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ji
欢迎收听十字路口,我们关注新一代AI技术浪潮带来的行业新变化和创业新机会。十字路口是乔布斯对苹果公司的一个比喻,形容他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伟大的产品往往诞生在这里。AI正在给各行各业带来改变,我们寻找、访谈和凝聚新一代AI创业者和AI时代的积极行动者,和他们一起探索和拥抱新变化、新的可能性。今天我们的嘉宾是陈春雨 Brandon,然后他呢正在做一件很多人看来可能必死无疑的事情,因为他要挑战微信和 WhatsApp,啊要做一个 AI 时代的 IM。那 Brandon 呢从清华辍学,然后现在搬离了中国,在硅谷创业。那他们的新产品叫做 Intent,刚刚上线,那在很多人看来这个非常的期待,但是呢也有一些争议。啊最近 Brandon 也拿到了这个两个互联网大佬的投资,那这两个名字就是我们还是希望能够保密,对吧?但是说出来大家应该还是会觉得非常 surprise。你好,Brandon,欢迎来到《十字路口》。我们先从快问快答开始:Brandon今年多大?
陈春宇
25岁。
毕业院校?
陈春宇
清华,没毕业。
你的MBTI和星座?
陈春宇
我的MBTI从ENTP变成了INFJ,星座是白羊座。
用一句话介绍一下现在的公司和你们做的产品。
陈春宇
我们想做让人与人能够更好沟通的工具。我们现在的产品是一个带有丝滑翻译功能的即时通信工具,叫Intent。
现在的融资情况呢?
陈春宇
我们现在融到了足够让我们在这个项目上进行充分探索的钱。所以大家使用我们产品的时候,不用担心我们突然挂掉或者死掉,我们肯定能够给大家提供稳定的服务。
目前收入和利润方面呢?
陈春宇
我们之前的一些产品可能有过几百个付费用户,所以可以忽略不计,也没有利润。
目前团队规模多大?
陈春宇
20人。
我知道,做IM是一个非常宏大的愿景,说出来也非常令人兴奋。但是不管怎么样,产品第一步还是要说服用户下载和使用。你们发布的Intent,如果要向用户推荐,你会用怎样的几句话,安利一个用户来使用它?
陈春宇
我会跟这个用户说:用了这个,你就可以跟你的外婆沟通。
这句话背后隐藏的信息是,他可能是一个美国的二代移民,更习惯用英语表达自己,而他的外婆可能只会说粤语或者西班牙语,甚至不太会打字。用了我们的软件,他就可以跟家人沟通,两边只需要互相发送语音消息,但又都能看得懂。
这是你们已经在使用的一种增长策略,还是你在做产品时设想的一个目标场景?
陈春宇
这是我们在早期用户研究中确认的需求。目前的种子用户也在使用,并且基于这个场景不断给我们提出改进意见。
在聊更多关于IM和Intent的事情之前,我还是想先从你的经历聊起。我们都知道,做IM是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情,也需要强大的信念感。但我知道,Brandon的第一次创业并不是十分顺利。可不可以回顾一下,你的第一段创业经历是怎样的?
陈春宇
我第一段创业,是因为当时我的对象在投简历,我就想看看我作为生物专业的学生能投什么简历。结果我发现,在那个网站上选了生物专业以后,我只有两件事可以做:一个是去实验室当技术员,另一个是做投资。
我想了想,觉得做投资应该比在实验室当技术员有意思,于是就进了一家VC实习。在VC实习的时候,我意识到项目搜寻,也就是sourcing,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正好那时候清华有一个校长杯创业比赛,我跟清华社团打游戏认识了两个哥们,另一个哥们也在VC实习,我们就说,不如组队去看一下。
结果组队以后,其中一个人连夜写了一个游戏创作平台的BP,然后就有人要投资我们。当时我们还没有做产品,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游戏该怎么做。CEO说要做一个比Unity和Unreal更好的游戏创作工具。我当时是COO,另一个同学是CEO。
投资人问我们要多少钱。他想了想,报了一个自己觉得比较大的数字:120万元人民币。投资人说:“我投了。”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后来这一段创业是怎么发展的?产品做出来了吗?
陈春宇
产品没做出来。团队后来信念感也不是特别强,因为创业比赛本身就是一个机缘巧合。我觉得三位创始人的conviction,也就是信念感,其实都不够。遇到很多挫折以后,就没有足够的心力支撑下去了。
另外,当时我和CEO都比较年轻,大概20岁,很多地方都不成熟,所以最后没有做好。
很多人在大学期间第一次创业,如果不是很顺利,可能就会选择回学校考研,或者找一个大厂的工作。但你的选择好像不是这样。
陈春宇
我在2021年拿到那一轮融资以后,2022年初放弃了所有股份和工资,退出了那家公司。因为那个时候CEO已经不太管事了,所以我在2022年纠结了很久:要不要继续读书,要不要做投资,要不要打工,要不要参加选调。所有事情我都考虑过,唯独把再创业这件事排在了最后一项。
直到后来,我去参加之前实习的源码的暑期实习留用面试。面试有一个问题:大学期间最失败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当时因为第一段创业,我看了真格基金给创业者的书单,把上面大部分书都看完了,也看了很多创始人和公司的传记,对一些大事是怎么做成的,有了一点隐约的感知。所以那时候,对于“我大学最失败的事情是什么”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居然还在这里读书。
这是你的顿悟时刻?
陈春宇
对。我说,为什么我还在清华读书?
面试官笑了笑,跟我说:“你看乔布斯和比尔·盖茨,他们都是因为有事可做才辍学。你不能为了辍学而辍学,对吧?”
我说:“对,我很痛苦。这就是我最失败的地方。我都大三了,居然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所以我觉得,这是我大学最失败的一件事情。”
面试结束以后,我就开始想,还是想做一些事情。当时我应该是在和对象一起坐贵州小七孔的游船,同时跟一位北大毕业的前辈投资人交流。他组织了一个每周一次的例会,会邀请很多年轻人讨论大家未来的发展。我在那次例会上突然说出了:我要辍学。
那时候我还没有拿到任何投资,也没有特别明确想做什么,只是有一个初步的感知,知道自己想做跟群聊、聊天相关的事情。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我要辍学,于是做了这个决定。那时候我休学了一年,虽然有一个模糊的愿景,但并没有完全想清楚要做什么。
那时候你会觉得,如果不辍学,这个创业可能就创不起来吗?
陈春宇
当时有两个点让我觉得,应该自己去做一番事情。
第一个点是苏世民的传记里有一句话:做大事和做小事的难度是一样的。所以我会觉得,既然要做,就做最有价值、也是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作为创始人可能很累,在公司当牛马其实也很累。但当创始人的累,很多时候是一个我可以为之开心、燃烧自己的过程;而在公司里则是很伤心、很沮丧地燃烧自己去交付KPI。所以我会觉得,那就做大事。
另一个点是,很多同学朋友会来问我:“春雨,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可做?我们要不要一起搞点什么?”因为我本科时做过各种项目,虽然也没做成什么东西,但大家总觉得我能搞出一些新花样。后来我发现,很多同学也很无聊。既然大家都想做点事情,而且大家都很优秀,那不如我带着大家一起搞点事情。
在这两个因素的作用下,我就觉得,那就搞吧。
你决定辍学的时候,有感到一丝恐惧吗?
陈春宇
没有。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选了一个好专业——生物专业。
那时候我意识到,如果继续在生物这条路上读博士,我可能每个月拿3000到5000元的博士生补助,住在清华由单人间改成的双人间里,没日没夜地做实验。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当时是竞赛保送清华的,高三就进了实验室做实验,从高三到大一发表了两篇论文。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如果沿着生物的既定道路走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另一个原因是,我差不多17、18岁的时候因为竞赛拿了奖,在校外培训机构的课时收入很高。可能在上大学之前,我就已经解决了对未来经济收入的担忧。
我会意识到,很多人读完书,可能就是去互联网公司,或者投行、咨询公司找一份工作,赚的钱不一定比教竞赛多。
你去教别人怎么做竞赛。
陈春宇
对。所以我就意识到,我没有必要非得走那条路。大不了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学历,甚至再读一个硕士,找一堆工作,最后拿一份几十万元的工资。但这件事我几年前可能就已经做到了,所以我对失去这个学位没有什么恐惧。
所以你是在一个安全垫比较高的状态下决定创业的。
陈春宇
我觉得是,但安全垫并不是来自之前竞赛培训的收入,而是来自某一个瞬间,我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饿不死。
高三的时候,高中班主任嫌我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把我逐出了教室。因为我已经通过竞赛保送清华了,所以我就一个人给清华生命学院的各个教授写邮件。有一位教授收留了我。
我当时一个人来北京,自己租房,重新建立所有的社交关系,自己想办法活下来,自己赚钱。我当时带着几千块钱跑到北京,发现自己能够活下来,租一个不错的房子,而且过得挺开心。那时候我意识到,好像无论如何我都饿不死了。我的安全感来自这里。
所以和其他清华同学相比,你觉得自己身上有哪些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陈春宇
我觉得可能主要是因为我在预科班的时候成绩太差。我没有挂科,但数学、物理基本都是B、C、D,最好也就是B。这让我从一开始就不用卷绩点,因为再怎么选也不行。
微积分一上来就给我一个1.6,线性代数又给我一个1.6。这两门课一个5学分、一个4学分,所以意味着我不用学了。很多痛苦来自选择太多,而我因为不需要担心绩点,彻底脱离了清华既定的教育体系。
我的成绩阻断了我走这套体系的可能,所以整个大学期间,我都在充分地自我探索,做各种项目,最后变成了创业。
所以第二次在贵州的游船上想好要辍学创业以后,后来发展得怎么样?我记得你也融到资了,拿到了奇绩创坛的钱,对吧?
陈春宇
后来我拿到了奇绩创坛和一家北京天使机构的钱,大概是几十万美元。因为当时融的是美元,所以需要很长时间把整个架构搭好以后才能拿到钱。在那之前,我和co-founder还自己垫了几十万元,把公司的初步工作运行起来。
最早我们就想做聊天。当时刚看完黄峥的公众号,觉得非常震撼:怎么有人能有这么深刻的思考?我们就在想,我们注意到的非对称机会、巨大的机会是什么?
我们意识到,聊天软件有非常大的流量、非常长的用户使用时间,以及非常高的用户打开频率。但直到现在,在腾讯和Meta手里,聊天很多时候仍然是一个防御性的产品。
微信的小程序、小游戏和朋友圈广告,整个生态做得非常成功;Meta的商业账户也做得不错。但它还没有像抖音或者Instagram那样,做到原生内容广告——只要不断刷,它就是一台印钞机。
我觉得聊天软件当然不是要在聊天里加广告,但它一定有一个能把商业和产品结合得很好的地方,让它本身创造巨大的价值,而不是像马化腾当年那样,一开始觉得QQ都是服务器成本,最后差点不得不卖掉。
直到现在,这个问题其实也没有被充分解决。微信做了很多非常优秀的工作,但我仍然觉得,它是在把人往聊天之外带。我一直在想,聊天本身这个用户最高频的场景,有没有可能通过更好的产品形态释放出巨大的价值?
所以你就带着这个愿景,开始了在中国的创业。关于怎么理解IM、怎么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我们后面可以展开聊。你在中国创业到什么时候,决定搬去硅谷的?
陈春宇
其实一开始我就想做全球化,Day One Global。当时就有这个想法,但因为2022年底疫情的原因,全球旅行还比较受限,所以我先去了几个离中国比较近的地方,比如新加坡、韩国。
后来我觉得,那些市场都很小,而且在那里遇到的人可能也没有我在北京遇到的人聪明。于是我回去过了个年。过年期间,陆奇博士告诉我,他跟Zoom创始人埃里克·袁提到过我的项目,埃里克·袁可能想见我。
那时候我特别兴奋,觉得居然能见到这样的大佬。于是我就决定,肯定要去美国一趟。正好过年以后疫情解封,全球差旅开始恢复,也不需要隔离了。我参加完一个朋友的婚礼以后,就去了美国。
到了美国,我才意识到,Zoom创始人的时间是需要提前约的,不是我和朋友到了他家楼下,叫他出来就行。
所以你们等了多久?
陈春宇
等了两个月。
等到他以后,你们大概聊了多久?
陈春宇
聊了一个小时。
埃里克·袁问了哪些问题?
陈春宇
他主要听我讲,但我应该也没讲好,他也没有听懂。
我们当时已经在群聊里做了一些尝试,希望每一个群的背后都有一个东西在控制这个群的一切,并且能够智能地完成一些任务。可能有点类似现在的multi-agent系统,但我们希望它在后台运行。
我们当时的想法还不清楚:后台有一个东西,能够掌控整个聊天上下文以及所有人的身份。我们觉得这可能比一般的bot、聊天机器人更大,更像现在所说的multi-agent system。但当时我们讲不清楚,也讲不清楚用户为什么要用,更讲不清楚产品到底好在哪里。
最后事实证明,那个产品完全不行。交流完以后,埃里克·袁说:“本质上它还是Discord里的一个bot。”我说它应该跟bot不一样。他说:“不,你还是一个bot。最后bot能做的事情,你也能做。”这就是当时交流的结果。
你本来是想去pitch给埃里克·袁,希望他投资,对吧?后来交流显然没有那么顺利,但你还是留在了美国。
陈春宇
对。我当时在美国又待了几个月,到处游山玩水。其实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一个产品在开发。虽然我们是做To C的,但当时拿到了百度和清华的合同。
百度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我们在百度贴吧开放的接口里做聊天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应该是在百度贴吧最大的孙笑川吧上线的,覆盖了上百万用户。
一开始有很多人玩,但最后那些聊天机器人并没有提供什么实际价值,所以合作完成第一期以后就终止了。
后来,清华的老师听说我们在做一个网页聊天室,里面还可以加入很多定制化的AI功能。清华计算机系一位老师就说,要不拿来试试,放到课堂上用。
所以那时候我在美国游山玩水,团队则在国内辛苦开发给清华使用的平台。
所以那时候还是有一些收入的。但你当时游山玩水,心情真的轻松吗?毕竟等了两个月才见到大佬,而埃里克·袁给的评价好像比较负面,这会影响你的心情吗?
陈春宇
我觉得不太影响。当时我在美国住各种汽车旅馆,甚至住留学生不要的房子。有些留学生最后两个月不住了,我在小红书上找到他们,给一点钱,就可以睡在地板上。我当时还是觉得挺轻松的,因为我一直是一个比较轻松的人。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base在硅谷创业的?有没有一个具体的moment?
陈春宇
有。那年年底,我们在清华上线了产品。虽然做得一般,但老师和同学确实用起来了。我第一次从产品上线中收到钱,也拿到了用户反馈,这对我来说是创业中的一个重要时刻。
清华上线以后,我们就想,这个东西得弄到国外去。第一站就是斯坦福。第一次去美国的时候,我已经感觉湾区的人好像也就这样。原来我以为硅谷所有人都很厉害,斯坦福也比清华厉害很多,但看了一下,感觉也就这样。
所以我就觉得,既然这样,那我也可以去斯坦福做点东西。于是清华上线以后,我们就试图在斯坦福上线。后来在硅谷机缘巧合遇到一个投资人,他们的机构现在叫Llama Ventures。当时我还拿着旅游签证,通过朋友被约到他们办公室,聊了两次,对方当场就说投了。
他们大概投了200万美元。拿到这笔钱以后,我才有资本在美国开公司、应付开销,因为最早的天使投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决定留在硅谷创业,是因为你觉得斯坦福也就这样,自己好像也还不错,于是决定去试一试。
陈春宇
对。我觉得是去魅了,只要好好做事就行。
比如WhatsApp创始人Jan Koum,他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背景。Airbnb创始人的故事我们也都知道。真实地在那边见到很多创业者以后,我会觉得他们其实也没那么成熟,甚至对很多互联网商业化的认知,远不如中国随便找的一个人。
所以我会觉得,他们能做,我也能做。
但当时你其实可以选择回北京、上海或者深圳,也可以选择base在新加坡或者硅谷。这个“去魅”是怎么和“base硅谷”产生因果关系的?
陈春宇
第一个原因是,我要在斯坦福做产品。我在斯坦福宿舍的地板上睡了一个学期,后来又因为和宿舍里的朋友闹崩了,不能继续睡他的地板,于是我在帕洛阿尔托变成了homeless。
那时候通过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好心人。他是一位投资人,告诉我他在伯克利山上有一栋房子,可以让我住,而且不收房租。于是我就待在了那里。
所以你现在还住在那里?
陈春宇
我现在还在那儿。
你们也base在那里办公,团队也在那儿?
陈春宇
对。前两个月我们在旧金山设了一个办公室,但之前也在那栋房子里办公,就在客厅里。那是一栋很简单的房子。
那是一个风景很好的白色海景别墅,位于伯克利山上的最佳观景点,有很大的露台和院子。
听起来,你从一个homeless直接住进了伯克利的海景大别墅,心情是什么样的?
陈春宇
我在那里非常平和,也非常舒畅。后来关于产品的很多想法,都是在那里产生的。
当时我一边听张小龙的微信公开课,一边在墙上写笔记。我买了很多大白纸贴在墙上,写了十几张笔记。那时候我突然对IM是什么有了一些感受。
我觉得那是一种很封闭、很宁静的状态。我不用去旧金山或者帕洛阿尔托参加各种活动,就待在山上,可能一两周不出门,听播客、看海景,偶尔跟来到院子里的鹿打招呼。那段生活非常精彩。
你当时看张小龙的公开课,现在又在做IM。中途有没有和张小龙有过任何形式的沟通?
陈春宇
据说微信团队的朋友把我写过的东西发给过龙哥,但龙哥好像没有回复。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跟他聊一次。
如果你可以见到张小龙,你想问他什么问题?
陈春宇
我好像没有特别想问的问题。到时候可能可以直接围绕产品聊,交流我们对用户基本需求的理解。
我知道Brandon最近拿到了两位互联网大佬的投资。其中一位我其实没有那么意外,因为他最近非常活跃,在硅谷也投了好几个项目,给的估值也都非常高。但另外一位让我非常意外,因为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
我知道这些名字需要保密。
陈春宇
不能讲。
虽然我现在很想讲,但还是简单聊一下。你和他们见面、融资的过程中,他们问了哪些问题,让你觉得非常impressive?
陈春宇
我觉得他可能是想通过年轻人看见一些事情。我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在他面前说了我想做IM这件事。他可能没有见到其他年轻人想做IM,而我在一些基本方面也算qualified,所以他就投了。
我觉得有时候运气也很重要。跟他交流的时候,他没有跟我说太多,但我听到他跟其他创业者交流,会觉得他说的都是大白话,却字字珠玑,很多问题都直达本质。
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他跟现场其他宾客说:“年轻人敢做这么大的事,不错。”这可能是他唯一的评价。我试图向他介绍产品功能时,他好像也没有听,可能是我讲得不太好。
听起来,他是非常高屋建瓴地去看,愿意赌一个非常大胆、非常有野心的年轻人。另一位投资人现在也非常active,投了很多湾区的年轻人。
陈春宇
跟他聊得很开心的一点是,我们全程没有聊这些事情:腾讯做了怎么办,Meta做了怎么办,为什么是你们,市场有多大,以后怎么发展。这些无聊的问题都没有聊。
他一直在跟我聊用户需求:我怎么做用户研究,怎么观察用户。我觉得这非常开心。他是一个很好的产品经理,而我也想成为一个很好的产品经理。
目前看来,你的融资能力和结果都非常好。但也因此,很多VC都认识你。我听到过朋友这样的评价:Brandon虽然在硅谷,但每天都在social,好像没有好好做产品。你怎么看?
陈春宇
在更早的阶段,尤其是2023年我刚到硅谷、什么人都不认识的时候,social确实帮我认识了很多人,也给我带来了各种帮助和信息。
我在美国拿到第一笔钱,就是因为朋友的朋友介绍。当时一个朋友参加活动,听到那家机构想投一些AI项目,就把我介绍了过去。我是他们那一期基金投的第一个项目,所以他们出手比较快。如果后面严格筛选,可能我就排不上了。
所以我觉得,有时候多出去撞一撞,也会遇到一些好运。
但再往后,当我解决了生存危机,有了钱可以在美国开公司、活下来,也给自己办了工作签证以后,我就住到了伯克利山上。那时候我其实已经不怎么参加活动了。
只是因为房东非常愿意支持年轻人的创业活动,所以会在家里举办一些活动。我作为场地管理员,帮大家协调。后来很多人会来到我房子的客厅里交流,我不用出门也能跟大家沟通,所以我很开心。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或者对于正在经历从0到1阶段的创始人,你仍然鼓励大家多social吗?
陈春宇
如果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或者仍然有外部资源的诉求,多见一些人确实会获得一些灵感。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个动态的世界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但有时候,如果已经想清楚了,觉得必须把这个东西做出来,那就闷在一个地方把东西做出来,再去得到世界的反馈,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所以你现在处于第二个阶段:闷头把已经想清楚的事情做出来。我们正好再来聊一下IM和Intent。刚才你提到,在贵州的游船上决定要做IM。当时你也看到了微信、WhatsApp,觉得它们好像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解决沟通问题上。具体来说,你看到了什么机会?
陈春宇
当时我不只是看了微信,可能把全世界能找到的IM都看了一遍。比如韩国的KakaoTalk、日本和台湾地区的LINE,印度的ShareChat,还有Zebra、中东的Yalla、埃塞俄比亚的Zangi,甚至伊朗国家官方做过自己的IM,当然也包括Telegram、Signal等等。
世界上其实有特别多IM,每个IM的用户量都很大。那时候我只是感觉,这些IM带有巨大的流量,好像也不只有微信和WhatsApp。各种小IM其实非常多,很多中国人没听过的IM,也有1亿用户。
所以当时只是隐约觉得IM有机会。我真正想清楚IM最重要的是解决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问题,是在今年。去年我只是模糊地知道,IM可以做出新的产品形态和交互方式,但还在想,IM里到底应该做哪些AI功能。
那时候我做过很多原型和demo,比如聊天记录总结、联系人的自动备注、AI聊天记录搜索、个人助理等等。
现在你觉得,自己可以比较清晰地阐述下一代IM应该长什么样了吗?
陈春宇
我觉得仍然不能。但我只是隐约找到了自己的锚点。这个锚点就是,让人与人能够更好地沟通。
比如说,现在你觉得人与人之间有哪些地方不能很好地沟通,存在什么样的摩擦力?
陈春宇
我自己的英语其实不是很好。到了美国以后,我每次给大家发短信,都要先让ChatGPT过一遍再发出去。不仅是语气调整,美国ABC或者年轻人还会使用各种缩写。比如我第一次看到“low-key”,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语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即使我们说同一种语言,也不一定真正理解彼此在说什么。我觉得这背后可能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自己是翻译痛苦的使用者。哪怕苹果现在增强了翻译功能,或者WhatsApp做了翻译增强,但根据我们的用户研究,用户好像仍然不能很好地使用这些功能。对于海外的外国人来说,WeChat也不是一个拿来就能很好使用的工具。
比如说,Koji,你现在去巴西旅游,在酒吧搭讪了一个拉丁女孩,你们都想进一步了解彼此,但没有一个工具可以帮助你们沟通。因为知道无法沟通,可能前面的搭讪都不会发生。
也不一定,因为Koji长得很帅,拉丁女孩可能会主动拿酒来找你。
所以你们现在做Intent,主要的切入点就是多语言翻译。
陈春宇
对,这是第一步。因为它其实是一个很基础的功能。对于一个刚开始做IM的团队来说,我们有很多复杂功能的demo,可能也放过一些视频,但要做到用户在日常生活中真正可用,对产品和稳定性的要求都非常高。
我们已经在上千名用户的规模下做了一些测试。真正做到无障碍使用、不出任何问题,仍然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们选择先从一个更简单的功能开始。
使用IM和使用一个普通工具的区别在于,IM需要两个人都使用。如果我自己有翻译需求,还有其他选择。比如我用搜狗输入法,输入中文就可以输出英文;在Mac上,不管是Typeless、Aqua Voice还是Wispr Flow,也都可以设置成我说中文,直接输出英文。
这样其实可以少一步,不需要让对方安装一个IM。但你们的解决方案要求对方安装IM,这意味着你们必须比刚才提到的这些工具做得更好。你们是怎么做得更好的?
陈春宇
我们在做翻译质量的评估,尤其是不同场景下的翻译质量可能不一样。
如果大家对日语和韩语有一些了解,就知道它们会区分平语和敬语。如果输入法拿不到上下文,给出的翻译不一定最合适。但在IM里,我们有上下文,因此可以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翻成平语还是敬语。
还有很多细节。比如LLM到底指什么,有时候是法学硕士,有时候是大语言模型。很多东西都需要基于上下文感知,甚至有些没有明确提到的内容,比如“that”这样的词,有了上下文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
所以我觉得,上下文、场景、语境,以及两个人之间的说话习惯和互动方式,都可能对沟通体验非常重要。只有从自己做通信工具的角度出发,才能最彻底地解决这个问题。
你应该和很多人聊过Intent这个产品,或者你更大的未来愿景。你听到过最正面和最负面的评价,分别是什么?
陈春宇
最正面的评价,是一个用户告诉我:“我需要它。”她愿意和自己的家人使用。
她是一位越南裔母亲,孩子出生在美国,只会说英语,而她的英语很不好,只会说越南语。一个母亲和自己的孩子没有办法交流,只能说“回来了”“吃了吗”“睡了吗”之类的话。但他们一起生活,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我觉得这样的反馈最正面。因为我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评价,只需要关注这几个用户的问题是不是真的被解决了。
最负面的评价是:从头开始做一个IM根本不可能;翻译是大厂随便就能做好的事情;这个东西一点也不sexy,也不会让人通向未来;你们甚至没有办法冷启动。还有人觉得我是骗子,有无数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会觉得你是骗子?
陈春宇
我也不知道。可能大家会觉得,一个年轻人说自己要做IM,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冷启动?
陈春宇
在产品启动前,我们花了非常多时间做用户研究。现在我们还在和早期种子用户持续互动,让用户参与产品构建。
有一些power user甚至愿意主动帮我们宣传产品。所以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了第一批用户。接下来就是根据他们的反馈不断迭代,等我们把产品改到比较满意的版本,再去了解他们平时获取信息的渠道。
他们的社区,肯定和他们有相似的获取信息渠道。之后我们就会在这些渠道上做推广。
在做Intent之前,我看到你曾经分享过,你说自己做IM已经失败过7次。你怎么定义一次失败?它的颗粒度是什么?
陈春宇
在做IM之前,我们还做过很多bot。我觉得,至少自己尝试去实现一个能够收发消息的客户端和前端,可能就算一次。
最早我们用Python,做了一个非常简陋、运行在单个实例上的网页聊天室后端。后来把前端改成有界面的版本。再后来因为清华要使用,就得把它部署到公有云上,让它运行得更稳定。
之后斯坦福也要使用,用户习惯和需求发生了变化,很多东西又得重写,做定制化开发。
再后来,我终于开始想做一个移动端应用,而不是网页聊天室。之前做网页聊天室,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发App。学会之后,我自己又写了一个后端和客户端。那个东西还是玩具级别,但帮我们验证了很多原型。
做完以后,我们又基于Telegram做了一个第三方客户端,叫LingoGram,在Telegram上增加了聊天总结、翻译、语气润色等AI功能。再到现在,就是Intent。
每一次尝试,都是在做聊天这件事。
前面这7次失败,你最大的takeaway是什么?
陈春宇
从用户真实需求出发。
所以之前有些时候没有从用户真实需求出发?
陈春宇
对。之前很多时候,我们还在弄明白聊天这件事应该怎么做。如果我连系统怎么搭出来都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对需求的理解也不会很好。
一方面,我越来越弄清楚这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另一方面,我又在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被用户拒绝的过程中,离用户更近。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
你希望未来做的IM是什么样的?
陈春宇
我希望我的IM非常懂你。它能帮你很好地发出消息、收到消息,而它的名字叫Intent,意味着你在正常收发消息中携带的任何意图,都能被很好地解决。
比如我跟你说:“我们点个外卖吧。”我们聊完想吃什么以后,它就自动帮我们点了,前提是得到了授权。
如果你给我发了一段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我可能按一下,它就能帮我解释,然后我可以在对话里继续跟你讨论这件事。
或者只是单纯地拿起它,说:“我今天想找人聊一聊。”它会问:“你应该跟谁聊?”
现在有很多事情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做分组、给联系人备注、删除联系人、清理空间、屏蔽陌生号码,还要在搜索里反复使用七八个关键词,去找一件想找的事情。
这些事情不应该被视为理所当然。它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更好的方式可能不是再加10个开关、10个分组,而是从头去想,产品逻辑可能发生哪些变化。
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了答案,只是在用这种思维方式不断往前探索。
再说回刚才这7次IM失败。你做IM已经有三四年了,中途并不是一帆风顺。有没有什么时间点,你曾经想过算了,换一个方向?
陈春宇
没有过这样的moment。但我有过两次,公司做了和IM不相关的产品。
一次是在斯坦福的项目失败以后,团队比较人心涣散。当时我基于自己申请工作签证的需求,做了一个AI整理文件的小工具。工具发布以后,迅速得到很多海外用户认可。他们主动给我们的邮箱发邮件,问能不能付钱,让我们提供一个business plan的版本。
那是第一次做出一个工具,并且在海外得到市场认可。那个瞬间给了团队很多信心。
后来因为我们还不太会做App,所以第一个App也和翻译有关,是一个菜单翻译工具。很多时候,即使你看懂了菜单上的每一个词,也不知道这道菜到底是什么。
比如夫妻肺片,或者披萨店里的four cheese,四种奶酪,其实是一种披萨。菜单翻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是我们做的第一个应用,我的co-founder用一个周末写出来的。这个应用给我们赚了很多钱,在TikTok上也有一些介绍它的视频,播放量达到上百万。
这两件事情都得到了正反馈,但我们还是回到了IM。
为什么?
陈春宇
我当时和一位投资人讨论过。我说,我拿了你们的钱,至少做AI文件整理、在美国做To B SaaS,肯定能够把投资款赚回来。
投资人说:“春雨,我们当时投你,是因为你说想做一个比微信更好的产品。我们并不在乎你有没有100万或者几百万美元的ARR,更在乎你能不能做一件足够有意义的事情。”
我觉得有这样的投资人,非常幸运。
天使投资人肯定都希望投到下一个billion-dollar company。如果最后只是变成一个生意,理论上也不是天使投资应该覆盖的资产类别。
但对个人来说不一样。有些人会选择赚更安全的钱,一点一点积累;不是所有人都会想着shoot for the moon。
陈春宇
我觉得只要控制好最差的结果,仍然能够生活,那其他一切就是生命历程该带来的东西,不需要过度纠结。
关于IM,我们前面聊了不少。我还想追问一下,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很有意思的思考?比如大家没那么认可,但你觉得非常正确;或者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陈春宇
我觉得很多人也在IM里看到了一些事情,但我确实比较系统地思考过,IM这个产品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们可以先看一组数据。WhatsApp的月活用户每天发送消息60条;ChatGPT的月活用户每天大概提问10个问题,最近可能还多了一些;月活用户每天在Google上搜索的次数,只有3次左右。
其他很多我们觉得很厉害的To C产品,用户主动发言、主动完成操作的意愿更低。比如Instagram,每个用户每天愿意发布的帖子可能已经少于0.1条,Story大概是0.3到0.4条。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IM这种产品形态,先天就会让用户说很多话,而且用户没有任务负担。你打开以后,不需要先想“我今天要跟它说什么”“我该怎么提问”“我该怎么组织问题”。
在社交互动场合里,你会习惯性地把很多事情带出来。IM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模式。你跟ChatGPT对话,即使有问题,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我们两个人聊天时,不知不觉就会聊出很多事情。
如果我对着ChatGPT独白,肯定没有我和Koji聊天能聊出来的东西多。
IM其实是一个社交场域,里面有很多trigger,不断有外部输入,诱导人做出回应。它会让人在很轻松的环境下,不知不觉给出更多信息。
有了更多信息以后,背后的AI系统可能会更了解你的行为和需求。未来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能更好地服务你。我觉得这是IM在使用频率和产品交互方式上非常独特的一点。
此外,IM还有一个我们可能没有意识到的作用:它是第一个接近完整记录个人生活的产品。我们无数的事情都发生在聊天记录里。
我们不可能写日记。正经人谁天天写日记,写那么多东西?有些公司可能会做一个设备,24小时录音,但很多打字和信息仍然记录不到。
所以至少到目前为止,IM是记录我们每个人最多数字生活的平台,而且整个过程毫不费力。我们试图记录生活时,其实很累。我有朋友会在日历上标出自己每个小时在做什么,我也觉得这样很好,能让我知道时间花在哪里,但我尝试了两天就放弃了,他却一直坚持。
但我每天都能坚持在微信上聊天。所以我觉得,IM很好地记录了我们的生活。它有很多足迹,比如语言习惯的变化、状态的变化。以后想回忆一件事,甚至只是想知道去年给某个人送了什么礼物、前年送了什么、今年应该送什么,很多答案都在IM里。
这可能需要一种更好的产品形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搜索“周三的快递”,结果发现对方当时说的是“星期三”,然后死活找不到。我觉得这里有很多产品可以做得更好,虽然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但我觉得这非常重要。
你会好奇,为什么刚才提到的这些痛点,微信没有做?比如搜索“周三”,为什么搜不到“星期三”?
陈春宇
第一,微信肯定有能力做,内部也做过很多尝试。我觉得他们显然比不思进取的Meta好很多。
但这又回到我之前想讲的一件事:我们要把最大的劣势反过来变成最大的优势。
微信最大的优势,是已经有足够大的存量用户基础。这意味着,任何一点微小改动,都会影响10亿人的日常生活。
而你是在一张白纸上面画画。
陈春宇
对。
所以因为是在白纸上,你可以做出哪些不一样的交互或功能?
陈春宇
这一块我其实没有想得特别清楚。我们在intent.app官网上放了一个小短片,里面有一些例子。
比如聊天聊到要打车,它会帮你打车,甚至贴心地比较Uber和Lyft的价格。又比如我们聊到家里要买很多东西,聊天过程中把要买的东西列出来,最后自动形成一个购物清单,点一下就可以操作。
这些可能都是我们对Intent的理解,之后希望把这种交互做得更好。
我个人也很好奇,微信其实做了一些识别意图、改变对话的功能,比如群接龙。如果我说一句话,再写一个“一”,它马上会唤醒群接龙。
但不管是识别打车、点餐还是购物意图,微信都没有做。我觉得它不是没有能力,而是选择不做。你会好奇它为什么选择不做吗?
陈春宇
它希望把这些事情做到小程序里。小程序也可以在聊天里动态分享一些卡片。
但我觉得,小程序把用户从聊天界面切换到了另外一个页面。一旦发生页面切换,用户脑子会“嗡”的一下,然后忘了自己刚才要干什么。
很多人可能都经历过这个瞬间:我们聊得好好的,我点进一个小程序卡片,然后忘了刚才要做什么。
这可能已经是现在最好的做法,但我仍然想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尝试。我的做法也可能是错的,但这件事太重要了。我们每天都在使用IM,总得有人去创新、去试一试。
这里还有一些人用不同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有人提出“主动式AI”,意思是AI随时在你身边,监控你的一切对话,在适当的时候跳出来提供帮助。
但大家都会遇到一个问题:这到底是帮助还是干扰?比如我们聊天聊到一半,它突然弹出一个打车或者点餐卡片,但它可能识别错了。你怎么理解?
陈春宇
这件事就像早期的推荐算法:它到底推荐的是你喜欢的内容,还是不喜欢的内容?
现在回头看,最早的头条推荐算法肯定没有今天抖音的推荐算法好,但它仍然要一步一步做起来。只有在真实场景中尝试、验证,构建一套体系,找到自己的评价指标,才能把它做得更好。
如果永远只在实验室里思考它怎么变好,它不会真的变好。所以我觉得,一些新产品确实需要early adopter陪着我们一起探索。
但推荐系统如果猜错了,我划过去就行了,干扰很少。除非推荐得特别差,我连续划很多条都不喜欢。
但聊天过程中,如果它识别意图不准确,时不时弹出卡片,打扰对话,其实会很烦。你现在有什么办法对抗这种情况吗?
陈春宇
可能还是要从用户角度出发,凭自己的体感,把功能做得更克制一些。
因为它首先要做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它首先得是一个非常好用的通信工具,其次才是看它有没有在其他地方给用户增加额外价值的可能。
微信的很多功能其实是去中心化的。如果没有朋友分享过给你,你永远找不到入口在哪里。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做法:更好地识别用户什么时候需要,然后再提示用户。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没有特别好的解法,只能时刻把它放在心里,不断探索。
你觉得这个问题最后是通过交互解决,还是通过智能提升解决?
陈春宇
两方面都要。一方面模型的智能要提升,另一方面交互上也要做更多探索。
我们不知道哪一种交互是好的,只有在真实场景中验证,才能观察到结果。
你反复在讲一种产品哲学:从用户需求出发,去实践,得到反馈,再帮助体验迭代得更好。到现在探索了两三年,你得到哪些认知,让你觉得对于做下一代IM来说非常宝贵?
陈春宇
有一个认知是,IM最重要的事情,其实就是收消息和发消息。用户不太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也看不懂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
一切东西都应该以消息能够稳定送达为基础,然后再去做别的。很多产品尝试把事情做得很复杂:这里加一个窗口,那里加一个选项,再加一个悬浮球。这可能不是好的解法。
好的解法可能还是让用户专注于收消息和发消息本身,其他功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要克制自己增加窗口、选项的欲望。
用户的工作记忆和注意力非常有限。如果他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种收发消息的模式,那么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最优解,不应该轻易打破它。
你们最近在团队内部讨论最多的话题是什么?
陈春宇
最近讨论最多的是翻译质量。我们发现,到现在似乎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的benchmark,去评价大模型的翻译质量。
在更早的NLP时代,大家有很多方法尝试评价翻译质量,包括词语对应、词向量、句向量等等。现在大模型很多时候已经能把翻译做得很好,但进一步的翻译质量评价体系是什么,好像还没有答案。
我们隐约感觉,可能只能用一个更高级的模型来做判定,但最后会形成循环,甚至产生悖论。所以我们一直在想,怎么把翻译质量提高得更好。
很多时候,问题是上下文缺失造成的;有时候是语气、语调不对。你跟家人沟通的语气,可能和工作场景完全不同。
所以我们现在意识到,在大模型时代,想把翻译做好,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们团队的梦想毕竟是做IM,但最近你和团队花了很多时间在翻译上。你会觉得这听起来有些失衡,或者失焦吗?
陈春宇
我觉得翻译本身就是帮助人沟通、传递信息。IM的核心也是把信息从一个人传递给另一个人,所以它仍然在“帮助人更好沟通”这个范围内。
除此之外,我们也在做AI搜索聊天记录,以及理解意图等方向的探索。理解一句话如何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和理解它的意图,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我觉得,背后的一切都在于如何更好地理解人的聊天,并且帮助人。翻译是其中一个非常通用、也和很多事情相通的部分,能够帮助我们建立更好的认知。
你们的产品叫Intent,也就是“意图”。我理解,你们公司未来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理解用户在聊天中的意图。
但一个人说出一句话,理解他的意图,并且提供他所需要的帮助或服务,非常难。到现在为止,你们有哪些takeaway或者心得?
陈春宇
我们的takeaway就是:想把这个产品做出来,太难了。我们现在好像还做不到。
但越做不到的事情,越让我们兴奋。因为这意味着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被解决好,这里就有很多创新空间,无论是在产品还是技术上。
所以我们把Intent同时作为产品名和公司名,希望未来能够一步一步逼近这个目标。
我们先从一个很简单的demo,或者一个很简单的视频开始。它可能就像Google早期的PageRank一样。只要我们反复尝试把这件事做好,有足够好的conviction,在这件事上持续前进,而团队也足够优秀、学习能力足够强,就一定能把它做得更好。
说实话,我觉得坦诚是最好的方式。拼多多就很厉害,他们曾经在股东会上“背刺自己”,把自己的股价打下去,但其实并不影响公司的基本面。
很多创业者总是喜欢对投资人报喜不报忧,但我觉得多报报忧其实没有好处。当别人对你的预期足够低,已经走到谷底时,每一步都是向上。
如果我一直让大家对我充满预期,比如我说Intent能做到多么厉害,大家都这样想,那如果没做好,我就会很难受。
但我每次都跟投资人说:我也不知道市场在哪里;我没有PM;公司一直在亏钱;我做不来IM;已经失败了7次,第8次可能还会失败。
这样讲,我就没有什么压力,他们也没有什么压力。他们会觉得,投了一个可能赔钱的项目,那就投了吧。这其实是一种预期管理,也是一种心态调节,可能会让自己做事情更健康。
这种心态的好处是什么?
陈春宇
我会觉得,我现在怎么都比当时在清华读生物博士好。
无论如何,我现在都比在清华读生物博士好。所以每一步都是向上。哪怕公司最后破产,我签个回购协议,一无所有,我也觉得这比在清华读博士好。
当然,不同人获得快乐的方式不一样。有些人会从学术研究中获得很多乐趣,但在清华读博士对我来说不是理想生活。
我没有从学术研究中获得快乐,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天分。我只是学会了如何设计实验、发表论文的技巧。我觉得这其实很不好。
如果我用这种方式发了一篇论文,不应该把它重复10次再发10篇,而应该真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否则,无论是对科研资源的占用,还是对自己人生时间的占用,都是浪费。
所以还是people-mission fit。你做了3年IM,但还没有特别显著的进展。你会焦虑或者担心吗?
和你同时起步的其他创始人,可能在别的领域已经有了不错的用户增长或收入增长。但你们尝试了很多次,现在刚发布Intent,而它目前还是翻译功能,和你想做的那个非常未来的产品之间,感觉还有很远的距离。
你怎么理解自己的选择?
陈春宇
我觉得还好。因为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想的就是做群聊,现在想做IM。我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目标,没有把赚多少钱、怎么退出,或者进入30 Under 30作为目标。
所以相对来说,我本来就没有那么在乎这些事情。
我没有焦虑,是因为我不断把更多精力投入IM。我们团队对IM的理解越来越深,而且每年都有进步。
这件事能够极大地对抗我的焦虑。我的焦虑可能只来源于两点:这件事没有做好,或者我不知道怎么更快地把它做好。
如果这件事就是我的目标,那我最应该做的就是不断在这件事上反思,而不是担心其他事情。目标足够明确,焦虑感就会降低,至少我每一步都在朝目标前进。
团队会有焦虑吗?你自己的意志和愿景非常强,但团队现在是什么状态?有没有遇到什么挑战?
陈春宇
团队会有焦虑,但团队也看到了我们在前进。
最早我们做的网页聊天,有几千个用户。后来做到Telegram第三方客户端LingoGram,有几万个用户。从最早完全没有做到用户需求,到现在拥有大量一手的用户研究资料,团队都能观察到我们在一步一步变好。
最近开会的时候,大家甚至会说:“我们走上正轨了。”
所以我觉得,只有真正贴近用户,把一些东西做出来,团队的感受才会更好。但我确实能感受到很多同事的焦虑。
如果这件事最后成功了,你觉得自己可能做对了什么?
陈春宇
如果成功,我做对的事情只有一个:真正理解用户的场景,用好的产品解决他们的问题。
如果最后失败了,可能是做错了什么?
陈春宇
失败的原因可能多种多样、千奇百怪。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我们对用户的理解不够。
除此之外,失败也可能是因为组织能力有问题,包括我的组织能力,或者整个组织的组织能力。工程和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我也会把它看作组织能力的外延和体现。
说到组织,你现在有co-founder吗?
陈春宇
有,我有一个co-founder。
你们的分工和配合是怎样的?
陈春宇
我的co-founder更多时间放在技术管理和技术前瞻性探索上,同时也会辅助我做很多产品和战略决策。
他也是清华同学?你们一起辍学的吗?
陈春宇
我们是清华校友。我辍学了,他毕业了。
你们团队现在应该中美两地都有。团队大概是什么样的文化?
陈春宇
我们的一个文化是,在产品上更倾向于独立思考,不沿用大厂现成的框架和方式。
世界上能做IM的人非常少,所以大部分现有的产品方法论,对我们来说可能没有那么适用。这里面最本质的东西,比如怎么理解用户需求,仍然非常实用,但很多技巧性的东西,我们基本不会照搬。
另外,整个团队还是小而精,大家彼此都认识。Telegram有10亿MAU时,开发团队也就30个人;WhatsApp达到4.5亿MAU、被Meta收购时,也只有35个人。
所以我们觉得团队不会太大。在一定阶段,由少数人把比较好的产品交付出来,就已经足够了。
你期待和什么样的团队成员一起工作?
陈春宇
第一,他会觉得做一件让人与人能够更好沟通的工具,本身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并且认可这件事。
第二,他要有很强的学习能力。我们团队的设计师在学习写代码,心理背景的产品同事在学习怎么用GitHub管理PRD。我自己是生物背景,现在也要学习几乎所有东西。
所以学习能力非常重要。尤其现在有了AI,大家可以迅速学到另一个领域的知识,同时在自己的领域保持专精。
另外,我们希望他足够真诚和善良。因为来初创公司工作,大家都是真的想做事。
我们也希望能够帮助一起工作的同事解决生活上的负担,至少不用为生活成本发愁。长期来看,我们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巨大的回报。
一起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只要把事情做好,每个人都与有荣焉,大家都不会差。
现在越来越多中国创始人在湾区创业。最新一季Y Combinator应该有50多家华人团队,从名字的last name也能看出来。其中超过一半,可能都是上大学以后才去美国的。
你身在其中,有没有感觉到,对于和你同龄、零零后这一代创始人来说,在硅谷创业和在北京创业有哪些相同和不同?
陈春宇
无论在哪里,都有一批真正想把事情做好的人。这些人的特质往往相似:他们眼里有光,不会说“我是在build for ARR”或者“我只是为了融资”。
但有些人会让你明显感觉到,他们其实并不是很想做这件事,只是找到了很好的方式把产品做出来、完成商业化。我觉得两边可能都有这样的人。
在硅谷,大家受到的外部挑战可能少一些。不会有那么多人试图教创业者做事,创业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每个人为自己的决策负责。
在国内,大家好像相对更喜欢教创业者做事。你觉得为什么?
陈春宇
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在硅谷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土壤。
陈春宇
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们面向海外用户,就得在那里。国内有微信这么强的产品,我们打不过。海外市场,我觉得是一个好的机会。
如果之后Meta的Family of Apps由Alexandr Wang主导,我觉得对我们来说会是重大利好。
我本来以为你会讲一些文化或氛围上的区别,让你在硅谷感觉更如鱼得水。
陈春宇
我觉得这和硅谷本身无关,而是整个美国的情况。
比如WhatsApp在美国其实也只有1亿多用户,不像微信在中国这样具有统治地位。美国最大的可能是Messenger,也就是Facebook和Instagram里的Messenger,可能占50%左右。iMessage主要是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使用。
所以海外的IM没有国内那么集中。而且在海外,社交关系链其实在手机通讯录里,而不是某一个微信通讯录里。手机通讯录可以被每个应用访问、添加和读取。
所以我觉得,在海外确实有做起来的机会;在国内,做起来的机会可能非常渺茫。
最近几年有出现新的IM吗?
陈春宇
没有。Signal可能可以算,但也不算最近几年。Discord其实也快10年了,甚至已经超过10年。
除了你们之外,你知道还有哪些比较优秀的团队在做IM吗?
陈春宇
肯定还有很多。这个事情很值得做。但我自己平时比较自闭,所以说不出名字。
你还自闭?你的MBTI是什么?
陈春宇
这件事很有趣。今年之前,我跟ChatGPT聊自己的MBTI,它说我是ENTP;今年我再跟ChatGPT聊,它变成了INFJ。
你是怎么聊的?
陈春宇
我问它:“根据我们最近的聊天,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然后再和它讨论。
你觉得准吗?INFJ和ENTP之间差别很大。
陈春宇
但我确实觉得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
你觉得产生这些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陈春宇
我更多的自我认同和思考方式,开始来自内在。
今年我开始大量在苹果备忘录上记笔记。以前很多时候,我需要依靠和别人交流,自己独处时不能产生新的想法。但现在我和人交流得更少了,建立社交关系的欲望也降低了。
另外,为了把工作做好,我不得不变得更有条理。因为如果我没有条理,大家就会更没有条理,所以我得把事情计划好、安排好。
我也需要更多地共情,理解别人的感受。以前我会想,为什么人还会有情绪?这件事不是算一下期望值就好了吗?期望值为正就做,为负就不做。
当然,每个人计算期望的方式不同。但我曾经是这样思考问题的人。现在我会更多关注人的感受,关注人在那一瞬间的感受。我觉得那可能更接近用户真实的决策方式。
作为一个中国背景的创始人在硅谷,你有没有感受到一些额外的摩擦力?
陈春宇
我好像没有感觉到。因为我也没有参加那种需要和本地人比较的事情。
我反而觉得,这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方式,让我陌生化这个世界,重新观察它。有一位哲学家叫布鲁诺·拉图尔,他有一本书叫《实验室生活》。
我很早就在实验室工作,读科学史时看了《实验室生活》。书里有一个概念叫“陌生化”:把生活中一切习以为常的东西,换一个新的视角去看,有时候会有意料之外的发现。
到了美国以后,我什么都不知道,连信用卡怎么用都不知道。这反而让我重新思考,很多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觉得,美国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观察世界的窗口。
另一个点是,我自己遇到了很严重的语言障碍,才对这个问题感同身受。我觉得这很好地把我最大的劣势,变成了最有用的优势之一。
如果英语不好,我没办法向美国投资人pitch,那为什么不干脆去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因为英语不好,我对沟通格外敏感,对这种痛苦的感受也最深。
清华所有入学学生都要参加英语分级考试,一共4级,我是1级,也就是最差的那一级。因为高中时没有参加中考,也没有参加高考,从小到大像一个漏网之鱼,没有好好学语言。
所以我的语言很差,但反而能够感受到,比如一个从美墨边境翻墙过来、到了旧金山,却连怎么买赛百味都不知道的人,会遇到什么问题。
我也不会买赛百味,到现在都说不出那些面包的名字,只记得要说“不要加pickles”,而且我真的很讨厌酸黄瓜。我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在赛百味顺利买一个面包。
所以我和那些非法移民遇到的境遇是一样的。我希望做出一款既能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也能解决他们问题的产品。
我本来想问,作为一个中国背景的创始人,你在硅谷得到了哪些好处。但看起来,你已经回答了一些。还有别的好处吗?
陈春宇
我觉得,一定程度上,我在国内有一些朋友,可以告诉我中国互联网正在发生什么。
中国互联网在运营和商业化方面,应该显著比美国更好。
你刚才提到,对抗个人焦虑的办法,是感受到自己一年一年在进步。此刻的自己,比起去年的自己,有哪些进步?
陈春宇
比较大的进步是,去年我只是刚开始梳理用户在IM上的需求,尝试做一些结论和描述。今年我已经能比较快地判断,一件事到底是不是用户的核心路径,对用户有没有价值。
我去年的很多奇思妙想,都会被今年的自己否定。我觉得今年思考问题的方式比去年更简单,这是产品上的进步。
另外,在如何找到适合一起做事的同事上,我也有了更多感受。去年可能是只要有人能来干活就行,根本没得挑。今年我终于意识到,想把这件事做好,大家需要有共同的信念和价值观,也需要有很高的效率去学习、迭代和把东西做出来。
今年团队在组织上更有凝聚力了,我觉得这是自己组织能力进步的表现,因为以前可能做得比较差。
你怎么识别一个人是否和你有共同愿景?我理解,你们开的工资也不会太低。一个人可能为了这份高薪工作,表演出自己认同愿景。你怎么识别?
陈春宇
我也很难识别。我就是跟大家聊天,凭自己的感受判断。
但确实有一些人加入了我们。他们本身没有生活和收入上的压力,完全不在乎这些,只是愿意来帮忙。我会觉得特别感动,大家一起做一件有价值的事情。
对于今天还在大学校园里、仍然想创业的年轻人,你有什么建议?
陈春宇
所有外界的束缚都是假的,都没有真正束缚你。
比如你一定要参加期末考试、绩点一定要高、一定要参加保研,这些都是外界给你的束缚。或者说,你一定要先学会某个东西才能开始创业,这也是假的。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现在有ChatGPT,YouTube上也有很多课程。想做什么就直接做,做完直接得到反馈,验证周期往往比你想象中快很多。
现在可以做web coding,可能一个周末就把想做的东西做出来。下一周迅速被现实打脸,发现自己做的东西完全没有用;也可能再下一周发现,居然真的有人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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