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ji
欢迎收听十字路口,我们关注新一代AI技术浪潮带来的行业新变化和创业新机会。十字路口是乔布斯对苹果公司的一个比喻,形容他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伟大的产品往往诞生在这里。AI。AI正在给各行各业带来改变。我们寻找、访谈和凝聚新一代AI创业者和AI时代的积极行动者,和他们一起探索和拥抱新变化、新的可能性。我是十字路口的Koji,联合创办了街旁、新世相和糖岛,发起了AI Hacker House这个新一代AI创业者的社群空间。我相信科技,尤其是AI,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价值创造机遇。欢迎大家找我聊天,碰撞想法,链接下一个可能性。
Ronghui
我是十字路口的Ronghui,在美元VC工作过,也做过五年的硅谷驻站记者,关注科技发展和商业故事,也欢迎大家找我聊天和我交流。
本周,十字路口终于迎来了我们的老朋友刘元。从十字路口第一期到现在快60期了,我们一直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请刘元来上节目,但又总觉得这么宝藏的嘉宾,得压在箱底,留着关键时刻来用。
今天,我们就迎来了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在 DeepSeek 和 Manus 发布之后,最近两个月感觉见到的每位投资人几乎都是信心满满,AI 创业和投资所掀起的新热潮,正在朝我们涌过来。据说红杉最近连办公室的会议室都订不到了,这可是过去两三年都未有过的盛况。
刘元是真格基金的合伙人,也代表真格投资过我联合创办的公司新世相。我们打了10年的交道,一直有一些互动。3月中旬,刘元也来到十字路口在上海发起的 AI Hacker House,参加过我们的一场线下沙龙。那一次他的分享也非常精彩,我们把那次分享的内容发到了十字路口的公众号。
今天的播客,我们会先从刘元最近一两周在忙什么聊起。听说刘元最近去见了一次徐小平老师,很好奇徐老师对 Manus 这个项目的评价是什么?
Speaker 0
其实我们认识是在新世相成立之前,更早。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了,是我刚刚加入真格的时候,大概在2014年。
2014年底,我带着我们第一期“真一战”的学员去了聚美。那天陈欧有事,临时不能讲,他就说可以找一个人代替他讲,然后找了你,对吧?因为那个时候你应该是聚美无线业务部的负责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Koji
对,对,对,我有印象。那一次是临时被叫上去,给“真一战”的同学们做分享。
Speaker 0
因为那个时候陈欧也是如日中天的状态,能够临时替场、替陈欧上台的人,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对吧?所以事实上,这是当时我们投新世相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Ronghui
我们做了60多期节目,才终于把你想起来。
Koji
可见还是一个不够成功的投资人。
Speaker 0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说了,我们要找到一个关键时刻来请你上。
那也很 OK,这个自己是不是一个成功的投资人,自己心里有数,对吧?
Speaker 0
徐老师状态挺好的。这次我刚见到他的时候,真的从零开始给他讲。他问我:“Manus 这个公司是干嘛的?是什么人做的?你给我讲一讲。”
最近 Manus 很火,包括我爸妈都知道。见到徐老师的时候,他每次都跟太太在一起;以前有几次见到他,他也是陪着孩子们。我觉得,对他来说,人生中更重要的事情,或者说更重要的意义,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对于工作的好奇,完全不再是投资人视角了。
我觉得这就像父母关心小孩一样,对吧?他关心他的学生,关心他的晚辈。
Ronghui
你会有那种拿着自己的作品,去给自己的老师讲一讲的心态吗?
Speaker 0
当然,当然,我其实还是有这种心态的,而且还挺强烈。虽然我也反复在做预期管理,对吧?因为 Manus 是一家还很年轻、还很早期的公司。
历史上,科技史上,很多开一时风气之先、名噪一时的产品,最后很快也被大家遗忘了,很多也都成了先烈。所以我一方面每次讲到 Manus 的很多故事和经历时,肯定都很眉飞色舞;但每讲一段,我马上就要停下来,再做一下预期管理。
它很容易让自己激动,也很容易让别人激动,我们很容易进入一个激动到激动的循环。所以经常要提醒一下:公司就像所有初创公司一样,都是很脆弱的。年轻的初创公司,随时都可能夭折。
但其实我不需要跟徐老师讲这些话。他经历了这么多周期,经历过这么多上上下下,我觉得他当然理解。我当然是非常激动的,虽然他们不算是一家很大的公司,但确实是一家作为早期投资人,肯定会让人感到开心和骄傲的公司,哪怕只是到今天这个状态。
我觉得我在真格这么多年,Manus 有很多很特别的地方,等会儿都可以展开讲。作为一家初创公司,它可能是少有的在 Day 1 就能够在一个非常新的业务形态、非常新的技术前沿,去拓展国际用户,并且获得非常好的反响的公司。它在主流创业者和投资人群体里,都产生了非常强大的共鸣和回声。
总之有一系列的原因。我肯定很开心、很激动,能把这些新闻分享给徐老师。那种感觉有点像,终于有一个学员用老师教的剑法取得了一个名次。
Koji
那要不我们正好复盘一下你投 Manus 的前因后果、前世今生。这个故事之前在十字路口的活动上也分享过,那应该是第一次分享这个故事。
Speaker 0
我们其实投了肖弘和他的团队,加上这一次,已经是第5次了。总共是在过去9年的时间里,从2016年到现在。
第一次投的是燕云科技。这个故事他其实在播客里也经常讲:他们几个华科的同学在学校创业,赚了一些钱,后来在学校里做了一些在校园里小有名气的产品。钱很快就快用完了,大家都准备去接大厂的 offer,准备去打工、开始上班。
最后他们决定,再去北京参加一次黑客松,再试一试。我觉得他们当时可能想的是,看看能不能拿到黑客松的奖金,再多撑一会儿。没想到在那里刚好碰到了投资人。
我那天刚好在黑客松上当评委。他在台上展示的产品、对产品的诠释,以及他做的一些表达,让我非常受触动,就觉得很喜欢。因为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团队,也不需要很多钱,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门槛特别高的决策,所以我们很快决定投他一笔天使轮,当时是100万元人民币。
这算是正式开启了他们拿机构融资、作为一家正式初创公司发展的路径。靠着这笔钱,燕云科技一直都没有像很多同时期做得风生水起的公司一样,融 A 轮、B 轮、C 轮、D 轮。它的融资路径其实挺惨的,从融资角度来说,就是融不到钱。
但从产品、用户增长,甚至收入的角度来说,对于一个本科生、一个年轻团队而言,是非常厉害的成绩。他们做过“一伴”和“微伴助手”,都是能达到千万用户量级的产品,还是很厉害的。
公司后来大概在2022年被收购了,我们当时也赚了一些钱。因为我们投的钱很少,所以虽然赚回来也有十几倍,但其实不算很多。投进去是一个小天使,赚回来一个大天使,就是小钱进、小钱出。
其实2021年他在谈收购的时候,我就在跟他聊,未来还有没有可能继续创业,或者创业有哪些可能的方向。到2022年,就应该更认真地跟他聊了。
他在2018年或者2019年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整个创业或者工作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主题是什么?这也就是大家经常说的 mission statement,你的使命是什么。他当时说的是:“为人类做好工具。”
所以后来我只要一看到工具类产品,就会发给他。到2022年的时候,我关注到一个叫 Benchling 的产品——相当于科学家用的飞书——于是就去找他,反复跟他聊这个事情,也许他可以去做,对吧?
Benchling 是一家五六十亿美元的公司。国内其实有做工具产品的基因,尤其是那时候我已经觉得飞书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产品了。它可以理解成科学家用的飞书,因为在科研群体这种智力密集型群体里,工具反而往往是很落后的。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多机会。
我就跟他聊 Benchling 这么一个创业方向,聊了很久。所以当他终于决定出来创业,做相关方向的产品时,我们当然毫不犹豫地投了他第二次。
简单来说,第一笔是天使投资,投的是几个本科生一起创业、磨合做出来的产品。他们有用户,动手能力强,执行速度快。第二次,投的是一个已经成功完成了从创业到退出的完整周期的创业团队,大家跟着他一起重新出发、重新创业,是对连续创业者的天使轮投资。
第三轮融资,这里面有一点小小的历史。很多人都知道 Manus 的前身是 Monica,但 Monica 的前身其实是买了一个叫 ChatGPT for Google 的插件。ChatGPT for Google 的前身,则是肖弘做的中国版 Benchling 产品“剪记”。
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跳跃:为什么从“剪记”会跳到 ChatGPT for Google?
当时他想做一个中国版的 Benchling。那时候我们恰好也投了一位 Benchling 的早期联合创始人,算是 C 公司的 COO。那个新的创业项目创始人是一个美籍华人,中文很差,主要讲英语。
于是我们把肖弘介绍给他认识,希望肖弘去学习一下 Benchling 当年创业时有哪些值得注意、值得学习的地方。肖弘当时用 GPT-3 做翻译。他在给这位创始人 David 写邮件时,使用 GPT-3 翻译,突然意识到 GPT-3 作为一个非常强大的模型,翻译效果已经很好了,但还没有一个非常友好的用户界面。
这其实就是今天说的“套壳”。当时 GPT-3 还没有一个很好的壳。他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创业机会。
那时候是11月30日 ChatGPT 发布,他在11月10日意识到,这是他看到的 AGI 领域最大的创业机会;11月20日开始立项做 Monica,也就是想把 GPT-3 时代的模型能力很好地释放出来,做一个非常用户友好的产品。
结果10天之后,ChatGPT 发布了。
当时他开始关注 ChatGPT for Google 这样一系列产品的走势。虽然他本来应该把主要时间放在 Benchling 这样一个医疗 SaaS、生物科学 SaaS 产品上,但他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砍掉已经基本做完、可以交付、几乎可以上线的“剪记”。
春节的时候,他花自己的钱买下了 ChatGPT for Google 这个插件。当时甚至都来不及开董事会、跟投资人商量什么,就先把它买下来。之后,他把这个产品的同步增长和商业化,跟 Monica 一起运营,但两边互相都不导量,Monica 仍然是一个独立产品。
ChatGPT for Google 是一个简单的、在套壳中可能还更套壳一点的产品。它的名字听上去特别官方,好像既是 ChatGPT,又是 Google,但它跟 Google 和 ChatGPT 这两家公司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可能就像《大创业家》那部电影里说的那样,这家公司最伟大的地方,可能是它的名字。
靠着这个名字,早期增长非常快。我们看到他抓住时机的能力很强,也做了很多今天看起来很简单、但在当时并不明确的战略取舍。
Koji
因为我当时觉得,你们既然手速那么快,已经做出了这样一个产品,就应该直接把这个产品放到线上,看大家用不用。结果你们又把它砍掉了。
Speaker 0
对,因为我们第一次投他,也就是蝴蝶效应第一次给他投钱的天使轮时,我们聊到 Benchling,他决定要创业。我说很好,我们肯定要投你。然后他来我们办公室,给大家上会、展示项目。
等他来上会展示时,可能才过了一周,他已经拿出来一个前端 working demo,可以理解为一个能运行的产品。当然,那个时候它还不是一个真正从后端上能够经起考验的产品,但我们已经能够看出来产品是什么样子了,而且整个设计都已经非常在线。
到了第二轮融资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个产品真的已经可用了。你们效率这么高,动作这么快,为什么不直接先放到线上,看大家用不用?
但他们可能有更高的目标。他们觉得团队的注意力非常重要,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所以就把这个产品砍掉了。我觉得今天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战略选择。
当时其实还有很多类似的细节。比如他坚持不使用 ChatGPT for Google 给 Monica 导量,而是让两个产品各自做有机增长。当然,后面有没有导过量我不知道。就像今天你看到 Monica 也没有给 Manus 导量,以后会不会我也不知道。
我昨天还在跟他说:“你导点嘛,导点嘛。”但他非常明显地展现出了自己的 long-term thinking。
第三次投他,也就是蝴蝶效应的第三笔钱,是我们整体投他的第4次。那时 Monica 已经从大约3000个用户,涨到了几十万,可能接近上百万用户。我有点记不清了。总之那时候已经有几百万美元的 ARR,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产品。
当时 AI 圈里很多创业者来我们这里做 presentation,我们打开电脑投屏,经常会发现旁边有一个 Monica 的浮标。那时我们意识到,这已经是 AI 这一波快速抓住机会、做应用的创业者里面,小有成就的产品了。
听说有些大厂内部的 Monica 用户群里,都有几千人,甚至将近1万人,还是挺吓人的。所以当时我们觉得 Monica 做得这么好,就再加了一笔钱。
那一轮外界能看到,红杉、腾讯、王慧文也都投了进来。我们仍然坚定不移地又投了他一次。这相当于投了蝴蝶效应的第三笔钱,也就是整体上的第4次。
之后大概过了四五个月。当时其实想做浏览器,这一点我刚才忘了提。那时候 Monica 的商业化和增长都不错,但肖弘觉得还要再往上做一层,不能只做插件,要做 AI 时代的浏览器产品。
我们当时也聊了很多,AI 时代的信息搜索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想到把 Pick,也就是纪超介绍给他。纪超是我们从十几年前、从他18岁开始就投资的创业者。
他在拿 VC 的钱之前,自己做的是猛犸浏览器;拿了 VC 的钱、拿了我们和红杉的钱之后,做的是搜索产品 Magic,后来公司卖给了一家上市公司。
所以纪超的履历,不管是做搜索还是做浏览器,都太契合了。肖弘想做搜索和浏览器,我们当时就把他们撮合到了一起。
Monica 虽然涨得很快,但肖弘觉得这个事情的天花板不够高,他要做浏览器。当时他跟所有 VC 聊,大家对浏览器这件事都不是很相信,都是将信将疑。很多时候,跟投资人的讨论就是关于浏览器这种产品形态的争辩。
Monica 融资的时候,大家觉得 ChatGPT for Google 的复购不具备什么商业价值,但那还比较好理解,因为那确实只是公司一级火箭上的一个产品。后来 Monica 已经是 A16Z、GenAI 100 榜单上有名字的产品了,大家还是会说:“你要做浏览器?”
大家讨论的还是浏览器这件事,基本上没有给 Monica 赋予什么商业价值。那轮融资总之不是很顺利。虽然最后腾讯和红杉进来,都是很好的名字,但估值比前面我们主动加的上一轮也没涨多少,尽管用户已经从3000涨到了百万。
那时候其实还是挺丧的,尤其是创始人自己想到那段融资经历时的状态。
浏览器跟“剪记”一样,基本上已经做完了,但没有发布。
对。这个从他们的角度可能可以解释得更好。反正我当时一直很期待他们的浏览器产品,也看过很多小的 feature,但一直没看到那个产品。
后来有一次肖弘在武汉,我也去武汉找他们办公室。他又跟我展示了一些 feature,我就说:“这些 feature 都很棒。现在下面给我看一看你们的浏览器产品吧。”
他很惊讶,说:“这个我就是在我们的浏览器上给你展示的呀。”
那一瞬间空气简直凝固了。我很尴尬,他肯定也很尴尬。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浏览器产品不够不一样。
比如很多人聊到 Arc,第一印象可能是:Chrome 是横着的,它是竖着的。但 Arc 做了很多事情,它肯定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竖着的 Chrome。
最后产品没有上线,肯定不是用户的错。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用户用错了”这件事。这句话是肖弘跟我说的。有时候我用他的产品,会说:“对不起,我没发现这里有这么一个设计。”他说:“不,用户永远没有错。”
所以我说,如果你在这个产品里没有看出来它长得不像一个浏览器,那肯定不是用户的错,是浏览器还不够不一样。
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后来把浏览器直接放弃了。很显然,他们内部判断这个产品还没有达到上线标准,不够差异化、不够新、不够不同。
两个月之后,Manus 发布了。那是3月份,然后就有了后面大家知道的这一轮融资。
Koji
我觉得听刘元讲得非常精彩。听十字路口的朋友可能也知道,我们之前在节目中分享过这个故事。我认识肖弘,也是因为刘元的介绍。
那是在2016年。2015年,刘元第一次投了他们100万元。不到一年,我记得肖弘他们跑去找刘元,说:“我做不下去了。”因为当时100万元快花光了,团队其实挺苦的,每个月拿很少的月薪。
当时刘元就对肖弘说:“你们去一趟北京吧,来找 Koji 聊一聊。Koji 好像比较能给创业者情绪价值。”
于是肖弘就带着两位联合创始人慧姐和老大一起到北京找我,聊了一个下午。他们三个到现在其实也还在一起做 Monica 和 Manus。
那天下午我们在双井的苹果社区聊了很久。我特别喜欢他们当时做的产品,叫“一伴”。我甚至觉得,如果他们选择放弃创业、不再继续做产品,这会是一个特别大的损失,实在太可惜了。
所以当天聊完之后,我就立即给他们转了几十万元,做了一次投资。我觉得这缓解了他们的经济压力,另一方面,他们可能也多少得到了一些正能量。回到武汉之后,他们就继续干下去了。
从当时的“一伴”,到后来的“微伴”,再到刚才刘元说的、没有发布的 Benchling 产品,直到后面做出 Monica 和 Manus,他们一直走到了今天。
其实说到这里,我还想到去年的一个故事。2024年初,当然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当时还是挺有趣的。很多新闻现在也都提到过,Monica 在那个时间段拿到了字节的收购 offer,张一鸣也和肖弘见了面。
当时肖弘非常犹豫,要不要就此出手,把公司卖给字节。我们先是通了两个电话,后来有一天他来到上海,我们在虹桥机场 T2 航站楼的一家港式茶餐厅里,聊了差不多一整个下午。
我当时力劝他不要卖。我的思考其实很简单,也很粗暴:我觉得卖掉,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天花板;但留着 Monica 和整个公司,未来的可能性是无限的。
而且当时 Monica 的下限在我看来已经很高了。即使不卖,未来留给他自己和整个团队的财务回报、职业发展的基础,也会非常好。
说到职业基础和职业发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适应被大厂收购之后,在大厂做好一个职业经理人。很多人只有作为创业的一号位,才能更好地发挥。我理解、认识的肖弘,我认为他属于后者。
还有一点是我个人非常切身的感受:一个人,尤其是创业者,最害怕的是空虚。比起做一个产品找不到方向、没有办法增长,这种痛苦,无所事事的空虚所带来的痛苦,才是真的更加痛苦。
Speaker 0
对,其实我们和肖弘在去年12月录过一期播客。那期播客录制的时间点,正好是他创业10周年的时候。
在那期播客里,他分享说自己看到了一个机会,就是 Manus 的机会,准备 all in 做这件事情。但那期播客我们一直压着没有发,想找一个美妙的时刻把它发出来。我觉得那会是一期很有历史意义的内容。
Ronghui
听起来,他其实有几次产品都已经做出来了,但临时放弃,或者临时调整方向。你那个时候,首先,Manus 在你投的项目里,是一个什么样的重要程度?其次,你有没有过那种在心里 question——what are you doing——的时刻?
Speaker 0
完全没有。说实话,我现在有时候讲到这些,会习惯性地把 Manus 带入成一个已经成功的产品,但它今天远远没有成功。事实上,我们有时候还在一起争辩关于 PMF 的问题,它远没有成功。
如果我们给它一点 credit,假设它作为一个产品,算是引起了一阵风潮,定义了 agent 交互的初步形态,那么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在 Manus 发布之前,我甚至经常被同事笑。
我逢人就说:“你可以加入 Monica。”比如遇到实习生毕业,有人要读书,有人要找工作,有人要创业,我就经常跟他们说:“你可以考虑先去一些不错的创业公司聊一聊,比如 Monica。你用过这个产品吗?”
我当时就像在安利一样,逢人就问:“听说过 Monica 吗?”反正我周围做投资的朋友和同事,基本都知道。
包括当时我去说服 Pick 加入 Monica。Pick 在公司卖给上市公司之后,来到真格做 EIR,跟我们一起做一些 AI 项目。我们一直等着他创业,在我们眼里,他一直是一个少年天才。
去动员一个18岁就上过福布斯封面、做过一号位、从中经合、红杉融过资、又把公司卖给上市公司的人,去加入一个团队,这件事一般都不会去想。
所以今天 Monica 的很多重要岗位,员工都是我们介绍过去的。当然,也有很多是在 Manus 发布之后我们才介绍过去的。
他虽然换了很多次方向,但我觉得他换方向不是因为山穷水尽、做不下去了,而是因为看到了更大的机会。
他第一次换方向,砍掉“剪记”,是因为猛然看到了一个高出一个层次的机会。不是说机会大一点,而是完全高出了一个层次。那时候“剪记”没有任何受挫,一切都很顺利,跟大厂的合作、融资、团队情况都很顺利。
但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如果不抓住,就一定会后悔的机会。当他使用 GPT-3 的时候,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浏览器那次换方向,则是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做得还不够好。他对自己有严格的要求,觉得产品没有达到上线标准。所以这也不是投机。
他的换方向,既不是无能,也不是投机,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有更高 ambition 的创始人。
事实上,我觉得今天的 Manus,从某种角度看就是一种浏览器。从搜索的角度看,它是在做信息收集。我们当时讨论 AI 时代的浏览器应该是什么样子,它不一定要符合古典时期浏览器原教旨主义者所认为的样子。
它起到了浏览器的作用,但它不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浏览器。所以我觉得,浏览器不上线其实只是一种取舍,而取舍是 CEO 最重要的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我对他的信心一直越来越强。我们每一轮投他的价格都越来越高、越来越贵,但还是觉得他在正确的轨道上,而且越来越好。
Ronghui
中间有哪些节点,让你感觉到有“对”的苗头或者信号?
Speaker 0
因为 Monica 一直在增长,名气越来越大,产品也做得越来越完善。当然,“完善”是一个好的说法,也有人觉得它越来越拥挤。
包括创始人的状态越来越成熟。这些听起来可能比较抽象,如果没有具体的事例、细节或者亲身观察,可能不太容易理解。但总之,我每次见他,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快速进步。
Koji
我们要不要聊一下刘元个人的投资经历,作为 VC 这个职业的一些历史和故事?
我大概理解,在你刚入行的时候,VC 还是一个非常黄金的时代,是最让人向往的职业之一。但到了2025年,好像我们会劝年轻人:你要做 VC,得考虑好,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困难,也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光鲜亮丽。
你经历了这么多,甚至可以算是经历了一个周期的一级市场早期投资,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复盘自己的职业历史和故事。
Speaker 0
我比较长的全职工作,主要就两段。
本科毕业之后,第一段是在 Greenspring Associates。这是一家 VC 母基金,可以理解成给 VC 当 LP,同时也做一些直投。比如我们投了一家 VC 基金,这家基金投了 A 轮;我们觉得它投的公司里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就可以领投 B 轮,是这么一种模式的基金。
我在那里做了3年多。当时我是公司里唯一一个亚洲人,所以中国的这些 VC,虽然不是我的职责,但我主动去建立了联系。对于中国 VC 的 landscape,也就是行业格局,不能说非常了解,但对于一个隔岸观火的投资人来说,肯定比没有接触过的人了解得多。
那段时间其实也看了很多故事。我研究了很多 VC 的历史,2017年还写过一篇文章,叫《一只顶级 VC 的自杀》。写的是一个今天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的 VC,叫 Crosspoint。
我前面3年一直在研究 VC 的历史。美国很多 VC 在我们2011年左右投资时,可能已经做到第19期、第22期了。很多 VC 从上世纪70年代、80年代就开始做。
但在中国,今天我们所知道的那些名字、Midas List 上的那些大佬,仍然是中国当年筚路蓝缕、拓荒时期的第一代 VC,而且现在还在活跃、还主导着这个舞台。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一方面,我们过去经历了很多上下浮沉、起起落落的周期;但另一方面,从更大、更长的视角来看,中国的 VC、风投仍然处在一个非常年轻、非常幼年的阶段。
我从2011年到2014年在美国那家 VC,2014年回国。2014年是移动互联网投资机会的一个阶段。绝大部分早期投资机会不能说已经结束,但回头来看,很多公司在那个时候正处在价值开始明晰的阶段。
因为我们只做天使,如果投 B 轮,其实仍然有很多机会投到当年的字节、拼多多、B站。这些最大的公司,可能正好处在价值开始明晰的阶段。你可能无法成为它们的天使轮投资人,但刚好可以成为它们的 A 轮、B 轮投资人。
很快就经历了2015、2016年的双创和 O2O,整个线上线下结合的时代开始了。那时候每天看项目,都是自行车: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还有共享 KTV、KTV 小房间。
Ronghui
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也是和大家看一样的东西吗?
Speaker 0
其实我投刚才提到的两家公司——Momenta,以及肖弘的蝴蝶效应公司——都是在2016年。我当然也追过共享 KTV,曾经看过一家公司,但后来没投,份额还挺紧张。幸好没投进去,后来感觉也确实不应该投。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所谓的风口和浪潮,大部分最后都会是失败者。或者说,我那时候还没有深刻意识到,浪潮出现的时候,对我们来说已经太晚了。
你要去寻找那些制造浪潮的人。之所以有风口、有火热的行业,是因为有一家公司,或者有一家标志性的公司引领了成功,让很多人开始模仿,最后形成了风口。
所以我们真正要找到的是引领风口的人或者公司,并且要在它远远还不是一个浪潮、还不是一个风口的时候找到它。
我当时还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没有去追最火的公司、最火的赛道,但多多少少也有一些 FOMO 的行为。
做 VC 就是在寻找规律。很多规律来自过往的正反馈和负反馈。很多后来死掉的公司,当时其实处在风头正盛的时候,所以这些本来应该作为负向数据反馈的样本,在当时却被标注成了正向数据。
当时我找的很多创始人,也觉得应该是那样的人。今天看来可能是缘木求鱼、背道而驰的东西,但当时肯定也追过。
回到2016年,那一年我个人在真格投了26个项目,整个真格投了100多个。放到今天来看,这是不可想象的。现在一个基金一年在中国能投20多个项目,就已经是很活跃的基金了。
回想起来,当时对未来有很多美好的想象,但今天看起来,很多想象都是错的,都是一厢情愿、非常天真的。
Ronghui
什么样的想象,是你觉得最一厢情愿、最天真的?
Speaker 0
比如那时候我投了很多公众号。新世相属于做得非常好的,那时候我们觉得每一家公司都可以通过做内容拥有自己的用户群。
很多公司是工具转社区,社区转电商。那时候很多所谓的商业逻辑,我想得很简单。比如一个公众号,有很多女性读者,或者有很多垂类读者、母婴用户,那它是不是就可以做一个母婴品牌?
固然也有人做出来了,但很多逻辑今天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顺畅。
那时候的印象是,看到消费品就觉得是下一个可口可乐;看到内容就觉得是下一个 Netflix;看到社交就觉得是下一个 Facebook。
有些人做年轻人的社交,小学生、初中生在用,就觉得:“这就是 Facebook 的起点。”
对于创业者综合素质和学习能力的考察,也没有今天这么严苛。一方面是因为你本身很乐观,而做基金的人必须乐观,尤其是做早期投资,才能做好。
另一方面,我觉得那时候的时代情绪是向上的。大家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公司会越做越大,GDP 会一直以 double digit 的速度增长。
但我比较想问的是,你刚才讲到,曾经相信的一些逻辑,现在发现好像是 VC 的自嗨,或者是整个市场的自嗨,最后一地鸡毛。这个会影响你现在的判断吗?
你现在会不会回到没有那么相信逻辑,而是更相信识人?
Speaker 0
我一直都很相信逻辑这件事。这涉及一个人的世界观。
我是一个从来没有被玄学动摇过的人。我只举个例子,我是一个相当高度唯物主义的人。对我来说,逻辑是很坚固的世界观 pillar,是构建世界观宫殿的柱子,比如“a 不等于非 a”,还有交换律,这些基本的逻辑框架。
我不相信的不是逻辑,而是商业逻辑的推导。我觉得人类为了更好地理解和拟合这个世界,把很多混沌的规律过度简化了。
所以今天回头看,很多商业逻辑的推导,就像预测后天的天气一样,没有什么可依赖性。大家都知道天气预报不可完全依赖,但总觉得商业逻辑是可依赖的。
所以今天你说我们投人,投人这件事听起来很玄学,像算命一样。一个人过来跟你聊一会儿,你就要判断他10年后是不是一个成功的人,这不就是算命吗?
但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多隐藏逻辑。比如投人的一个 assumption 是,人是最难改变的,人比方向更难改变。
比如肖弘的性格,和蝴蝶效应公司的方向相比,哪个更难改变?他的学习能力,和公司的产品力相比,哪个更难改变?肖弘的智力,和公司的产品力相比,哪个更难改变?
我觉得人是更难改变的。人在初创公司的时候是最重要的,因为方向一变,什么东西都会变。那时候你没有资产,没有厂房,也没有很多算力卡,人就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同时也是最难改变的资产。
所以从逻辑推导上,投人是重要的,它只能是重要的,必须是重要的。这是非常 logical 的,是符合逻辑的。
但很多商业逻辑的推导,其实是一个抽象过程。这个抽象过程中有很多逻辑不严密的地方,所以很多所谓的商业逻辑,其实并不 logical。
Ronghui
那你怎么抽象出应该投什么样的人?
Speaker 0
这个抽象过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早年的时候,我们非常粗暴地寻找这样的人:如果一个人未来会很不一样,那么他过去肯定也会很不一样;如果他未来会优秀,那么过去应该已经展现出一些优秀品质。人应该是渐变的,而不是突变的。
这个假设我们今天仍然没有变。但“人在过去是什么样的优秀”,以及这种优秀是否和未来成为优秀创业者的特质一脉相承,我觉得发生了变化。
过去我们很简单粗暴地觉得,要找最好的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最好的工作。这里的“最好”,指的是最光鲜的大厂、最厉害的投行、咨询公司里出来的人,我们觉得那是所谓的人中龙凤,应该投他们创业。
但今天回头看,这里面肯定有缘木求鱼的地方。因为我们投一个人、投他的未来,其实是在参与他未来所有的选择。一个人的过去会折射出他未来的选择。
如果他过去的选择并不是一个好的创业者会做出的选择,哪怕他进入的是最好的机构,比如去麦肯锡做咨询、去高盛做投行,这些也不会是比尔·盖茨、扎克伯格、张一鸣、王兴会做的人生选择。
我觉得那时候回头来看,还是想得太肤浅了。
Ronghui
我们要不要按照时间坐标来梳理一下?
到今天,我猜测你已经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判断一个人和判断一个项目的逻辑。从2011年做母基金 VC,到2014年加入真格,再到我们之前聊天时提到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2016年、2018年、2022年。
比如2014年刚加入时,不管怎么样,虽然以前也有一些相关经验,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新人。2016年之前的两年,你在做什么?当时找的项目,典型画像是什么?
到了2018年,我们之前聊天时也说过,那是移动互联网相对末期的时间点。当时 BAT 很多大厂出来的人发现都不是很成功。
再到2022年,你之前提到过一句话:“要去找年轻人。”
如果按照这些时间节点来说,每个阶段主要在做什么,当时看的项目典型画像是什么,在识人和投项目的逻辑上,有哪些重要的 take away 或者心得?
Speaker 0
这肯定是一个从最愚昧的时候,到现在离那个时候的愚昧最远的时候。但我觉得现在可能还离智慧很远,只是离当时最愚昧的节点远了很多。
希望自己每年都在进步,但这个过程也是螺旋上升,有很多反复。
我刚来真格的时候,因为真格是从徐老师个人开始的,包括安娜、方爱之,甚至包括雨森,虽然他创过业、做过国美,大家没有一个人是做过天使投资的。大家都不是所谓的投资人出身。
在大众想象里,我爸妈、我爸妈的同事可能会觉得,做投资是不是都学金融,或者都是搞金融的。其实美国很多投资人,大部分都是创业者。中国投资人很多当年也是第一代创业者。
但我们当时连创业都没创过。我自己也没有创过业。
真格现在很多投资人都是从学生时期实习开始的,也没有什么行业经验积累。所以我刚加入真格时,虽然做了3年多母基金和成长期投资,但对早期投资是一窍不通,完全是从一张白纸开始,跟着徐老师学习。
徐老师自己可能也在摸索。他也才刚做了几年,用的是自己的钱,在摸索。
因为新东方的原因,他当时培养了很多中国最厉害的学生,让他们去美国读书。那时候去美国读书是一件门槛非常高的事情,自费的人很少,基本上都要拿全奖,竞争非常激烈。
所以那时候大家觉得,最厉害的人就是最好的学校、美国的海归。那时百度还是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最牛的人就是李彦宏这样的人。硅谷当时说的是 C2C,也就是 Copy to China,大家觉得海归就是厉害。
所以我刚加入真格时,找的创始人基本上都是海归,或者是在 VC、投行、咨询行业工作过的人。你比如真格投过的、到今天最重要的项目之一小红书,创始人也是商学院毕业、贝恩出来的,也就是咨询行业出来的。
当时投的基本上都是这样的人:商学院毕业、咨询或投行工作经历。早期第一批项目基本都死了,除了一个异类,就是宇树科技。
这个项目的创始人背景极其普通。但他身上有原生创业者最珍贵、最重要的品质:执着、坚持、信念感,以及对客户的重视。
回到原点,作为创业者创造产品时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发现问题,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遇到困难时承受住。这些最简单的东西,他都有。
所以在当年那一系列高大上的海归,以及国内咨询、投行、律所出来的人里面,其他人都有别的人生可以去追求,只有这个创始人没有。他凭借这些品质,把公司做到今天,成为一家几亿美元的公司。
这是我当时投的第一批公司。
第二批公司,是那时候徐老师鼓励每个人去寻找自己的方向。这个方向不一定是一个赛道,也可以是一种类型的人,或者一个特别的渠道。简单说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得找到自己的神通在哪里。
我当时很喜欢内容,就觉得内容赛道是我要大显身手的赛道,于是聊了大量公众号作者。公众号只是文字这种载体,也包括当时开始兴起的短视频,以及各个平台上的大号、微博大 V、知乎大 V。
那时候我们觉得,一个人能够自己产生流量,这就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今天看起来,这些想法都非常幼稚。
所以2016年那段时间,我花了很多时间见这类人。当然也见了很多其他项目。那时候 AI 开始隐约浮现,成为一个投资主题;自动驾驶也是这样,我们真格在2016年前后投了好几家自动驾驶公司的天使轮。
这几条线都在并行发生。那时候大家对创业这件事想得很简单,非常乐观。不管你从事什么行业,传统行业的人也出来创业,觉得传统行业可以被互联网颠覆一遍,再被移动互联网颠覆一遍。
大家还说 SaaS 到了元年,中国马上会有自己的 SaaS 公司;媒体行业觉得内容开始付费,内容转电商开始崛起;电商有各种垂类电商公司。
消费品也在那时候开始爆发,我们投完美日记也是2016年。那时候感觉好像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厉害,怎么样都能赚钱。
当时没有太多考虑竞争。初创公司之间的竞争,大家各自去融资。每家共享单车、每种颜色的共享单车,都融自己的 A、B、C、D 轮,大家互相从打车开始,进行倾轧式竞争。
虽然当时也会问:“你做社交,腾讯怎么办?”但那时腾讯在 3Q 大战之后其实挺克制的。阿里也还在主营业务上,核心非常紧密。
跟今天所有人都会觉得“如果这个事情值得做,大厂肯定也会做”相比,当时巨头的阴影还远没有今天这么吓人。
所以2016年主要是按照自己的行业兴趣,去聊一些项目,也投了自动驾驶、FinTech 等。当时我可能因为出手太多、融资又很快,很多项目刚投一两个月就融下一轮,总之是一个很浮华的年代。
2016年大概就是这么一个状态:看的东西很杂,自己有一个主心骨,但今天看来那个主心骨完全是错的,然后随便延伸出去,什么都看一下。
到了2018年,开始投字节出来的人。当时觉得字节太厉害了,字节出来的创业者肯定也很厉害,所以投了一系列字节出来的高管。
但现在看,因为字节很厉害,所以这些高管到底是他们自己厉害,还是字节厉害,变得非常难以区分。甚至这件事可能本来就没有客观答案,本来就是天时、地利和人之间的相辅相成。
总之,那时候我们投了七八个字节出来的高管,对字节内部的 mapping 做得很熟。当时不光是字节,几家风头正盛的互联网公司,包括快手、B站、摩拜,也都在做 mapping。
像摩拜、饿了么这些公司,产生了很多后来投身创业的年轻高管。所以当时很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就是把组织结构 map 出来,一个一个找这些高管聊。
2018年左右,可能主要就在做这件事。
后来到了新消费阶段,因为我们从2016年就已经投过一些消费品公司,所以反而在所有人都投消费的时候,我个人没有太大热情,但也投了几家。
我更看重的是,行业里本来就有消费品洞察和坚守的创始人,而不是一个人原来做得好好的,突然因为新消费很火,就出来做新消费公司。
到了2022年,就开始更多把时间放在年轻人和连续创业者身上。
Koji
不同的投资人会有不同的优势和特点。到现在,你有没有总结出自己适合或者擅长发掘什么样的人和项目?
Speaker 0
真格内部最近姑且把我当成一个擅长发现 underdog,也就是黑马创业者团队的投资人。也有人把它叫草根创业者,但草根和黑马还不是一回事。
明星创业者的典型画像很典型:做过已经具备共识的事情,证明过自己的成功,证明过自己在同年龄 cohort 里的优秀。最典型的就是连续创业者。
但还有很多创业者,他们的优秀不是纸面上显然的。比如思想深刻、动手能力强、实践能力强、leadership,以及处理信息的能力。这些特质不一定直接从简历上展现出来,它们可能被隐藏得更微妙。
我经常在真格内部推的项目,就是一些背景不那么光鲜的创始人。这里面很大一个正反馈,可能来自 Manus 带来的正反馈。大家会觉得,确实这些人是值得投的。
我最近看了几个风投圈讨论最多的创始人,霸王茶姬也好、泡泡玛特也好、宇树也好,他们的背景都不是传统意义上 VC 会投的那种光鲜亮丽的人。
如果只出现一次,可以说是 outlier;但最近几个最受关注的项目都是这样的人,从某种程度上就可能是一个 pattern,是一个规律。
这个规律为什么会出现,我前两天还在跟同事讨论。我觉得,天使投资人的荣耀、幸福和价值,都来自于发现别人没发现的东西,帮助一个如果没有你,也许就没办法走上这条路的人。
如果一个已经做过上市公司的创业者,自己有很多钱,你去锦上添花,参与他的下一次创业,这样的人成功概率可能最高。这是传统 conventional wisdom。
但一方面,它的价值倍数很难很高,因为这时候估值应该已经很高了,所有 VC 都会抢,创始人自己也有钱。另一方面,项目一开始承载的希望就很高,下一轮融资需要翻倍时,它要达到的估值要求也会高很多。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项目,最后很多也并不会 end up well。
但也有很多反例,比如雷军。你刚才提到,霸王茶姬的张俊杰、泡泡玛特的王宁,还有宇树的王兴兴,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 VC 会投的人,但都成了今天市场上最好的公司的创始人。
你们内部讨论后,总结出了一些什么规律?
Speaker 0
这点在内部已经比较共识了。
首先,是对自己所创造的品类的热爱,也就是喜欢这件事。
长时间的喜欢怎么体现?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你为一件事情长期持续地投入时间,这就是喜欢,这就是爱的证明。
他对这件事情长时间的投入,以及对这件事情的理解,都很重要。讲起自己做的事情,能够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知道所有细节。
你可以问得很细,也可以问得很大。他可以 zoom in,也可以 zoom out:从行业发生了什么变化、竞品和上市公司的毛利,到非常小的细节、一个个零件和供应商,都能讲清楚。可进可出。
我觉得,对一件事情的爱、投入和实践能力,其实都不难观察出来。只是过去我们可能没有赋予它足够高的权重,现在我们会给这些特质非常高的权重。
因为这就是创业者最重要的事情:了解用户,知道问题在哪里,知道怎样创造解决方案来满足用户,然后长期通过对用户的了解,持续迭代解决方案。
这些是自下而上的了解。过去很多思路是自上而下的:市场有多大,你能拿多大份额,竞争优势是什么,是一个俯视视角。
但现在至少我自己跟创业者聊时,会更多自下而上地问:你是怎么想到的?观察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选择做这个产品?当时还考虑过哪些产品形态?做的时候最难解决的事情是什么?你是怎么解决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市场有多大”这个问题了,确实很久没有问过了。
Ronghui
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Speaker 0
说实话,这里面雨森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真格从徐老师开始,到雨森,他们都是创业者。雨森原来负责产品,所以他问的很多问题非常动手、非常具体。这些对我有很大影响。
我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一方面是同事风格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过去很多正反馈和负反馈带来的。
比如你要观察一个创业者有没有热情,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以前投过一些背景很好的创业者,但他们很快就放弃了,没有认真创业。
那么怎么知道一个人创业是不是认真的?其实要回到原点:他当时为什么创业。
过去我们只会问一个故事性的动机问题,而不会深入到动手层面,去问产品是怎样形成的、最开始如何产生 ideation。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但自从意识到它的重要性之后,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从我的 mindset 里消失过。
Ronghui
这个事情会有一点像某个开关打开了,然后你的很多东西都变得更牢固、更宽阔了吗?
Speaker 0
这个问题有点抽象,但我是在认真想。
这个节点可能跟我意识到要去找连续创业者有关。最开始接触很多年轻的连续创业者时,我问的问题都是关于他们上一次创业的问题。
创业者回顾上一次创业时,并不是从上而下讲的。他们不会说当时市场有多大、自己怎么抓住了机会,而是从下往上讲。
我听了很多连续创业者从下往上讲自己上一次创业的故事,可能多多少少 shape 了我的思维。
就像你说的,在某一刻,这些事情共同形成了一个开关。我突然意识到,自下而上远比自上而下重要。
Koji
这个方法其实很像硅谷非常经典、非常常见的投资故事模板,也是自下而上的思路。
Speaker 0
对。所以我反复说,这不是我有什么超脱的地方。
我忘了是穆旦还是北岛的一首诗,大概意思是:“才知道我所有的努力,只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经过十几年的学习,突然发现,我终于学到了大家几十年前在书上写的东西。
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个“知此事要躬行”的过程。别人一开始告诉你是这样,但你必须自己走一遍,才会发现书里写的那些东西,真的就是这样。
比如我当年还没开始做天使投资时,就听过很多硅谷创业者的故事,包括扎克伯格早年那些乖张、离经叛道的例子。
但真的开始做投资时,行业里一些前辈已经很厉害了。我们可能走过一些弯路,早年投了很多非常圆润的人:商务谈判滴水不漏、看起来很成熟的人,而不是那些带着粗粝质感的创业者。
创业者在乎的其实不应该是投资人,而应该是客户和用户。
Ronghui
你后来有没有调整自己,让自己更能接受这种粗粝的人?
Speaker 0
我倒没有觉得自己经历过一个艰难的适应过程。
但也有可能再过两年回头看,我会有不同的答案。
你觉得现在自己能接受粗粝的人吗?
Speaker 0
我认为我现在可以。
我以前犯过一个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跟前面说的内容有关,也挺可笑。
因为2016年我很喜欢投资内容型创业者,所以当时觉得,一个创业者的 taste 很重要。我不是说自认为自己的 taste 很好,而是如果一个创业者跟我读一样的书、喜欢一样的作家、喜欢一样的导演,我就会觉得心有灵犀,不自觉地给他很多加分。
但这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创业者的时间很少,注意力都在创业上,没有时间去享受那么多生活:跟你喜欢一样的餐厅,喝一样的酒,看一样的书。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向指标,但我很长时间把它当成了正向指标。
类似地,我以前总喜欢投资跟自己有共同爱好的人。简单来说,共同爱好太不重要了,甚至可能越多越不好。
前提是,我自己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创业者。如果我是成功创业者,可以把自己作为标尺。但既然我不是,就应该把我观察到、见到过的成功创业者作为标尺,而不应该把自己代入进去。
回头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简直不足为外人道的错误。
Ronghui
我觉得你刚才说自下而上,其实你自己做 VC 这件事,也让我看到一种自下而上的热情。
比如你刚入行时就去研究其他 VC 的故事,还写过一篇当时小有名气的文章,叫《一只顶级 VC 的自杀》。你对 VC 这个行业的研究和兴趣,感觉也是很原生的。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很多人会说,站在2025年这个时间点,做 VC 的从业者迎来了一个巨大的机会,现在有很好的 beta,甚至有可能抓住下一个张一鸣、下一个刘强东。
但也有一些人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最近有好几个年轻 VC 跟我讲,他们非常 FOMO,FOMO 到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一天的时间。
你在这个时刻是什么状态?你怎么看今天自己作为一个 VC,一天应该如何度过?
Speaker 0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我对同行的看法,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祛魅过程。
因为我原来是做母基金的。母基金做 LP,LP 把钱交给 GP,GP 收管理费。在我们眼里,GP 就是比我们更聪明、更厉害的人,就像创业者在 GP 眼里是更厉害的人,尤其是那些做得更好的创业者。
所以我从 LP、从母基金这边,开始成为一个投资人时,就觉得那些同行都是曾经可以收我管理费的人。把钱交给他,他就是这个职业里面像神一样的人,都是全明星、都是明星。
然后有一天,你作为一个新的菜鸟球员上场,跟他们一起打球,就是那种感觉。
后来又经历了整个时代。VC 这个职业被浪漫化了,因为当时在整个 beta 之下,有很多很好的故事。
在这点上,我们其实一直很清醒。完美日记上市的时候,我们让人写过一篇文章。VC 总说自己是坐在副驾驶座的人,我说我跟着安娜一起去敲钟,属于坐在后备箱里的人,这件事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被带上了。
我觉得自己进入 VC 行业,也有一些阴差阳错和时代红利。
比如我回国时,国内 VC 还比较少。我在美国做母基金,这是一个门槛不高、但做的人很少的行业。那些非常少的 know-how,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有很大的信息不对称价值。
比如2013年,我可以不谦虚地说,作为一个24岁的人,我是少数几个能够把全球前100家 VC、每个 GP 的背景、投过什么项目、怎么找到这些项目,以及每个基金的风格,都讲清楚的人。
从 Accel、Founders Fund,到当时国内很多人还不知道的基金,比如 Benchmark 的欧洲基金、Bordertown,或者以色列的基金,我都可以如数家珍。
这份工作当时并不难拿到,只是因为做的人太少。
我回国的时候,徐老师可能也没有见过太多从年轻创业者转型成投资人的人。简单说,也被我“蛊惑”了。
所以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到了一个按照当时的能力本来不能胜任的位置,能够作为一个年轻投资人,帮助分配其他人的钱。
而这些钱的所有者,是靠自己的创业精神、强大的 business sense 以及一系列能力赚到钱的人。他们是在那个时代赚到了钱。
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的观察是,不管在中国还是美国,最好的 VC,必须亲自参与、直接参与过伟大公司的缔造,才会有一个好的 playbook。
当然,这有时候也容易让人变成经验的奴隶,但有经验总比没经验好。只要你不固步自封,而是能从经验中找到更广泛的规律。
次一级的投资人,即使没有亲手缔造过或者参与缔造过伟大公司,也应该因为各种原因,亲密地接触、目睹过伟大公司的成长。
比如 Benchmark 的合伙人,原来作为股票分析师,也非常 close 地跟随过这个行业的发展。
简单说,你得有一些见识,才能面对创业者给出反馈。首先,你得知道高下;其次,你还要能帮到忙。
我觉得今天绝大部分投资人没有这个精力和能力。一个20多岁的人,没几年工作经验,凭什么在别人创业时给出建议?你怎么知道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你的审美标准是怎么形成的,又经过什么考验?
你怎么知道你所知道的是对的?
Ronghui
大部分投资人确实没有这些,但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知道自己不知道,然后知道如何去寻找、把自己的不知道摸索出答案,至少要有这样的心态。
今天市场可能比前几年颓丧一些,反而会好一点。市场最好的时候,很多投资人其实也跟我一样,因为阴差阳错站在那个位置上,但并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的局限。
有时候这体现为态度上的傲慢,但有时候并不是态度傲慢,而是他很谦卑,对创业者非常礼貌,却在做很多商业推导:这个会 work,因为 A、B、C;这个不会 work,因为 D、E、F。
但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推导方式是否经得起过往历史数据的考验,能不能经得起回溯测试。
我觉得很多投资人没有这种意识。
今天的中国创业者和海外相比,我觉得已经非常强。美国 App Store 前十名里,6个都是中国公司。中国创业者不能说已经吊打美国创业者,但肯定可以分庭抗礼。
不管是在非常 cutting edge 的技术行业,还是 AI 行业,中国创业者都绝对可以。
但中国投资人,不管从基金管理者的角度,还是从个体投资人、IC 的角度来看,跟美国投资人的差距仍然很大。
中国一线投资人对标美国一线投资人,中国二线基金对标美国二线基金,我认为差距都非常大。
Ronghui
那正好回到刚才的问题。现在是2025年,大家都觉得 AI 应用的机会很大,处在一个时代早期,是早期投资大有可为的时候。
你自己仍然非常活跃在一线。现在如何安排自己的一天,来保证最大可能抓住这一波机会?
Speaker 0
跟同事们可能没有那么不一样。
从心态上说,真格有非常强的 FOMO 精神,我们很怕错过。虽然 FOMO 是一个贬义词,好像意味着没有主见,但对早期投资来说,能犯的最大错误其实是错过,而不是投错。
投错最多亏掉本金。天使轮的本金并不是一笔最大的资金,但如果错过一个项目,可能是一生的遗憾,错过的可能是一百倍、一千倍。
不错过一个项目的前提,大家很多时候以为是判断,但很多时候不是判断,而是见到他。
对我们来说,不错过一个项目的前提是见到他。我们相信,最优秀的创始人,只要你见到他,作为一个投人的基金,肯定能感觉到他的光芒。
但很多时候,因为他跟某个 VC 关系更好,或者自己有钱,他没有见到你。早期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见到你。
所以我们现在每周做很多事情。
我刚才说过,每周有4个小时的周会,所有人在一起开。我们会看 GitHub 上获得最多 star 的项目,Product Hunt 上获得最多 upvote 的产品,最近发布的 paper,以及过去一周国内外 VC 宣布的项目。
我们会看这些项目第一轮是谁投的,当时我们有没有见过,别人是怎么找到的,我们为什么没找到。
每周这4个小时,都是一个很长的复盘和侦查过程。
比如刚才说的 paper 或者项目,会有人在飞书表单里填:“我去跟。”大家会看下周有没有跟、有没有聊上。
或者这周十字路口有一个 demo day,奇绩也有一个 demo day。我们会把每个项目列出来,看有多少人聊过,谁聊过,谁没聊过。
我们做很多这样的事情,放在一个 recurring basis 上,也就是长期、有规律地重复,确保我们的覆盖率越来越好。
刚才说每个项目有没有聊过很重要,但每个项目为什么没聊过、缺了哪一个渠道、其他基金做了什么让他们先聊到,也同样重要。
每一次复盘,都是一次查漏补缺,让我们更有可能从此以后聊到这些创业者。
这只是一个例子。我们会区分 inbound 和 outbound:哪些是我们把自己做得更好,让创业者更有可能来找我们;哪些是我们要主动注意到创业者,主动 outbound 去找。
每一项再细分,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Ronghui
听起来,这跟我们上次在十字路口线下沙龙时问过的问题很像。当时问真格,或者说问你,今年最看重什么方向。
当时你的答案是,我们不是那么看方向,而是看人,保证覆盖率。
这个事情做久了,会不会觉得很疲惫、很累、很枯燥?
Speaker 0
完全没有,真的完全没有。
刚才说我做这件事已经10年了。但这10年里,每两年做的事情、找的人都完全不一样,主题也完全不一样。
你在见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怀着不同的审美,带着不同的信仰。
刚才那些故事,既如此遥远,又宛如昨天。我没有疲惫。
真的吗?
Speaker 0
真的没有,一点都没有。
Koji
那你有没有担心过,曾经的正反馈会给自己带来识人的路径依赖?
Speaker 0
最惨的不是正反馈带来路径依赖,而是你发现正反馈其实是反的、是错的。
很多时候正反馈是假的。
比如今天在十字路口做了60期之后,Koji 终于想到我,肯定是因为 Manus 做得很好。但如果半年后 Manus 死了呢?
那我可能会突然发现,之前很多预想都是反的、都是错的。
尤其是如果它以一种非常悲惨的方式死掉。比如我们一直说,从它身上看到创业公司永远能靠创新打败巨头,结果 OpenAI 发了一个非常创新的产品,Manus 就没了。
那最后发现,原来完全相反。这完全可能发生。
正反馈很有可能是暂时的。
当时黄峥来跟我们做分享,有一个学员问了一个很时髦的问题:“拼多多的终局是什么?”
黄峥说:“拼多多的终局肯定是死。”
然后他没有再展开,讲完了,period。
那位同学非常扫兴,现场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继续问。昨天我们聊天时,他还在说这件事,但他说的是另外一家公司。
他说,那家公司内部的默认状态是:每天醒来,我们默认自己没有存在的理由;我们默认明天就会死。
这不是一种精神,而是一个 default。
比如 OpenAI 那么强大,我们凭什么存在?
他说的公司是 Cursor。Cursor 内部的精神是:我每天都在争取我们明天还能活下去的理由。
Manus 也是一样。它每天都在争取明天还能活下去。它的 default 是,OpenAI、字节、Anthropic、Google 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一个产品,把它杀死。这件事 literally 明天就可能发生。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我希望至少这个正反馈是真的。我们赚到钱了,你让我依赖一会儿,我依赖一会儿也可以。
但很多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依赖的是一个错误的东西。这件事在我身上发生过很多次。
路径依赖我觉得不可避免。因为我观察很多投资人,不管美国还是中国,路径依赖听起来有一点 judgmental,好像是在批评一个人。
但从某种程度上,路径依赖也可以翻译成对自己成功方法的提炼。
什么是路径?什么叫风格?路径依赖说得好听一点,就是保持风格。你用同样的方法投到两个好项目,那叫保持风格;用同样的方法投到第二个项目,结果第二个项目很糟,那就叫路径依赖。
所以我觉得这很难避免。
比如最近,甚至在 Manus 之前、Monica 时代,我就特别钟爱华科的项目,这肯定有路径依赖的成分。
但我自己没有太担心,因为我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比较自省的人。我总会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会错?它会是怎样错的?
所以倒还好,但没有路径依赖是不可能的。
Ronghui
如果从2022年开始算,在这几年里你聊了很多新一批 AI 时代的创业者。你觉得现在这个时期的 AI 创业者,需要的东西跟上一个周期有什么不一样?
从选择投资人、估值以及其他维度上,能不能做一个对比?作为一个早期投资人,你要怎样适应变化,给这个时代的创业者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
Speaker 0
我觉得就像贝佐斯说的,多快好省是不变的东西。亚马逊寻找的是不变的东西,我们做投资时,也希望找到不变的东西。
首先,它确实存在;其次,它还能被找到。
创业方向和科技进步都在非常快速地发生。过去10年其实也不是那么长,可能已经发生了四五次投资人感兴趣的风口变化。
从 PC 到移动互联网,再到 AI,我们这一波人如果想长期做投资,肯定希望有一个信念在,希望找到能够穿越时间、穿越行业的特质。
希望有一个像圣杯一样的审美评价标准:它在消费里面有效,在 AI 里有效,甚至在医疗里也有效。
那我们今天有没有找到这个标准?我觉得还不好说。
我们今年的成绩还不错,确实每一年都在增加道路自信。好公司越来越多,我们觉得自己找得越来越准。希望在这个收敛的过程中,能够逐渐逼近真相。
Ronghui
你刚才问经验是什么。我觉得我们现在发现的不变的东西,可能从哥伦布航海时代就存在。
从中国改革开放前,那些赤手空拳、筚路蓝缕的老一辈创业者,到 PC 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创业者,不管怎么变,我们希望观察到的东西是不变的。
比如冒险精神,愿意放弃 status quo,跳出舒适圈。勇气是不变的,不管什么行业、什么赛道,它都不变。
对机会的敏感和洞察也不变。机会发生了,我能看到它,比别人更早看到,而且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是什么形状、什么大小。
这种敏感,从100年前的创业者到今天的创业者,都没有变。
然后是动手能力。实践能力也是不变的。愿意 get hands dirty,真的去做;有能力把它做出来,快速进入迭代周期。
从早期的从0到1做完之后,开始思考制度化和可复制性,这些其实也都不变。
从铁路时代、蒸汽船时代的创业者,到后来制造业时代的创业者,很多管理学经典教材,比如德鲁克的理论,它们所在的技术周期跟今天完全不同。
但为什么我们仍然能从通用电气那个时代的公司里找到今天的灵感?因为其中肯定有不变的东西。
我们要寻找的就是那些不变的东西。至于变化的东西,我们肯定追不上,这一点我们有自知之明。
Ronghui
那你现在每天最忧心的事情是什么?最让你睡不着觉的是什么?
Speaker 0
其实我睡得还挺好,因此经常被安娜骂。
她现在每天为 Manus 睡不好,但我睡得好的原因,是我觉得自己的心态比较好。因为我经历过很多次公司看上去很成功,后来又挂掉的过山车。
所以我经常觉得,应该 hope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
这两天天天跟安娜争吵。我给她灌输一首歌,叫“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
不要去担忧那些还没有出现的问题。今天你能担忧、但还没有出现的问题太多了:地缘政治、大厂压力、技术迭代,字节是不是内部有7个人在做同样的东西,OpenAI 是不是也在做,美国明天会不会把你禁掉。
这些事情今天去操心,我觉得能做的事情比较少,所以也没有让我睡不着觉。
前面提到宇树没有投,这是我经常想的问题。但如果你刚才说的不是一个比喻,我好像确实还没有焦虑到会影响睡眠的程度。
不过这些问题我经常在想。
真格以前历史上有一个很骄傲的点:很多项目不是我们见到之后没发现,而是我们根本没有见到。
所以我们把所有的精力、资源、讨论和注意力,都放在怎样用尽可能多的项目、活动、内容和内部制度,保证每个创业者我们都能聊到。
但这些创业者里,宇树我们应该是有同事当年聊过;霸王茶姬其实有 FA 推荐过;泡泡玛特当时徐老师也见过。
这些项目从某种程度上,都跟我们有不同深浅的触点。
按照我们以前的审美,居然出现了假阴性。我们以前觉得只有假阳性:觉得一个项目很好,最后发现它不行。
假阳性对投资来说没有那么可怕,就是投错了。你以为他很厉害,后来发现他没有那么厉害,最多亏掉本金。
假阴性就比较致命,因为它决定你是不是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投资人:你有没有参与到最牛、最伟大的创业者的事业中。
如果做不到,这个工作的基本素质就没有了。至少在这个工作的胜负手上,你是弱的。
这个问题我确实经常在想:哪些事情我们应该做但没有做?哪些事情我们正在做,但其实没有必要,甚至是错的?
我们此刻正在犯的错误,可能是什么?这是我经常在想的问题。
我最担心的错误,是我们有很多 hindsight bias,也就是后视滤镜带来的光环。
简单说,很多创始人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们会研究他们为什么厉害,但忘记了他们年轻时、更早期时那些执着的东西。
于是我们今天找投资项目时,标准可能会定得太高:希望一个人既年轻又成熟,既瞩目又没有被 VC 发现。
这里面其实有很多互相矛盾的特质。
在这两极之间,我们更偏向哪一边?刚才说霸王茶姬、泡泡玛特这些项目,我们当时可能见过,也可能被推荐过,但他们并没有在所有人面前做过完整分享。
所以当年如果我们见到他们,会不会投,几乎有一点思想实验的性质。
我确实很担心我们的容错率。把容错率调在一个正确的位置,对每一家机构来说都非常重要。
有时候我们会觉得同行在瞎投,但后来想想,真格今天看到的很多小而好的项目,其实是我们10年前投的。那个时候,同行可能也觉得我们在瞎投。
我们当时有很高的容错率。现在我们的审美和标准提高了很多,但其实容错率也降低了。
这就是我今天所担心的。
Koji
而且你刚才提到 Cursor 和 Manus。他们每天醒来都在问自己,要想办法努力让公司好好生存下去。
你也提到,作为投资人,好像每两年就能见到新的人,有新的逻辑、新的审美和新的信仰。
不管是站在悬崖边上每天工作,还是每两年拥有一种新的人生体验,这好像都是一种又热烈、又生动的生命力,是一种热辣滚烫的生活态度。
听起来,虽然有很多担心、焦虑和不确定,但依然充满了力量感。嗯,所以感谢今天刘元来十字路口,希望我们都可以继续充满活力地过好每一天,也期待你过段时间再来十字路口。谢谢。好的,谢谢,谢谢高吉,谢谢文慧。如果你认为有朋友也会喜欢本期十字路口的内容,请转发微信推荐给他们。最后,欢迎你加入十字路口的会员群,我们鼓励大家在群里聊天互动、交朋友,寻找未来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