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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Crossing · · 98 min

一个不太焦虑的 CEO 是怎么练成的|和猫助聊多抓鱼的八年,至暗时刻和新计划

猫助RonghuiKoji

Podcast
TL;DR
  • 多抓鱼的长期价值不在二手书,而在把低残值、非标的日用品重新组织成可交易供给。 品类已从书和服装扩至玩具、童装、户外,并计划进入小家具;线下店承担线上难以经济完成的体验与信息展示,目标方向是让初到城市、预算有限又“不想凑合生活”的年轻人,一站买齐精神与物质所需。猫柱把它概括为一家“科技收破烂公司”。

  • 猫柱对消费级 AI 的判断相当克制:技术能改善召回,却未必创造足以覆盖推理成本的付费价值。 多抓鱼试过向量搜索、服装识图,以及基于用户购书记录的“百万册库存图书管理员”,结果人工运营这个“中之人”更能从少量记录判断读者、组织语言并让用户满意;模型推荐既不够有趣,也没有证明能提升复访和传播。

  • AI 已替代猫柱使用 Google 和维基百科、以及“只为找几个知识点而买书”的部分需求,但优质中文知识与深度书籍并未因此失去稀缺性。 中文内容的文本化和互联网化远低于想象,深度学术书的需求变化不大,供给却随绝版和损耗持续减少。猫柱因此把机会从“生成更多信息”转向筛选、保存和重新出版:“帮你阻挡信息的人是越来越重要的。”

  • 绝版书是一门需求真实、单位经济却很难成立的小众生意。 一些书在不到 2,000 人的群体中需求极强,却不足以覆盖国内书号、再版和版权成本;把权威书库接入模型同样面临“成本很高,用户需求很少,用户付费能力很低”。多抓鱼计划在北京朗园做策展式空间:一楼推广难成爆款的新出版物,二楼向老用户开放精选绝版书阅览。

  • 多抓鱼熬过资本环境转向,靠的不是持续融资,而是二手业务的现金流弹性。 公司最后一轮融资在 2018 年,累计约 1 亿元;年收入后来超过 1 亿元、目前已到 2 亿多元。2021 年美元融资骤然谨慎后,公司不得不扩大一度过低的买卖价差,以经营利润覆盖研发、总部与开店投入,牺牲增速并承受用户批评,最终把财务转正。

  • 猫柱把创始人的成熟定义为承认利益不一致,并优先把公司设计成能脱离个人存续的有机体。 员工、用户、股东和组织在高速增长时看似同向,遇到现金流和生存压力才会暴露冲突;团队成员只是陪公司走一段,“这是你的宿命,不是他们的宿命”。她现在的排序是:“公司最大的责任是为它自己负责”,“它是一个公司,它不是一个私人公司”。

  • 猫柱后来不再那么焦虑,不是因为重新获得了确定性,而是停止追逐每一轮 AI 更新和宏大叙事。 2022 年封控、合伙人矛盾、公司停摆及亲人离世打碎了原有自信;现在的做法是把 AI 当生产要素——“成本低你就抄底,成本高你就再等等”——并接受全人类都控制不了的变化不需要个人负责,“不要给自己加太多戏”。

  • 下一阶段的增量更可能来自 AI 降低小团队创作成本,而不是把 AI 强塞进多抓鱼。 猫柱想在海外尝试高质量简体中文内容、电子出版和绝版内容复活,借助 AI 完成校对、翻译、排版、简单开发和文章批评,让“有想法的人更轻盈地实践自己的想法”。更深的劳动力判断则是:高度标准化的精英官僚岗位也可能成为 AI 冲击白领与体制内精英身份叙事的领域。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多抓鱼正在从二手书平台走向线下生活场景

  • 猫柱把八年经历压缩成一句“这八年就是做多抓鱼”,也把公司自嘲为“科技收破烂公司”:不做奢侈品资产转让,专门回收普通人真正会闲置和浪费的生活用品。

  • 品类已从二手书、服装扩展到玩具、童装和户外用品,下一步还想尝试家具。核心问题始终相同:优衣库这样的普通衣服、曾经只能当废纸处理的书,能否再次被使用。

  • 线下转向首先是成本选择。小家具若在线上逐件描述、拍摄完整照片,信息生产成本很高;消费者在线下逛一逛,就能直接获得实物的整体感觉和信息。

  • 猫柱理想中的店服务“刚来这儿落地、刚拿到工资,钱还很少,但也不想凑合生活”的沪漂、北漂,让他们一次买齐精神和物质生活的基本所需。

2. AI 推荐书的实验败给了人工运营的“中之人”

  • 多抓鱼已把向量模型用于搜索,也在服装环节尝试阿里的图片模型,让系统从图片判断商品是什么;猫柱并不否认召回准确度有所改善,但强调所有商用尝试最后都会回到成本。

  • 推荐书的原始假设很诱人:书以作者视角组织,而读者通常只模糊地想“了解唐代历史”或“中国历史”;平台若知道用户过去买过什么,理论上可以按其知识水平摘要主题、再推荐合适书目。

  • 团队把吉祥物设计成掌握库存百万册书的“猫管理员”。人工运营充当“中之人”时,会先浏览用户页面、判断阅读层次,再从后台数据库找书,并调整措辞,用户对答案很满意。

  • 换成模型后,系统可以召回书,却难以仅凭一到十本购买记录判断“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更难把一本书为什么对他有用讲得可信;质量差距尚不足以支撑商业化。

3. 个性化未必是大众需求,AI 更像生产工具

  • 这次实验改变了猫柱原有看法:多数消费者未必需要高度定制,只想知道“市面上这就是最好的”,无论小说还是历史,一个相对明确的答案往往已经够用。

  • 真正愿意购买 ChatGPT Plus、频繁调用模型的人,在她看来大多是生产者:编撰内容、分析材料、写产品文档,或让不会写代码的产品经理获得一个“初级工程师”。

  • 因而即使把个人生产者也视为一个 B,她仍认为 AI 首先是“生产力提速类的东西”,而不是放大大众娱乐消费的产品。多抓鱼 B 端内部一直在用,C 端探索则处于“半停滞”。

4. AI 先吃掉知识调取,未吃掉深度阅读

  • 面对荣慧关于交易数据的追问,猫柱先指出:优质中文内容的互联网化远比想象中低,许多资料没有 PDF,即使有也只是扫描图片,没有完成文本化。

  • 她以早期 GPT 为例:连“金陵十二钗”都可能混入网络小说人物。对纯中文知识领域,模型回答质量经常不高;英文世界引进书的知识隔绝则更容易被 AI 消解,因为原始内容并不稀缺。

  • AI 已“完全取代了我 Google 和维基百科的时间”。词典、地图集和知识调取型图书此前已被多轮技术替代,文学纸书也长期受网文冲击;但真正深刻、学术性强、制作优秀的书,需求没有明显变化。

5. 绝版书的稀缺是真实的,商业规模却太小

  • 绝版书的问题不是没有读者,而是“在两千人以内的需求非常足”,仍不足以成为十万册生意。国内书价低、书号成本高,出版社面对 2,000 册再版常会问:“我为什么给你印?”

  • 多抓鱼曾数次做绝版书复活和再版首发,也考虑过电子化,但版权关系复杂;纸书又会持续损耗、被收藏者买走且不再补充,所以优质存量只会越来越少。

  • 另一设想是让模型只在书籍或权威论文库内回答,用户不必取得整本书,也能获得可信知识。猫柱给出的商业判断仍是否定的:“成本很高,用户需求很少,然后用户付费能力很低。”

  • 她羡慕日本和美国低门槛、高客单的小众出版:一页纸折两下也能有 ISBN,卖 10 至 20 美元;扎实的图文专业书可卖 20 至 30 美元。这样的“高客单、小客群”文化生意,她判断在中国很难成立。

6. 信息无限供给后,策展比生成更稀缺

  • 猫柱把童年信息饥渴与今天并置:过去为了十五号出版的杂志,十二号就开始跑书摊;现在信息无限,消费者每天真正稀缺的是大约两个小时的注意力。

  • 她为绝版书建立筛选条件,先得到 20,000 多本候选,粗筛可能只剩 10,000 本,再精挑到几千本。仅因老年读者坚持纸书而涨价、网上已有等价信息的书,会被排除;保留项必须有“公允的客观价值”。

  • 北京朗园的方案带有明确策展结构:一楼介绍难在抖音成为爆款、但编辑翻译认真的新出版物,也希望通过中图引进小众英文书;二楼做精选绝版书阅览中心,向多抓鱼老用户开放。

  • 猫柱的关键判断是:“信息最大的壁垒是惯性,而不是墙。”算法会持续推荐原领域的新东西,编辑的价值则是让人突然意识到“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7. 八年存活首先是性格结果,而非增长神话

  • 猫柱不是出手快的人,一个想法会在脑中盘算很久,营销创意常写几十版;表现出的自信,往往是因为她已排除了能想到的其他方案。

  • 这种谨慎让公司“很健康但是很慢”。她本身也很追求拥有自己的生活,不希望员工回忆一段职业生涯时,只剩“加班和文档”。

  • 她希望员工真正留下的是同事情谊、可迁移的能力,以及对自己适合什么的认识。一个旁证是,不少离职员工没有回去上班,而是开始自己的项目,同事之间也形成长期互相欣赏的小圈子。

8. 用户、员工和公司构成无法永远兼得的三角

  • 猫柱认为对员工最重要的交付不是一句“共同成就公司”。员工完成了对用户的服务后,公司必须反向提供薪资和相应的价值交付,不能把员工对用户的交付冒充为公司对员工的交付。

  • 用户侧同样不能靠讲道理解决。卖家希望收书范围广,买家要求便宜、保真;但极小众的好书寻找下一位买家的成本太高,多抓鱼无法全收,只能承认服务不便并接受用户批评。

  • 她把股东、员工和用户称为“三重利益相关者”:用户给钱,员工完成服务,组织还必须留下现金流继续生存和发展。三个目标并非天然一致,只是在顺境里不容易看见冲突。

9. 二手生意成立于社会富裕,也成立于时间差价

  • 猫柱一直喜欢二手,却等到社会条件成熟才创业。2010 至 2013 年第一波创业潮之后,再经过一个物品使用周期,一线城市居民才积累出足够多“闲置的好东西”;闲置本身意味着已跨过温饱阶段。

  • 闲鱼证明 C2C 需求存在,但专门店仍能解决三个个人卖家难以高效完成的问题:给出公允价格、保证真伪、处理贴身日用品的清洁与质量,从而替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

  • C2C 只付一次物流,C2B2C 要付两次;多抓鱼必须证明集中定价、检查和清洁带来的效率提升,能让用户节省更多时间,消费者才愿意让渡原本可以自己获得的差价。

  • 因此多抓鱼的用户很看重自己的时间。他们未必不会自己卖,而是要权衡研究行情、决定定价、清洗鉴定所耗的几小时,是否值得多挣这十块钱。

10. 创业机会来自某项旧成本突然下降

  • 多抓鱼创立时同样踩中了技术变量:逆向物流从 C 到 B 的合约与结算开始成熟,手机高清摄像头让扫码、拍照和直接上传成为日常,带宽则是次要因素。

  • 猫柱用闲鱼与早期淘宝对比:过去个人卖家要另买相机、导入电脑再上传,今天手机镜头消除了整段操作成本。技术改变的不是需求,而是原本令人嫌麻烦的交易步骤。

  • 她给创业者的建议因此很具体:找那些过去想过、却因某个环节成本过高而跑不起来的模式,再看 AI 是否真的降低了那个成本。翻译批量成本骤降、缺程序员的人可以做独立产品或前端 demo,都是清晰样本。

  • 但多抓鱼已有很长的业务逻辑和代码存量,让模型直接叠加新代码并不容易。新技术是生产要素,不是自动穿透组织复杂度的魔法。

11. 融资的价值是盟友和信息,不只是现金

  • 多抓鱼早期资金多为美元,没有遇到很严苛的退出条款。若股东不想继续同行,猫柱愿意想办法筹钱接股,因为她自己仍看好多抓鱼的股权。

  • 公司累计融资约 1 亿元,最后一轮发生在 2018 年;此后年收入超过 1 亿元,目前已到 2 亿多元。她形容二手是某种“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因此没有融那么多钱。

  • 猫柱每轮都希望“融最少的钱”,因为钱终究会花完;更重要的是投资者带来的新视野、战略伙伴和无法从网上获得的商业信息——竞争性信息本来就不可能完全透明。

  • 早期她经朋友介绍见到投资人柯羿,聊约十五分钟便拿到钱。柯羿当时常提醒她“要成为一个成熟的企业家”;那时她从未创业,当然还不成熟。

12. 成熟意味着接受创业终究是创始人的事情

  • 另一句令猫柱记忆很深的话来自香敏:“创业始终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同伴来到这里,是陪公司和创始人走一段,而不是把同一个组织当作自己的宿命。

  • 她早年期待创始团队永远在一起、所有人都是朋友,也想永久给员工优渥待遇和保护;疫情现金流快要耗尽后,她才承认这种承诺可能超出组织能力。

  • 现在的结论不是轻视情谊,而是区分责任:对员工要“成就人”,对组织则要先“成就事”。员工可以为自己选择离开,创始人却必须回答公司为什么存在、下一步怎样活下去。

  • 猫柱仍珍视同事关系,但不再把个人的归属感需求塞进公司目标。她承认自己从小孤独、向往伙伴,这份情感与组织生存并不能总由同一个结构满足。

13. 公司必须被设计成能替换创始人的有机体

  • 猫柱长期把公司想象成“能自我吞吐、自我运转的一个有机体”:从外界取得资源,生产更有利于自身生存的价值,并在创始人退出后仍能迭代。

  • 她把边界说得很硬:“公司最大的责任是为它自己负责。”公司不是为创始人、某位员工或单一股东而存在,“它是一个公司,它不是一个私人公司”,创始人本人也应当可被替换。

  • 公司这个道具可以被用于挣钱、交朋友、承载一群人的合作,或建设能长期增值的资产;没有统一正确答案,但第一动因必须想清楚:成就事还是成就人,成就别人还是成就自己。

  • 她以苏格兰十九世纪酒厂为例:酒厂关停、复开、换老板,持有人甚至不懂酿酒,资产仍能持续升值。组织质量可能与某位百分百持股老板的个人目的相悖,反而说明资产拥有独立生命。

14. 顺境掩盖利益冲突,也掩盖创始人的无知

  • 猫柱认为高速增长时,成就事、成就人、感情和股东回报可以同时发生;一旦遭遇责难,利益相关者不一致才会显现,无论此前关系有多好。

  • 她在哈佛课程里看到,人们会围绕动机、利益和关键驱动者分析企业管理,而东亚叙事更容易把组织失败归结为“这个人好、那个人坏”,并回避失败公司的伤痛与混乱。

  • 但照搬美国经典案例同样会水土不服。每家公司最终仍要回答自己的问题:它首先追求挣钱、友谊、长青企业,还是一项可持续增值的资产。

15. 多抓鱼最初太顺,反而推迟了创始人的学习

  • 多抓鱼第一个 demo 上线便爆红,几乎没有经历产品换方向;融资顺利到猫柱从未写过 BP,更像是她在挑投资人。她认为这并非天赋异禀,而是二手起量时期恰好出现了一个合适候选人。

  • 快闪店、服装扩品和疫情前的线下尝试都得到良好反馈;2020 年下半年市场回暖后,开店和拓品类仍然顺利。

  • 顺境让她说过一句如今看来“太狂妄”的话:“假如你面对一个非 A 即 B 的两难选择,一定是你没有足够多的能力去找到一个 C。”后来的现实证明,有些约束没有可供个人发明的 C。

16. 2021 年资本转向迫使公司重做利润模型

  • 多抓鱼线下店的模型回本周期较快,因此团队想融资加速铺店,而不是一个店回本后再开下一个。三里屯店却因租金昂贵,加上 2022 年长期无法营业,成为一笔很差的投资。

  • 2021 年滴滴事件后,美元投资的谨慎度骤变。公司账上并不缺钱,单项业务也为正,但计入总部研发与新投入后,整体现金流仍是负的,原来的扩张方式无法继续。

  • 过去融资可以补贴研发和开店,让买卖价差维持很低;改为自负盈亏后,公司必须扩大价差,用经营利润覆盖全部成本。增速因此放慢,也一度因收购和售价变化受到用户批评。

  • 猫柱庆幸自己选了“弹性很大”的生意:价格、品类和投入节奏都能调。随着收入规模上升,价差后来又能逐步收窄,但中间那轮调整无法绕开。

17. 2022 年停摆把经营问题推成生存问题

  • 资本转向之后,猫柱同时处理业务、融资和现金流,还与联合创始人爆发矛盾;她不展开细节,只承认自己已没有余力兼顾外部变化和团队关系。

  • 财务刚被调到转正,大规模封控随即让仓库、工厂和门店停摆,物流无法发出,公司没有收入。她形容每天处理的不是创造和增长,而是“这儿物流断了,那个仓库又封了”。

  • 工厂有数百人,许多属于外包,但多抓鱼在无法开工时仍发薪,因为低收入劳动者在疫情期间更难。公司每月继续支出,却无法恢复正常现金流。

  • 实业创业者朋友彼此盘点时,很多公司现金只够约半年。猫柱没有放弃多抓鱼,真正动摇的是:“我还能不能在这个社会里面做些什么了?”

18. “蹦床破了”让她第一次学习坠落

  • 猫柱用蹦床解释时代体验:过去所有经验都是努力往上跳,从未研究下面是什么;当蹦床突然破出大洞,所有人开始坠落,才看见下面原来一直有深渊。

  • 她成长于规则逐渐明晰、商业化和专业化不断推进的年代,习惯相信遵守规则便能创造改善。疫情则让那些赖以安排生活和企业的规则突然“不 work 了”。

  • 更重的打击来自亲人:养大她的姥姥、姥爷相继离世,她甚至要赶着做核酸,才能拿报告回沈阳参加葬礼,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公司、家庭与社会希望同时崩塌。

  • 她由此追问“什么是必要的”:活着本身并非唯一目的,人活着还要追寻意义和幸福。那一阶段,她的总结是“我以前相信的一切都死了”,又因习惯凡事先责怪自己而更加难以承受。

19. 环球旅行修复了市场判断,却没有带回旧叙事

  • 2022 年底,猫柱因无法继续忍受原状态而开始环球旅行。她发现每个国家都有糟糕之处,也在其他发展中国家找到“命运共同体”,对中国市场的整体判断反而不再那么悲观。

  • 回来后,多抓鱼在 2023 年、2024 年到去年运行顺利。业务被拆成稳定环节,不依赖老板整天开会也能持续向前,她终于做成了曾经设想的“机器”。

  • 但机器实现后,她找不到新的个人叙事,不再确信自己必须影响社会或重塑某群人的生活方式。公司成熟了,她也成为至少不再幼稚的企业家,却感叹:“成熟的世界,大人的世界真的很无聊。”

20. 她失去的不是梦想,而是盲目自信

  • 猫柱区分了愿景与信念:“失去的是自信,其实不是梦想。”她仍有想做的事,却不再相信自己天然能够凝结一群人、扭曲现实并把宏大目标变成事实。

  • 她甚至认为人格魅力的底层常是“毫无根据的盲目自信”:产品可能普通,但创作者若表现出强烈热情和信念,旁观者也会开始觉得它或许真的有价值。

  • 2022 年的冲击打碎了她原有的自我结构。她形容自己仍在“把散落在宇宙中的灵魂碎片重新聚集起来”,形成一个新的、不会复原成旧样子的自我。

  • “普通人叙事”也替她卸下了过度责任:她现在愿意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不太行的人,经营着一个小小的企业”,不再为全社会的变化给自己无限加戏。

21. 痛苦不能绕开,但可以变成更深的经验

  • 主持人借 Drew Houston 的经历提出英雄叙事:Dropbox 从爆红到面对大厂围攻,他一度抑郁、躲到夏威夷小岛,后来承认性格弱点影响了公司;他也领悟到“不能逃离痛苦,只能靠近它、感受它”。

  • 猫柱接受这个第三视角。她本就把人生理解为追求更广、更深的体验,因此悲喜和艰难都构成经验;容易的道路未必更好,只是身在痛苦中时很难这样观看自己。

  • 她现在断言“第一桶金基本上都是运气砸中”,一次成功不足以证明理解了规律。有人可能被二十年好运推成赢家,但她不愿用结果替代对自己是否真正成长的判断。

  • 从 2022 年到 2024 年初,她几乎没有笑过;重新找回状态后,她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旧日浪漫和盲目魅力减少了,但内核不再随成败摇摆:“同时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摧毁我了。”

22. 历史感让个人挫折回到周期之中

  • 猫柱承认“幸福永远是比较级”,成功叙事又把人生变成连续打勾的 checkbox;当该完成的都完成,中年危机往往来自不知道下一格还应填什么。

  • 阅读历史让她换了参照系:80 后出生在中国、进入 985、从农业社会一步跨入世界精英行列,本身已是很大的幸运。凭什么八十年人生都一路顺遂、无病无灾?

  • 她喜欢二十世纪,家中 1903 年出生的长辈还能讲清朝和“日本鬼子进村”的故事;中国从炕、捡牛粪到互联网生活不过几十年。读者觉得历史波澜壮阔,身在其中的人却每次都痛苦。

  • 她推荐《走向共和》,尤其认同其中李鸿章的宿命感:明知清政府是纸糊的破房子,自己仍只是不断修补的“裱糊匠”。“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年龄、信仰和时代错位,比好人与坏人的判断更能解释选择。

23. 不追每次 AI 更新,是她的新管理纪律

  • 猫柱承认最初同样焦虑:2022 年 GPT 刚出现时,她在硅谷听 Google 产品经理嫌它“挺智障”;到 2023 年能力快速变化,她刚研究明白一件事,后面又冒出一批新东西。

  • 最后的选择是停止追赶,回到自己擅长的社会结构、供需、成本和资源组合。“成本低你就抄底,成本高你就再等等”;如果所有人都追不上,市场也不会凭空以超出平均能力的方式运行。

  • AI 已成为她写作上的“挚友”:材料收集和初稿仍自己完成,成稿后让模型指出疑虑和没讲清的地方;她不会全听,但模型在这方面比人类朋友更能让她承受批评。

  • 新计划是重新做内容,可能以新名字在海外生产高质量简体中文内容,并尝试电子出版和绝版书复活。翻译、校对、排版等工作可由 AI 辅助,代码不复杂且可按需外包,使一个人更接近多媒体杂志式的“超级个体”。

24. AI 最先动摇的可能是精英官僚的身份结构

  • 猫柱在哈佛领导力课程遇到的,多是政府、NGO、大型咨询公司、投行和超大企业里的正统精英;他们一生通过激烈竞争逐级打勾,创业者反而较少,多抓鱼已算班里规模较大的创业公司。

  • 他们最关心美国对外政策和 AI。猫柱觉得肯尼迪学院的讨论偏左,许多来宾曾为拜登或奥巴马工作过;批评特朗普在精英圈近似政治正确,却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会当选”以及各国下一步如何应对。

  • 对 AI,不少人日常用得不错却高度担忧治理和失业,还有人连 DeepSeek 到底在哪些方面好都不太清楚,只问“哪个更好”,忽略不同能力、成本和速度。真正做 AI 创业或投资的人,态度反而更中立或乐观。

  • 猫柱借马克斯·韦伯的官僚制理解这种恐惧:组织把人的主体性拆掉,标准化责权、信息汇总和命令分发,本就努力把人训练成机器。AI 若能更好实现过去由人承担的这些工作,受到挑战的可能正是高度抽象、精确分工的白领,甚至精英阶层。

25. 克服生存恐惧后,人才有余地寻找“爱的动力”

  • 猫柱建议先算清一个最低生活底线:在什么成本下仍能活着,以及在这个底线之上怎样过得比较快乐。她自己喜欢种地、种花,真到最差处也愿意回到农业生活;知道底线,生存就不再是无限恐惧。

  • 许多精英的分工远离衣食住行,只知道通过钱和购买来维持生活,收入路径一旦受威胁便失去安全感。回到一些与实际生存有关的工作,也能重新理解人的主体性。

  • 概率意识提供第二层缓冲:能从多轮竞争中胜出的精英,本已是竞争的胜出者,不需要过度恐惧。若连一个人都找不到可以活下去的工作,说明人类社会出了非常大的问题,那就不必把时代故障解释成个人失败。

  • 最后才是从恐惧转向幸福:先问自己真正要什么,而不是只怕从金字塔跌落。猫柱把两种本源动力概括为“爱的动力和死的动力”——先克服对死的恐惧,再寻找爱的动力。

Koji

欢迎收听十字路口,我们关注新一代AI技术浪潮带来的行业新变化和创业新机会。十字路口是乔布斯对苹果公司的一个比喻,形容他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伟大的产品往往诞生在这里。AI正在给各行各业带来改变,我们寻找、访谈和凝聚AI时代的积极行动者,和他们一起探索和拥抱新变化、新的可能性。我是主播科技杨元辰,联合创办了街旁、新世相和糖岛。我相信科技,尤其是 AI,会在未来十年彻底改变社会,赋能人类。欢迎大家找我聊天,碰撞想法,链接下一个可能性。我是主播荣慧,目前在一家专注科技投资的风险投资机构工作,之前在第一财经周刊担任驻硅谷记者。大家好,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十字路口。这期我们继续之前的主题,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站在十字路口做选择的朋友,聊一聊他们在 AI 时代的想法、选择和一些人生思考。今天的嘉宾是猫柱,多抓鱼的创始人。我们会和猫柱聊聊他过去的一些经历,以及现在的一些新打算。猫柱现在就坐在我旁边,请他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Speaker 2

大家好。

Koji

先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经历,让之前不太了解你的朋友大概认识一下,也给熟悉你的朋友做个更新。

1. 多抓鱼是一家科技收破烂公司

Speaker 2

我的经历,这 8 年比较单调,就是做多抓鱼,整个 30 岁好像都在做这一件事。最近有一个更新:从疫情结束的 2023 年开始,我和我的老公分居了,因为他去了日本,我在中国。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一个人生活,对我个人来说还蛮重要的。当然,这可能不算职业经历,职业经历就是多抓鱼。

多抓鱼用过的朋友应该都知道,我们最开始做二手书、二手服装,最近也开始做玩具、童装,包括户外用品,现在还想做家具。总体来说,我们聚焦的并不是奢侈品或者资产转让,而是生活里的破烂。我一直说自己是一家科技收破烂公司。

因为我觉得,普通日用品带来的环境问题和闲置浪费问题,其实才是最大的。谁也不会随便把香奈儿扔了,虽然也有,但应该比较少。可普通衣服,比如优衣库,能不能重新利用?这件事以前其实很难。书也是一样,以前大部分可能只能收废纸,只有绝版书还能继续流通。

我们最近也发现了线下的一些好处。多抓鱼现在的一个变化,就是从线上平台越来越多地走向线下。因为有很多场景是线上解决不了的,一方面是体验,另一方面是成本。

比如我们想做小家居,在线上把它描述清楚、拍出完整的照片,成本其实很高。但如果在线下逛一逛,你直接就能获得这个实物的全景感觉和信息。这些线下场景是很难被替代的。

之前我们想过,如果多抓鱼的店能做成一个很综合的商店,无论是沪漂还是北漂的年轻人,刚来到这里落地,刚拿到工资,钱还很少,但又不想凑合生活,就能在店里买齐一些生活所需,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我觉得就蛮好的。现在我们整体还是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Ronghui

虽然 8 年都在做多抓鱼,但这 8 年里,多抓鱼其实发生了很多变化。一开始只是卖书,现在除了精神生活,也开始做物质生活。

因为我们毕竟还是一个聊 AI 的播客,所以想问一个和 AI 有关的问题。从 ChatGPT 发布到现在已经两三年了,你中途有没有考虑过如何把 AI 放进多抓鱼?

2. AI 只是生产力工具

Speaker 2

我们其实考虑过很多。现在已经有一些应用了,比如搜索使用了向量模型,整体搜索召回的准确度相比之前有改进。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服装识别,应该用的是阿里的模型,一直在尝试能不能通过图片直接判断这是什么。

但实际上,模型在所有商用领域最终考虑的还是成本问题。比如我们之前想过,读者真正去看书的时候,很少有人会说“我就是想看这一本书”。更多时候是模糊搜索:我想了解一类知识,比如唐代历史,或者中国历史。

这其实是一个模糊场景。读者只是想找一本能够帮助自己了解这个领域的书。可是所有的书,都是以作者为第一视角写成的,而不是以读者为第一视角写成的。

作者哪怕说自己想面向市场、面向读者写一本书,创作过程也肯定是以自己的构架为第一位。你不可能面向任何一个读者,按照他的知识水平和感兴趣的具体知识点去组织一本书。所以,很多书为什么不会被读完?

我们当时想,是不是可以把所有书里的内容,包括简介、目录、摘要之类的东西,全部拿来训练。假设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水平的读者,因为我们可以通过他已经买过的书,形成一个读者画像,知道他大概是什么水平。

当他告诉我“我想读中国历史”,我就按照他的水平,先给他摘要一些内容,比如关于中国历史,大概可以通过通史了解哪些东西,然后再按照他现在的水平推荐几本书。这样是不是会比搜索更好?我们去年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关键问题是成本高,而且实际效果不如运营。我们当时做过一个实验,做了一个假的角色。多抓鱼的吉祥物是一只猫,我们就让这只猫成为多抓鱼百万册库存里的图书管理员,它拥有全部知识。用户可以去问这只猫:“我是一名大一学生,想了解中国历史,你给我推荐一些书。”

我后来发现,那个运营做出来的答案很令人满意。这里其实有一个概念叫“中之人”,就是角色背后真正运营它的人。中之人可以是 AI,也可以是人。我们那个猫的角色,最开始就是由运营来做的。

运营怎么做?他会去用户页面,看用户大概买过什么书,从而判断他是什么水平;然后再到后台去找书。我们的后台数据库比前台更完整,所以运营可以找到合适的书推荐给他,还能加上一些为这个用户定制的语言。

比如这个人比较高深莫测,你就可以用比较高深莫测的方式和他说话。用户会觉得很满意。但换成模型以后就不行了。模型只能完成召回,把这些书找出来,可是从“这本书怎么样、为什么对你有用”到把它推给用户,这个过程还是比运营差很多。

一个用户可能只买过 1 到 10 本书,运营就能大概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这里面的差别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因为我毕竟不是技术专家。但总体来说,在我看来,第一点是,模型能做的这些 To C 应用,在有趣程度上都非常有限。

这就会影响成本考量。To C 应用首先在质量上还不够商用,没法让 C 端用户直接为它付费。大家也不太会为了别人推荐一本书而付费。它只能让现有的免费需求得到更好的满足,让人愿意传播、愿意复用,也就是复访和传播这两个指标。

但在质量上,我觉得它还很难达到这个程度。同时你又花了大量成本。相比传统搜索或者运营,传统搜索做出来的是以作者为导向的内容,读者没有那么个性化;作者输出一整套内容,也没有真正做到特别个性化。

在做这个项目的过程中,我突然改变了自己之前的一个看法: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其实没有定制化需求。他只需要有人告诉他,市面上这是最好的,这本小说写得最好,这本历史书写得最好,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对明确的答案。

在这个基础上,个性化需求的场景,我发现比如购买 ChatGPT Plus 的人,可能大部分都是生产者,而不是消费者。大家买它,是为了编撰内容、做分析,这些事情确实很有用。

所以,如果把生产者这个角色,哪怕是个人生产者,也看成一个 B,那我还是觉得 AI 是一种生产力提速的东西,而不是把大家的娱乐放大的东西。B 端我们自己一直在用,满足刚才说的那些场景,但 C 端找了半天还没有找到特别好的方向。

所以现在处于半停滞状态。它目前对我最大的作用,就是让我写文案、出产品文档更快。这样也可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现在很多人都是一个不会写代码的产品经理,等于雇了一个初级工程师,这依然是生产力需求。

Ronghui

我想问一个和观察相关的问题。你有没有观察到,这一两年你们的交易数据,尤其是图书这一类,有什么比较大的变化?在 AI 越来越普及的时期,你们的交易数据有没有出现特别明显的变化?

3. AI 正在重塑书籍价值

Speaker 2

对我自己来说,多抓鱼的一个很大价值,是我可以买到一些很难买的书。但现在这些资料可能 AI 都可以告诉你。

不过,中文内容其实不行。我觉得中文互联网化的程度,尤其是优质内容互联网化的程度,远远比我们想象的低。很多东西连 PDF 都没有,有 PDF 也是扫描图片,没有文本化。

我不太确定具体原因,但总体来说,如果一个领域的知识是纯中文的,我经常拿到的回答质量都不高。早期的 GPT 甚至连《红楼梦》里的金陵十二钗都说不清楚谁是谁,还会把很多网络小说里的人物加进去。这就是数据造成的问题。

如果是因为知识隔绝造成的问题,比如译制书,尤其是从英语世界引进的书,那些书本来就不应该绝版。它们在国外并不是稀缺内容,是到处都可以买到的东西,只是在中国形成了限定性的稀缺。这类书确实可能被 AI 替代一部分。

但你说这两年出版业受到冲击,我倒不觉得主要是因为 AI。比如 AI 占用了我什么时间?它完全取代了我使用 Google 和维基百科的时间。除了有一些特定网站的搜索需求,我现在已经不太用 Google 了。

如果要看专业文章,我有几个订阅的网站,可能还会去那里看。但书只是一个表象,因为书已经被抢过好几波了。词典原来是发行量最大的,地图集也是,早就没了。

后来小说类也受到冲击,因为小说是线性的、往下滑的,所以文学类纸书一直受到网文等市场的冲击。能剩下来的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这两年出版行业衰退,纯知识调取类的内容,确实不需要再买一本书了。

如果你只是需要几个知识点,大模型是最快的。何苦要买一本书,等快递,还要自己翻到那个知识点在哪里?

但总体来说,那些很深刻的书,偏学术类或者真正做得很好的书,我倒觉得需求没有太大变化,反而是供给变少了。绝版书的问题在于它已经绝版了,供给只会越来越少。随着损耗、被人买走,它又不再版,这类书会越来越少。

我原来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让所有绝版书复活。前几年我们已经做过好几次,重新再版、首发,但还是远远不够。很多时候,中国的书号成本很贵;或者虽然我们觉得这本书绝版了,但中国的书价又比较便宜,出版社不太能接受我们说这本绝版书很有市场。

我们说有市场,可能只是 2,000 册的市场。在 2,000 人以内,这个需求非常足,但它卖不了 10 万册。出版社就会觉得,我为什么要给你印这 2,000 册?成本都收不回来。

绝版书也曾经是我们考虑电子化的一个方向,但版权有各种问题。后来我们又想过,能不能在书里面训练一个模型。你不需要得到整本书,但至少可以把回答限定在一个权威知识库里,确保它是可靠的。

以前也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情,比如接入论文库。用户提问之后,系统从论文库里找到相关资料,再生成回答。但问题是成本很高,用户需求很少,付费能力也很低,可能不是一个能跑起来的业务。

所以我觉得,现在中国出版有点尴尬。我有时候去日本、美国,会觉得很羡慕,想怎么出就怎么出。我就算只有一页纸,也可以有一个 ISBN;一页纸折两下,也可以卖 10 美元、20 美元。只要有人想收藏,就可以成为一个商品。

当然,这种无限的市场自由,在我们这种计划经济的视角下,会带来大量效率浪费:什么垃圾都可以印出来卖钱。但它很自由,自由就会有很多创新,新的东西会不断诞生。

Koji

一会儿真的可以把你这次在美国淘到的书放在桌子上。我觉得它们的排版、印刷和整体质量都特别好。当然也贵,至少要 20 美元、30 美元,折合人民币大概 200 元左右,但确实做得很好。

比如在中国,现在能找到多少关于经济发展和环保实践、又不枯燥的实践类书籍?我这次买了很多类似的实例。有一本讲从古代到现在,海岸线受气候影响的变化;还有一些讲农业实践的书。它们都是图文、数据结合,知识的扎实程度非常高。

Speaker 2

但我想象这些书肯定非常小众。它们的领域小、专业性强,人口又比我们少,肯定是高客单价、小客群的生意。我觉得这种高客单价、小客群的文化类生意,在中国很难做,所以所有绝版书都有点难弄。

我最近确实在整理我们的绝版书列表。因为它们的硬拷贝越来越少,真正能拿到纸书、获得完整信息的机会越来越少。我想把几个我觉得很有价值的领域里的绝版书挑出来,这些内容很难在别的地方看到,而且质量很高。

我想自己一一挑选,然后在北京做一个多抓鱼老用户可以过来借阅的空间。内容会偏科普、经济、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尤其是历史实证和纪实文学。我们希望在物理世界里保留真正的 data,避免从本来就很虚构的信息里,再生成更虚构的信息。

Ronghui

你们有一些绝版书,是国家图书馆都没有的吗?

Speaker 2

国家图书馆当然也会有。但我觉得现在真正重要的是挑选。作为用户,你不知道哪些书绝版了,可能只知道一两本。你到了国家图书馆,人家告诉你有将近 1,000 万册书,那你怎么从里面挑出来?

我觉得真正有价值的工作,是告诉你哪些书特别好:在这个领域里,这几本书已经绝版了,但质量特别高,可能比现在市面上还在流通的书更好。把几千万本书的工作量变成几千本,我觉得这是非常有价值的工作。

Koji

你提到的这个点,也是我最近想到的。以前信息供给是稀缺的,尤其我们都是 80 后。小时候动画片就那么几部,每一部都要看很多遍,因为没有别的可以看。为了买到一本新的杂志,可能要跑三四趟。杂志 15 号上市,12 号就开始去跑,希望能早一天拿到。

人的大脑以前对信息很饥渴,但现在已经是信息无限供给了。所以现在更有价值的工作,可能不是生成信息,而是在全人类历史的信息海洋里,捞出那些对未来、对你还有价值的东西。这个“捞”的过程,可能比生成信息还费事。

Speaker 2

我最近做了一个数据筛选条件,大概选出了 2 万多本备选集。这 2 万多本经过粗筛,可能只能剩下 1 万本;这 1 万本再精挑细选,最后可能也就剩几千本,真正值得再看、再版。

有些东西虽然绝版了,但属于某一类小众人群。比如有些信息在网上并不稀缺,只是一些老年用户,无意冒犯,他们的阅读习惯还是一定要读纸书,所以这些书价格会涨得很高。但实际上,类似信息早就可以在网上找到,这些我也不会选。

它还需要具有公允、客观的价值。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所谓策展人的角色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帮你阻挡信息的人,越来越重要。

Ronghui

所以你在北京想做的绝版书图书馆,也有一种策展的性质。

Speaker 2

对。我们现在已经把场地拿下来了,办公室搬到了朗园。那边有一栋二层小楼,我想一楼努力介绍一些很难在抖音上卖成爆款、但质量很不错的新书和新出版物。

现在很多新书卖 2,000 册就算畅销,我觉得很可怜。一些小出版品牌好不容易引进了作品,翻译也做得很认真,但这种书稍微有点深刻,就不适合制造一个营销爆点。营销做不好,用户可能还会骂你们看不懂。

所以我想,一楼可以放我们自己觉得好的新出版物,二楼做绝版书阅览中心。

一楼我还想看看能不能和中图合作。我觉得自己在出版上的视野还算比较开阔,因为经常去国外。比如日本最近有什么好书,当然日语有一点问题,但英语可能会有更多人能读。最近英文出版物里有很多很好的书,有一些其实并不违反引进规定,只是因为原来比较小众,没有人引进到中国,所以没有进入大家的视野。

那我是不是可以通过中图把它们引进来,丰富大家的视野?

除了策展人这个角色,还有一个变化是,在信息这么多的情况下,每天真正可贵、有限的东西变成了所有消费者的时间。我们每天可能只有两个小时去看这些东西,那这两个小时应该看什么?

如果随波逐流,依靠信息流推荐,看到的还是自己原有领域里的新信息。你怎么跳脱出去,看到另外一个世界?这种跳脱可能非常需要编辑。

就像我刚才提到的那本书。国内引进英文书的时候,经常引进的也是流行书,而且流行书也不是全部引进。最近我去美国上了一个课程,拜访了一些书店,发现他们最近社科领域有很多书都在讨论:为什么世界越来越偏右?为什么一个人在政治上表现得越像暴君,反而越容易获得胜利?

类似这样的书,国内好像没什么人引进。我觉得很神奇。大家以为翻译没有国界,信息都可以随手获取,但实际上在我看来,翻译的渗透率远远没有那么高。

信息最大的壁垒是惯性,而不是墙或者别的东西。你浏览信息有惯性,实际上屏蔽了很大的一个世界。

Koji

提到 8 年都在做多抓鱼,我听下来觉得还蛮让人羡慕的。多数在 2015、2016 年创业的项目,可能连坚持 8 个月都不容易,但你做了 8 年,而且现在变得非常稳定。

我们的播客虽然聊 AI,但听众也都是创业者。大家在做 AI 创业之前,也都在看各种各样的创业机会。我自己之前也做过内容、营销和消费品,一直在看哪里可以创造新的事业。

对你来说,当时做多抓鱼的时候,你觉得自己选对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样的正确思考,让这件事能够存活 8 年,而且越活越稳健、越健康?

4. 性格决定公司走多远

Speaker 2

性格非常重要。小时候肯定不会这么觉得,小时候会觉得是知识、技术或者能力。但我现在年纪越大,越觉得性格很重要。

我不是一个出手非常快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会在前面盘算很长时间。以前做营销项目也是这样,我总是对自己的想法没那么自信。虽然表现出来可能很自信,但那是因为我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很久,觉得自己没有更好的想法了,才会把它讲出来。

如果这个想法还没有成熟,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就倾向于不去讲。以前做内容、做市场的时候,一个创意我可能会写很多版,几十版总是有的。每一版我都觉得可能还不行,于是再换一个方向想。

所以做多抓鱼之前,我也想了很久,要做什么样的创业方向。二手是我一直想做的,因为我喜欢二手,但这个之前已经讲过很多次了,这里就不展开。问题是,做二手的方式很多,每一种都像下棋一样:这一步是死棋,算了;下一步好像可以,但又要再想一想。

谨慎的性格也会带来很多问题。比如公司很健康,但是很慢。可是我本身是一个很追求拥有自己生活的人。前几年创业,我已经经历了各种身体劳损。那时候单量突然爆发,而且完全不受控制,你也没有故意让它爆发,但它爆发了,你就得连轴转。

尤其疫情的时候真的太痛苦了。你每天不是在面向创造或者增长做事,而是在面向风险做事:物流断了,仓库封了,又发生了别的事情,每天都在救火。

你已经很累了,但我也不希望员工最后回忆起人生中的这一段,只有加班和文档。我一直跟他们说,最重要的是同事之间的情谊。人在这里和别人一起走过一段,遇到了谁,在这里学到了什么,后来还能不能用得上,这些东西是可以长存的。

你挣了一些钱,有了一些业绩,钱最后还是会花掉。但你在这里有了新的收获,或者更想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喜不喜欢这里,这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更重要。

Ronghui

你觉得员工会相信这一套吗?因为现在的小朋友听到老板说什么,第一反应都是先判断一下,这是不是在 PUA 我。

Speaker 2

我觉得这完全是从他们的立场出发,所以应该还算能被相信。很多人离职之后,确实没有马上去上班,而是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员工之间也很容易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能看到很多员工后来无论去做什么,都会形成一个坚实的、互相欣赏的小圈子,而他们原来都是这里的同事。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功德。

企业的功德还有一个层面,就是针对用户:你是不是真的服务好了用户。用户说我们没有服务好的时候,我确实会很惭愧,也很痛心疾首。

但我很难同时保证员工很好、用户体验很好,企业还能够健康发展。这是一个三角关系:你要给员工钱,员工给用户提供服务;用户给你钱;企业要健康发展,还需要有现金流和各种成本。很难把这三件事同时解决,只能惭愧,只能一直被骂。

比如图书收购范围不够广,确实有很多书收回来卖不掉。我知道这会给用户带来不方便,因为我自己卖书的时候也遇到过。有些书我觉得很好,但确实太小众了,再去寻找买家的成本很高。

但你不能和用户讲道理。用户来到这里,卖家希望你方便;买家希望东西是真的、价格便宜。你就应该提供好的服务。

给员工的价值交付也是一样。员工来这里工作,你给他薪资,他给你交付,而这个交付肯定是给用户的。员工完成了对用户的交付,那你要交付给员工什么?你不能说员工给用户的交付,就是你给员工的交付,这不太对。

所以这里面有股东、员工和用户三重利益相关者。股东希望公司继续运营下去,作为资产增值;员工和用户也有自己的利益。三方之间很难始终一致。

Ronghui

听起来,你做这个选择更多是从性格和兴趣出发,而不是意识到这里是一片蓝海,或者看到了某个新模式,可以通过降维打击进入。

5. 二手生意需要信任

Speaker 2

其实也有找蓝海的成分。性格是你做事的方式,最后做出来的事情会很像你;兴趣则决定你选择做什么。蓝海就属于兴趣的一部分。

我必须承认,我对商业很感兴趣。我发现很多创业者其实对商业不感兴趣,尤其是对 To C 商业不感兴趣。但现在我觉得,To B 可能是更深的一层。

说白了,就是对社会结构感兴趣:社会上有哪些人在生活,他们在做什么,生活里有什么困难。你就是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很多创业者好像对商业和社会不是很感兴趣,而是对发明创造感兴趣。这也没问题,是另外一类创业者。我可能做不了那种。我比较喜欢做的事情,是看到哪里效率不太对,然后通过构建一种新的关系,或者一种新的资源组合,让效率加速,最后产生利润。

二手当时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一直喜欢做二手,在学校里也摆摊、卖东西。但在更早的时候,我觉得二手没有市场和土壤。那时中国大部分二手商品都要从海外进口,说明中国人还没有那么有钱。

二手经济需要整个社会集体变得富裕,有闲置的物质。闲置意味着你已经不再只是温饱问题。等到第一波创业潮过去,2010 年到 2013 年之后,随着物品使用周期的变化,很多中国人,尤其是一线城市的人,开始有闲置的好东西,需求才出现。

这和大模型需要大量数据作为基础是一样的。数据不是每个人高瞻远瞩地提前准备好的,而是整个社会发展到那个水平之后,自然积累下来的。闲鱼之所以爆发,也是因为整个社会发展到了那个阶段,需要这样的服务。

最简单的想法肯定是做 C2C,这几乎所有人都能想到。以前校园论坛的 BBS 里,不就有跳蚤市场板块吗?

但我在闲鱼看了一下,发现很多品类的效率并没有被解决。那时候我也经常去日本,就在想,为什么日本最大的二手生意,不是个人交易,而是一些二手专门店?他们有很多连锁店。这次去美国,我也发现 2nd STREET 在美国开了很多店。

这说明这里面有一些生产要素,是 C 无法完成的,需要 B 来完成。我们前期没有发现具体有哪些环节是必须由 B 来做,后来至少发现了几个。

第一个是价格。大家没有公允价格,这非常重要。假如是奢侈品,价格就更重要。现在公价是什么,怎样算合理,而不是每天讨价还价?如果市场充满随机性,效率就很低。

第二个是保真。我们这个行业还好,但书有很多盗版。普通服装假的比较少,尤其是 Zara、优衣库,很难有比优衣库还便宜的价格,再去做一个假的。

第三个很重要的是,普通的贴身日用品,大家需要它是干净的。以前大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日本有些 C2C 发展得比较快,可能和他们整体的卫生习惯更好有关。

在中国,大家还没有完全建立起对陌生人的信任。面对陌生人的东西,很多人首先是防御状态,会先认为它可能不太好。那谁来保证这个东西的质量和卫生?

普通用户自己做这几件事,累不累?需要花多大成本?如果你进行集约化处理,成本比用户自己处理低很多,甚至低到足以覆盖多出来的一次物流成本,用户就愿意让渡一部分原本可以通过 C2C 获得的价格。

C2C 只需要付一次物流,C2B2C 要付两次,而且你们还都用顺丰,比普通物流更贵。但只要中间这几个环节带来的效率提升,能让用户节省更多时间,用户就愿意付出这部分价格。

所以多抓鱼的用户,都是很看重自己时间的人。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很值钱。研究市场价格、决定定价、重新清洗物品、寻找鉴定机构确认正版,这些事只要花时间都能做到。

问题是,哪些用户觉得时间比多挣 10 元更重要?哪些用户会觉得,为了省这 10 元,我宁愿花几个小时去做这些事情?

Koji

听起来这一部分非常理性,也非常商业驱动。

Speaker 2

我很喜欢商业。

Koji

但我们知道,猫柱也是一个很文艺的人。我们现在坐在你家的阁楼上,背后的书架上,10 本书里可能有 9 本都要花一点时间认真读书名才能读顺。比如《道德、人类学与历史本体论》,还有一本《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从工业革命到民主全球化》。

所以在你身上,我觉得也很像我们这档播客一直在讲的:站在人文与科学的十字路口。伟大的产品往往诞生在这里。

接下来想问一个问题。今天想创业的人,尤其是生成式 AI 发布之后,很多听众创业的起点,是意识到有一个新的技术变量出现了,这个变量可能带来新的场景、解锁新的机会。

但你当时做多抓鱼的时候,并没有这样一个巨大的技术变量。你能不能给今天正好想创业的朋友一些建议?很多人想做事,但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怎么找到自己要做的下一件事情?

6. 创业机会从成本开始

Speaker 2

我很害怕这个好为人师的环节。但我那个时候其实也遇到了大的技术变革。

第一点是物流,尤其是逆向物流。以前都是 B2C,C2B 这种逆向物流不成熟,不管是怎么和物流公司签合约,还是怎么结算,都不成熟。后来它变得成熟了。

还有手机有摄像头,尤其是手机有高清摄像头,可以扫码,可以直接拍照。二维码是一个很新的产物,张小龙说二维码是一切的入口,也就是不到 10 年前的事情。手机镜头很重要。

还有带宽。对我们的生意来说,带宽是次要因素,但物流和手机摄像头很重要。闲鱼和淘宝最大的区别,不就是手机可以直接拍摄、直接上传吗?

最早淘宝像 eBay 的时候,也可以自己上传,但你要先买一个相机,拍完之后连接到电脑,再上传。这就是用户的时间成本。有人会觉得做这些事情很有乐趣,但大部分人只会觉得麻烦。

所以我的观点还是这样:以前因为成本太高而做不了的事情,如果现在某个技术让这部分成本降低了,这就是生意的第一考量。

具体是什么成本变低了,需要自己想。可能是你原来想过的一个生意模式,但卡在某个环节,成本太高,完全跑不起来。现在那个成本降低了,就可能重新成立。

比如翻译,现在批量翻译的成本已经很低。或者以前缺一个程序员,现在很多人开始做独立产品,就是因为原来卡在缺程序员,程序员成本太高。

如果你做的是非常偏前端的应用,我觉得至少 demo 生成的代码应该还是可用的。但像我们就比较难,因为我们的业务逻辑太长了。你原来已经有那么多代码,再往上加新的代码,可能就不那么容易。

Ronghui

刚才也提到独立开发。今天有一大批新创业者,不再像 10 年前那样,觉得创业一定要找 VC 融资。多抓鱼其实也融过资,现在 8 年了,应该也到了该退出的时候。

不知道这个问题方不方便问,但很多人都感兴趣:面临这样的情况,创业者要怎么处理?如果你从头再创业,还会选择融资吗?

7. 融资其实是在选盟友

Speaker 2

第一个问题是退出。我们好像没有遇到特别强烈的退出压力,因为没有特别严苛的条款。早期我们拿的都是美元资金,确实希望给股东回报。如果股东不想和我们一起走了,也希望能找到方法让他们退出。

但目前为止,好像没有特别受到这方面的压力,所以比较幸运。如果有人不想要了,我自己还是很看好公司股权的,就想办法凑钱把它买回来。

第二个问题是要不要融资。我觉得融资是选择一个新的视野和战略伙伴,而不只是钱的问题。我每一轮都希望融最少的钱,但资方可能会拓展我的眼界,或者成为非常重要的伙伴。

钱最终都会花完,但资方的能力可能会帮到你很多,比如新的事业机会、内部信息的获取。这个世界上关于做生意的大部分信息,不可能完全透明,也不可能只在网上找到。生意本身和竞争有关,如果信息完全透明,竞争也就不是原来的竞争了。

所以我还是会融资。融资其实是一种纽带,让你获得更多盟友。

Ronghui

我记得我们最早认识,好像是在科羿做的一个活动上。

Speaker 2

对,是你主持的活动。

Ronghui

那时候你还没有创业。科羿当时经常讲,你要成为一个成熟的企业家。

Speaker 2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是觉得我还不成熟。我那时根本没有做过创业,当然不成熟。

Ronghui

从那时候到今天,你觉得自己哪些方面变成熟了?

8. 公司不是私人关系

Speaker 2

有一件事说起来有点残酷。香敏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创业始终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大家来到这里,是为了成就你、成就这个公司和事业,但你不要把它想成创始团队永远在一起,或者大家永远是朋友。

我原来特别希望大家一直在一起,觉得我们都是朋友。但人有各自的旅途,不要把这些东西混淆。大家来到这里陪你走一段,但这不是他们的宿命,是你的宿命。不要对这件事有太多执念,这也是成熟的一种表现。

我原来总想着,能不能永远给员工提供优渥的待遇和很好的保护。但有一天我就是提供不了了。比如疫情的时候,公司现金流快没了,工厂和店都被封控,没有收入,只能花账上的钱。

2022 年很多企业都很难。我后来发现,我的第一任务到底是关照整个组织,还是这个公司本来创立时的社会使命?或者我自己希望公司带给我的东西,哪个应该放在第一位?

Ronghui

这是一个很强的灵魂拷问。你现在的答案是什么?

Speaker 2

公司作为一个组织,有自己的使命。这一点我一直明白。以前我做过很多项目,无论是内容还是品牌,后来都脱离了我去运营,现在还有一些活在世界上,只是换了很多人去运营。

公司也是一个组织,是一个有机体。你要把这个有机体设计好,让它能够完成自己的生存目标,从外界获取资源,同时生产出更有利于生存的东西。

把这个有机体设计好,是我做公司的理想。我在很多节目里都说过,我希望设计出一个能够自我吞吐、自我运转的有机体。

但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从小到大比较孤独,一直很向往有好朋友,或者志同道合的人,大家能够作为伙伴在一起,有一种归属感。

有时候你很难同时把这些目标放在同一个东西上。

Ronghui

这听起来是理性和感性,或者说社会意义与个人情绪意义之间的冲突。这个怎么调和?

Speaker 2

成熟是不是意味着你在放弃一些东西?我觉得不完全是放弃,而是你知道这个世界实际上是怎么运作的。

既然决定做公司,它就是一个有机体,最大的责任是为它自己负责,而不是为你负责,也不是为任何人负责。我在这里也可能是可被替换的。它是一个公司,不是私人公司。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做了,退出了,它是不是还能够继续迭代?海外有很多非家族企业,一直更换职业经理人、更换股东,但还是可以持续经营。这说明它作为一个组织,本身的有机体设计得很好。

所以我的首要目标肯定是这个,因为我是在做一家公司。

Koji

听到你说希望创始团队一开始一直在一起,我也想起很多回忆。我做街旁的时候才 20 多岁,也带着类似的理想主义或者浪漫幻想。那时候同事们叫我“校长”,大家觉得那里像一个学校,而不是一个商业组织。

现在过了 15 年,大家依然是很好的朋友,三三两两形成了很多小团体。当时留下的友谊,在后来的人生里,我觉得给参与其中的几十个人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青春烙印。

但我也想和你探讨一下。你刚刚提到职业经理人,以及两代、三代成熟企业里商业和情谊之间似乎不可调和的关系。你在面对这种矛盾、完成这种转变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故事或者经验可以分享?

Speaker 2

我觉得对员工来说,一定是成就人,不要和员工讲成就事。员工不是股东,不是公司的所有者。你应该和股东讲利益,而不是只讲这件事本身。

但作为一个设计师,你要想的是,怎样在成就自己的同时,也成就这件事。我的个人爱好和热情,已经很明确地指向做商业、做企业。

我的热情绝对不在于和人相处。我和人相处很笨拙,待人也比较笨拙。我的热情在于怎么设计一个结构,无论是商业结构,还是公司内部结构,让它可以自我运转。我特别喜欢这件事。

所以我的第一目标一定是成就事。在成就事和成就人的过程中,我会有所取舍,但不会要求别人在我的事情里,把成就人作为第一目标。因为你是你,他是他。

当然,过程中会有很多挣扎。你会觉得,怎么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了?原来我们都是为了公司好,为什么最后你是在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公司?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你,这是我的公司,不是你们的公司。公司是很多人的努力集合出来的,但它作为一个被设计的产品,谁是设计师?这个产品本身能不能持续成长,才是对设计师来说最重要的。

我不会要求别人被榨干,去为我挣快钱。公司这个词有太多含义,所以我更愿意把它叫作组织,一个可以自我运转的组织。公司可能只是法律上的载体,可以让你降低责任,或者快速套利。

也有人把公司当作一个虚的事情,把人当作实的事情,只是想让几个人在一起做事。比如几个人从大厂辞职,关系很好,想一起干点事情,但还不知道做什么,先把公司注册了。这也很常见。

每个人都有使用公司这个道具的权利。关键是想清楚:作为第一动因,作为这个公司的设计师,你的本意是成就事,还是成就人?成就人是成就别人还是成就自己?

你要先把这个角色想清楚。因为顺风顺水的时候,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一样:公司高速增长,既成就人又成就事,大家感情也好,股东也满意。

但一旦遇到波折和责难,你会发现所有利益相关者其实并不一致。哪怕平时关系再好,利益也可能不一致。你要怎么选择,这件事需要自己想清楚,真的很难。

我这次去哈佛上课,也觉得他们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力气研究这些事情。但这些事在东亚文化里,大家不愿意公开提起。大家愿意公开提起的都是“我们没有问题”“我们立场一致”“公司历史很正面”。已经失败的公司,就不去看了;已经死掉的项目,只说当时多么好。

大家不太愿意正视伤痛,不愿意正视负面或者混乱的东西。这是东亚文化的一部分。在东方,你很容易把它解读为人情世故问题,或者这个人好、那个人坏。

但企业管理不是判断谁好谁坏,而是看每个人的目标、动机和利益,看谁是关键驱动者,什么会产生什么结果。当然,这一套拿到中国来也可能水土不服,因为它往往只是把美国公司的经典案例套过来,而每个案例都不一样。

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问题:公司作为载体,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要挣钱、交朋友、成就一个长青企业,还是做出一个有价值的资产?

我最近也想过这件事。苏格兰很多酒厂从 19 世纪开始,关了又开,换了很多次老板。老板甚至不知道怎么造酒,也不一定是很有品味的人,但这个资产好像一直可以升值。

这是不是很奇妙?老板可能百分之百持股,但这个资产的目的,竟然可以和老板的个人目的相悖。

Ronghui

如果按时间线,或者按照公司不同阶段来划分,你觉得多抓鱼这 8 年有哪些非常大的拐点?在这些拐点里,你个人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Speaker 2

前两天我还和寇姐说,我听了一个播客,Lenny’s Podcast 采访了 Dropbox 的 CEO Drew Houston。他其实上了两个播客,一个是红杉的 Crucible Moments,另一个是 Lenny’s Podcast。

Crucible Moments 做得很精良,但主要讲的是公司发生了哪些大的变化;而他在 Lenny’s Podcast 里讲了很多个人经历,回顾自己过去做过的错误选择。连 Lenny 都说,那可能是他节目里最珍贵的一期,因为很多创始人不愿意讲这些事情。

Drew Houston 讲了很多自己做错的事。他是明星创业者,在那一波里,大家会觉得他和马克·扎克伯格一样,都是可以放在一个 panel 上的人。

但他经历了很多变化。他们原来是 YC 的明星公司,一开始迅速爆红,后来所有大厂都发布了类似 Dropbox 的产品。他说那段时间心情特别低落,觉得大家都来抢他的蛋糕。

后来他去找很多人聊天,自己也很抑郁,甚至有一段时间躲在夏威夷的一个小岛上,不愿意回公司。他还做了很多 MBTI 分析,试图分析自己的性格。

最后他的结论是,自己的性格弱点影响了公司。你的性格会决定你做事的方式,你选什么是兴趣,但你怎么做,是性格。

Ronghui

你觉得过去 8 年多抓鱼有哪些关键拐点?在这些时刻,你自己又发生了哪些变化?我看你公众号里写过一句话,之前也有嘉宾说过,我很认同:创业最终是让你认清自己。

Speaker 2

这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先回到刚才说的,多抓鱼的目标其实没有发生很多次变化。恰恰相反,作为一个组织,它的目标一直非常确定。所以这么长时间,它好像没有偏离自己的方向。

9. 创始人不可能是超人

最开始最大的不同,是我原来想要的太多。我既想在这里成就这个,又想成就那个。中间有一段时间我非常抑郁,现在回头看,能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把自己当成了超人。

后来我明白,假如我自己过得不开心,这件事没有成就我,甚至在毁掉我,那我也不可能成就任何人、任何事。你自己都不行了,怎么去成就别人?

这件事现在看很容易想明白,但当时被架在那个位置上,其实很难。创始人不愿意暴露脆弱,但我觉得自己不完全是不愿意暴露脆弱,而是太高估自己的承载力。

以前我在别的公司做过非常大的项目,压力很大,甚至物理上无法睡觉,但最后都做下来了。所以我觉得自己过去失败太少了。我经常说,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创业失败过,第一次创业太顺利了。

如果我 20 多岁时没有在别的公司工作,而是直接出来创业,失败几次,可能早就明白这些事情了。你到底要成就什么,什么是事,什么是人,怎么分清楚?这些现在听起来可能很幼稚,但我一开始确实没有想明白。

多抓鱼的开端也非常理想化。我们没怎么做就爆了,第一个 demo 上线就很火,没有经历产品不断换方向的过程。融资也非常顺利,我甚至从来没写过 BP。

Ronghui

听起来更像是你在挑投资人,而不是投资人在挑你。

Speaker 2

除了科羿,因为那时我没有融过资,是朋友介绍我去找他。我和他聊了大概 15 分钟,就拿到了钱,也没有再找别的投资人。

一方面是因为我那时想得比较清楚,另一方面是二手市场确实在起量,闲鱼增长很快,而我当时又在闲鱼工作,所以一切都很顺。

也不是因为我天赋异禀,可能只是那个时期,我是一个很合适的候选人。做了很多事情,市场反馈都很好。我们开始开快闪店,后来开店、拓展品类,疫情之前一切都非常梦幻。

我甚至觉得,2020 年的疫情对我们来说好像也没什么。那时大家还很懵,很多事情看起来是合理的:病毒很严重,如果放开,可能会死很多人,大家都能理解。

而且 2020 年下半年开始,市场其实还不错,创投圈的人应该都有感受,消费市场尤其明显。我们拓展品类、开店都很顺利。

那个阶段太顺了,很多目标都很容易达成。我当时还说过一些很狂妄的话,比如,面对一个非 A 即 B 的两难选择,如果你只能二选一,那一定是因为你能力不够,没找到 C。

Ronghui

后来被现实打醒了。

Speaker 2

对,后来被打脸了。

首先是 2021 年。我们想要再融资,因为很久没有融资了。线下店的模型回本周期很快,整体不错,但北京三里屯店的投资确实很差。店租很贵,而且租下来之后,2022 年全年都没怎么营业,一直在被封控。

但 2021 年时,安福路的店和之前的实验店都很好。我们想做线下店,需要新的资金。如果想做出速度,就需要快速铺店。靠自己挣钱也可以,但一个店 10 个月回本,就得等这家店回本之后再开下一家。

后来发生了滴滴的事情,美元投资人的谨慎程度完全变了。原来很多人主动来接触,也不需要写 BP,后来就很难了。

Ronghui

那时候你们是要融资做服装,还是主要做开店?

Speaker 2

那时服装已经在做了,主要是想开店。开店需要提前投入资金。

虽然账上不缺钱,但当时现金流其实还是负的。整个业务的账是正的,但减去总部成本和研发之后是负的。不过烧钱速度很慢,因为我们最后一轮融资是在 2018 年,前后总共融了大约 1 亿元。

多抓鱼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生意,某种程度上像空手套白狼。你不知道本钱是什么,但一年收入已经超过 1 亿元,现在已经两亿多了,所以确实没融那么多钱。

到了那个阶段,收入增长变慢了。你必须用经营利润覆盖研发、新的线下投入和总部成本。以前这些可以用融资投,现在公司必须自负盈亏之后再投入。

原本买家和卖家之间的利差很低,但后来公司要靠自己经营,就必须把这部分利差做出来。于是增速肯定会比原来慢,再加上整个经济环境也没有以前好。

到了 2021 年那个节点,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事情会这么难。你必须快速调整。

后来又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封控:这个地方要封控,那个地方要封控,物流不能发,这里又不能发。最大的冲击到了 2022 年。

那时我和合伙人也爆发了矛盾,因为我既要管业务,又要管融资。具体细节就不说了,但我当时压力很大。处理团队内部关系时,我已经没有多少余力,因为外部变化太多,还要把公司的现金流和财报都调成正的。

还好我们选的是一个比较好的生意,业务弹性很大,很多事情都可以调整。可能只是暂时被用户骂,但后来也还行。收入规模增长之后,给用户收的差价也越来越少。

中间有一段时间,我们突然扩大了差价,被用户批评,但当时确实没有办法。终于把财报做好、现金流转正之后,大规模封控又来了,整个公司没有人能上班。

Koji

那时候公司有多少人?

Speaker 2

加上工厂,工厂的人比较多,有几百人。工厂很多是外包,但他们也需要生活。

我觉得疫情期间我们做了在能力范围内非常极限的事情。虽然工厂的人没有来上班,我们还是给他们发工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低收入群体,疫情期间肯定更困难。

在完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每个月还要给几百人发工资。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发。那段时间你急也没有用,每天脑子里全是各种事情。

我刚把现金流和公司经营调整好,整个公司就停摆了。那时我甚至觉得公司都是其次的,作为一个人,还能不能在这个社会里生活?

Ronghui

那时候想过放弃吗?

Speaker 2

没有。但我当时确实会这么想。

企业家朋友之间会互相说,现金基本只够半年的。做实业有不断的现金流,很难想象现金流会突然断掉,但它真的可能断。账上也不会放着很多闲钱。

我想的不是自己的得失,更多是在想,我还能不能在这个社会里做些什么?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无力,什么也做不到。

以前我有很多社会改革的理想,有很多想做的事。员工希望有好的体验,用户也要有好的体验,公司还要正面向上。这是一个多么不可能的三角。

好的经济时代里,经常可以实现这些事情。因为我们成长的阶段,是规则越来越明晰、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专业化的时期。但后来很多事情逐渐走向不确定和混沌。

疫情把这件事直接告诉你:以前可以遵守的规则不再有效。你的生活原本依照那些规则运行,但它突然不 work 了。

我以前有个比喻:你一直在蹦床上跳,没想过蹦床下面是什么,只是努力往上够。我们拥有的一切经验,都是向上跳,没有坠落。

突然有一天,蹦床破了一个大洞,你直接掉下去。所有人都在学习坠落,第一次看清楚,原来下面是一个深渊。以前你根本看不到这个东西。

后来我才重新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政治理想,以及想对社会做的各种尝试。我在公司里一直很喜欢做定价模型,因为我是一个业余经济学爱好者,喜欢研究政府调控和自由市场之间的关系。

我们做定价,但又必须基于市场定价,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场。你可以做各种经济实验。但当你看到那个黑洞的时候,会发现自己以前相信的很多东西都没有那么稳固。

Ronghui

我记得你有一年几乎没有什么消息。

Speaker 2

两年。2022 年,从我和联创分开以后,我经历了很大的心理痛苦,再加上疫情。我们之前也聊过:公司停摆、封控,以及我最亲近的、从小把我养大的姥姥和姥爷,都因为疫情去世了。

我当时真的已经有点撑不住了。有一次我坐在会议室里,很急地要给大家布置工作,大家问我为什么这么急。我当时就哭了,说我得赶紧去做核酸。如果拿不到报告,第二天就不能回沈阳参加姥姥的葬礼,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一刻我崩溃了。公司不行,生活也不行,所有东西都不行。姥姥去世后,姥爷患了痴呆,后来又感染新冠,很快也去世了。

他当时 94 岁了,当然也不能说什么。但他本来没有明显的问题。传染病到底怎么回事,现在也说不清楚,没什么好怪谁的。可其中有一些明明可以避免的事情,不应该让亲人经历那么痛苦的生离死别。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必要的?人活着本身是必要的吗?当然不是。人活着,是为了追寻意义和幸福。为什么要用你认为一切幸福都不必要,去换取单纯活着?

那段时间非常难受。我以前相信的一切,好像都死了。我一直觉得有很多爱我、关心我的家人,也相信同事之间的情谊。但公司遇到困难,作为老板,不管有什么理由,最后还是应该怪我没有照顾好同事。

用户的体验也没有照顾好,因为物流发不出去,所有事情都停了。事业、感情、对社会未来的希望,好像全都死掉了。

Ronghui

那你后来是怎么过来的?

10. 从崩溃中重新出发

Speaker 2

2022 年年底,我出去环球旅行了,因为实在撑不住了。去了很多国家之后,我发现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很糟糕的地方。

区别在于,在那些国家,你可以把问题表达出来。我觉得这已经很好了。你可以表达出来,心里不至于一直那么烦闷。

我还有一个不好的倾向,就是凡事先责怪自己。这会让人难以承受。你把整个世界的问题都归到自己身上,但你到底是谁?你怎么可能承担那么多?

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了。我就是一个不太行的人,经营着一个小小的企业,不要总觉得自己能怎样、能改变什么。

旅行回来以后,我对中国整体的感受反而没有那么悲观了。我找到了很多命运共同体,看到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情况,也看到发达国家的问题,还是觉得中国市场是一个非常好的市场。

回来之后,我就想好好做下去。

2023 年、2024 年到去年,疫情结束之后,公司确实变得顺利了。我好像终于完成了把公司做成一台机器的梦想。

说实话,同事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勤奋的老板。平常我不会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开会,也不会把自己弄得特别忙。但公司的业务不会断,因为它已经被拆分成很好的环节,会一直往前走。

这些都实现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想做什么了。我始终找不到一种新的叙事。

Ronghui

现在也是这样吗?

Speaker 2

现在我会尝试一些事情,但不会要求自己一定实现一个很大的目标。以前我给自己的压力太大,总觉得要找到一个新的事业,能够影响社会,或者至少影响我很关心的那群人的生活方式和对未来的想象。

现在我不太想再有这样的预期了。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有热情,也没有那种改变一切的感觉,不会再觉得自己拥有现实扭曲力场。

这几年公司平稳地做成了一家成熟、正常的公司。我也可以说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成熟的企业家,虽然还没有那么成熟,但至少不是不及格,也不是幼稚。

但成熟的世界、大人的世界,真的很无聊。

Ronghui

想到这一点,失去了想改变什么、影响什么的梦想或者愿景,你会难过吗?

Speaker 2

很难过。但我觉得失去的不是梦想,而是自信。

人能够凝结一群人,让他们为你工作、为你创造,最重要的可能就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盲目的自信。很多创作者,我看着会在心里吐槽:这是什么东西?但他自己可以讲得非常自信、非常有激情。

我使用他的产品时,可能没有太多感觉,但一看到他的热情和自信,突然就会觉得,这个东西可能很有价值。人与人之间要看到表情和情绪,这很重要。

我好像有过很多自信。后来我突然觉得,所有人格魅力都来源于自信。一个人可以低调、内向,但我很少看到一个人对自己做的事情完全没有信念,还能让人愿意跟随,或者具有人格魅力。

你一定要对自己的人格、对自己做的事情有信念。但疫情的冲击之后,我整套自我结构都被打碎了。

我现在还在重新把散落在宇宙里的灵魂碎片聚集起来,变成一个新的自己。

Ronghui

你刚刚讲疫情那段时,提到一种“变成普通人”的叙事。我以前遇到一些状况时,有一个朋友给我讲过“英雄叙事”。他用自己的逻辑帮我重新组织故事,一定要让我意识到,我仍然是自己的英雄——你 survived。

对于很多不是英雄的人来说,可能经历这些之后,今天根本不会站在这里。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视角调整。

Speaker 2

我知道这个视角。我经常和老公讨论这些事情。我会说,按道理你当然应该满足,因为现在你到底缺什么?你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人不是这样的,幸福永远是比较级。这就是问题。

中世纪的人可能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不用接触那么多知识,每天有一个幸福的小世界。你看过《阿扎罗》那部电影吗?我很喜欢。他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中世纪小镇里,每天唱歌跳舞,觉得自己非常幸福,突然进入现代文明。

Ronghui

这让我想到刚才提到的 Drew Houston。他讲了很多自我反省,以及自己如何面对曾经特别高、后来又特别低的人生阶段。

他说,Steve Jobs、Elon Musk 这样的人,其实都走过这段路。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都从沙漠里走出来,出来以后,做的决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他说,至少从自己的经验来看,他不知道有没有容易的路。那条路很难,也非常痛苦。后来他领悟到,你不能逃离痛苦,只能靠近它、感受它。

Speaker 2

我感觉今天有两位心理疗愈师在帮我。

你说得很对。这是我的第三种视角:抽离开来,看我自己的经历和这个人。我感谢所有这些经历,因为我一直追求的就是体验。

人活一辈子,我追求的更多是不同的、更深刻的体验。无论是悲还是喜,越艰难,我觉得越是好的体验。更容易的事情,不一定是更好的体验。

当然,更容易的生活会让人想回到小时候,但我感谢这次体验,也相信自己还会走出来。同时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

因为那是一个幼稚的状态,是你还不知道世界真正形态的状态。如果你真的想做出一些事情,就必须摆脱那个状态,否则你可能只是被运气砸中了。

我现在已经很清楚,第一桶金基本都是运气砸中的。之后你可能从中找到一些规律,但第一次被运气砸中,还是运气。

人生很短。有时候运气来了,20 年里挣得盆满钵满,之后退休,就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觉得那些每天经历痛苦的人都是大笨蛋。

但我不希望那样。我觉得那是一种懵懂和无知。我们不能只用结果衡量一件事,更重要的是个人的成长和内心的结果:你是不是比过去的自己懂得更多,是不是比过去的自己更能经受时代变化和各种磨难。

至少从经受磨难这个角度,我现在觉得,除了死亡,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磨难是我无法承受的。和老公分开可能算一个,但也还好。

我经常在找不到新动机的时候,回头看这 8 年,比较一开始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Ronghui

有哪些区别?

Speaker 2

当时当然更快乐,但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现在内核很坚定,不会再因为外界的事情过度波动。过去我会太以物喜、以己悲。2022 年到 2024 年初,我几乎没有怎么笑过,确实是一个“以己悲”的状态,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开心。

2024 年我重新找回了一个状态。把自己的自我结构打散之后,我确实不会再有过去那种浪漫幻想带来的盲目自信,也不会再有因为盲目自信而产生的、让很多人深深爱上我的魅力。

但同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摧毁我了。我的内核更稳定,不会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神,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我至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这些事情发生后会有什么后果,应该如何应对。

这可能就是成熟的大人。只是成熟很无聊。它带来确定性,而确定性确实不太有意思。

Ronghui

我觉得是你的生活视角更丰富了,视野和内心都比以前更宽广,可以接受更多东西。

Speaker 2

我小时候接受的都是成功叙事。我们这一代 80 后,从小看到太多企业家成功的故事。虽然我没有成为那种企业家,但这些故事确实很洗脑。

一直以来,我们好像都在追求更好、更好、更好。但我总在想,人到底是什么?人当然是进化的工具,但我们作为有自我意识的人,还是要回到主体性。

自己的幸福是什么,可能和世界注定会怎么变化没有那么大的关系。世界注定会那样变化,但我可以不喜欢它。

Koji

我有个朋友说,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被成功叙事养大的。人生像一个个 check box,等 check 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知道后面该 check 什么了,于是出现了所谓的中年危机。

Speaker 2

我还没有到那个程度,想做的事情还很多。但我确实因为那次打击而缺乏自信。

我会觉得自己还没有活够。我喜欢历史,也想尽可能拓展视野,向前看,也向后看,学习历史,横向了解其他民族和文明。

这也是我这几年的变化。以前我觉得自己知道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因为比较对象通常是同龄人。但现在无论走到哪里,还是自己阅读,我都经常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真正了解得很深,能够说清楚其中关系和原因,也没有足够有力的论据支撑自己那些拍脑袋的判断。

比如我们对伊斯兰文明了解多少?我觉得自己其实不太了解,只知道穆罕默德。

Koji

但这说明你还是有很强的好奇心。

Speaker 2

对,我可能觉得这就是我的人生目的。

虽然刚才说自己变成了成熟的人,但我始终没有变成一个世俗的人。我不会变成那种“既然不能征服体制,那就变成体制内的一部分”的人。

以前我很担心自己会变成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子,还经常和老公说这件事。他说你不会变成男子,可能会变得油腻,但我现在很确信自己不会变成那样。

我马上 40 岁了——明年才是——但如果这个时候还没有变,应该以后也不会变了。我觉得老了之后,可能和现在差不多。

Ronghui

你刚刚说的意思是,你现在还没有完全从 2022 年的打击里恢复过来?

Speaker 2

我不能说是恢复,因为有些事情永远变了,不能恢复。就像衰老一样,原来觉得昨天没睡好,眼袋掉下来了,后来有一天发现它不会再回去了,就是这样。

Ronghui

那你现在已经完全接受这种变化了吗?

Speaker 2

接受了。

读历史真的有好处。凭什么你的人生就必须 80 年一路顺遂?你前 30 年已经足够幸运了。一个人 1980 年出生在中国,从全世界的概率来看,已经非常幸运。如果还出生在中国、考上 985,这种改变命运的机会,全世界没几个人拥有。

你已经从农业社会一步迈入世界精英行列,这已经很好了。凭什么还要一直顺利?你管谁是执政者,谁好谁不好,或者自然灾难,这些不都应该作为一个周期出现在生命里吗?

你不能一边期待人活 140 岁,一边希望自己一生无病无灾,这不太可能。长期概率一定会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世界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现在 AI 的变化,大家都觉得它很有价值,但它到底会给普通人、给商业带来什么经济上的改变,我觉得还没有真正显现出来。

我最近作为一个历史读者,觉得很开心的一件事是,自己身处历史,和阅读历史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最喜欢 20 世纪,因为 20 世纪非常丰富,变化特别快。我的太奶奶是清朝人,她是 1903 年出生的。小时候,还有人能跟她讲清朝的故事。

Ronghui

你说的是你的太太,是爷爷的爷爷的妈妈?

Speaker 2

嗯,就是。她小时候还能听到日本鬼子进村的故事。

你想想,东北在我小时候还像一个农业文明,家里还有炕,也还会捡牛粪。我们现在的生活,真正持续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可能只有 30 年。

整个 20 世纪甚至比这个还快,因为互联网也是 20 世纪的产物。一战、二战都发生在 20 世纪,对中国来说变化更剧烈,从清政府一直到后面的一系列变化。

作为读者,事不关己地读历史,当然会觉得波澜壮阔。但身处其中的人都痛苦。每一次政权变换、每一次浩劫、每一次战争,里面的人都要痛苦。无论是打仗的一方还是被打的一方,每个人都很痛苦。

Ronghui

有没有哪一本历史书,对你影响特别大,或者让你印象特别深?

Speaker 2

历史书我可能推荐不出来,但我挺推荐一部电视剧,《走向共和》。

我特别喜欢里面的李鸿章。他有一种宿命感。他说,清政府是一座破房子,是纸糊的,但自己是裱糊匠,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知道它快倒了,却还要不停地把它糊起来。

里面还有一个情节,我记不太清楚了。袁世凯可能会问,你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不去争取权益,或者干脆自己来做?李鸿章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你一辈子就那么长,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没有办法,你是清朝人,我是民国人。

有时候这也是时间的错落。比如大家会觉得,康有为为什么一开始很创新,后来又变得很保皇?这和时间有关,也和一个人小时候形成的信仰有关。

人在二三十岁时,很容易被重新塑造;但到了五六十岁,再要求他改变,就很难了。

理解这些之后,你不会再简单地说这个人好、那个人坏,这个人落后、那个人进步。谁年轻的时候不进步?如果让你自己身处那个历史环境,你也未必能做出更明智的决定,甚至可能根本经受不住那段历史。

你坐在有暖气的房子里读书,和外面雷雨交加、连伞都没有,走在雨里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Ronghui

那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说到 AI,我其实还有一个可能听起来比较庸俗的问题。

我们已经看到,很多公司成长到一定阶段的创始人,都会非常焦虑:公司要怎么跟上这一趟车,怎么抓住这一波机会。你现在一方面要面对自己的生活,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多抓鱼下一步怎么走。

11. 不焦虑地迎接 AI

Speaker 2

我现在不怎么焦虑,其实一开始是很焦虑。我觉得一开始大家都要承认自己很焦虑。

2022 年 GPT 刚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硅谷,和几个 Google 的产品经理聊。他们觉得这个东西很差,效果弱,也挺“智障”的。

但很快情况就变化了。到了 2023 年,我觉得自己根本追不上。刚研究明白前面一个东西,后面马上又出来新的。

后来我想,算了,别追了,还是回到自己擅长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有些不变的道理,商业和经济在很多时候是不变的:社会结构、供需和成本。

我最擅长的是资源组合。我既不是发明家,也不是技术研究者,为什么一定要逼迫自己追上 AI?

这次去上了一些 AI 课程,我发现即使是这个领域的人,也不可能追上所有人同时发布的所有东西。你有时间追别人,就没有时间想自己的事情。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

对于一个已经在经营企业的人来说,还是要把 AI 看成一种生产要素。这个生产要素到底用在哪里?有地方能用,成本低,就可以抄底;成本高,就再等等。

如果所有人都追不上一个东西,你也不用担心。世界是以平均水平向前走的。如果一个东西太快,大家都用不明白,它就不会形成真正的市场。所以不用特别焦虑。

当然,我仍然相信 AI 可能有一天会自主进化,完全不像人类。但人类过人类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出现全人类都无法预测、没有任何人能控制的大动乱,我还是那句话:不要给自己加太多戏。就像 2022 年大家都觉得企业要倒闭了,那你倒闭了又算什么?如果大家都倒闭了,那就是这样。

把 AI 当成一种生产要素,我觉得很重要。对我来说,它更像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原来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做一本多媒体杂志,但现在比较能想象了。排版、编辑、翻译、找语病、校对,这些事情它都可以帮你做。

我现在写文章时,收集材料和成稿的过程不会用 AI。我写完之后,把成稿交给它,让它评价文章,找出它觉得有疑虑、没讲清楚的地方。

它给出的意见我也不会全部听。有些地方我是故意这样写的,有些地方它一提,我觉得确实是个好主意,就会再去修改。

这个习惯我原来就有,只是以前请人类帮我看。我觉得 AI 在这方面确实比人类做得更好,而且会给你更小的心理压力。别人给意见时,通常不会百分之百苛刻地说你哪里不好、哪里错了。

所以我觉得,它是一个很好的挚友。

我现在的打算,是想重新做内容,可能换一个名字,最好能在海外做,做一些真正有质量的简体中文内容。

以前我会想,怎么在海外重新招人。现在我觉得不需要招那么多人,一人公司、超级个体就可以开始。

当然,一人公司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其他人,律师之类的事情还是要有,但可以外包。做内容,代码通常也不会特别复杂,不需要一开始就找程序员。

我很看好未来有想法的人可以更轻盈地实践自己的想法。

Ronghui

所以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做一个杂志?

Speaker 2

内容还没有完全想好是什么,先做起来看看。还有一个想法,是把一些我觉得很好的东西重新出版出来。不过这一次,我想尝试全部做成电子出版。

Ronghui

最后一个问题。联系猫柱的时候,他提到自己正在哈佛上一个和领导力相关的课程,也在那里听到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讨论 AI 和当下的形势。你能不能讲讲,当时听到或看到哪些事情,让你觉得比较有意思,或者比较意外?

Speaker 2

先说一下那个班的构成。创业者比较少,在创业者的公司里,我的公司已经算相对大了。

更多人是在组织内部工作得很好的人,比如超大企业、大型咨询公司、投行、政府机构、NGO。总体来说,都是很正统的精英。

这类正统精英一定是一辈子经历了激烈竞争,一层层爬上来的。他们的人生就是一个个 check box:先考上本国最好的学校,再去美国常青藤留学,然后回到自己的国家做这件事、那件事,最后成为本国精英。

那这些人最担心的议题是什么?

第一名肯定是美国的对外政策。我不太懂,但我的体感是,肯尼迪学院可能有一点偏左。我们接触到的几位以前的院董,或者来做对谈的人,很多都是民主党顾问,曾经为拜登或者奥巴马工作过。

他们当然不会说特朗普什么好话。但我觉得,一味批判可能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他会当选,以及之后应该如何应对。天天说他不好,并不能解决问题。

在精英阶层里,批评特朗普好像变成了一种政治正确。但我会逃避一切政治正确:当一件事情大家都这么说时,我就会反过来想,为什么它会变成这样?

第二个议题就是 AI。大部分人用 AI 用得还不错,但也非常担心。还有一部分人甚至没有怎么用过,就开始讨论大模型。他们可能连 DeepSeek 到底在哪些方面好都不太清楚。

他们的比较方式是问哪个更好,但其实应该具体到某些方面:哪个模型在某些任务上更好,成本怎么样,速度怎么样。很多人还没有进入这个层次。

当然,班里也有一些人已经在做 AI 投资,或者自己做 AI 创业,他们的立场会比较中立或者乐观。

但剩下的那些精英,比如咨询公司的合伙人、政府部门的部长,大家都很担心 AI 治理问题,也担心将来会被 AI 取代工作。

后来想想,这也很有道理。我一直很认同马克斯·韦伯对官僚制的认识:官僚制就是机器,它要破除所有人的主体性,让系统更机器化,责权更加标准化。

在任何一个体制内,广义上都是官僚体系。这样的体系确实更适合用机器替代。无论个人多么强,在那个体系内,很多工作无非是信息追踪、信息传达和信息计算。

把老板的各种命令汇总起来,再拆分给下属,类似这样的工作,确实可能被机器替代。对于这些人来说,这会造成很强的精神危机。

而我自己的理想一直是:这些事情能不能全部自动化?

比如在公司里,我们一直做很多尝试。我和合伙人经常讨论,我们 3 个人都不太喜欢处理人际关系、传统权术和管理,那有些东西能自动化,就自动化。

比如每个月的现金流报表、财报,公司的成本和账目都直接做在系统里。你不需要再依赖财务人员给你解释一遍,就能马上知道经营状况,知道这个月能挣多少钱。

这些本来就不是特别适合人做的工作。但人花费很大力气,在经营体系里学习这些东西,进入体制内成为一个好的官僚,变成一个精确的、非人的机器。

这本身是不是违反了人的主体性?人自己的幸福又是什么?

也许原来的精英路径已经不 work 了,这些人就会感受到精神危机。尤其是我发现,他们都非常勤奋,这和我差别很大。他们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围绕着工作,这一点很有意思。

过去,人是目的;现在,这个目的可能被 AI 更好地实现。作为目的的人,尤其是精英,应该怎么办?

工业革命解决了效率问题,但也让很多蓝领工人作为目的存在的方式受到挑战。今天受到挑战的,可能是白领阶层,甚至精英阶层。

所以我有一个可能很像好为人师的建议:生活不要太忐忑。先算好自己能够接受的最低生活成本,以及在这个底线之上还能过得比较快乐的生活是什么样。

对我来说,如果有一天真的不行了,我其实愿意去种地。我喜欢种花,也愿意过农业生活。先算好最低成本,你对生存就不会有那么多恐惧。

现在很多精英对生存有很多恐惧,是因为他们的分工太抽象、太精确,不需要做任何和衣食住行、和实际生存有关的工作。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一切都通过钱、通过购买来维持。

那当然会觉得,如果赚钱的路径没有了,我就会恐惧。

第二点,是要回到概率意识。你原来能战胜那么多层层竞争,成为精英中的精英,本来就是竞争的胜出者,不需要那么恐惧。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更多人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你失业之后根本找不到一份可以活下去的工作,那说明人类社会出现了非常大的问题。

这就不是你个人的责任。如果真的出现那么大的问题,那就是规律,是命运,是没办法的事情。

知道这两点之后,你就可以放宽心。找到最低生活底线,就不会有那么多焦虑,然后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的主体性是什么。

作为自己的第一责任人,你希望自己幸福吗?那你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的第一动机是恐惧,害怕从金字塔上掉下来,害怕比别人差。如果把幸福作为第一动机,答案可能会不一样。

我以前写过,爱的动力和死的动力其实是两种本源性的人类前进的动力。你要先克服对死的恐惧,再去寻找爱的动力。

Ronghui

谢谢猫柱。希望 2025 年,我们都能多找到一些爱的动力。

Speaker 2

找到爱的动力。好的,谢谢大家,拜拜,欢迎猫柱再来十字路口。如果你认为有朋友也会喜欢本期十字路口的内容,请转发微信推荐给他们。最后,欢迎你加入十字路口的会员群,我们鼓励大家在群里聊天互动、交朋友,寻找未来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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