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 Anthropic招股书丨与Amont李肇宇聊定价逻辑和潜在风险
- 李肇宇认为,若要争取1.5万亿美元估值,十月ARR需要重新说服市场。 录制时媒体报道的三季度收入为168亿美元,环比增速由144%降至45%;按当时趋势外推,年底ARR约850亿—900亿美元,低于此前1,000亿美元的乐观预期。他认为,若十月数据外推后仍不理想,上市估值“能不能做到一点二到一点三都是一个问题”,但第一版招股书尚未披露这个关键数字。
- 客户集中度改善是明确利好,900%的NRR则必须连同基数阅读。 前五大客户合计贡献约五分之一收入,最大客户未超过10%,比李肇宇此前预想健康;但超过半数财富500强成为客户,不等于采购金额已经充分释放。他强调,老客户增购才能验证ROI,而“如果基数本身特别小的话,那这个数字是没有任何意义”。
- 约37%的云渠道分成,换来的是客户、算力和融资能力。 面对程曼祺提出的“比苹果税还高”,李肇宇认为这笔费用“完全值得的”:Anthropic销售团队小,短期上量需要云厂商,企业客户也依赖既有服务关系与数据保障。收入比较还要注意口径:节目称Anthropic按总额计入渠道收入,OpenAI则按扣除渠道分成后的净额计算收入和ARR。
- 算力合同的风险取决于退出条款,不能只把超过6,000亿美元的名义金额相加。 部分合同可提前90天取消,博通约1,612亿美元的合同则刚性较高;程曼祺估计,高刚性承诺合计仍约3,000多亿美元。与此同时,客户收入缺少同样长期的约束,李肇宇用WeWork概括这种错配:“你的成本是长租,你的收入是短租。”
- 算力效率正在改善,但调整后盈利与正自由现金流尚不足以证明模式已经跑通。 算力支出占收入从250%降至48%,李肇宇认为降到20%—25%才较健康。他质疑博通租赁相关现金支出的列报,称之为“会计上的一个小把戏”;把训练下一代模型等支出都考虑进去,他判断公司仍在亏钱,最终要看单位算力收入能否继续提升。
- Coding之后的增长空间指向知识工作,复制其采纳速度却并无现成答案。 程曼祺追问,其他行业是否同时具备编程的标准化程度、可见价值和用户接受度;李肇宇承认,关键是“有多少是标准化,有多少是非标”。律所采用Harvey提供了一个具体样本,但投资等工作判断分歧大,数据收集与推广都更费时间,40万亿美元知识工作者工资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可替代收入。
- 判断AI上游需求,必须区分单家模型厂失速与整个市场放缓。 李肇宇用小鹏少卖车、宁德时代未必受损作比:客户转向其他闭源或开源模型,并不等于总算力需求下降,“核心的核心在需求端”。但企业CIO连ROI如何测量都尚未理清,较可用的是Snowflake、Databricks及云厂商观察到的同期用量,而非已经得到验证的需求预测。
- 李肇宇把直接宣判泡沫破裂称为“很明显是过度恐慌”,同时明确拒绝保证AI一定成功。 亚马逊对2027、2028年云业务各增长40%的信心,仍须由最终客户支出兑现;他的持仓耐心建立在不使用杠杆之上。若需求崩盘,他认为缺乏壁垒、依赖private credit的算力与芯片公司会受到重创,但银行参与程度和行业占GDP比例,使其不能直接类比2008年。
1. 三季度增长仍快,却已经落后于市场的增长剧本
- 程曼祺先交代数据时点:节目录于上周四,之后Anthropic更新了招股书中的三季度收入、长期算力支出等数字。以下讨论使用录制时的披露与媒体报道口径,不能把其中的估算当作更新后的正式数据。
- 按录制时媒体报道,三季度收入168亿美元,第二季度招股书披露收入115.55亿美元,环比增速从144%降至45%。李肇宇的区分是:“从它自己来说的话是OK的,从市场的预期来说是远远不及市场预期的。”问题在于市场此前期待年底ARR超过1,000亿美元,而当时外推只有850亿—900亿美元。
- 程曼祺提出模型发布节奏的解释:OpenAI在九月初发布GPT-6 Extra及后续系列,Claude到季度末才更新。李肇宇补充,Anthropic称约5%—7%收入来自蒸馏,清理这类账户会一次性影响增长;他认为长期应该治理,但短期分析不能忽略被主动砍掉的收入。他还提到,公司称十月不会有这个蒸馏因素;而按12月31日之前28天的token消耗速度计算,圣诞假期也可能让数据显得比实际业务增速更差。
- 第一版S-1没有十月ARR,是李肇宇眼中最大的空白。程曼祺追问,预计十一月中旬上市是否必须提前披露;他回答“不需要”,但若路演时已经掌握好数字,公司自然愿意讲,不披露反而会让市场推断“你的数字不好”。
2. 1.5万亿美元需要当期数据支撑,2028年愿景不能代替定价
- 李肇宇认为,若十月数据外推能支持2026年底1,000亿美元ARR,公司才更有信心争取1.5万亿美元或更高估值;若连850亿—900亿美元都达不到,估值可能远低于1.5万亿美元,“能不能做到一点二到一点三都是一个问题”。
- 程曼祺据七月底650亿美元ARR、三季度168亿美元收入及公司ARR算法推算,在此前环比增速不变的假设下,十月ARR需要达到904亿美元,年底才有机会达到1,000亿美元。她同时提醒,感恩节、圣诞节会影响用量;李肇宇也指出,用年末过去28天的消耗年化,可能低估正常经营状态。
- 对此前向投资机构提出的2028年收入1,900亿—2,000亿美元,程曼祺估算,若2026年实际收入约575亿、接近600亿美元,两年年化增速须超过85%。李肇宇把远期数字视为愿景与指引:“我们肯定不能把那个东西作为一个依据来给它做一个定价。”
- 若最终以约1.2万亿美元上市,他预计短期情绪必然受损:交易者容易把一家公司的数字不及预期等同于整个市场不行。但他没有给冲击幅度,也不做短期交易,只建议参考此前850亿—900亿美元年底ARR预期传出后的市场反应。
3. 客户更分散是实质进步,增购质量仍要穿透低基数
- 看完招股书后,李肇宇最明确的正面变化是客户集中度:截至九月的最新季度,前五大客户合计约占五分之一收入,最大客户未超过10%。“客户的构成比来说相对来说是比较健康的”,这是他此前不知道的信息。
- 程曼祺反问,超过50%的财富500强已成为年服务费超过10万美元的客户,是否意味着渗透接近完成。李肇宇认为,客户花10万美元还是1亿美元才重要;从10万美元增至1,000万美元,本身就是100倍增长。另有约250家年付费超过1,000万美元的客户,但不能直接认定它们就是那一半财富500强。
- 对九月底约900%的净收入留存率NRR,李肇宇用“同店增速”解释:老客户增加或删减module、feature后,总支出是否继续扩大,反映产品有没有带来实在价值。不过,基数没有披露,小额试用放大数倍,与已经投入巨资后继续增购,证明力不同。
- 程曼祺以优秀SaaS公司常见的120%—130%作参照,追问NRR若降至200%—300%是否算暴雷。李肇宇没有给绝对阈值,而是强调速度:若短短一年就降到该区间,市场会觉得原本的“新生大海”迅速呈现成熟公司的增长状态,情绪冲击会很大。
4. 高渠道费购买的是上市所需的增长速度
- 程曼祺按收入、成本测算,Anthropic给云厂商的分成约37%,比App Store的30%还高。李肇宇的回应是,公司销售团队小,也没有时间迅速搭建;要在短期做到足以支撑大型IPO的收入量级,“你只能靠渠道”。
- 云厂商同时提供算力、客户和钱。除了直接投资,还能提供担保、租赁等融资安排,让Anthropic更快采购算力;在李肇宇看来,这些能力共同解释了为什么高commission仍然值得支付。
- 程曼祺指出,Anthropic把分给云厂商的钱也先计入总收入;按OpenAI高管此前的说法,OpenAI收入和ARR采用扣除渠道分成后的净额。她追问IPO时是否必须统一,李肇宇回答,各家公司会根据自身情况选择,“没有一个固定的一定要什么样的口径”。
5. 客户关系仍在云和数据平台手里,模型厂正在争取直接连接
- 对Anthropic还要承担渠道应收账期,李肇宇的解释是“云厂商说实话是特别强势”。石油公司、Walmart等客户可以直接买token,但经云厂商或Snowflake购买,价格基本相同,又能沿用多年的服务关系;API配置或其他问题,有合同约定的团队来处理。
- 数据安全也是采购理由。企业担心模型厂是否会使用自己的数据训练;通过亚马逊调用,除了多一层保障,出了问题也有明确的追责对象。李肇宇特别把它解释为CIO个人职业风险的保障,而不只是技术选择。
- 他用一个具体例子说明数据平台的价值:Snowflake更了解客户内部数据,同一个任务,直接对接模型可能消耗100个token,经平台处理可能只需80个。因此,“客户的关系始终还是在云”,或者在Snowflake、Databricks这类平台手里。
- 程曼祺追问,Anthropic、OpenAI与PE成立合资公司做FDE,是否要改变分工。李肇宇认为必须争取客户直接关系,但销售需要逐户敲门,增长很线性、很慢;对研究文化是否适合企业销售的质疑,他以Google Cloud多年后销售仍落后于微软、亚马逊作回应。
6. 算力承诺要按可撤销程度拆开,博通的强势来自交付确定性
- 对市场汇总出的超过6,000亿美元长期算力合同,李肇宇认为先问“它一定要付这个钱,还是它可以付可以不付的”。程曼祺估计,其中高刚性合同仍约3,000多亿美元;名义总额和真正逃不掉的负担不是同一个数字。
- 程曼祺补充,SpaceX AI合同披露上限为1,205亿美元,不可撤销期分别到2027年一月、三月,之后任一方可提前90天取消。李肇宇的例子是,若最终没有需求,提前三个月通知不用,后续成本便留给算力提供方。
- 另一家供应商Nscale的合同上限为446亿美元,部分情形下可以不履行。李肇宇强调,对较小供应商,还要区分承诺capacity和实际用多少付多少;若需求下降,只按消耗付款,与必须支付整个合同的风险完全不同。
- 博通约1,612亿美元合同则除规定违约情形外双方不能取消,Anthropic还提供担保与设备抵押。李肇宇把博通称为“Google的一只手套”:长期参与TPU生产,有能力获取台积电产能、交付实际硬件;其他供应商能否拿到内存、HBM尚不确定,因而无法要求同样强的承诺。
7. 算力支出占收入降至48%,健康水平仍有距离
- 程曼祺指出,算力开支占收入已从去年的250%降至48%。李肇宇认为,降到20%—25%才算比较健康;目前方向正确,但“它有比较长的一个路要走”。
- 他更看重每单位算力的收入:从两年前花1块钱算力、收入不到1块钱,到按公司算法收入超过2块钱,未来若能达到3块、4块甚至5块,才说明模式持续跑通。核心不是寄望供给成本大降,而是客户看到ROI、愿意追加支出,并不断扩展新客户;他称近几年内存价格也没有办法往下走。
8. 企业连ROI算法都未厘清,数据平台只能提供同期观察
- 程曼祺指出,NRR要等客户完成增购后才反映出来,是否有更早的指标?李肇宇承认:“目前我们还没有看到一个特别好的指标。”企业CIO被问到未来两年愿花多少钱,回答常是“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使用还少、回报还没有摸清。
- 难处甚至在测量方法:消耗100万美元token后,究竟节省多少人工、工时,或增加多少收入,企业内部尚未捋清。李肇宇认为,直接问管理层、CFO也未必得到答案,不能把尚未形成的预算意愿当成清晰预测。
- 他认为Snowflake、Databricks是较好的同期指标:大部分企业目前烧token并非直接通过Anthropic或OpenAI,而是先经过Snowflake等平台,再由router路由到亚马逊;平台能实时看到自家客户每天烧多少token。云厂商AI业务增长也有参考价值;节目提到Google云增长103%,仍低于市场约114%—115%的预期,说明绝对高增长和达到市场预期是两回事。
9. 长算力合同与短客户订单,构成WeWork式期限错配
- 程曼祺提出,算力合同最长达20年,公司还可能承担电价、基础设施成本上涨,但大客户并没有对应的长期采购约束。李肇宇认可这是“实打实的一个风险”,并用WeWork作比:“你付的钱是一个长期的一个绑定”,而“你的成本是长租,你的收入是短租”。
- 类比中的冲击路径很具体:短租客不租、离开了,长租负债仍在,流入现金就可能远少于必须支付的钱。因此,他认为所有AI公司的核心问题仍是需求能否真实、健康、持续增长;只讨论扩产会不会过剩,无法回答收入能否覆盖这些承诺。
10. Coding之后必须走向知识工作,但标准化决定推广速度
- 李肇宇判断,下一步核心是替代白领的knowledge work。按他的说法,美国程序员合计约100万人,coding渗透率已很高,市场容量有限;机器人虽指向蓝领工作,但涉及physical环节,起量远慢于可以在线完成的工作。
- 程曼祺指出,招股书以全球知识工作者40万亿美元工资描绘空间,但替代工作的价值不能简单等同工资。李肇宇建议观察Mercor、Scale AI等数据公司的招募:金融、法律、医学人才被邀请提供工作流程,让模型学习公开互联网之外的私域知识。
- 主持人的追问在需求端:程序员相对同质,其他知识工作不仅类型多,同一职业的方法也可能不同,用户是否愿意快速采用?李肇宇承认,投资尤其非标,同一个问题,巴菲特判断是A,另一位投资人可能判断是B;收集足够数据很费人工、时间。
- 法律是他给出的较具体样本:与他打交道的大律所已在使用Harvey等vertical AI,背后仍调用frontier模型,较初级律师的文书工作标准化、确定性较高。但他同意不同行业情况不同,“要完全把它很快的时间推起来”,可能比较困难。
11. 调整后盈利要回到现金检验,模型厂也没有传统软件的边际成本
- 程曼祺提到,公司第二季度披露、第三季度据媒体报道,经调整经营利润连续为正。李肇宇对“盈利成色”的回答是,调整可以很多,“因为大家都没有用GAAP”;他的办法是把经营与融资现金流放在一起,最终看现金进来多少、出去多少。
- 他把博通约1,500亿美元租赁的处理称为“会计上的一个小把戏”。按他的解读,公司将其处理为operating lease,并把相关支出置于financing cash flow而非operating cash flow,使所展示自由现金流转正;他认为,纳回这部分支出后情况会更差。
- 公司未详细拆分R&D中下一代模型训练费用,李肇宇判断,若所有支出都考虑进去,目前仍在亏钱。但他不要求这个阶段立刻盈利,而是看现金能否支持下一阶段;程曼祺补充,现金、现金等价物及短期投资超过1,300亿美元,资源充裕,同时未来算力承诺也很大。
- 对可比上市公司,他坦言没有特别好的对象。Facebook搭建完成后新增用户的服务成本接近零,模型厂第1,000个客户与第1个客户的服务成本却较相似;因此资金胃口天然更大,更接近重资产领域,云有些相似,但也不是完美类比。
12. Google下跌与Anthropic放缓,都需要区分公司问题和行业需求
- 对十月二十六日招股书发布后AI板块上涨,李肇宇只视为“偏正面但比较平淡”的正常反应:已披露内容没有令人震惊的窟窿,也没有特别亮眼,市场仍在等十月ARR,短期涨跌不能替代那个数字。
- 程曼祺提到十月二十八日Google财报后下跌,自由现金流为负90.7亿美元、连续两季为负。李肇宇认为,更直接的问题是广告增长12%,低于14%—15%的预期;市场也担心广告业务受到AI蚕食。带跌上游则与季度资本开支不及预期有关,但Google称支出按项目一笔笔发生、季度间很“lumpy”,从全年看没有区别。它未给明年具体数字,只说2027年资本开支大部分投向AI、且较2026年显著增长;市场当时预期增长约50%。
- 对模型厂与上游的关系,他用电动车说明:小鹏预期卖100辆、实际90辆,若少掉的10辆被比亚迪、理想、蔚来拿走,宁德时代未必受损;若消费者整体转回燃油车才不同。同样,Anthropic份额流向其他模型,不等于总token需求下降,基础设施投资者要看整个盘子。
13. 收入曲线的斜率尚无答案,持有耐心来自不用杠杆
- 李肇宇认为,支出曲线相对容易看清,未知的是需求带来收入的曲线有多陡;这决定两条线究竟在2029年、2030年还是其他年份交汇,也决定资本市场需要支持多久。“核心是研究你的收入端、需求端这个曲线”,不是反复计算已经较确定的支出。
- 节目提到亚马逊对2027、2028年云业务各增长40%的信心;若兑现,他认为两条曲线可以相交,但最终要由客户决定。他一方面称当下直接判定泡沫破裂是“很明显是过度恐慌”,另一方面强调没有证据证明这份信心百分之百可靠,现在就说公司骗人也为时尚早。
- 对为何淡定,他解释自己习惯以十年以上期限看投资,且不使用杠杆;否则“即使你最后逻辑是正确的,但你中间可能就死掉了”。他会走访工业、消费企业,追踪ROI和token支出,但并不认为任何人已有明确答案:“我们做投资工作不是预测家”,信仰最终能否吻合实际,仍待观察。
14. 需求若崩盘,先受伤的是缺乏壁垒且依赖外部融资的供应商
- 对循环交易和借债,李肇宇首先区分业务壁垒。他把部分新云厂商的bare metal业务直接称为房地产,而非有技术含量的生意;相比之下,他偏好内存这类“全世界只有三家能做”、自身现金充裕的业务,并判断其供需缺口明年、后年还会扩大。
- 若AI需求真的崩盘,Nscale这类供应商会受到很大冲击;部分新芯片公司尚不能量产,或爬坡很慢,却依赖private credit支持。在这个条件下,他的表述很直接:“他们很快就死掉了”,并未把整个上游视为同一种风险。
- 对与2008年次贷危机的比较,他给出两点区别:按他的估计,AI占美国GDP两个多点、不到3%,远低于当年房地产;融资主要来自private credit、PE及其他私人市场,银行参与相对较少。因此,即使行业出问题,他判断对银行系统的冲击较有限,而银行系统不崩,经济较难重演2008—2009年的情形。
Full transcript
最开始的时候,大家普遍预期是 2 万亿美元。10 月中旬,有人说可能会下调到 1.5 万亿美元。你认为市值可能会落在什么位置?
我觉得现在能做到 1.5 万亿美元,管理层应该就很开心了。增速远远不及市场预期。如果按照市场从三季度了解到的信息,年底的 ARR 速度其实只能做到 850 亿到 900 亿美元。他们说现金流很好,自由现金流是正数,但这是因为他们把和 Broadcom 签的 1,500 亿美元租赁协议处理成了 operating lease。这算是会计上的一个小把戏。
即使今天去问很多公司的 CLO:“你明年、后年愿意花多少钱?”他们也会说:“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现在花的钱还太少,烧的 token 还不够,还不知道实际回报有多高。”
有些人会在短期波动之后讨论,现在是不是 AI 泡沫破裂的前夜。
我觉得这明显是过度恐慌。最后证明是泡沫还是不是泡沫,核心要看下游企业客户的需求。
欢迎收听《晚点聊》。今天我们一次发了两期节目,分别是从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角度来解读 Anthropic 在上周发布的 S-1 文件、招股书。在二级市场角度的讨论中,我邀请了 Amount Partners 的管理合伙人 Robert 李照宇。他长期在华尔街从事主观投资,先后任职于摩根斯坦利和 Slate Path 等机构,2023 年创立了自己的基金,有 AI 算力层的长期持仓。我们详细拆解和讨论了 Anthropic 招股书中的信息,包括收入增速下滑、客户集中度改善、客户增购的情况和长期的算力支出。虽然他本人在 AI 算力的上游持仓较多,而他认为问题的关键是下游的需求而非上游的供给。我们也讨论了假设需求不及预期,这一轮因 AI 资本开支而产生的债务周期会如何演变。最后说明一下,本期节目录制于上周四,本周 Anthropic 更新了招股书里的部分数字,包括官方口径里的三季度收入和长期的算力支出总额等等,可以见 show notes 里我更新的数据图。我们正式进入节目吧。Robert,你好,欢迎做客《晚点聊》。这次邀请你,是想聊一聊本周的行业大事件:Anthropic 刚刚正式披露了 S-1 招股书。你可以先和听友们简单打个招呼,介绍一下自己。
好的,感谢邀请。我最开始在一家 Tiger Cub 基金做科技投资,后来去了 J.P. Morgan Asset Management 的 Alpha 团队,做合伙人,负责主观多空策略投资,也做一些事件驱动投资。2022 年夏天,我离开平台,开始做自己的基金。
我的投资理念比较偏巴菲特风格,整体比较保守。持仓里有不少 AI 相关公司,包括美光,还有一家给 Google TPU 做代工的企业,叫做 Slovaska。这些都是经营了很多年的公司,我们的投资会比较有耐心。
嗯。
从 2022 年开始,我们就长期关注和参与 AI 板块,不管是做多还是做空。Anthropic 是 frontier lab 里最核心的公司之一,也马上要上市了,对我们来说是需要关注、跟踪和研究的标的。S-1 出来之后,我们大概看了一遍,也有一些初步想法,愿意在这里和大家交流。
我们后面也会讨论一些和 AI 算力基础设施相关的话题。先来一组快问快答,你可以直接说自己的想法。第一个问题:看完招股书后,哪个信息让你更看好 Anthropic?
对我来说,之前不知道的一个最大利好,是它的客户集中度比我想象中低很多,反映出客户构成比较健康。最新一个季度,也就是三季度,截至 9 月,前五大客户加起来只占它收入的大约五分之一。今后这个比例还会继续下降,平均下来,前五大客户每家可能都不到收入的 5%。
它自己也讲过,最大客户占比没有超过 10%。所以从客户构成来看,相对比较健康。这是之前我们不知道的一条新信息。
那有没有哪个信息让你更谨慎?
Anthropic 做了一个小小的花招:他们说现金流很好,自由现金流是正数。但在计算自由现金流时,他们把和 Broadcom 签的、接近 1,500 亿美元的算力租赁协议,通过会计处理列成了 operating lease,而不是纯粹的 financial lease。这样一来,他们可以把这笔支出放在 financing cash flow,而不是 operating cash flow。
这相当于把很大一块现金支出移了出去。这样算出来的自由现金流就可以是正数,但如果把这笔钱算进去,实际的自由现金流会比他们告诉大家的差一些。所以这是管理层在会计上的一个小把戏。
你认为 Anthropic 这场 IPO 有多大概率导致 AI 行情由盛转衰?
我觉得关键不在于 IPO 本身,而在于 IPO 的定价、估值,以及市场对这个估值的看法。
因为 S-1 里有一条大家最关注的信息没有披露,那就是 10 月份的 ARR,也就是 10 月份的商业收入年化速度。目前还没有这个数字。进入路演之后,他们也有可能提交一份修订版 S-1,把这个数字补充进去。很多投资人,尤其是看短期的投资人,会对这个数字比较敏感。
如果外推后能让大家觉得公司年底的 ARR 可能做到 1,000 亿美元,那大家可能会比较开心。这个数字是市场在夏天比较乐观的预期。
对。
如果算出来只有 850 亿到 900 亿美元,甚至比三季度外推出来的数字还低,市场可能又会恐慌,觉得 AI 的需求是不是不行了,因为收入增速明显下降。所以很多人在等这个数字,而第一版 S-1 里没有披露。
我有个小问题:现在预期它 11 月中旬上市。从披露义务来说,正式上市之前,它一定要披露 10 月的 ARR 吗?还是也可以不披露?
不需要。但如果它 10 月份做路演,自己肯定很清楚 10 月份的 ARR。如果数字不好,它没有跟市场沟通,市场就会推断数字不好,所以才不愿意讲。如果数字很好,为了讲好 IPO 的故事,它肯定也会告诉大家。
最后一个小问题:如果只选 3 个最重要的指标,让你在 Anthropic 上市两年后持续追踪,你会选什么?
刚才提到的客户构成比例是一个重要指标,可以反映它是不是只依赖几个大客户。另外一个指标是同店增长,也就是同一个客户,尤其是大客户,已经在 Anthropic 上花了很多钱,比如 1 亿美元之后,还有没有意愿继续花更多的钱。这能反映客户觉得烧 token 的支出,最后有没有给自己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能不能看到好的 ROI,也能体现产品能不能持续给客户带来价值。
最后一点是,产品对客户有价值,但公司自己能不能赚到钱,最后能不能有利润。核心在于每个算力单位对应的收入是否持续上升。目前这个表现还不错。两年前,1 块钱的算力对应的收入可能还不到 1 块钱;现在按照他们自己的计算,1 块钱的算力可以带来超过 2 块钱的收入。如果这个比例持续上升,未来 1 块钱的算力能带来 3 块、4 块,甚至 5 块钱的收入,就说明这个商业模式可以持续跑通。
总结一下:第一是客户集中度,越分散越好;第二是客户增购;第三是单位算力带来的收入。正式讨论 S-1 的具体信息之前,还想聊几个市场反应。招股书披露当天,也就是美国时间 10 月 26 日,美股 AI 板块多数公司上涨。你怎么看这两天的短期市场反应?
最核心的数字——10 月份 ARR——确实没有披露,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把短期情绪当作特别重要的参考。披露出来的信息没有让大家觉得讨厌,也没有让大家震惊:“原来这家公司这么差。”大家看到的是,这家公司没有什么特别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但也没有让人突然觉得它不行、到处都是窟窿。
所以这种偏正面、但比较平淡的反应很正常。很多人还是在等 10 月份的数据出来。
偏正面的平淡反应。另一个事和 Anthropic 没关系:10 月 28 日,Google 发布了新一季度财报,股价跌了很多,英伟达、博通这些公司也连带下跌。Google 的自由现金流是负 90.7 亿美元,而且连续第二个季度为负。市场就会担心,像 Google 这样很大的 AI 基础设施客户,自己的现金是不是也变紧张了。
我自己的理解是,Google 下跌的核心原因和 AI 关系不大,主要在于它的核心业务,也就是卖广告,增速下滑得很厉害,只有 12%,比市场预期的 14% 到 15% 低很多。大家担心,Google 过去靠卖广告,现在这一块明显受到 AI 蚕食、伤害。今后怎么办?这是 Google 很棘手、很尴尬的事情,也是它下跌的一个核心原因。
至于为什么连带着所有 AI 上游相关公司都跌了,更重要的原因是,从表面数字看,Google 三季度资本开支低于市场预期。
嗯。
大家会想:“Google 不是说 AI 很棒吗?怎么反而花得少了?是不是它觉得 AI 的需求没有那么强,需求开始变少了?那是不是大家都要跟着一起跌?”但实际上,这更多是 timing 的问题。Google 说过,它的花钱不像水龙头一样每天固定流出一点,而是会一笔一笔地发生,数字比较 lumpy。所以从全年角度看,没有什么区别。
Google 也提到,虽然没有给明年的具体数字,但 2027 年资本开支里的绝大部分会用于 AI,而且相比 2026 年会有显著增长。
嗯。
“显著”并没有量化,是增长 70%、60% 还是 30%,它没有说。目前市场预期大概是明年增长 50%。如果 Google 到明年年中确认,“显著增长”相对于 2026 年至少是 50%,那就符合预期。市场目前的短期担心,最后也有可能被证伪。
我们正式聊 Anthropic 招股书里的信息。大家关心收入和收入增速变化。综合媒体报道,其实能看到它三季度的收入,但这不是它自己披露的。之前有媒体报道称,7 月、8 月、9 月这三个月收入是 168 亿美元;二季度则是它在 S-1 文件里披露的 115.55 亿美元。对比来看,增速从二季度的 144% 下降到 45%。你怎么看增速的大幅下滑?
从公司自己的角度看,增速还可以;从市场预期来看,则远远不及预期。市场希望把三季度最后一个月单独拎出来,按照 month-on-month 的比例线性外推到年底,希望做到 1,000 亿美元以上。春天和夏天,市场大概就期待它能做到这个数字。
按照市场从三季度了解到的信息,年底的 ARR 速度其实只能做到 850 亿到 900 亿美元。所以 10 月份之前消息刚出来时,市场已经跌了一把,因为大家觉得这家公司增速不行了。
嗯。
从业务增速角度,我觉得还可以;但要满足市场很高的预期,显然表现比较差。这也是为什么市场很关心 10 月份的数字:增速会不会继续放缓,还是会回到正常轨道、重新提档?这会是一个很重要的市场情绪指标。
你自己怎么看这种可能性?以往它推出新模型之后,收入往往会在一段时间里增长比较快。
对,影响一个月的因素很多。刚才你提到推出新模型之后,大家通常会很愿意使用,这是好事。另外要看竞争对手。Google 也好,OpenAI 也好,万一推出新模型,短期内可能让 Anthropic 流失客户,这是利空。
此外,Anthropic 在 S-1 里披露,有很多国家的竞争对手恶意蒸馏他们的模型,产生了很多 token。按照他们自己的计算,收入中大概有 5% 到 7% 来自蒸馏。他们说,已经把这批人全部踢走,不允许他们再蒸馏模型。显然这会影响增速,相当于收入里要砍掉大概 5 到 7 个百分点。这和核心业务无关,更多是一次性的,但短期考虑时也要算进去。
嗯。
公司自己也提到,10 月份不会有这个因素;但到了 12 月底,如果按过去 28 天来计算,12 月 31 日的 token 消耗速度会比实际情况更差。因为 12 月是美国很大的节日季,很多公司从 12 月 24 日圣诞节开始休到年底。如果把这一周的数字算进去,增速就会比公司的实际增速低,所以也要考虑季节性。
对,你刚才说到这个,我也想到了。从 Anthropic 自己的叙事和节奏来看,也可以部分解释它三季度环比增速为什么比二季度低。三季度 9 月初,OpenAI 发布了很强势的新模型 GPT-6 Extra,后面还有一些系列;Claude 则是在三季度末才更新系列。它之前更早的模型是在这一季度比较早的时候发布的,大概是 6 月底到 7 月初。所以可能有这样一种叙事:后面有了新模型,10 月也许就会有更好的增长。另外,从今年下半年开始,Anthropic 在治理蒸馏上也投入了更多精力,相当于舍弃了这一部分收入。
是的,从长期考虑,这是它应该做的事情。
这也和此前 K3 这样的中国开源模型有关。当时它的表现看起来非常接近 o3,冲击了大家的估值和资本叙事。所以确实可以等 10 月的数据出来,看有没有一些变化。
对,这对参与 Anthropic IPO 的投资人很重要。但如果把眼光放远一点,把它作为一个数据点来考虑,对整个 AI 板块,尤其是 AI 上游基建来说,这件事也重要,但不能代表全面情况。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假设我们要投资中国整个电动车市场,比如投资宁德时代,因为它做电池,供货给所有电动车公司。有一天,小鹏说:“我这个月预计卖 100 辆”,后来只卖了 90 辆。这个事情对中国电动车产业、对宁德时代是好是坏?很难说。关键是要弄清楚,少卖的 10 辆车是因为竞争对手更好,比亚迪或蔚来推出了好车、抢走了份额,还是因为整个市场不行了,大家不喜欢开电动车、又回去开油车了?
如果是前者,小鹏少卖了 10 辆,但比亚迪、理想、蔚来卖了更多,整个市场增速还是很好,那对上游的宁德时代来说仍然是利好。Anthropic 是一家很大的模型公司,但不是唯一的模型公司。现在有很多开源模型。如果看 Open Radar 的数据,开源模型消耗的 token 已经超过一半。
如果 Anthropic 的 ARR 不好,一种解释可能是大家觉得开源模型更好,转而烧更多开源模型的 token。对上游来说,只要整个市场还在继续增长,中间几家公司的市场份额起起伏伏并不是更重要的因素。更重要的是整个市场的增速还能不能继续向好。
对,我理解你的逻辑是,如果比较关注 AI 基础设施、偏上游的股票,最后还是要看整个下游市场。单个公司的变化只是影响因素的一部分。
是。
回到 Anthropic 自己的情况。此前媒体报道称,它预测 2028 年收入要达到 1,900 亿到 2,000 亿美元。如果按照 2026 年可能的年收入来算,虽然它现在没有披露,但假设按三季度增速往下算,全年实际收入不是 ARR,可能是 575 亿美元,接近 600 亿美元。两年后要达到 2,000 亿美元,年化收入增速就要超过 85%;现在看起来,它三季度的增速已经比这个低很多了。
是。
所以你觉得,两年后达到此前给投资机构预测的 2,000 亿美元收入,概率还有多大?
我觉得当时给出这个数字,也是一个远期愿景,更像是一个指引。从投资人的角度,像我们这种比较偏巴菲特风格的投资人,肯定不能把这个数字作为定价依据。
大家非常关心一个和收入总额、增速都相关的问题:它最后的市值会落在哪个区间?一开始大家普遍预期是 2 万亿美元。10 月中旬,也有一些投资人传出可能会下调到 1.5 万亿美元。你认为它最终 IPO 时的市值可能落在什么位置?
我觉得如果现在能做到 1.5 万亿美元,管理层应该已经很开心了。实际上,最后定价要做到 1.5 万亿美元也不是特别容易,除非它能拿出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数字。
如果线性外推,到 2026 年年底的 ARR 能做到 1,000 亿美元,我觉得它才有信心说服市场给它 1.5 万亿美元或更高的估值。如果 10 月份的数据线性外推后,到年底甚至还不如三季度外推出来的 850 亿到 900 亿美元,那最后的定价可能会远低于 1.5 万亿美元。
我补充一个数据。S-1 没有披露现在 ARR 的环比增速,但结合此前媒体报道,7 月底 ARR 是 650 亿美元,三季度收入是 168 亿美元。再按照 S-1 里计算 ARR 的方式,假设 8 月和 9 月匀速增长,这两个月的环比增速大约是 34%。如果这个增速不变,10 月 ARR 需要达到 904 亿美元,到年底 ARR 才有可能达到 1,000 亿美元。你前面也提到,10 月之后美国有感恩节、圣诞节等假期,可能进一步拖慢 ARR 增速。我们可以一起等 10 月的数据,我相信到时市场肯定会披露。
回到市值这个问题:如果 10 月份的数据不理想,市值可能远低于 1.5 万亿美元,具体会低到多少?
我觉得能不能做到 1.2 万亿到 1.3 万亿美元,都是一个问题。
如果最后上市市值落在 1.2 万亿美元左右,可能会对市场造成什么冲击?先说短期。
短期情绪上必然是负面的。市场绝大部分投资人不会做非常理性、长期、耐心的思考。反而会觉得自己在做投机交易:如果你的数字不行,就代表整个市场都不行。
大家会怎么测算这个负面影响的量级?
情绪上很难说。我们自己没有做短期交易,但可以把三季度 85 亿到 90 亿美元这个区间出来之后,市场的反应作为参考。
另一个大家比较关注的,是你反复提到的收入构成与质量。Anthropic 的客户集中度比以前分散很多,它也提到,财富 500 强企业里超过一半已经成为客户,年服务费超过 10 万美元。你怎么解读这组数字?有人会认为,如果很多财富 500 强企业都是它的客户,是不是说明这些群体已经渗透得差不多了?
你根本不知道所谓超过 10 万美元,是花了 10 万美元,还是花了 1 亿美元。这个更重要,但它没有披露。如果所有企业只是花了 10 万美元,和没花差不多,那渗透率提升的空间就很大。单个客户从花 10 万美元变成花 1,000 万美元,本身就是 100 倍增长,这是巨大增长,前景也会比较乐观。
它还披露,年付费超过 1,000 万美元的客户约有 250 家,但没有说这 250 家就是世界 500 强的一半,也可能是其他类型的企业。说到客户增购,也有一个相关指标,就是净收入留存率 NRR。Anthropic 在招股书里披露,截至今年 9 月底,NRR 约为 900%。你可以给听众科普一下这个指标衡量什么吗?900% 又是什么水平?
其实很简单,可以把它理解成同店增长。假设一个客户去年在我这里花了 100 块钱,今年变成 800 块钱,也就是增加了一些新的 module、新的 feature,砍掉了一些不需要的 feature,最后加加减减之后,收入变成了 8 倍。这肯定说明客户实实在在地在产品上发现了很多用处,所以愿意花 8 倍的钱来用。
这个数字本身是不是好数字?是。但如果不知道基数,很多时候它就没有意义。
嗯。
比如说,一个企业今年在你这里花了 10 块钱、100 块钱,甚至 100 美元。
嗯。
明年从 100 美元变成 800 美元,甚至 1,000 美元,翻了 10 倍,意义也不大。如果基数特别小,这个数字就没有什么意义。
它现在应该没有披露这个基数。可以想象,去年的基数应该比较低,因为 Anthropic 的收入增长特别快,是从 2025 年底到 2026 年上半年发生的。
是。
优秀的 SaaS 公司 NRR 一般在 120% 到 130%。如果 Anthropic 的数字从现在披露的 900% 回落到比较正常的区间,比如 200%、300%,在二级市场眼里会算业绩暴雷吗?
要看回落得多快。如果短短一年就回到这个区间,显然会冲击大家的情绪。大家原来觉得这是一个新生的、广阔的市场,后来却发现短短一年时间,增速已经变成成熟公司的增速。
这也补充了前面说的三个重要指标里的第二个,也就是客户增购。以后大家看财报,可以看看 NRR 的数据怎么变化。
是。
还有一个和收入、成本都有关的问题,是渠道。Anthropic 这次披露了渠道费用。晚点这边也做了测算:用它的收入和成本来算,给云厂商的分成大约是 37%。这其实比很多应用给苹果 App Store 的 30% 抽成,也就是所谓的苹果税,还要高。你怎么看这个分成比例?
它目前的渠道费应该放在 R&D 里,因为它计算收入的方式和 OpenAI 很不一样。OpenAI 是按净额算。
我觉得这笔钱对 Anthropic 来说值得花。说实话,它自己的销售团队很小,也没有时间搭建销售团队。要在短期内上量,达到足以支撑这么大规模 IPO 的体量,只能靠渠道,也就是几家大型云厂商。
这些云厂商不只是销售渠道。第一,它们能给你算力,你可以向它们购买算力;第二,它们能给你提供客户;第三,它们能给你提供资金。
对。
既可以直接给你投资,比如亚马逊投了很多钱,占了很大比例;也可以在你需要尽快花钱购买更多算力时,提供担保、租赁等结构性产品。它们能提供客户、资金和基础设施,所以我觉得花渠道佣金完全值得。
你刚才也说 Anthropic 和 OpenAI 计算收入的方式不一样,我补充一下:Anthropic 算的是总收入,也就是分给云厂商的钱先算在收入里,没有扣掉。今年 4 月,OpenAI 有一位高管分享过,OpenAI 算收入、算 ARR 时用的是净收入,会扣掉给云厂商的那部分钱。大家都走到 IPO 这一步时,口径要统一,还是每家公司可以自己选择?
每家公司都会按照自己的情况选择,没有固定口径。所以 OpenAI 还是会按照 OpenAI 的方式来做。
我看渠道相关信息时注意到,Anthropic 对云厂商还有应收账期,应该说是 Anthropic 自己承担了这笔应收账款。
是。
为什么现在行业里会是这种结构?
云厂商说实话特别强势。举个例子,我们自己是 Snowflake 多年的股东。通过和云厂商交流,你会意识到很多客户关系其实并不在 Anthropic,甚至也不在 OpenAI。客户关系始终在云厂商,或者像 Snowflake、Databricks 这种专门做数据处理、数据清洗的公司手里。
从客户角度来说,我又不是科技公司,我是卖石油的,或者是 Walmart,我对科技没那么了解。我能不能直接通过 Anthropic 买 token,和它建立一对一关系,绕开所有人?可以。但我这么做的理由,无非是它能给我更好的价格。目前通过 Snowflake、云厂商拿到的 token 价格,和直接找 Anthropic 或 OpenAI 买基本一样,所以没有必要这么做。
如果我直接找它们买 token,不通过云厂商或 Snowflake,会有一个很大的缺陷:我需要它们提供技术支持和配置,但 Anthropic 的员工数量还不足以服务所有大客户,这是一个风险。我和 Snowflake、亚马逊已经合作很多年;如果出现问题,API 需要技术支持、需要做配置,它们可以派人来解决,这些服务都写在合同里。
第二点是数据安全。现在很多世界 500 强里的非科技企业担心:“我的数据会不会被 Anthropic 或 OpenAI 拿去改进模型?他们说不会用我的数据,但万一用了,我怎么知道?”如果我通过亚马逊再把 prompt 交给它们,安全保障会更多。即使出现问题,我也可以找亚马逊追责,不必让责任落在我这个 CIO 身上。从 CIO 本人的职业风险角度来说,这也是另一层安全保障。
还有一点,大家可能还没有意识到。Snowflake 能看到公司写入的数据,对公司的内容更了解。如果你通过它运行 prompt、消耗 token,它就能帮你更有效率地完成任务。比如同一个 task,你直接找 Anthropic 可能需要烧 100 个 token,通过 Snowflake 可能只需要 80 个,就能帮你省钱。
很多时候,客户关系都在云厂商、Snowflake、Databricks 手里,并不在 Anthropic 手里。
对。你提到这个话题,既然你们是 Snowflake 的长期股东,可能也会关注一个动向:Anthropic 和 OpenAI 今年都和很多大型 PE 合资做 FDE 业务。我理解 FDE 是直接服务企业客户,也会去做你刚才说的、过去由云厂商和数据平台做的事。你觉得这会怎么改变行业分工和格局?
这件事肯定要做,因为核心是希望把客户关系掌握在自己手里。
还是要争夺和客户的直接关系,这里有竞争。
必须要做,但这涉及销售,需要销售人员一个个敲门、拜访、推销,极其花时间。它的增长很线性,曲线非常平缓,不会很陡峭,需要花很长时间。
甚至有人认为他们也做不好这件事,因为它和公司本身的主要业务、研究文化不太匹配。
确实有这种情况。比如 Google Cloud,因为 Google 本身做企业业务的经验不多,虽然 Google Cloud 已经做了很多年,但从销售角度看,还是远远不如微软和亚马逊。
接下来讨论成本和费用,这和你们长期关注的 AI 算力基础设施投资板块非常相关。Anthropic 成本披露里,大家最关心的是长期算力投入。这次招股书还没有直接给出算力合同总额,相关信息虽然写了,但数字是空着的,市场上也有各种算法。你可以讲讲怎么算更合理吗?整体长期算力承诺大概是什么量级?
要看数字背后到底是不是必须付钱,还是可以付、也可以不付。
真正刚性兑付的,基本上都是大型云厂商。你已经承诺了这部分 capacity,就得付钱。但其他合同仔细看就会发现,实际合同里可能有更多退出机制。比如 Elon Musk,从表面上看,Anthropic 要从他手上买 1,500 亿美元的算力,听起来很多,Elon Musk 也是很大的算力提供商。但从披露来看,实际合同可能对 Anthropic 更有利:如果不想用,提前 90 天通知就可以取消。换句话说,如果今后需求不行,AI 发现大家没有需求,提前 90 天通知 SpaceX AI 不付钱,最后的成本就由对方承担。
嗯。
其他规模较小的云厂商,比如 Nscale,合同可能是我承诺你一部分 capacity,但实际用多少、花多少钱,就按实际来算。假设明天发现 AI 泡沫破了,企业没有需求,不需要用我的模型,那我用 100 美元的算力,就付 100 美元。
所以核心不在于数字有多大,而在于数字能不能兑现、如何兑现。今后需求不好时,能不能撤销、退出,这更有意义。
我补充一下数据。你刚才说的 SpaceX AI 合同,披露的最高金额是 1,205 亿美元,但不可撤销期到 2027 年 1 月和 3 月就结束了。之后像你说的,提前 90 天,双方都可以取消。Nscale 的合同最高是 446 亿美元,遇到一些情况也可以不履行。
有几个比较大的交易刚性比较高,典型的就是我们开头聊到的 Broadcom。Anthropic 和 Broadcom 的合同大约是 1,612 亿美元,双方都不能取消,除非发生合同规定的违约行为。Anthropic 还要提供担保,设备本身也构成抵押。这份合同里 Anthropic 看起来处于比较弱势的位置,但它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而且 1,612 亿美元也很高。这可能说明什么?
说明两点。第一,Broadcom 的 capacity 是拿得到的。Elon Musk、Nscale 说能给我提供算力,但他们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拿到足够的算力,包括能不能拿到足够多的内存和 HBM。你要让我对这样的供货承诺付钱,是不可能的。
Broadcom 不一样。说到底,Broadcom 最后就是 Google。你可以把 Broadcom 想成 Google 的一只手套:TPU 算力通过 Broadcom 卖给 Anthropic,而不是由 Google 自己卖。Broadcom 从 2015 年开始给 Google 做 TPU,已经合作很多年,关系很紧密。Broadcom 体量也够大,能实实在在拿到 TPU 的货;它自己也能在台积电拿到足够的 wafer 产能,确实把 TPU 卡做出来。所以它手上有货,底气更足,相对于其他人也有更多话语权。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所以 Anthropic 的合同加起来看起来超过 6,000 亿美元,但有些不需要一定履约,有些则需要履约。
是。
我看了下刚性比较高的合同,总金额也不少,应该有 3,000 多亿美元。
是。
再说算力。你刚才提到单位算力带来多少收入。换一个指标,看算力开支占收入的比例,它从去年的 250% 降到现在的 48%,看起来是向好的数字。长期来看,你觉得这个比例降到多少才比较健康?
我觉得至少应该降到五分之一,也就是 20% 左右,20 到 25 年之内达到这个水平,才算比较健康。所以它还有比较长的路要走,但目前这个曲线的变化方向是比较健康的。
你觉得有什么情况会让这个下降趋势中途转向?
核心不在供给端。算力这边的曲线是大家能算得比较清楚的,包括最近几年内存价格也没有办法往下走。关键是单位算力产生的收入要持续上升。客户需要证明 AI 能给他们带来价值,看到好的 ROI,愿意花更多钱,同时还要开发更多客户,包括世界 500 强和其他企业,才能把算力成本打平。
嗯。
核心还是收入,要让企业客户真正把它用起来。
像前面说的,NRR 是公司披露的指标,但我觉得它是一个比较滞后的指标:客户实际增购了,NRR 才会比较高。有没有什么前置指标,可以看 AI 最终客户和用户,也就是个人或企业客户,投入 AI 的 ROI 是怎么变化的?
目前我们还没有看到特别好的先行指标。即使今天去问很多公司的 CIO——
嗯,他们怎么说?
你问他们:“明年、后年愿意花多少钱?”他们会说:“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花的钱还太少,烧的 token 还不够,还不知道实际回报有多高。”
甚至公司内部都不知道怎么衡量、怎么算回报。今天烧了 100 万 token,究竟省了多少钱、多少工时、多少人工,增加了多少收入,我们还没有弄清楚怎么测算。所以就算去问公司的管理层、CFO 或 CAO,他们现在也没有答案。
不过从同期指标来说,帮企业做数据处理的 Databricks 和 Snowflake 是比较好的指标。道理很简单:大部分企业目前烧 token,不是直接通过 Anthropic 或 OpenAI。
嗯。
它们会先通过 Snowflake,再由 Snowflake 的 router 把请求路由给亚马逊。
嗯。
如果你是 Snowflake,就能实时看到企业客户每天在做什么,烧得多还是烧得少。当然它看不到所有企业,只能看到自己的企业客户,但可以从侧面反映企业客户实际消耗 token 的速度。
同理,也可以看云厂商 AI 业务的增速,这也算同期指标。大型云厂商是这样。
是。
Google 云业务应该还是有很好的增长,包括它发布三季度财报时,云业务增长是 103%。
云业务绝对数字肯定还可以,但比市场预期稍低。市场预期可能在 114% 到 115% 之间。它可能比市场预期低了 10 个百分点,但翻倍还是不错的,只是市场预期本身比较高。
还有一个和算力投入有关、大家比较关注的问题。一方面,它签了很多长期算力承诺,最长的合同有 20 年,Anthropic 可能在这 20 年里都要付费,还要承担电价、基础设施涨价等成本。另一方面,它自己也说,很多大客户和它之间没有长期合同约束。你怎么看这种期限错配?
你说得很对,这是一个风险,和当年 WeWork 的风险是一样的。
WeWork。
你付出去的钱是长期绑定的。
嗯。
比如你要签 10 年甚至更长的合同,但收入来自短租。你的成本是长租,收入是短租。如果经济发生变化,短租客户说不租了,先回北京去了,但你的长租负债还在,需要付的钱还在。时间上错配,就会导致进来的钱远少于要付出去的钱,情况会很尴尬。
这是实实在在的风险。核心还是要证明需求是真实、健康、可持续、持续增长的。这是现在所有 AI 问题的核心,不是供给端的问题。
嗯。
大家经常说,中国很多地方会不会增加内存产能,供给太多、价格崩盘。其实核心还是需求。如果需求能像 AI 公司和相关公司说的那样,亚马逊今天的季报也提到,2027 年、2028 年云业务每年的增速都要达到 40%,这比大家预期要好。
云业务增速来自哪里?来自 AI。换句话说,亚马逊觉得至少未来两年,AI token 收入增速每年都会有 40%。
说到核心问题,现在大家都关心 coding 之后是什么。Anthropic 目前展现出来的信息里,主要收入增长来自 coding agent。一个问题是 coding agent 还有多少渗透空间;另一个问题是,还有没有其他场景能达到类似的爆发速度和规模?你看到什么苗头了吗?
核心就是替代白领工作。
替代白领工作。
美国叫 knowledge work。
知识工作者。
可以叫知识工作、文书工作,或者坐办公室的白领工作。最终一定需要替代。coding 的渗透率已经很高了,这个市场本身的容量有限。美国所有程序员加起来也就 100 万人,市场比较小,而且现在渗透率已经很高。
远期来说,蓝领工作也可以被替代,比如用机器人。但机器人涉及 physical world,推进速度会远远低于纯粹在线上完成的工作,后者更容易起量。
Anthropic 在招股书里也写到,全球知识工作者的工资总额是 40 万亿美元,大概画了这样一个市场规模。当然,替代白领的价值不完全等于这个人的工资,也不能直接这么算。另一个问题是怎么替代白领,包括增长速度、有什么产品能接上。大家有什么讨论和观察?
可以关注很多做 data labeling 的公司,比如 Mercor、Scale AI。看看它们每天在做什么,就知道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重心在哪里。
它们现在招很多金融、法律、医学等领域有技能的人来清洗数据。换句话说,公开领域的数据已经有了,也够用了;现在需要的是私域数据。比如你是基金的投资人,平时具体怎么工作,网上肯定找不到,只有公司里的人才知道。它们会付钱请你告诉它们每天的工作流程,让模型观察、学习,希望模型学会之后能帮你,甚至取代你。
对,他们想做什么方向,供给端比较显然。我刚才想问的其实是需求端,市场的接受程度怎么样。比如你们自己也是金融领域的公司,AI 对你们工作的提升能到什么程度?你刚才说的这种收集数据的方式,程序员是一个比较同质化的群体,不同公司的程序员做的事有很多共同点。
是,是。
但其他知识工作类型很多,而且有些类型里,大家做事的方法论也不完全一样。我不知道后面的推进节奏和规模会怎么样。
我同意。关键是标准化程度有多高,有多少是标准化的,有多少是非标的。
比如投资这个领域,同一件事大家会有不同判断。巴菲特的判断是 A,另一个有名的投资人可能判断是 B,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非标的东西,所以要收集很多数据,是非常费人工、费时间的事情,肯定比较困难。
但有些领域,比如法律。我们接触的很多律所,会用现在很多 vertical AI 工具,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叫 Harvey。它背后也是用 frontier lab 的模型。大的律所基本都在用,因为很多比较 junior 的律师做的工作,尤其是文书工作,标准化程度比较高,确定性也比较高,所以这些工具能发挥作用。
不同行业的情况确实不一样,所以要在很短时间内全面推广,我觉得也比较困难。
对,这也是大家在思考的行业风险:除了程序员群体、coding 场景,好像很难找到一个标准化程度、产生的价值、用户对新产品的接受程度和采纳速度都这么好的领域。
是。
我也很好奇,后面要怎么解决。再说回 Anthropic 招股书,大家还关注它的利润。前面提到过,它的自由现金流看起来是正的,但实际上它已经连续两个季度经调整后的经营利润为正。二季度是它自己在招股书里披露的,三季度则有媒体报道说经调整后也盈利。你怎么看它连续两个季度盈利,以及这个盈利的成色?
盈利这件事可以有很多调整,因为大家都没有用 GAAP。我们通常会把经营性现金流 operating cash flow、融资方面的现金流 financing cash flow 都放在一起看。按我们的标准,最后看的是进来多少现金、出去多少现金,这个我比较在乎。
按你们自己的计算,它的现金流实际上怎样?
它目前没有披露很多信息,比如 R&D 里有多少是用于训练模型的。它没有讲。如果把所有的钱都算进去,目前基本上是在亏钱,因为训练下一代产品还需要投入更多训练费用。
从公司经营角度来说,你不需要现在挣钱,只需要手上的现金足够支撑公司到下一阶段,有足够的 runway,把公司做大。以后真正挣钱、赚真正的利润,可以以后再考虑。
我也补充一下数据。Anthropic 的现金储备,包括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和短期投资,现在超过 1,300 亿美元,比很多我们印象中的巨头还多,比如亚马逊、英伟达、Meta。所以用来发展接下来的业务、做研究的资金应该比较充裕。当然,未来承诺投入算力的钱也特别多。
整体来看,它有很多资源可以做拓展和探索,但最后能得到什么结果,可能还是你刚才说的核心问题:整个市场对 AI 的需求接下来会以什么节奏和规模发展。还有一个问题:在你的投资框架里,Anthropic 这一类公司有什么已经上市的公司可以对标吗?
说实话,目前没有特别好的对标公司。这类公司和以前互联网、软件公司有很大区别:规模扩大后,marginal cost 并没有下降。
比如 Facebook 已经搭好平台之后,新增一个用户,服务他的成本基本是 0。但模型公司新来一个客户,第 1,000 个客户和第 1 个客户,服务成本其实差不多。这是很大的不同。所以它对资金的胃口、需求,天然比传统互联网企业高很多。它更像一些重资产领域,云可能不是特别好的例子,但有点类似。
最后想聊一下你的预测。整体上,你个人认为接下来一段时间,AI 算力基础设施会继续保持现在的情况,还是下跌风险比较大?
还是回到刚才说的,核心中的核心在需求端。我们没有看到特别好的先行指标,可能比较好的同期指标是 Databricks、Snowflake 这类数据基础设施公司,它们能给我们一个更好的判断。
说实话,世界各地公司的管理层,到今天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愿意花多少钱,还需要时间验证。
所以你觉得现在也很难判断未来需求向好还是不向好,对吧?
按照现在能看到的数据,按照亚马逊的说法,需求一定很好。但亚马逊说的事情最后能不能落地,要由它的客户说了算。
你们会通过什么方式调查?你们肯定有自己的渠道去了解。
对。我们会和很多行业交流,因为我们不光投科技,也投很多传统工业、消费企业。我们会定期走访,了解他们的情况:你们看到了 ROI 吗?现在愿意花多少 token,愿意多花多少,是 30%、50% 还是 70%?你们烧 token 是直接通过基础设施,还是继续通过 Snowflake、再通过亚马逊?我们会持续跟踪。
但核心问题是,他们自己现在也不知道。我们问不出来,因为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还需要持续观察。
嗯。
我们做投资不是预测家。
嗯。
没有人有水晶球。我们只能尽量从各方面了解,把拼图拼出来。
你们现在对这个问题确实还没有定论,也没有一个有倾向性的答案。
我不觉得全世界有任何一个人——Dario 也好,Sam Altman 也好,亚马逊也好——心里对这件事已经有明确答案了。他们可能有一个信仰,但这个信仰和实际情况最后是否吻合,他们其实也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作为投资人,你现在在思考什么重要但还悬而未决的问题?可以放开来说,不一定直接和 Anthropic 有关,也可以和整个 AI、科技相关。
如果说 AI,还是回到刚才最核心的一点。现在大家提到融资问题、AI 泡沫问题,核心其实不在供给端。很多人在讲供给、供给、供给,讲融资、融资、融资,但我觉得核心还是需求端。
需求增速到了一定速度,行业需要的钱也会形成一条曲线。现在收入曲线的位置很低,但斜率很陡,最终有一天会和花钱的曲线重合。争议无非是重合点在 2029 年、2030 年,还是其他年份。
从花钱的角度,这条曲线比较清楚。关键是需求产生收入的曲线有多陡,目前不知道。如果知道这条曲线的斜率,我们就知道这个行业还需要资本市场支撑多久。核心不是研究花钱的曲线,因为它相对确定;核心是研究收入端、需求端这条曲线的斜率。
有些人会在短期波动之后讨论,现在是不是 AI 泡沫破裂的前夜。你觉得这是过度恐慌,还是已经出现了这样的信号?
我觉得这是明显的过度恐慌。最后证明是泡沫还是不是泡沫,核心要看下游企业客户的需求。如果你相信亚马逊说的明年有 40% 增速、后年还有 40% 增速,那两条曲线显然可以相交。
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亚马逊的信心百分之百正确,所以我们还需要观察。
嗯。
但现在就断言亚马逊说的东西是骗人的,我觉得为时尚早。
我跟你聊的过程中,感觉你对整个行情非常淡定,这是源于什么?
源于我们的风格。你知道我以前做 PE,做 PE 的话,任何一个标的都要有持有 10 年以上的信心,否则就不应该投,因为一个退出周期就是 10 年。所以短期噪音、市场情绪波动,没有特别值得我们担心的地方。
第二,我们的策略和巴菲特比较类似,不用杠杆,借贷比较少。过去几年也经历过很多次大回撤。比如 Microsoft 从 2022 年的 30 美元涨到后来接近 1,000 美元,中间至少经历过五六次超过 30% 的回撤。这是很正常的事情。7 月整个市场也经历过一次,对吧?7 月那次暴跌把市场打到当月低点,我觉得也很正常。
所以你个人是长期比较有信心的。
如果我们用杠杆,就会很关注短期交易情绪,因为即使最后逻辑正确,中间也可能先死掉。7 月底、10 月底,你肯定就死掉了。我们没有杠杆,所以完全可以接受市场情绪波动。
这并不是说我们觉得 AI 一定能够跑出来。核心是现在为时尚早,只能根据 Databricks、Snowflake 这类数据基础设施公司核心客户的花钱速度,以及云厂商看到的客户支出速度来判断。
对,你前面也一直说,核心问题是需求,不在供给。说到供给,我看你前段时间接受采访时提到,供给里确实有循环交易和借债的问题,但对你们这种风格来说,这不是最大的风险。你觉得这对整个市场可能会是多大的风险?
有些公司没有真正的壁垒,纯粹是 commodity 公司。比如很多新云厂商,除了少数几家有一些软件栈、还算有壁垒,其他很多小公司,包括最近想上市的 Nscale,就是 bare metal,本质上是房地产生意。这种模式必然有很多风险,没什么可说的。
但如果是真正有壁垒的行业,比如内存,全世界只有 3 家能做,而且供需缺口逐渐扩大,明年比今年大,后年比今年更大。它们不需要借钱,现金很多,现金流也很好。对我们来说,这样的风险收益比就比较好。
你刚才也提到,这类公司如果没有别的技术壁垒,纯粹从业务上看有点像房地产。假设整个 AI 需求真的不如预期,供给端暴雷可能带来什么连锁反应?现在已经有人把这次和 2008 年次贷危机对比。
像 Nscale 这样的 bare metal 公司,肯定会受到很大冲击。还有一些新芯片公司,做和 GPU、ASIC 或 TPU 竞争的芯片,但现在没有办法量产,或者量产爬坡速度很慢。它们很多靠 private credit market 支撑,一旦需求崩盘,很快就会倒下。
对美国 GDP 的风险不会像 2008、2009 年那么大。目前所有 AI 加在一起,占美国 GDP 不到 3%,只有 2 个多点。2008、2009 年,房地产占美国 GDP 的比例远高于这个数字,所以对美国整体 GDP 的影响没有当年房地产那么大。
第二,2008、2009 年银行是主要参与者,绝大部分钱来自美国银行系统。今天 AI 花的钱,绝大部分不是通过银行,而是通过 private credit、sponsors、PE shop 和 private market 支撑的。银行参与相对比较少。所以即使整个 AI 行业出问题,对美国银行系统的冲击也比较有限。只要美国银行系统不出问题,美国经济就很难变成 2008、2009 年那种情况。
那今天非常感谢 Rob 做客《晚点聊》,分享了对 NVIDIA 以及和 NVIDIA 相关的整个 AI 板块,包括 AI 基础设施、云厂商,还有一些数据公司的情况的观察和了解。那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各位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