自己一年一年在进步。此刻的自己,比起去年的自己,有哪些进步?

陈春宇

比较大的进步是,去年我只是刚开始梳理用户在IM上的需求,尝试做一些结论和描述。今年我已经能比较快地判断,一件事到底是不是用户的核心路径,对用户有没有价值。

我去年的很多奇思妙想,都会被今年的自己否定。我觉得今年思考问题的方式比去年更简单,这是产品上的进步。

另外,在如何找到适合一起做事的同事上,我也有了更多感受。去年可能是只要有人能来干活就行,根本没得挑。今年我终于意识到,想把这件事做好,大家需要有共同的信念和价值观,也需要有很高的效率去学习、迭代和把东西做出来。

今年团队在组织上更有凝聚力了,我觉得这是自己组织能力进步的表现,因为以前可能做得比较差。

你怎么识别一个人是否和你有共同愿景?我理解,你们开的工资也不会太低。一个人可能为了这份高薪工作,表演出自己认同愿景。你怎么识别?

陈春宇

我也很难识别。我就是跟大家聊天,凭自己的感受判断。

但确实有一些人加入了我们。他们本身没有生活和收入上的压力,完全不在乎这些,只是愿意来帮忙。我会觉得特别感动,大家一起做一件有价值的事情。

对于今天还在大学校园里、仍然想创业的年轻人,你有什么建议?

陈春宇

所有外界的束缚都是假的,都没有真正束缚你。

比如你一定要参加期末考试、绩点一定要高、一定要参加保研,这些都是外界给你的束缚。或者说,你一定要先学会某个东西才能开始创业,这也是假的。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现在有ChatGPT,YouTube上也有很多课程。想做什么就直接做,做完直接得到反馈,验证周期往往比你想象中快很多。

现在可以做web coding,可能一个周末就把想做的东西做出来。下一周迅速被现实打脸,发现自己做的东西完全没有用;也可能再下一周发现,居然真的有人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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