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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Crossing · · 82 min

从 5 次投资 Manus 肖弘聊起|对谈真格合伙人刘元:识人心得进化

KojiRonghui刘元

Podcast
TL;DR
  • 刘元九年里五次下注肖弘团队,押中的不是某个固定方向,而是一个不断提高取舍质量的创始人。 从燕云科技的100万元天使投资、千万级用户产品和约十几倍退出,到蝴蝶效应、Monica,再到 Manus,方向几度变化,但核心团队始终未散。刘元把最初的回报形容为“小天使进去,大天使出来”,真正放大的则是对人的认知复利。

  • 肖弘最有价值的信号,是能在顺境中主动砍掉接近完成的产品,把稀缺的团队注意力押向更高一层机会。 他先因 GPT-3 的翻译效果放弃近乎可交付的 Benchling 中国版“剪记”,转做 Monica;后来又因浏览器“不够不一样”而不上线,约两个月后推出 Manus。刘元的归纳是,这些转向“既不是无能也不是投机”,而是“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 Manus 的高光尚不能当作成功结论,它仍在争论 PMF,也可能被 OpenAI、字节、Anthropic 或 Google 的一次产品发布迅速杀死。 刘元一面把它视为少见的、day one 即以新形态获得国际用户和主流创业者共鸣的产品,一面不断提醒:“所有年轻的初创公司,都是随时可能夭折。”Cursor 和 Manus 的共同生存观是,公司的 default 不是继续存在,而是每天重新赢得“明天还能活下去的理由”。

  • 刘元从押赛道和光鲜履历,转向了自下而上的识人:人比方向难改变,也是早期公司最重要、最难替换的资产。 今天他更看重创始人是否长期热爱一个品类、能否在行业大势与零件供应商之间自由 zoom in、zoom out,以及是否真的具备实践能力。他很久不再问“市场有多大”,因为用户问题、产品形成和解决难点比宏观商业推导更能检验创业者。

  • 这套识人框架来自对旧错误的反转:顶级学校、投行咨询、大厂高管以及与投资人相同的 taste,都曾被错误地赋予过高权重。 2016年刘元个人投了26个项目、真格投了100多个;2018年前后又投了七八位字节高管,但后来不得不追问“究竟是人厉害,还是字节厉害”。他如今偏爱履历不显眼却有深度、领导力和实践能力的 underdog,并承认“共同爱好太不重要了,甚至越多越不好”。

  • 真格把 FOMO 制度化,因为天使投资最大的错误不是投错,而是根本没见到那个可能带来百倍、千倍回报的人。 团队每周用约四小时检查 GitHub 高星项目、Product Hunt 高票产品、论文、新融资和各类 Demo Day,追问“第一轮是谁投的、我们为什么没见到”,再用飞书落实跟进。刘元认为,判断之前先要有 coverage;“错过”才可能成为终身遗憾。

  • 刘元眼下最担心的不是标准不够高,而是标准提高后失去早期投资必要的容错率。 宇树科技、霸王茶姬、泡泡玛特都曾与真格发生不同程度的触点,却没有转化成投资,这意味着机构不仅有“假阳性”,也存在更致命的“假阴性”。后视镜容易让投资人同时要求创始人“既年轻又成熟、既瞩目又未被发现”,但十年前那些看似“瞎投”的高容错项目,恰恰可能孕育今天最好的回报。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Manus 的高光必须与“随时夭折”同时成立

  • 再见徐小平时,刘元需要从零解释 Manus 是什么、由谁创办;他感觉徐老师的好奇已不再来自投资人视角,更像长辈关心学生和晚辈,也让这次汇报带上了“拿作品给老师看”的意味。

  • 刘元承认自己讲到 Manus 会“眉飞色舞”,却几乎每讲一段就主动降温:科技史上不乏“开一时风气之先”的产品,名噪一时后很快被遗忘,许多先行者最终只是“先烈”。

  • 即便只走到今天,Manus 仍足以让早期投资人骄傲:它在 day one 就进入新的技术前沿和业务形态,直接拓展国际用户,并在主流创业者、投资人中形成强烈回声。刘元形容,那像“终于用学来的剑法取得了一个名次”。

2. 第一笔100万元押中了一个濒临散场的学生团队

  • 刘元称自己第一次投肖弘团队是在2016年、投的是燕云科技;Koji回忆真格首笔投资发生在2015年。肖弘与几位华科同学靠校园产品赚过钱,钱快用完时已准备接受大厂 offer,最后去北京参加黑客松,本来只想赢奖金再多撑一会儿。

  • 刘元恰好担任评委,真正打动他的不是履历,而是台上已经做出的产品、产品表达和团队的动手速度。年轻团队所需资金不多,真格很快投下100万元,开启了他们第一次机构融资。

  • 不到一年资金再次见底,刘元把肖弘、慧姐和老大介绍给 Koji。三人在北京双井苹果社区聊了一下午,Koji因喜欢“一伴”而当日转去几十万元;他判断,如果这样的团队放弃做产品,“实在是太可惜了”。

  • 这几位核心成员后来一路从“一伴”、微伴助手走到 Monica 和 Manus。早期公司的财务压力被暂时解除,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接近放弃时获得了继续创业的鼓励。

3. 燕云科技的退出不大,却验证了团队的完整周期能力

  • 燕云科技没有走出典型的 A、B、C、D 轮融资曲线,融资过程甚至一直“挺惨”;但“一伴”和“微伴助手”都做到千万用户量级,对一个本科生团队而言,产品、用户增长甚至收入表现都很突出。

  • 公司约在2022年被收购,真格因本金很小,即使获得约十几倍回报,绝对金额仍有限。刘元的说法很形象:“投进去是个小天使,赚回来一个大天使”,属于“小钱进、小钱出”。

  • 对下一次投资更关键的是,肖弘已经带着原班人马完整经历创业、增长和退出。真格第二次下注时,买到的不再只是几个学生的执行力,而是一支经过磨合、又愿意共同重新出发的连续创业团队。

4. “为人类做好工具”把退出后的空档变成了下一次创业

  • 早在2018或2019年前后,刘元问肖弘人生和工作的 mission statement,得到的回答是“为人类做好工具”。此后刘元只要看到有意思的工具产品,就会发给他。

  • 2021年谈收购时,两人已经在讨论未来是否继续创业;到2022年,刘元更认真地与他讨论一个类似 Benchling 的方向。他把 Benchling 描述为“科学家用的飞书”,当时估值约为五六十亿美元。

  • 刘元的前提是,科研这类智力密集人群使用的工具反而普遍落后,而中国团队已有做复杂工具产品的能力。肖弘决定围绕科研 SaaS 再创业时,真格几乎“毫不犹豫”地完成第二次投资;上会时,团队已经拿出设计相当在线的 working demo。

5. 一封用 GPT-3 翻译的邮件,改写了产品路线

  • 真格把肖弘介绍给一位 Benchling 的早期联合创始人,希望他学习对方创业时值得借鉴的经验。由于对方中文不好,肖弘用 GPT-3 翻译邮件,意外发现模型的翻译能力已经很强,却缺少足够友好的用户界面。

  • 肖弘由此看见了为 GPT-3 的能力做出好用“壳”的创业机会。他在11月10日意识到这是自己看到的 AGI 领域最大的创业机会;11月20日立项 Monica,而 ChatGPT 在11月30日发布。

  • 这次转向不是原项目受挫:Benchling 中国版“剪记”已经接近交付、几乎可以上线,与大厂合作、融资和团队状态也都顺利。正因如此,刘元认为这次砍掉产品更能体现肖弘“看见高出一个层次的机会”后立即下注的能力。

  • 春节期间,肖弘甚至来不及开董事会,就先用自己的钱买下 ChatGPT for Google 插件。这个名字看起来同时属于 ChatGPT 和 Google,实际与两家公司都无关;刘元调侃,它最伟大的资产可能首先是名字。

6. 团队注意力比一个已经可用的产品更贵

  • 真格当时的直觉是,团队既然一周就能做出 demo、很快又把产品做到可用,何不先把“简记”上线试试。肖弘的取舍相反:团队注意力是稀缺资产,“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不能让一个较小机会拖住更高目标。

  • ChatGPT for Google 与 Monica 一起运营同步增长和商业化,但两者起初互不导量。后来 Monica 也没有直接给 Manus 导流,刘元甚至半开玩笑地催肖弘:“导点嘛,导点嘛。”

  • 刘元把这种克制视为 long-term thinking:让两个产品各自做有机增长,而不是依靠已有产品导流。

7. Monica 的真实增长,让真格把同一团队投到第四次

  • ChatGPT for Google 很快抓住窗口增长,Monica 也从约3000名用户涨到几十万、可能接近百万;刘元明确表示自己记不清精确用户数,但当时收入已经达到数百万美元量级。

  • Monica 的悬浮标开始频繁出现在其他 AI 创业者的演示电脑上;一些大厂内部用户群达到数千、接近万人。它已经成为快速抓住这一波 AI 应用机会、并小有名气的产品之一,也进入了 A16Z、GenAI 100 榜单。

  • 真格随后继续追加;到蝴蝶效应的第三笔、也是累计第四次投资时,红杉、腾讯和王慧文也已进入。刘元的理由并不复杂:“Monica 一直在增长”,产品虽有人觉得越来越拥挤,但团队和创始人的成熟度在快速提高。

8. 浏览器融资遇冷,暴露了市场对现有增长的折价

  • 肖弘并不满足于插件,计划再往上做一层:AI 时代的浏览器,以及新的信息搜索方式。刘元因此撮合他与纪超(Pick)合作;纪超18岁时做过猛犸浏览器,后来做搜索产品 Magic,经历过融资和公司出售。

  • 投资人的关注却几乎都落在“浏览器能不能成立”的争辩上。早期大家把 ChatGPT for Google 当作追逐热点的一级火箭;等 Monica 已有大规模用户和收入,市场仍几乎不给它独立商业价值。

  • 那轮融资最终虽有腾讯和红杉这样的名字,估值却只比真格此前主动追加的一轮高出不多,尽管用户已从约3000增长到几十万、可能接近百万。刘元回忆,创始人谈起那段融资时仍会觉得“挺丧”。

9. 一个没被投资人认出的浏览器,不应怪用户

  • 浏览器其实已接近完成。肖弘在武汉向刘元演示多个 feature,刘元听完仍要求“现在给我看看浏览器”;肖弘愕然回答,刚才所有演示本来就在他们的浏览器里,现场一度“空气凝固”。

  • 刘元由此判断,它的问题不是功能不够,而是整体“不够不一样”。Arc 至少能让用户立刻感知纵向标签与 Chrome 横向标签的区别;如果使用者根本没发现自己正在体验新浏览器,那就说明差异还没有进入产品表层。

  • 肖弘此前经常纠正刘元:“用户永远没有错。”因此,浏览器未达到内部上线标准,不能归因于用户没看懂,而只能归因于产品不够新、不够不同;团队最终没有上线这个方向。

10. Manus 延续了浏览器任务,却放弃了浏览器外形

  • 浏览器没有上线约两个月后,Manus 在3月发布。刘元认为,从信息搜索和收集的角度看,Manus 起到了浏览器的作用,但不必符合传统浏览器原教旨主义者所理解的形态。

  • 变化在于,团队不再坚持“古典时期浏览器”的外形。Manus 起到浏览器的作用,却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浏览器。

  • 刘元给出的归纳是,两次大转向都不是山穷水尽:砍“简记”源于看见更高层机会,浏览器不上线源于内部标准不够高。因此这些变化“既不是无能也不是投机”,而是 CEO 最重要的取舍能力。

11. 2024年的字节收购 offer,是一次关于人生上限的选择

  • 2024年初,Monica 收到字节的收购 offer,张一鸣也与肖弘见过面。肖弘对是否出售非常犹豫,先与 Koji 通了两次电话,随后两人在上海虹桥机场 T2 的港式茶餐厅聊了几乎整个下午。

  • Koji力劝不卖,逻辑“简单而粗暴”:卖掉可能就是个人天花板,保留 Monica 和整个公司则意味着未来可能性仍然无限;而 Monica 当时已有足够高的下限,即便不卖,也能提供很好的财务回报和职业基础。

  • 另一层判断是,并非所有创业者都适合被收购后成为大厂职业经理人。Koji认为肖弘更适合做一号位,只有在创业状态中才能充分发挥;对这类人而言,方向受阻固然痛苦,“无所事事的空虚”可能更痛苦。

  • 2024年12月、肖弘创业十周年时,十字路口曾录过一期尚未发布的节目。他当时已经明确说看到了 Manus 的机会,准备 all in。

12. 刘元对团队的信心增长,但拒绝把 Manus 写成成功案例

  • 被问到是否曾在心里质疑“what are you doing”,刘元回答“完全没有”。在 Manus 发布前的两年多里,他逢人就推荐 Monica,甚至建议真格实习生、毕业生先去这家公司看看。

  • 说服纪超加入尤其能说明判断强度:纪超18岁上过《福布斯》封面,做过一号位,从中经合、红杉融过资,也卖过公司;刘元原本等待他再次创业,却主动推动他加入另一位创始人的团队。

  • 但刘元立即给这份信心加上边界:Manus“远没有成功”,团队今天仍会争论 PMF。最多只能说,它暂时引起了一阵风潮,并初步定义了 agent 的一种交互方式;这只是“一点点 credit”,不是终局证明。

13. 中国 VC 很年轻,刘元的第一份工作却先让他看了几十年历史

  • 刘元2011年至2014年在 Greenspring Associates 工作,这是一家 VC 母基金:既作为 LP 投 VC 基金,也会从所投基金的项目中选择公司,参与或领投后续 B 轮。

  • 他是公司唯一的亚洲人,因而主动建立中国 VC 联系,并系统研究全球基金的历史。2017年,他还写过《一只顶级 VC 的自杀》,讨论如今已少有人提及的 Crosspoint。

  • 美国不少基金当时已做到第19期、第22期,历史可追溯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今天仍活跃在 Midas List 和行业舞台上的许多投资人,却是本土风投拓荒期的第一代。刘元因此判断,中国 VC 即使经历多轮起伏,仍处于“非常年轻的幼年阶段”。

14. 2016年的繁荣,让投资人把浪潮误当成了发现能力

  • 刘元2014年回国加入真格时,移动互联网的天使机会大多已过,但字节、拼多多、B站等公司的价值正开始在 A、B 轮显现;随后又迎来“双创”、O2O、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共享 KTV 和 KTV 小房间的风口。

  • 2016年,刘元个人投了26个项目,整个真格投出100多个。项目常在一两个月后就融下一轮,今天看“一只中国基金一年投二十多个项目”已足够活跃,当时却像行业常态。

  • 刘元后来意识到,等一个赛道成为“风口”,对天使投资往往已经太晚:浪潮之所以可见,是因为已有标志性公司率先成功,模仿者才蜂拥而至。真正该找的不是追浪者,而是“制造浪潮的人”。

  • 当时他虽没有追逐每个最热项目,也同样存在 FOMO。更危险的是,很多后来失败的公司在风头正盛时被错误标成正向样本,投资人由此提炼出的所谓规律,从数据源头就可能是反的。

15. 商业逻辑没有消失,但自上而下的推导被降了权

  • 2016年前后,刘元投了大量公众号和内容创业者,相信“工具转社区、社区转电商”,相信拥有女性、母婴或垂直读者的大号能自然长出品牌。新世相是其中较好的结果,但大量推导并未顺畅成立。

  • 那个年代的想象是:看到消费品,就像看到了下一个可口可乐;看到内容,就像看到了下一个 Netflix;看到年轻人社交产品,就像看到了 Facebook 的起点。向上的时代情绪和 GDP 双位数增长,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乐观。

  • 刘元并未因此否定逻辑。他强调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相信“A不等于非A”这类基本框架;他不再相信的是被过度简化的“商业逻辑”,因为它试图用少数变量拟合混沌世界,可靠性可能与“预测后天的天气”相近。

16. “投人”不是玄学,而是早期资产结构的逻辑结论

  • 刘元的核心 assumption 是:“人是最难改变的,人比方向难改变。”他认为肖弘的性格、学习能力和智力,比蝴蝶效应公司的方向和产品力更难改变。

  • 初创公司没有成熟的大量资产,方向却随时可能变化;因此,人既是最重要的资产,也是最难改变的资产。从这个结构出发,“投人只能是重要的,它必须是重要的”。

  • 他仍相信人是渐变而非突变:未来卓越的人,过去应留下某些连续信号。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这个假设,而是哪些过去特征能够延续为创业能力。

  • 早期真格常把顶尖学校、海归、投行、咨询和大厂经历视为“人中龙凤”的证明。刘元后来反思,一个人的过去选择会折射未来选择,而去高盛、麦肯锡这类最稳妥光鲜机构,未必是张一鸣、王兴、比尔·盖茨或扎克伯格式创业者会做的选择。

17. 刘元的识人框架经历了海归、内容、大厂高管到年轻人的四次迁移

  • 刚加入真格时,团队本身也在学习天使投资。徐小平、安娜、方爱之和雨森等人都非传统金融投资人出身;依托新东方时代的人才网络,最自然的目标便是名校、全奖留学、海归和投行咨询背景者。

  • 第一批光鲜履历项目大多失败,反而有一家背景极普通的“异类”长期跑出:宇树科技的创始人靠执着、信念、重视客户、发现并解决问题,最终把公司做到几亿美元规模。那些拥有更多退路的人放弃了,他却没有别的人生可切换。

  • 2016年,刘元试图把内容变成自己的“神通”,密集接触公众号、微博大号、知乎大V和短视频创作者;同时也投 Momenta 等自动驾驶项目、FinTech,以及2016年投资的完美日记,处在“好像做什么都可以”的宽阔市场里。

  • 2018年前后,他又系统 mapping 字节、快手、B站、摩拜、饿了么等组织,仅字节高管就投了七八位。到2022年,他开始把更多时间转向年轻创业者和连续创业者,因为“公司厉害”与“高管本人厉害”很难拆分。

18. Underdog 的优势藏在简历看不见的能力里

  • 真格内部如今常把刘元视作擅长发现 underdog 的投资人,但他强调 underdog 不等于“草根”。它指的是优秀尚未被纸面共识完整定价:思想深度、动手能力、leadership 和信息处理能力,都可能藏在普通履历下面。

  • 刘元观察,霸王茶姬张俊杰、泡泡玛特王宁、宇树科技王兴兴,都不是传统 VC 最偏好的光鲜画像。一个案例可以被称为 outlier,多个市场焦点连续呈现相似特征,就可能已经形成 pattern。

  • 明星连续创业者通常成功概率更高,却往往估值高、竞争激烈、本人也不缺钱;项目从出生起承载的预期过高,后续每轮融资要满足的增长也更苛刻。“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项目未必 end up well,当然雷军等案例构成了重要反例。

19. 长期热爱与上下缩放能力,替代了“市场有多大”

  • 刘元对品类热爱的检验不是听动机故事,而是看时间投入:“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一个人长期研究、实践某件事,讲起来能滔滔不绝并掌握全部细节,才构成爱的证据。

  • 好创始人还要能同时 zoom in 和 zoom out:向上解释行业变化、竞争格局和上市公司毛利,向下说清每个零件、供应商和具体用户问题,在宏观机会与微观执行之间“可进可出”。

  • 他现在的提问也彻底自下而上:怎么想到这个问题、观察到了什么、为何选这种产品形态、还考虑过哪些方案、最难的环节是什么、最后怎么解决。问题指向的是 ideation 与实践过程,而不是包装好的商业故事。

  • “市场有多大”已经很久没被刘元当作核心问题。创业首先是理解用户、找到问题、做出解决方案并持续迭代;市场份额和竞争优势的俯视图,不能替代这些从地面长出来的事实。

20. 雨森、连续创业者与失败样本,共同打开了自下而上的开关

  • 雨森曾创业并负责产品,他在真格问的问题天然更偏“动手向”,对刘元影响很大。另一方面,一些背景优秀的创始人很快放弃,也迫使刘元回到原点:不能只问一个好听的创业动机,而要看产品究竟如何形成。

  • 刘元早期密集接触年轻连续创业者时,谈话重点是上一次创业。创始人复盘真实经历,不会从市场规模和份额开始,而会讲具体问题、选择与困难;大量这样的叙事逐渐 shape 了他的思维。

  • 这套方法并不新奇,甚至就是硅谷经典投资故事里反复出现的常识。刘元自嘲,做了十几年后才通过“知此事要躬行”,重新学会几十年前已经写在书里的东西。

  • 刘元也提到,自己早年听过扎克伯格乖张、离经叛道的例子;但行业实践中,投资人过去偏爱商务上滴水不漏、表达圆润的人,而创业者最该在意的是客户和用户,而不是让投资人舒服。

21. 与投资人相同的 taste,曾是刘元最隐蔽的误判

  • 做内容投资时,刘元很看重 taste;如果创业者与他读同样的书、喜欢同样的作家和导演,他会产生“心有灵犀”,不自觉地给对方额外加分。

  • 后来他认定,这并不是正向指标。创始人的时间极少,注意力都在创业上,不应被与投资人共享餐厅、酒、书等生活方式误导;共同爱好太不重要了,甚至可能越多越不好。

  • 更根本的校准是:刘元自己不是成功创业者,因此不能把自己当作创业者标尺。他应该学习已经观察到的成功创业者,而不是把“像我”误写成“有潜力”,并称这是一个回想起来“特别愚蠢”的错误。

22. VC 的职业光环消退后,剩下的是见识与“知道自己不知道”

  • 刘元从 LP 转做 GP 时,曾把同行视为“神一样的人”:他们是可以收母基金管理费的全明星,而自己像第一次上场的菜鸟。后来行业经历浪漫化与祛魅,他才逐渐看到,许多人只是和自己一样被时代推到那个位置。

  • 完美日记上市时,刘元把自己形容成“坐在后备箱里的人”,而非创业者所说的副驾驶。2013年,24岁的他能如数家珍全球前100家 VC 的 GP 背景和项目,只因这项工作门槛不高但从业者极少,信息不对称价值恰好很大。

  • 刘元认为最好的 VC 通常亲自参与过伟大公司的缔造,次一级也应长期、近距离目睹公司成长,从而形成可信的 playbook。Ronghui补充,缺乏经验并不可耻,前提是“知道自己不知道”,并有一套摸索答案的方法。

  • Ronghui指出,中国创业者已能与美国同行分庭抗礼——美国 App Store 前十甚至有六家中国公司——但刘元认为同层级中国基金与美国基金相比,无论基金管理还是个体投资能力,差距仍然“非常大”。

23. 真格把 FOMO 变成了一套每周运行的 coverage 系统

  • 刘元为 FOMO 辩护:天使轮投错,最多损失有限本金;错过却可能失去100倍、1000倍回报,成为终身遗憾。对一家以投人为核心的基金,正确判断之前的必要条件不是聪明,而是先见到创始人。

  • 真格每周用约四小时共同检查 GitHub 获星最多的项目、Product Hunt 获赞最多的产品、新论文和新近宣布融资的公司,再追问第一轮是谁投的、真格当时有没有见过、为什么没有找到。

  • 跟进事项会写进飞书表单;下周继续检查是否联系、是否聊上。十字路口或奇绩举办 Demo Day,也会逐个列出项目,核对谁聊过、谁没聊过,把每次遗漏转化成渠道上的查漏补缺。

  • 这套机制同时覆盖 inbound 与 outbound:既要让优秀创业者更愿意主动来找,也要从产品、代码、论文和活动中主动发现人。刘元并不觉得枯燥,因为十余年里每两年面对的人、主题、审美和信仰都在变化。

24. 正反馈随时可能反转,所谓路径依赖有时只是尚未验证的风格

  • 刘元提醒,Manus 今天带来的正反馈可能只是暂时的。假设半年后 OpenAI 发布一个创新产品并让 Manus 消失,那么此前关于“巨头难以靠创新打败创业公司”的总结,就会被事实整个翻转。

  • 黄峥曾被问“拼多多的终局是什么”,回答只有一句:“终局肯定是死。”刘元转述,Cursor 内部的精神是:公司每天醒来,default 是没有存在理由、明天就会死,团队必须重新争取生存资格。

  • Manus 同样面对 OpenAI、字节、Anthropic、Google 隔日做出竞品的可能。刘元说这不是抽象的危机意识,而是“literally 可以明天发生”的事情,因此高光绝不能解除公司的生存默认值。

  • 路径依赖也有两面:同一种方法连续投中两个项目,会被称为保持风格;第二个失败,则会被叫作路径依赖。刘元承认 Monica 之后自己格外偏爱华科团队,但相信持续追问“它可能怎样错”能减少盲从。

25. 技术周期会变,创业者的几个底层动作不会变

  • 刘元借用贝佐斯的思路:与其追逐不断变化的方向,不如寻找“多快好省”式的不变量。早期投资也需要一套能穿越消费、AI、医疗乃至不同技术周期的评价标准,只是这只“圣杯”是否已经找到仍不好说。

  • Ronghui进一步概括了他认为的不变量:冒险精神,愿意放弃 status quo、走出舒适区;对机会的敏感,能够比别人更早看见,并更清晰地感知机会的形状和大小。

  • Ronghui还强调实践能力:愿意 get hands dirty,又能快速把东西做出来,进入迭代;从零到一后,还要开始思考制度化与可复制性。这些能力从航海、铁路、制造业到 PC、移动和 AI 都可能成立。

  • 刘元睡眠并未因 Manus 变差,他的心态是“hope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地缘政治、封禁、大厂内部是否已有七人团队等未发生问题几乎无穷,他选择“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先处理今天能改变的事。

26. 假阴性比投错更致命,真格需要重新提高容错率

  • 真格过去很骄傲的一点是,错过好项目通常因为没有见到,而非见到后没看懂;宇树科技、霸王茶姬和泡泡玛特却打破了这种安慰。宇树曾有同事聊过,霸王茶姬由 FA 推荐过,徐小平也见过泡泡玛特。

  • 这些触点意味着机构不仅有“假阳性”——以为创始人好、投后发现不行——也有“假阴性”:人已经出现,却没有识别出闪光点。前者最多亏掉本金,后者可能让投资人错过定义时代的公司。

  • 刘元最担心 hindsight bias 把今天已成熟的创始人形象倒映到早年,进而要求候选人“既年轻又成熟、既瞩目又没被 VC 发现”。这些条件彼此矛盾,标准越完美,早期发现能力反而可能越弱。

  • 真格十年前容错率很高,同行可能觉得它在“瞎投”,但不少今天最好的项目恰恰来自那个阶段。刘元现在反复追问的是:哪些事该做却没做,哪些事正在做却没有必要,以及“我们此刻正在犯的错误可能是什么”。

Koji

欢迎收听十字路口,我们关注新一代AI技术浪潮带来的行业新变化和创业新机会。十字路口是乔布斯对苹果公司的一个比喻,形容他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伟大的产品往往诞生在这里。AI。AI正在给各行各业带来改变。我们寻找、访谈和凝聚新一代AI创业者和AI时代的积极行动者,和他们一起探索和拥抱新变化、新的可能性。我是十字路口的Koji,联合创办了街旁、新世相和糖岛,发起了AI Hacker House这个新一代AI创业者的社群空间。我相信科技,尤其是AI,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价值创造机遇。欢迎大家找我聊天,碰撞想法,链接下一个可能性。

Ronghui

我是十字路口的Ronghui,在美元VC工作过,也做过五年的硅谷驻站记者,关注科技发展和商业故事,也欢迎大家找我聊天和我交流。

本周,十字路口终于迎来了我们的老朋友刘元。从十字路口第一期到现在快60期了,我们一直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请刘元来上节目,但又总觉得这么宝藏的嘉宾,得压在箱底,留着关键时刻来用。

今天,我们就迎来了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在 DeepSeek 和 Manus 发布之后,最近两个月感觉见到的每位投资人几乎都是信心满满,AI 创业和投资所掀起的新热潮,正在朝我们涌过来。据说红杉最近连办公室的会议室都订不到了,这可是过去两三年都未有过的盛况。

刘元是真格基金的合伙人,也代表真格投资过我联合创办的公司新世相。我们打了10年的交道,一直有一些互动。3月中旬,刘元也来到十字路口在上海发起的 AI Hacker House,参加过我们的一场线下沙龙。那一次他的分享也非常精彩,我们把那次分享的内容发到了十字路口的公众号。

今天的播客,我们会先从刘元最近一两周在忙什么聊起。听说刘元最近去见了一次徐小平老师,很好奇徐老师对 Manus 这个项目的评价是什么?

Speaker 0

其实我们认识是在新世相成立之前,更早。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了,是我刚刚加入真格的时候,大概在2014年。

2014年底,我带着我们第一期“真一战”的学员去了聚美。那天陈欧有事,临时不能讲,他就说可以找一个人代替他讲,然后找了你,对吧?因为那个时候你应该是聚美无线业务部的负责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Koji

对,对,对,我有印象。那一次是临时被叫上去,给“真一战”的同学们做分享。

Speaker 0

因为那个时候陈欧也是如日中天的状态,能够临时替场、替陈欧上台的人,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对吧?所以事实上,这是当时我们投新世相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Ronghui

我们做了60多期节目,才终于把你想起来。

Koji

可见还是一个不够成功的投资人。

Speaker 0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说了,我们要找到一个关键时刻来请你上。

那也很 OK,这个自己是不是一个成功的投资人,自己心里有数,对吧?

Speaker 0

徐老师状态挺好的。这次我刚见到他的时候,真的从零开始给他讲。他问我:“Manus 这个公司是干嘛的?是什么人做的?你给我讲一讲。”

最近 Manus 很火,包括我爸妈都知道。见到徐老师的时候,他每次都跟太太在一起;以前有几次见到他,他也是陪着孩子们。我觉得,对他来说,人生中更重要的事情,或者说更重要的意义,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对于工作的好奇,完全不再是投资人视角了。

我觉得这就像父母关心小孩一样,对吧?他关心他的学生,关心他的晚辈。

Ronghui

你会有那种拿着自己的作品,去给自己的老师讲一讲的心态吗?

Speaker 0

当然,当然,我其实还是有这种心态的,而且还挺强烈。虽然我也反复在做预期管理,对吧?因为 Manus 是一家还很年轻、还很早期的公司。

历史上,科技史上,很多开一时风气之先、名噪一时的产品,最后很快也被大家遗忘了,很多也都成了先烈。所以我一方面每次讲到 Manus 的很多故事和经历时,肯定都很眉飞色舞;但每讲一段,我马上就要停下来,再做一下预期管理。

它很容易让自己激动,也很容易让别人激动,我们很容易进入一个激动到激动的循环。所以经常要提醒一下:公司就像所有初创公司一样,都是很脆弱的。年轻的初创公司,随时都可能夭折。

但其实我不需要跟徐老师讲这些话。他经历了这么多周期,经历过这么多上上下下,我觉得他当然理解。我当然是非常激动的,虽然他们不算是一家很大的公司,但确实是一家作为早期投资人,肯定会让人感到开心和骄傲的公司,哪怕只是到今天这个状态。

我觉得我在真格这么多年,Manus 有很多很特别的地方,等会儿都可以展开讲。作为一家初创公司,它可能是少有的在 Day 1 就能够在一个非常新的业务形态、非常新的技术前沿,去拓展国际用户,并且获得非常好的反响的公司。它在主流创业者和投资人群体里,都产生了非常强大的共鸣和回声。

总之有一系列的原因。我肯定很开心、很激动,能把这些新闻分享给徐老师。那种感觉有点像,终于有一个学员用老师教的剑法取得了一个名次。

Koji

那要不我们正好复盘一下你投 Manus 的前因后果、前世今生。这个故事之前在十字路口的活动上也分享过,那应该是第一次分享这个故事。

Speaker 0

我们其实投了肖弘和他的团队,加上这一次,已经是第5次了。总共是在过去9年的时间里,从2016年到现在。

第一次投的是燕云科技。这个故事他其实在播客里也经常讲:他们几个华科的同学在学校创业,赚了一些钱,后来在学校里做了一些在校园里小有名气的产品。钱很快就快用完了,大家都准备去接大厂的 offer,准备去打工、开始上班。

最后他们决定,再去北京参加一次黑客松,再试一试。我觉得他们当时可能想的是,看看能不能拿到黑客松的奖金,再多撑一会儿。没想到在那里刚好碰到了投资人。

我那天刚好在黑客松上当评委。他在台上展示的产品、对产品的诠释,以及他做的一些表达,让我非常受触动,就觉得很喜欢。因为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团队,也不需要很多钱,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门槛特别高的决策,所以我们很快决定投他一笔天使轮,当时是100万元人民币。

这算是正式开启了他们拿机构融资、作为一家正式初创公司发展的路径。靠着这笔钱,燕云科技一直都没有像很多同时期做得风生水起的公司一样,融 A 轮、B 轮、C 轮、D 轮。它的融资路径其实挺惨的,从融资角度来说,就是融不到钱。

但从产品、用户增长,甚至收入的角度来说,对于一个本科生、一个年轻团队而言,是非常厉害的成绩。他们做过“一伴”和“微伴助手”,都是能达到千万用户量级的产品,还是很厉害的。

公司后来大概在2022年被收购了,我们当时也赚了一些钱。因为我们投的钱很少,所以虽然赚回来也有十几倍,但其实不算很多。投进去是一个小天使,赚回来一个大天使,就是小钱进、小钱出。

其实2021年他在谈收购的时候,我就在跟他聊,未来还有没有可能继续创业,或者创业有哪些可能的方向。到2022年,就应该更认真地跟他聊了。

他在2018年或者2019年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整个创业或者工作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主题是什么?这也就是大家经常说的 mission statement,你的使命是什么。他当时说的是:“为人类做好工具。”

所以后来我只要一看到工具类产品,就会发给他。到2022年的时候,我关注到一个叫 Benchling 的产品——相当于科学家用的飞书——于是就去找他,反复跟他聊这个事情,也许他可以去做,对吧?

Benchling 是一家五六十亿美元的公司。国内其实有做工具产品的基因,尤其是那时候我已经觉得飞书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产品了。它可以理解成科学家用的飞书,因为在科研群体这种智力密集型群体里,工具反而往往是很落后的。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多机会。

我就跟他聊 Benchling 这么一个创业方向,聊了很久。所以当他终于决定出来创业,做相关方向的产品时,我们当然毫不犹豫地投了他第二次。

简单来说,第一笔是天使投资,投的是几个本科生一起创业、磨合做出来的产品。他们有用户,动手能力强,执行速度快。第二次,投的是一个已经成功完成了从创业到退出的完整周期的创业团队,大家跟着他一起重新出发、重新创业,是对连续创业者的天使轮投资。

第三轮融资,这里面有一点小小的历史。很多人都知道 Manus 的前身是 Monica,但 Monica 的前身其实是买了一个叫 ChatGPT for Google 的插件。ChatGPT for Google 的前身,则是肖弘做的中国版 Benchling 产品“剪记”。

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跳跃:为什么从“剪记”会跳到 ChatGPT for Google?

当时他想做一个中国版的 Benchling。那时候我们恰好也投了一位 Benchling 的早期联合创始人,算是 C 公司的 COO。那个新的创业项目创始人是一个美籍华人,中文很差,主要讲英语。

于是我们把肖弘介绍给他认识,希望肖弘去学习一下 Benchling 当年创业时有哪些值得注意、值得学习的地方。肖弘当时用 GPT-3 做翻译。他在给这位创始人 David 写邮件时,使用 GPT-3 翻译,突然意识到 GPT-3 作为一个非常强大的模型,翻译效果已经很好了,但还没有一个非常友好的用户界面。

这其实就是今天说的“套壳”。当时 GPT-3 还没有一个很好的壳。他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创业机会。

那时候是11月30日 ChatGPT 发布,他在11月10日意识到,这是他看到的 AGI 领域最大的创业机会;11月20日开始立项做 Monica,也就是想把 GPT-3 时代的模型能力很好地释放出来,做一个非常用户友好的产品。

结果10天之后,ChatGPT 发布了。

当时他开始关注 ChatGPT for Google 这样一系列产品的走势。虽然他本来应该把主要时间放在 Benchling 这样一个医疗 SaaS、生物科学 SaaS 产品上,但他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砍掉已经基本做完、可以交付、几乎可以上线的“剪记”。

春节的时候,他花自己的钱买下了 ChatGPT for Google 这个插件。当时甚至都来不及开董事会、跟投资人商量什么,就先把它买下来。之后,他把这个产品的同步增长和商业化,跟 Monica 一起运营,但两边互相都不导量,Monica 仍然是一个独立产品。

ChatGPT for Google 是一个简单的、在套壳中可能还更套壳一点的产品。它的名字听上去特别官方,好像既是 ChatGPT,又是 Google,但它跟 Google 和 ChatGPT 这两家公司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可能就像《大创业家》那部电影里说的那样,这家公司最伟大的地方,可能是它的名字。

靠着这个名字,早期增长非常快。我们看到他抓住时机的能力很强,也做了很多今天看起来很简单、但在当时并不明确的战略取舍。

Koji

因为我当时觉得,你们既然手速那么快,已经做出了这样一个产品,就应该直接把这个产品放到线上,看大家用不用。结果你们又把它砍掉了。

Speaker 0

对,因为我们第一次投他,也就是蝴蝶效应第一次给他投钱的天使轮时,我们聊到 Benchling,他决定要创业。我说很好,我们肯定要投你。然后他来我们办公室,给大家上会、展示项目。

等他来上会展示时,可能才过了一周,他已经拿出来一个前端 working demo,可以理解为一个能运行的产品。当然,那个时候它还不是一个真正从后端上能够经起考验的产品,但我们已经能够看出来产品是什么样子了,而且整个设计都已经非常在线。

到了第二轮融资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个产品真的已经可用了。你们效率这么高,动作这么快,为什么不直接先放到线上,看大家用不用?

但他们可能有更高的目标。他们觉得团队的注意力非常重要,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所以就把这个产品砍掉了。我觉得今天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战略选择。

当时其实还有很多类似的细节。比如他坚持不使用 ChatGPT for Google 给 Monica 导量,而是让两个产品各自做有机增长。当然,后面有没有导过量我不知道。就像今天你看到 Monica 也没有给 Manus 导量,以后会不会我也不知道。

我昨天还在跟他说:“你导点嘛,导点嘛。”但他非常明显地展现出了自己的 long-term thinking。

第三次投他,也就是蝴蝶效应的第三笔钱,是我们整体投他的第4次。那时 Monica 已经从大约3000个用户,涨到了几十万,可能接近上百万用户。我有点记不清了。总之那时候已经有几百万美元的 ARR,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产品。

当时 AI 圈里很多创业者来我们这里做 presentation,我们打开电脑投屏,经常会发现旁边有一个 Monica 的浮标。那时我们意识到,这已经是 AI 这一波快速抓住机会、做应用的创业者里面,小有成就的产品了。

听说有些大厂内部的 Monica 用户群里,都有几千人,甚至将近1万人,还是挺吓人的。所以当时我们觉得 Monica 做得这么好,就再加了一笔钱。

那一轮外界能看到,红杉、腾讯、王慧文也都投了进来。我们仍然坚定不移地又投了他一次。这相当于投了蝴蝶效应的第三笔钱,也就是整体上的第4次。

之后大概过了四五个月。当时其实想做浏览器,这一点我刚才忘了提。那时候 Monica 的商业化和增长都不错,但肖弘觉得还要再往上做一层,不能只做插件,要做 AI 时代的浏览器产品。

我们当时也聊了很多,AI 时代的信息搜索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想到把 Pick,也就是纪超介绍给他。纪超是我们从十几年前、从他18岁开始就投资的创业者。

他在拿 VC 的钱之前,自己做的是猛犸浏览器;拿了 VC 的钱、拿了我们和红杉的钱之后,做的是搜索产品 Magic,后来公司卖给了一家上市公司。

所以纪超的履历,不管是做搜索还是做浏览器,都太契合了。肖弘想做搜索和浏览器,我们当时就把他们撮合到了一起。

Monica 虽然涨得很快,但肖弘觉得这个事情的天花板不够高,他要做浏览器。当时他跟所有 VC 聊,大家对浏览器这件事都不是很相信,都是将信将疑。很多时候,跟投资人的讨论就是关于浏览器这种产品形态的争辩。

Monica 融资的时候,大家觉得 ChatGPT for Google 的复购不具备什么商业价值,但那还比较好理解,因为那确实只是公司一级火箭上的一个产品。后来 Monica 已经是 A16Z、GenAI 100 榜单上有名字的产品了,大家还是会说:“你要做浏览器?”

大家讨论的还是浏览器这件事,基本上没有给 Monica 赋予什么商业价值。那轮融资总之不是很顺利。虽然最后腾讯和红杉进来,都是很好的名字,但估值比前面我们主动加的上一轮也没涨多少,尽管用户已经从3000涨到了百万。

那时候其实还是挺丧的,尤其是创始人自己想到那段融资经历时的状态。

浏览器跟“剪记”一样,基本上已经做完了,但没有发布。

对。这个从他们的角度可能可以解释得更好。反正我当时一直很期待他们的浏览器产品,也看过很多小的 feature,但一直没看到那个产品。

后来有一次肖弘在武汉,我也去武汉找他们办公室。他又跟我展示了一些 feature,我就说:“这些 feature 都很棒。现在下面给我看一看你们的浏览器产品吧。”

他很惊讶,说:“这个我就是在我们的浏览器上给你展示的呀。”

那一瞬间空气简直凝固了。我很尴尬,他肯定也很尴尬。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浏览器产品不够不一样。

比如很多人聊到 Arc,第一印象可能是:Chrome 是横着的,它是竖着的。但 Arc 做了很多事情,它肯定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竖着的 Chrome。

最后产品没有上线,肯定不是用户的错。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用户用错了”这件事。这句话是肖弘跟我说的。有时候我用他的产品,会说:“对不起,我没发现这里有这么一个设计。”他说:“不,用户永远没有错。”

所以我说,如果你在这个产品里没有看出来它长得不像一个浏览器,那肯定不是用户的错,是浏览器还不够不一样。

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后来把浏览器直接放弃了。很显然,他们内部判断这个产品还没有达到上线标准,不够差异化、不够新、不够不同。

两个月之后,Manus 发布了。那是3月份,然后就有了后面大家知道的这一轮融资。

Koji

我觉得听刘元讲得非常精彩。听十字路口的朋友可能也知道,我们之前在节目中分享过这个故事。我认识肖弘,也是因为刘元的介绍。

那是在2016年。2015年,刘元第一次投了他们100万元。不到一年,我记得肖弘他们跑去找刘元,说:“我做不下去了。”因为当时100万元快花光了,团队其实挺苦的,每个月拿很少的月薪。

当时刘元就对肖弘说:“你们去一趟北京吧,来找 Koji 聊一聊。Koji 好像比较能给创业者情绪价值。”

于是肖弘就带着两位联合创始人慧姐和老大一起到北京找我,聊了一个下午。他们三个到现在其实也还在一起做 Monica 和 Manus。

那天下午我们在双井的苹果社区聊了很久。我特别喜欢他们当时做的产品,叫“一伴”。我甚至觉得,如果他们选择放弃创业、不再继续做产品,这会是一个特别大的损失,实在太可惜了。

所以当天聊完之后,我就立即给他们转了几十万元,做了一次投资。我觉得这缓解了他们的经济压力,另一方面,他们可能也多少得到了一些正能量。回到武汉之后,他们就继续干下去了。

从当时的“一伴”,到后来的“微伴”,再到刚才刘元说的、没有发布的 Benchling 产品,直到后面做出 Monica 和 Manus,他们一直走到了今天。

其实说到这里,我还想到去年的一个故事。2024年初,当然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当时还是挺有趣的。很多新闻现在也都提到过,Monica 在那个时间段拿到了字节的收购 offer,张一鸣也和肖弘见了面。

当时肖弘非常犹豫,要不要就此出手,把公司卖给字节。我们先是通了两个电话,后来有一天他来到上海,我们在虹桥机场 T2 航站楼的一家港式茶餐厅里,聊了差不多一整个下午。

我当时力劝他不要卖。我的思考其实很简单,也很粗暴:我觉得卖掉,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天花板;但留着 Monica 和整个公司,未来的可能性是无限的。

而且当时 Monica 的下限在我看来已经很高了。即使不卖,未来留给他自己和整个团队的财务回报、职业发展的基础,也会非常好。

说到职业基础和职业发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适应被大厂收购之后,在大厂做好一个职业经理人。很多人只有作为创业的一号位,才能更好地发挥。我理解、认识的肖弘,我认为他属于后者。

还有一点是我个人非常切身的感受:一个人,尤其是创业者,最害怕的是空虚。比起做一个产品找不到方向、没有办法增长,这种痛苦,无所事事的空虚所带来的痛苦,才是真的更加痛苦。

Speaker 0

对,其实我们和肖弘在去年12月录过一期播客。那期播客录制的时间点,正好是他创业10周年的时候。

在那期播客里,他分享说自己看到了一个机会,就是 Manus 的机会,准备 all in 做这件事情。但那期播客我们一直压着没有发,想找一个美妙的时刻把它发出来。我觉得那会是一期很有历史意义的内容。

Ronghui

听起来,他其实有几次产品都已经做出来了,但临时放弃,或者临时调整方向。你那个时候,首先,Manus 在你投的项目里,是一个什么样的重要程度?其次,你有没有过那种在心里 question——what are you doing——的时刻?

Speaker 0

完全没有。说实话,我现在有时候讲到这些,会习惯性地把 Manus 带入成一个已经成功的产品,但它今天远远没有成功。事实上,我们有时候还在一起争辩关于 PMF 的问题,它远没有成功。

如果我们给它一点 credit,假设它作为一个产品,算是引起了一阵风潮,定义了 agent 交互的初步形态,那么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在 Manus 发布之前,我甚至经常被同事笑。

我逢人就说:“你可以加入 Monica。”比如遇到实习生毕业,有人要读书,有人要找工作,有人要创业,我就经常跟他们说:“你可以考虑先去一些不错的创业公司聊一聊,比如 Monica。你用过这个产品吗?”

我当时就像在安利一样,逢人就问:“听说过 Monica 吗?”反正我周围做投资的朋友和同事,基本都知道。

包括当时我去说服 Pick 加入 Monica。Pick 在公司卖给上市公司之后,来到真格做 EIR,跟我们一起做一些 AI 项目。我们一直等着他创业,在我们眼里,他一直是一个少年天才。

去动员一个18岁就上过福布斯封面、做过一号位、从中经合、红杉融过资、又把公司卖给上市公司的人,去加入一个团队,这件事一般都不会去想。

所以今天 Monica 的很多重要岗位,员工都是我们介绍过去的。当然,也有很多是在 Manus 发布之后我们才介绍过去的。

他虽然换了很多次方向,但我觉得他换方向不是因为山穷水尽、做不下去了,而是因为看到了更大的机会。

他第一次换方向,砍掉“剪记”,是因为猛然看到了一个高出一个层次的机会。不是说机会大一点,而是完全高出了一个层次。那时候“剪记”没有任何受挫,一切都很顺利,跟大厂的合作、融资、团队情况都很顺利。

但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如果不抓住,就一定会后悔的机会。当他使用 GPT-3 的时候,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浏览器那次换方向,则是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做得还不够好。他对自己有严格的要求,觉得产品没有达到上线标准。所以这也不是投机。

他的换方向,既不是无能,也不是投机,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有更高 ambition 的创始人。

事实上,我觉得今天的 Manus,从某种角度看就是一种浏览器。从搜索的角度看,它是在做信息收集。我们当时讨论 AI 时代的浏览器应该是什么样子,它不一定要符合古典时期浏览器原教旨主义者所认为的样子。

它起到了浏览器的作用,但它不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浏览器。所以我觉得,浏览器不上线其实只是一种取舍,而取舍是 CEO 最重要的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我对他的信心一直越来越强。我们每一轮投他的价格都越来越高、越来越贵,但还是觉得他在正确的轨道上,而且越来越好。

Ronghui

中间有哪些节点,让你感觉到有“对”的苗头或者信号?

Speaker 0

因为 Monica 一直在增长,名气越来越大,产品也做得越来越完善。当然,“完善”是一个好的说法,也有人觉得它越来越拥挤。

包括创始人的状态越来越成熟。这些听起来可能比较抽象,如果没有具体的事例、细节或者亲身观察,可能不太容易理解。但总之,我每次见他,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快速进步。

Koji

我们要不要聊一下刘元个人的投资经历,作为 VC 这个职业的一些历史和故事?

我大概理解,在你刚入行的时候,VC 还是一个非常黄金的时代,是最让人向往的职业之一。但到了2025年,好像我们会劝年轻人:你要做 VC,得考虑好,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困难,也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光鲜亮丽。

你经历了这么多,甚至可以算是经历了一个周期的一级市场早期投资,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复盘自己的职业历史和故事。

Speaker 0

我比较长的全职工作,主要就两段。

本科毕业之后,第一段是在 Greenspring Associates。这是一家 VC 母基金,可以理解成给 VC 当 LP,同时也做一些直投。比如我们投了一家 VC 基金,这家基金投了 A 轮;我们觉得它投的公司里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就可以领投 B 轮,是这么一种模式的基金。

我在那里做了3年多。当时我是公司里唯一一个亚洲人,所以中国的这些 VC,虽然不是我的职责,但我主动去建立了联系。对于中国 VC 的 landscape,也就是行业格局,不能说非常了解,但对于一个隔岸观火的投资人来说,肯定比没有接触过的人了解得多。

那段时间其实也看了很多故事。我研究了很多 VC 的历史,2017年还写过一篇文章,叫《一只顶级 VC 的自杀》。写的是一个今天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的 VC,叫 Crosspoint。

我前面3年一直在研究 VC 的历史。美国很多 VC 在我们2011年左右投资时,可能已经做到第19期、第22期了。很多 VC 从上世纪70年代、80年代就开始做。

但在中国,今天我们所知道的那些名字、Midas List 上的那些大佬,仍然是中国当年筚路蓝缕、拓荒时期的第一代 VC,而且现在还在活跃、还主导着这个舞台。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一方面,我们过去经历了很多上下浮沉、起起落落的周期;但另一方面,从更大、更长的视角来看,中国的 VC、风投仍然处在一个非常年轻、非常幼年的阶段。

我从2011年到2014年在美国那家 VC,2014年回国。2014年是移动互联网投资机会的一个阶段。绝大部分早期投资机会不能说已经结束,但回头来看,很多公司在那个时候正处在价值开始明晰的阶段。

因为我们只做天使,如果投 B 轮,其实仍然有很多机会投到当年的字节、拼多多、B站。这些最大的公司,可能正好处在价值开始明晰的阶段。你可能无法成为它们的天使轮投资人,但刚好可以成为它们的 A 轮、B 轮投资人。

很快就经历了2015、2016年的双创和 O2O,整个线上线下结合的时代开始了。那时候每天看项目,都是自行车: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还有共享 KTV、KTV 小房间。

Ronghui

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也是和大家看一样的东西吗?

Speaker 0

其实我投刚才提到的两家公司——Momenta,以及肖弘的蝴蝶效应公司——都是在2016年。我当然也追过共享 KTV,曾经看过一家公司,但后来没投,份额还挺紧张。幸好没投进去,后来感觉也确实不应该投。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所谓的风口和浪潮,大部分最后都会是失败者。或者说,我那时候还没有深刻意识到,浪潮出现的时候,对我们来说已经太晚了。

你要去寻找那些制造浪潮的人。之所以有风口、有火热的行业,是因为有一家公司,或者有一家标志性的公司引领了成功,让很多人开始模仿,最后形成了风口。

所以我们真正要找到的是引领风口的人或者公司,并且要在它远远还不是一个浪潮、还不是一个风口的时候找到它。

我当时还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没有去追最火的公司、最火的赛道,但多多少少也有一些 FOMO 的行为。

做 VC 就是在寻找规律。很多规律来自过往的正反馈和负反馈。很多后来死掉的公司,当时其实处在风头正盛的时候,所以这些本来应该作为负向数据反馈的样本,在当时却被标注成了正向数据。

当时我找的很多创始人,也觉得应该是那样的人。今天看来可能是缘木求鱼、背道而驰的东西,但当时肯定也追过。

回到2016年,那一年我个人在真格投了26个项目,整个真格投了100多个。放到今天来看,这是不可想象的。现在一个基金一年在中国能投20多个项目,就已经是很活跃的基金了。

回想起来,当时对未来有很多美好的想象,但今天看起来,很多想象都是错的,都是一厢情愿、非常天真的。

Ronghui

什么样的想象,是你觉得最一厢情愿、最天真的?

Speaker 0

比如那时候我投了很多公众号。新世相属于做得非常好的,那时候我们觉得每一家公司都可以通过做内容拥有自己的用户群。

很多公司是工具转社区,社区转电商。那时候很多所谓的商业逻辑,我想得很简单。比如一个公众号,有很多女性读者,或者有很多垂类读者、母婴用户,那它是不是就可以做一个母婴品牌?

固然也有人做出来了,但很多逻辑今天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顺畅。

那时候的印象是,看到消费品就觉得是下一个可口可乐;看到内容就觉得是下一个 Netflix;看到社交就觉得是下一个 Facebook。

有些人做年轻人的社交,小学生、初中生在用,就觉得:“这就是 Facebook 的起点。”

对于创业者综合素质和学习能力的考察,也没有今天这么严苛。一方面是因为你本身很乐观,而做基金的人必须乐观,尤其是做早期投资,才能做好。

另一方面,我觉得那时候的时代情绪是向上的。大家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公司会越做越大,GDP 会一直以 double digit 的速度增长。

但我比较想问的是,你刚才讲到,曾经相信的一些逻辑,现在发现好像是 VC 的自嗨,或者是整个市场的自嗨,最后一地鸡毛。这个会影响你现在的判断吗?

你现在会不会回到没有那么相信逻辑,而是更相信识人?

Speaker 0

我一直都很相信逻辑这件事。这涉及一个人的世界观。

我是一个从来没有被玄学动摇过的人。我只举个例子,我是一个相当高度唯物主义的人。对我来说,逻辑是很坚固的世界观 pillar,是构建世界观宫殿的柱子,比如“a 不等于非 a”,还有交换律,这些基本的逻辑框架。

我不相信的不是逻辑,而是商业逻辑的推导。我觉得人类为了更好地理解和拟合这个世界,把很多混沌的规律过度简化了。

所以今天回头看,很多商业逻辑的推导,就像预测后天的天气一样,没有什么可依赖性。大家都知道天气预报不可完全依赖,但总觉得商业逻辑是可依赖的。

所以今天你说我们投人,投人这件事听起来很玄学,像算命一样。一个人过来跟你聊一会儿,你就要判断他10年后是不是一个成功的人,这不就是算命吗?

但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多隐藏逻辑。比如投人的一个 assumption 是,人是最难改变的,人比方向更难改变。

比如肖弘的性格,和蝴蝶效应公司的方向相比,哪个更难改变?他的学习能力,和公司的产品力相比,哪个更难改变?肖弘的智力,和公司的产品力相比,哪个更难改变?

我觉得人是更难改变的。人在初创公司的时候是最重要的,因为方向一变,什么东西都会变。那时候你没有资产,没有厂房,也没有很多算力卡,人就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同时也是最难改变的资产。

所以从逻辑推导上,投人是重要的,它只能是重要的,必须是重要的。这是非常 logical 的,是符合逻辑的。

但很多商业逻辑的推导,其实是一个抽象过程。这个抽象过程中有很多逻辑不严密的地方,所以很多所谓的商业逻辑,其实并不 logical。

Ronghui

那你怎么抽象出应该投什么样的人?

Speaker 0

这个抽象过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早年的时候,我们非常粗暴地寻找这样的人:如果一个人未来会很不一样,那么他过去肯定也会很不一样;如果他未来会优秀,那么过去应该已经展现出一些优秀品质。人应该是渐变的,而不是突变的。

这个假设我们今天仍然没有变。但“人在过去是什么样的优秀”,以及这种优秀是否和未来成为优秀创业者的特质一脉相承,我觉得发生了变化。

过去我们很简单粗暴地觉得,要找最好的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最好的工作。这里的“最好”,指的是最光鲜的大厂、最厉害的投行、咨询公司里出来的人,我们觉得那是所谓的人中龙凤,应该投他们创业。

但今天回头看,这里面肯定有缘木求鱼的地方。因为我们投一个人、投他的未来,其实是在参与他未来所有的选择。一个人的过去会折射出他未来的选择。

如果他过去的选择并不是一个好的创业者会做出的选择,哪怕他进入的是最好的机构,比如去麦肯锡做咨询、去高盛做投行,这些也不会是比尔·盖茨、扎克伯格、张一鸣、王兴会做的人生选择。

我觉得那时候回头来看,还是想得太肤浅了。

Ronghui

我们要不要按照时间坐标来梳理一下?

到今天,我猜测你已经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判断一个人和判断一个项目的逻辑。从2011年做母基金 VC,到2014年加入真格,再到我们之前聊天时提到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2016年、2018年、2022年。

比如2014年刚加入时,不管怎么样,虽然以前也有一些相关经验,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新人。2016年之前的两年,你在做什么?当时找的项目,典型画像是什么?

到了2018年,我们之前聊天时也说过,那是移动互联网相对末期的时间点。当时 BAT 很多大厂出来的人发现都不是很成功。

再到2022年,你之前提到过一句话:“要去找年轻人。”

如果按照这些时间节点来说,每个阶段主要在做什么,当时看的项目典型画像是什么,在识人和投项目的逻辑上,有哪些重要的 take away 或者心得?

Speaker 0

这肯定是一个从最愚昧的时候,到现在离那个时候的愚昧最远的时候。但我觉得现在可能还离智慧很远,只是离当时最愚昧的节点远了很多。

希望自己每年都在进步,但这个过程也是螺旋上升,有很多反复。

我刚来真格的时候,因为真格是从徐老师个人开始的,包括安娜、方爱之,甚至包括雨森,虽然他创过业、做过国美,大家没有一个人是做过天使投资的。大家都不是所谓的投资人出身。

在大众想象里,我爸妈、我爸妈的同事可能会觉得,做投资是不是都学金融,或者都是搞金融的。其实美国很多投资人,大部分都是创业者。中国投资人很多当年也是第一代创业者。

但我们当时连创业都没创过。我自己也没有创过业。

真格现在很多投资人都是从学生时期实习开始的,也没有什么行业经验积累。所以我刚加入真格时,虽然做了3年多母基金和成长期投资,但对早期投资是一窍不通,完全是从一张白纸开始,跟着徐老师学习。

徐老师自己可能也在摸索。他也才刚做了几年,用的是自己的钱,在摸索。

因为新东方的原因,他当时培养了很多中国最厉害的学生,让他们去美国读书。那时候去美国读书是一件门槛非常高的事情,自费的人很少,基本上都要拿全奖,竞争非常激烈。

所以那时候大家觉得,最厉害的人就是最好的学校、美国的海归。那时百度还是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最牛的人就是李彦宏这样的人。硅谷当时说的是 C2C,也就是 Copy to China,大家觉得海归就是厉害。

所以我刚加入真格时,找的创始人基本上都是海归,或者是在 VC、投行、咨询行业工作过的人。你比如真格投过的、到今天最重要的项目之一小红书,创始人也是商学院毕业、贝恩出来的,也就是咨询行业出来的。

当时投的基本上都是这样的人:商学院毕业、咨询或投行工作经历。早期第一批项目基本都死了,除了一个异类,就是宇树科技。

这个项目的创始人背景极其普通。但他身上有原生创业者最珍贵、最重要的品质:执着、坚持、信念感,以及对客户的重视。

回到原点,作为创业者创造产品时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发现问题,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遇到困难时承受住。这些最简单的东西,他都有。

所以在当年那一系列高大上的海归,以及国内咨询、投行、律所出来的人里面,其他人都有别的人生可以去追求,只有这个创始人没有。他凭借这些品质,把公司做到今天,成为一家几亿美元的公司。

这是我当时投的第一批公司。

第二批公司,是那时候徐老师鼓励每个人去寻找自己的方向。这个方向不一定是一个赛道,也可以是一种类型的人,或者一个特别的渠道。简单说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得找到自己的神通在哪里。

我当时很喜欢内容,就觉得内容赛道是我要大显身手的赛道,于是聊了大量公众号作者。公众号只是文字这种载体,也包括当时开始兴起的短视频,以及各个平台上的大号、微博大 V、知乎大 V。

那时候我们觉得,一个人能够自己产生流量,这就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今天看起来,这些想法都非常幼稚。

所以2016年那段时间,我花了很多时间见这类人。当然也见了很多其他项目。那时候 AI 开始隐约浮现,成为一个投资主题;自动驾驶也是这样,我们真格在2016年前后投了好几家自动驾驶公司的天使轮。

这几条线都在并行发生。那时候大家对创业这件事想得很简单,非常乐观。不管你从事什么行业,传统行业的人也出来创业,觉得传统行业可以被互联网颠覆一遍,再被移动互联网颠覆一遍。

大家还说 SaaS 到了元年,中国马上会有自己的 SaaS 公司;媒体行业觉得内容开始付费,内容转电商开始崛起;电商有各种垂类电商公司。

消费品也在那时候开始爆发,我们投完美日记也是2016年。那时候感觉好像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厉害,怎么样都能赚钱。

当时没有太多考虑竞争。初创公司之间的竞争,大家各自去融资。每家共享单车、每种颜色的共享单车,都融自己的 A、B、C、D 轮,大家互相从打车开始,进行倾轧式竞争。

虽然当时也会问:“你做社交,腾讯怎么办?”但那时腾讯在 3Q 大战之后其实挺克制的。阿里也还在主营业务上,核心非常紧密。

跟今天所有人都会觉得“如果这个事情值得做,大厂肯定也会做”相比,当时巨头的阴影还远没有今天这么吓人。

所以2016年主要是按照自己的行业兴趣,去聊一些项目,也投了自动驾驶、FinTech 等。当时我可能因为出手太多、融资又很快,很多项目刚投一两个月就融下一轮,总之是一个很浮华的年代。

2016年大概就是这么一个状态:看的东西很杂,自己有一个主心骨,但今天看来那个主心骨完全是错的,然后随便延伸出去,什么都看一下。

到了2018年,开始投字节出来的人。当时觉得字节太厉害了,字节出来的创业者肯定也很厉害,所以投了一系列字节出来的高管。

但现在看,因为字节很厉害,所以这些高管到底是他们自己厉害,还是字节厉害,变得非常难以区分。甚至这件事可能本来就没有客观答案,本来就是天时、地利和人之间的相辅相成。

总之,那时候我们投了七八个字节出来的高管,对字节内部的 mapping 做得很熟。当时不光是字节,几家风头正盛的互联网公司,包括快手、B站、摩拜,也都在做 mapping。

像摩拜、饿了么这些公司,产生了很多后来投身创业的年轻高管。所以当时很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就是把组织结构 map 出来,一个一个找这些高管聊。

2018年左右,可能主要就在做这件事。

后来到了新消费阶段,因为我们从2016年就已经投过一些消费品公司,所以反而在所有人都投消费的时候,我个人没有太大热情,但也投了几家。

我更看重的是,行业里本来就有消费品洞察和坚守的创始人,而不是一个人原来做得好好的,突然因为新消费很火,就出来做新消费公司。

到了2022年,就开始更多把时间放在年轻人和连续创业者身上。

Koji

不同的投资人会有不同的优势和特点。到现在,你有没有总结出自己适合或者擅长发掘什么样的人和项目?

Speaker 0

真格内部最近姑且把我当成一个擅长发现 underdog,也就是黑马创业者团队的投资人。也有人把它叫草根创业者,但草根和黑马还不是一回事。

明星创业者的典型画像很典型:做过已经具备共识的事情,证明过自己的成功,证明过自己在同年龄 cohort 里的优秀。最典型的就是连续创业者。

但还有很多创业者,他们的优秀不是纸面上显然的。比如思想深刻、动手能力强、实践能力强、leadership,以及处理信息的能力。这些特质不一定直接从简历上展现出来,它们可能被隐藏得更微妙。

我经常在真格内部推的项目,就是一些背景不那么光鲜的创始人。这里面很大一个正反馈,可能来自 Manus 带来的正反馈。大家会觉得,确实这些人是值得投的。

我最近看了几个风投圈讨论最多的创始人,霸王茶姬也好、泡泡玛特也好、宇树也好,他们的背景都不是传统意义上 VC 会投的那种光鲜亮丽的人。

如果只出现一次,可以说是 outlier;但最近几个最受关注的项目都是这样的人,从某种程度上就可能是一个 pattern,是一个规律。

这个规律为什么会出现,我前两天还在跟同事讨论。我觉得,天使投资人的荣耀、幸福和价值,都来自于发现别人没发现的东西,帮助一个如果没有你,也许就没办法走上这条路的人。

如果一个已经做过上市公司的创业者,自己有很多钱,你去锦上添花,参与他的下一次创业,这样的人成功概率可能最高。这是传统 conventional wisdom。

但一方面,它的价值倍数很难很高,因为这时候估值应该已经很高了,所有 VC 都会抢,创始人自己也有钱。另一方面,项目一开始承载的希望就很高,下一轮融资需要翻倍时,它要达到的估值要求也会高很多。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项目,最后很多也并不会 end up well。

但也有很多反例,比如雷军。你刚才提到,霸王茶姬的张俊杰、泡泡玛特的王宁,还有宇树的王兴兴,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 VC 会投的人,但都成了今天市场上最好的公司的创始人。

你们内部讨论后,总结出了一些什么规律?

Speaker 0

这点在内部已经比较共识了。

首先,是对自己所创造的品类的热爱,也就是喜欢这件事。

长时间的喜欢怎么体现?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你为一件事情长期持续地投入时间,这就是喜欢,这就是爱的证明。

他对这件事情长时间的投入,以及对这件事情的理解,都很重要。讲起自己做的事情,能够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知道所有细节。

你可以问得很细,也可以问得很大。他可以 zoom in,也可以 zoom out:从行业发生了什么变化、竞品和上市公司的毛利,到非常小的细节、一个个零件和供应商,都能讲清楚。可进可出。

我觉得,对一件事情的爱、投入和实践能力,其实都不难观察出来。只是过去我们可能没有赋予它足够高的权重,现在我们会给这些特质非常高的权重。

因为这就是创业者最重要的事情:了解用户,知道问题在哪里,知道怎样创造解决方案来满足用户,然后长期通过对用户的了解,持续迭代解决方案。

这些是自下而上的了解。过去很多思路是自上而下的:市场有多大,你能拿多大份额,竞争优势是什么,是一个俯视视角。

但现在至少我自己跟创业者聊时,会更多自下而上地问:你是怎么想到的?观察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选择做这个产品?当时还考虑过哪些产品形态?做的时候最难解决的事情是什么?你是怎么解决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市场有多大”这个问题了,确实很久没有问过了。

Ronghui

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Speaker 0

说实话,这里面雨森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真格从徐老师开始,到雨森,他们都是创业者。雨森原来负责产品,所以他问的很多问题非常动手、非常具体。这些对我有很大影响。

我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一方面是同事风格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过去很多正反馈和负反馈带来的。

比如你要观察一个创业者有没有热情,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以前投过一些背景很好的创业者,但他们很快就放弃了,没有认真创业。

那么怎么知道一个人创业是不是认真的?其实要回到原点:他当时为什么创业。

过去我们只会问一个故事性的动机问题,而不会深入到动手层面,去问产品是怎样形成的、最开始如何产生 ideation。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但自从意识到它的重要性之后,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从我的 mindset 里消失过。

Ronghui

这个事情会有一点像某个开关打开了,然后你的很多东西都变得更牢固、更宽阔了吗?

Speaker 0

这个问题有点抽象,但我是在认真想。

这个节点可能跟我意识到要去找连续创业者有关。最开始接触很多年轻的连续创业者时,我问的问题都是关于他们上一次创业的问题。

创业者回顾上一次创业时,并不是从上而下讲的。他们不会说当时市场有多大、自己怎么抓住了机会,而是从下往上讲。

我听了很多连续创业者从下往上讲自己上一次创业的故事,可能多多少少 shape 了我的思维。

就像你说的,在某一刻,这些事情共同形成了一个开关。我突然意识到,自下而上远比自上而下重要。

Koji

这个方法其实很像硅谷非常经典、非常常见的投资故事模板,也是自下而上的思路。

Speaker 0

对。所以我反复说,这不是我有什么超脱的地方。

我忘了是穆旦还是北岛的一首诗,大概意思是:“才知道我所有的努力,只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经过十几年的学习,突然发现,我终于学到了大家几十年前在书上写的东西。

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个“知此事要躬行”的过程。别人一开始告诉你是这样,但你必须自己走一遍,才会发现书里写的那些东西,真的就是这样。

比如我当年还没开始做天使投资时,就听过很多硅谷创业者的故事,包括扎克伯格早年那些乖张、离经叛道的例子。

但真的开始做投资时,行业里一些前辈已经很厉害了。我们可能走过一些弯路,早年投了很多非常圆润的人:商务谈判滴水不漏、看起来很成熟的人,而不是那些带着粗粝质感的创业者。

创业者在乎的其实不应该是投资人,而应该是客户和用户。

Ronghui

你后来有没有调整自己,让自己更能接受这种粗粝的人?

Speaker 0

我倒没有觉得自己经历过一个艰难的适应过程。

但也有可能再过两年回头看,我会有不同的答案。

你觉得现在自己能接受粗粝的人吗?

Speaker 0

我认为我现在可以。

我以前犯过一个很大的错误。这个错误跟前面说的内容有关,也挺可笑。

因为2016年我很喜欢投资内容型创业者,所以当时觉得,一个创业者的 taste 很重要。我不是说自认为自己的 taste 很好,而是如果一个创业者跟我读一样的书、喜欢一样的作家、喜欢一样的导演,我就会觉得心有灵犀,不自觉地给他很多加分。

但这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创业者的时间很少,注意力都在创业上,没有时间去享受那么多生活:跟你喜欢一样的餐厅,喝一样的酒,看一样的书。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向指标,但我很长时间把它当成了正向指标。

类似地,我以前总喜欢投资跟自己有共同爱好的人。简单来说,共同爱好太不重要了,甚至可能越多越不好。

前提是,我自己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创业者。如果我是成功创业者,可以把自己作为标尺。但既然我不是,就应该把我观察到、见到过的成功创业者作为标尺,而不应该把自己代入进去。

回头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简直不足为外人道的错误。

Ronghui

我觉得你刚才说自下而上,其实你自己做 VC 这件事,也让我看到一种自下而上的热情。

比如你刚入行时就去研究其他 VC 的故事,还写过一篇当时小有名气的文章,叫《一只顶级 VC 的自杀》。你对 VC 这个行业的研究和兴趣,感觉也是很原生的。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很多人会说,站在2025年这个时间点,做 VC 的从业者迎来了一个巨大的机会,现在有很好的 beta,甚至有可能抓住下一个张一鸣、下一个刘强东。

但也有一些人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最近有好几个年轻 VC 跟我讲,他们非常 FOMO,FOMO 到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一天的时间。

你在这个时刻是什么状态?你怎么看今天自己作为一个 VC,一天应该如何度过?

Speaker 0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我对同行的看法,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祛魅过程。

因为我原来是做母基金的。母基金做 LP,LP 把钱交给 GP,GP 收管理费。在我们眼里,GP 就是比我们更聪明、更厉害的人,就像创业者在 GP 眼里是更厉害的人,尤其是那些做得更好的创业者。

所以我从 LP、从母基金这边,开始成为一个投资人时,就觉得那些同行都是曾经可以收我管理费的人。把钱交给他,他就是这个职业里面像神一样的人,都是全明星、都是明星。

然后有一天,你作为一个新的菜鸟球员上场,跟他们一起打球,就是那种感觉。

后来又经历了整个时代。VC 这个职业被浪漫化了,因为当时在整个 beta 之下,有很多很好的故事。

在这点上,我们其实一直很清醒。完美日记上市的时候,我们让人写过一篇文章。VC 总说自己是坐在副驾驶座的人,我说我跟着安娜一起去敲钟,属于坐在后备箱里的人,这件事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被带上了。

我觉得自己进入 VC 行业,也有一些阴差阳错和时代红利。

比如我回国时,国内 VC 还比较少。我在美国做母基金,这是一个门槛不高、但做的人很少的行业。那些非常少的 know-how,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有很大的信息不对称价值。

比如2013年,我可以不谦虚地说,作为一个24岁的人,我是少数几个能够把全球前100家 VC、每个 GP 的背景、投过什么项目、怎么找到这些项目,以及每个基金的风格,都讲清楚的人。

从 Accel、Founders Fund,到当时国内很多人还不知道的基金,比如 Benchmark 的欧洲基金、Bordertown,或者以色列的基金,我都可以如数家珍。

这份工作当时并不难拿到,只是因为做的人太少。

我回国的时候,徐老师可能也没有见过太多从年轻创业者转型成投资人的人。简单说,也被我“蛊惑”了。

所以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到了一个按照当时的能力本来不能胜任的位置,能够作为一个年轻投资人,帮助分配其他人的钱。

而这些钱的所有者,是靠自己的创业精神、强大的 business sense 以及一系列能力赚到钱的人。他们是在那个时代赚到了钱。

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的观察是,不管在中国还是美国,最好的 VC,必须亲自参与、直接参与过伟大公司的缔造,才会有一个好的 playbook。

当然,这有时候也容易让人变成经验的奴隶,但有经验总比没经验好。只要你不固步自封,而是能从经验中找到更广泛的规律。

次一级的投资人,即使没有亲手缔造过或者参与缔造过伟大公司,也应该因为各种原因,亲密地接触、目睹过伟大公司的成长。

比如 Benchmark 的合伙人,原来作为股票分析师,也非常 close 地跟随过这个行业的发展。

简单说,你得有一些见识,才能面对创业者给出反馈。首先,你得知道高下;其次,你还要能帮到忙。

我觉得今天绝大部分投资人没有这个精力和能力。一个20多岁的人,没几年工作经验,凭什么在别人创业时给出建议?你怎么知道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你的审美标准是怎么形成的,又经过什么考验?

你怎么知道你所知道的是对的?

Ronghui

大部分投资人确实没有这些,但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知道自己不知道,然后知道如何去寻找、把自己的不知道摸索出答案,至少要有这样的心态。

今天市场可能比前几年颓丧一些,反而会好一点。市场最好的时候,很多投资人其实也跟我一样,因为阴差阳错站在那个位置上,但并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的局限。

有时候这体现为态度上的傲慢,但有时候并不是态度傲慢,而是他很谦卑,对创业者非常礼貌,却在做很多商业推导:这个会 work,因为 A、B、C;这个不会 work,因为 D、E、F。

但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推导方式是否经得起过往历史数据的考验,能不能经得起回溯测试。

我觉得很多投资人没有这种意识。

今天的中国创业者和海外相比,我觉得已经非常强。美国 App Store 前十名里,6个都是中国公司。中国创业者不能说已经吊打美国创业者,但肯定可以分庭抗礼。

不管是在非常 cutting edge 的技术行业,还是 AI 行业,中国创业者都绝对可以。

但中国投资人,不管从基金管理者的角度,还是从个体投资人、IC 的角度来看,跟美国投资人的差距仍然很大。

中国一线投资人对标美国一线投资人,中国二线基金对标美国二线基金,我认为差距都非常大。

Ronghui

那正好回到刚才的问题。现在是2025年,大家都觉得 AI 应用的机会很大,处在一个时代早期,是早期投资大有可为的时候。

你自己仍然非常活跃在一线。现在如何安排自己的一天,来保证最大可能抓住这一波机会?

Speaker 0

跟同事们可能没有那么不一样。

从心态上说,真格有非常强的 FOMO 精神,我们很怕错过。虽然 FOMO 是一个贬义词,好像意味着没有主见,但对早期投资来说,能犯的最大错误其实是错过,而不是投错。

投错最多亏掉本金。天使轮的本金并不是一笔最大的资金,但如果错过一个项目,可能是一生的遗憾,错过的可能是一百倍、一千倍。

不错过一个项目的前提,大家很多时候以为是判断,但很多时候不是判断,而是见到他。

对我们来说,不错过一个项目的前提是见到他。我们相信,最优秀的创始人,只要你见到他,作为一个投人的基金,肯定能感觉到他的光芒。

但很多时候,因为他跟某个 VC 关系更好,或者自己有钱,他没有见到你。早期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见到你。

所以我们现在每周做很多事情。

我刚才说过,每周有4个小时的周会,所有人在一起开。我们会看 GitHub 上获得最多 star 的项目,Product Hunt 上获得最多 upvote 的产品,最近发布的 paper,以及过去一周国内外 VC 宣布的项目。

我们会看这些项目第一轮是谁投的,当时我们有没有见过,别人是怎么找到的,我们为什么没找到。

每周这4个小时,都是一个很长的复盘和侦查过程。

比如刚才说的 paper 或者项目,会有人在飞书表单里填:“我去跟。”大家会看下周有没有跟、有没有聊上。

或者这周十字路口有一个 demo day,奇绩也有一个 demo day。我们会把每个项目列出来,看有多少人聊过,谁聊过,谁没聊过。

我们做很多这样的事情,放在一个 recurring basis 上,也就是长期、有规律地重复,确保我们的覆盖率越来越好。

刚才说每个项目有没有聊过很重要,但每个项目为什么没聊过、缺了哪一个渠道、其他基金做了什么让他们先聊到,也同样重要。

每一次复盘,都是一次查漏补缺,让我们更有可能从此以后聊到这些创业者。

这只是一个例子。我们会区分 inbound 和 outbound:哪些是我们把自己做得更好,让创业者更有可能来找我们;哪些是我们要主动注意到创业者,主动 outbound 去找。

每一项再细分,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

Ronghui

听起来,这跟我们上次在十字路口线下沙龙时问过的问题很像。当时问真格,或者说问你,今年最看重什么方向。

当时你的答案是,我们不是那么看方向,而是看人,保证覆盖率。

这个事情做久了,会不会觉得很疲惫、很累、很枯燥?

Speaker 0

完全没有,真的完全没有。

刚才说我做这件事已经10年了。但这10年里,每两年做的事情、找的人都完全不一样,主题也完全不一样。

你在见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怀着不同的审美,带着不同的信仰。

刚才那些故事,既如此遥远,又宛如昨天。我没有疲惫。

真的吗?

Speaker 0

真的没有,一点都没有。

Koji

那你有没有担心过,曾经的正反馈会给自己带来识人的路径依赖?

Speaker 0

最惨的不是正反馈带来路径依赖,而是你发现正反馈其实是反的、是错的。

很多时候正反馈是假的。

比如今天在十字路口做了60期之后,Koji 终于想到我,肯定是因为 Manus 做得很好。但如果半年后 Manus 死了呢?

那我可能会突然发现,之前很多预想都是反的、都是错的。

尤其是如果它以一种非常悲惨的方式死掉。比如我们一直说,从它身上看到创业公司永远能靠创新打败巨头,结果 OpenAI 发了一个非常创新的产品,Manus 就没了。

那最后发现,原来完全相反。这完全可能发生。

正反馈很有可能是暂时的。

当时黄峥来跟我们做分享,有一个学员问了一个很时髦的问题:“拼多多的终局是什么?”

黄峥说:“拼多多的终局肯定是死。”

然后他没有再展开,讲完了,period。

那位同学非常扫兴,现场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继续问。昨天我们聊天时,他还在说这件事,但他说的是另外一家公司。

他说,那家公司内部的默认状态是:每天醒来,我们默认自己没有存在的理由;我们默认明天就会死。

这不是一种精神,而是一个 default。

比如 OpenAI 那么强大,我们凭什么存在?

他说的公司是 Cursor。Cursor 内部的精神是:我每天都在争取我们明天还能活下去的理由。

Manus 也是一样。它每天都在争取明天还能活下去。它的 default 是,OpenAI、字节、Anthropic、Google 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一个产品,把它杀死。这件事 literally 明天就可能发生。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我希望至少这个正反馈是真的。我们赚到钱了,你让我依赖一会儿,我依赖一会儿也可以。

但很多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依赖的是一个错误的东西。这件事在我身上发生过很多次。

路径依赖我觉得不可避免。因为我观察很多投资人,不管美国还是中国,路径依赖听起来有一点 judgmental,好像是在批评一个人。

但从某种程度上,路径依赖也可以翻译成对自己成功方法的提炼。

什么是路径?什么叫风格?路径依赖说得好听一点,就是保持风格。你用同样的方法投到两个好项目,那叫保持风格;用同样的方法投到第二个项目,结果第二个项目很糟,那就叫路径依赖。

所以我觉得这很难避免。

比如最近,甚至在 Manus 之前、Monica 时代,我就特别钟爱华科的项目,这肯定有路径依赖的成分。

但我自己没有太担心,因为我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比较自省的人。我总会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会错?它会是怎样错的?

所以倒还好,但没有路径依赖是不可能的。

Ronghui

如果从2022年开始算,在这几年里你聊了很多新一批 AI 时代的创业者。你觉得现在这个时期的 AI 创业者,需要的东西跟上一个周期有什么不一样?

从选择投资人、估值以及其他维度上,能不能做一个对比?作为一个早期投资人,你要怎样适应变化,给这个时代的创业者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

Speaker 0

我觉得就像贝佐斯说的,多快好省是不变的东西。亚马逊寻找的是不变的东西,我们做投资时,也希望找到不变的东西。

首先,它确实存在;其次,它还能被找到。

创业方向和科技进步都在非常快速地发生。过去10年其实也不是那么长,可能已经发生了四五次投资人感兴趣的风口变化。

从 PC 到移动互联网,再到 AI,我们这一波人如果想长期做投资,肯定希望有一个信念在,希望找到能够穿越时间、穿越行业的特质。

希望有一个像圣杯一样的审美评价标准:它在消费里面有效,在 AI 里有效,甚至在医疗里也有效。

那我们今天有没有找到这个标准?我觉得还不好说。

我们今年的成绩还不错,确实每一年都在增加道路自信。好公司越来越多,我们觉得自己找得越来越准。希望在这个收敛的过程中,能够逐渐逼近真相。

Ronghui

你刚才问经验是什么。我觉得我们现在发现的不变的东西,可能从哥伦布航海时代就存在。

从中国改革开放前,那些赤手空拳、筚路蓝缕的老一辈创业者,到 PC 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创业者,不管怎么变,我们希望观察到的东西是不变的。

比如冒险精神,愿意放弃 status quo,跳出舒适圈。勇气是不变的,不管什么行业、什么赛道,它都不变。

对机会的敏感和洞察也不变。机会发生了,我能看到它,比别人更早看到,而且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是什么形状、什么大小。

这种敏感,从100年前的创业者到今天的创业者,都没有变。

然后是动手能力。实践能力也是不变的。愿意 get hands dirty,真的去做;有能力把它做出来,快速进入迭代周期。

从早期的从0到1做完之后,开始思考制度化和可复制性,这些其实也都不变。

从铁路时代、蒸汽船时代的创业者,到后来制造业时代的创业者,很多管理学经典教材,比如德鲁克的理论,它们所在的技术周期跟今天完全不同。

但为什么我们仍然能从通用电气那个时代的公司里找到今天的灵感?因为其中肯定有不变的东西。

我们要寻找的就是那些不变的东西。至于变化的东西,我们肯定追不上,这一点我们有自知之明。

Ronghui

那你现在每天最忧心的事情是什么?最让你睡不着觉的是什么?

Speaker 0

其实我睡得还挺好,因此经常被安娜骂。

她现在每天为 Manus 睡不好,但我睡得好的原因,是我觉得自己的心态比较好。因为我经历过很多次公司看上去很成功,后来又挂掉的过山车。

所以我经常觉得,应该 hope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

这两天天天跟安娜争吵。我给她灌输一首歌,叫“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

不要去担忧那些还没有出现的问题。今天你能担忧、但还没有出现的问题太多了:地缘政治、大厂压力、技术迭代,字节是不是内部有7个人在做同样的东西,OpenAI 是不是也在做,美国明天会不会把你禁掉。

这些事情今天去操心,我觉得能做的事情比较少,所以也没有让我睡不着觉。

前面提到宇树没有投,这是我经常想的问题。但如果你刚才说的不是一个比喻,我好像确实还没有焦虑到会影响睡眠的程度。

不过这些问题我经常在想。

真格以前历史上有一个很骄傲的点:很多项目不是我们见到之后没发现,而是我们根本没有见到。

所以我们把所有的精力、资源、讨论和注意力,都放在怎样用尽可能多的项目、活动、内容和内部制度,保证每个创业者我们都能聊到。

但这些创业者里,宇树我们应该是有同事当年聊过;霸王茶姬其实有 FA 推荐过;泡泡玛特当时徐老师也见过。

这些项目从某种程度上,都跟我们有不同深浅的触点。

按照我们以前的审美,居然出现了假阴性。我们以前觉得只有假阳性:觉得一个项目很好,最后发现它不行。

假阳性对投资来说没有那么可怕,就是投错了。你以为他很厉害,后来发现他没有那么厉害,最多亏掉本金。

假阴性就比较致命,因为它决定你是不是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投资人:你有没有参与到最牛、最伟大的创业者的事业中。

如果做不到,这个工作的基本素质就没有了。至少在这个工作的胜负手上,你是弱的。

这个问题我确实经常在想:哪些事情我们应该做但没有做?哪些事情我们正在做,但其实没有必要,甚至是错的?

我们此刻正在犯的错误,可能是什么?这是我经常在想的问题。

我最担心的错误,是我们有很多 hindsight bias,也就是后视滤镜带来的光环。

简单说,很多创始人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们会研究他们为什么厉害,但忘记了他们年轻时、更早期时那些执着的东西。

于是我们今天找投资项目时,标准可能会定得太高:希望一个人既年轻又成熟,既瞩目又没有被 VC 发现。

这里面其实有很多互相矛盾的特质。

在这两极之间,我们更偏向哪一边?刚才说霸王茶姬、泡泡玛特这些项目,我们当时可能见过,也可能被推荐过,但他们并没有在所有人面前做过完整分享。

所以当年如果我们见到他们,会不会投,几乎有一点思想实验的性质。

我确实很担心我们的容错率。把容错率调在一个正确的位置,对每一家机构来说都非常重要。

有时候我们会觉得同行在瞎投,但后来想想,真格今天看到的很多小而好的项目,其实是我们10年前投的。那个时候,同行可能也觉得我们在瞎投。

我们当时有很高的容错率。现在我们的审美和标准提高了很多,但其实容错率也降低了。

这就是我今天所担心的。

Koji

而且你刚才提到 Cursor 和 Manus。他们每天醒来都在问自己,要想办法努力让公司好好生存下去。

你也提到,作为投资人,好像每两年就能见到新的人,有新的逻辑、新的审美和新的信仰。

不管是站在悬崖边上每天工作,还是每两年拥有一种新的人生体验,这好像都是一种又热烈、又生动的生命力,是一种热辣滚烫的生活态度。

听起来,虽然有很多担心、焦虑和不确定,但依然充满了力量感。嗯,所以感谢今天刘元来十字路口,希望我们都可以继续充满活力地过好每一天,也期待你过段时间再来十字路口。谢谢。好的,谢谢,谢谢高吉,谢谢文慧。如果你认为有朋友也会喜欢本期十字路口的内容,请转发微信推荐给他们。最后,欢迎你加入十字路口的会员群,我们鼓励大家在群里聊天互动、交朋友,寻找未来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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