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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 · · 85 min

Vol.221 历史是无数行为的合力:与苗棣老师聊他的创作、史观和对媒介环境变化的看法

李翔苗棣

Podcast
TL;DR
  • 历史的核心不是天才人物拨动棋盘,而是无数有限行为叠加出的合力。 苗棣更接近托尔斯泰式史观:即使皇帝也只是合力的一部分,聪明如杨继宗者甚至会精准走进别人铺好的轨道,“你的聪明才智只是燃料而已”。对投资判断的提醒是,少迷信关键人物叙事,多追踪制度、利益与偶然事件如何共同改变结果。
  • 明代制度把权力集中到了极致,却把全部治理质量押在一个无法制度化保证的“完美皇帝”上。 宦官看似专权,实际始终“在皇帝的手心里边转”;真正的系统 bug 是“至高皇权和皇帝不够至高”的矛盾。代理人不是独立权力中心,并不意味着组织安全,因为最终决策仍被单点锁死。
  • 信息越多并不自动带来真相,反而可能把研究者推入“罗生门”。 明代记录丰富,却因立场冲突而越读越乱;康有为、梁启超和夺门之变最大受益者李贤留下的材料,都必须结合自身利益重新定价。苗棣的警告很适合尽调场景:“资料太多也是历史学家的灾难。”
  • 《天顺三部曲》的差异化不在帝王权谋,而在让中下层人物成为大事件的主角、历史进程的配角。 苗棣从2017年前后写到2025年初,用八年完成逾百万字,并以《赤龙》《黑煞》《白帆》分别试验单一视角、跳跃视角与跨时空结构。其内容壁垒来自史料约束、时代语言和社会生活细节,而非把现代人换上古装。
  • 崇祯案例说明,勤奋与责任感如果和猜疑、频繁换人结合,反而会加速组织失去协作能力。 他在位17年用过约50名大学士,到中期士大夫已普遍觉得“这皇帝没法合作”,于是表面服从、实际避责。苗棣判断,崇祯若没那么能干、没那么机警,明朝或许还能多维持10至20年。
  • 历史内容的需求并未因媒介周期消失,真正稀缺的是“潜在受众”到“到达受众”的匹配。 《白帆》在财新连载末段仍有一千多人读到最后,苗棣估计纸书长期总能积累约一万名读者,并直言“潜在受众和到达受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是一种小众内容经济:绝对规模有限,但长尾、完读率与匹配效率可能比瞬时流量更重要。
  • 电视被手机“篡位”说明媒介迁移最终由便利性和成本决定,而非旧平台还能不能继续生产内容。 苗棣把转折点放在2005至2007年前后:公众的信息与娱乐需求不变,但手机的“方便性和廉价性无与伦比”,电视此后用什么招都难逆转。平台投资最该区分的,是需求消失,还是需求被更低摩擦的新载体接走。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夺门之变的史料空白,把一部史著逼成了百万字小说

  • 1457年的夺门之变,在苗棣看来可能是中国皇权史上仅此一次的复辟:明英宗朱祁镇被俘、获释、成为太上皇,最后又在几名阴谋家的推动下“稀里糊涂就复辟了”。

  • 重新取得皇权后,朱祁镇必须重建权威,也必然提防那些证明过自己能扶立皇帝的人。徐有贞几个月后失势流放,石亨与曹吉祥分别在约两年、四年后遭灭族;必然的是清洗,偶然的是具体路径。

  • 苗棣原想写一部深挖夺门之变内幕的正规史著,但史料不足以把关键环节坐实,许多推断只能停在“是不是可能这样”。他于是改写“历史传奇叙事”,从2017年前后写至2025年初,以八年和逾百万字完成《赤龙》《黑煞》《白帆》。

2. 虚构的赤龙会,用秘密组织测试公开制度的极限

  • 赤龙会并无真实史料依据,而是苗棣从靖难之变反推的制度想象:朱棣会不会担心后代再次发生皇族夺权,因而在公开政治建构之外,再设一道秘密保险?

  • 小说中的组织吸纳重臣、王公、太监和民间人物,以经商掩护资金与行动,唯一使命是在皇权发生危机时保住朱家江山。它曾设想介入宣德皇帝刚继位时叔父可能发动的政变,也曾在土木之变后由包括于谦在内的成员参与稳住局面,却在夺门之变中因种种原因失败。

  • 李翔特别喜欢那个带有制度讽刺意味的细节:赤龙会虽握有朱棣留下的书面批示,文字却官样、华丽而模糊;真按程序上呈,危机已经来不及处理。苗棣说得更直接:“如果走程序,实际上根本就来不及了。”

  • 苗棣没有有意识照搬共济会,但承认现代小说与电影中的秘密组织叙事很可能沉在潜意识里。中国史书中并无一个拥有如此大权力、足以左右皇权更迭的地下组织。

3. 于谦的不行动,可能是以自己性命阻止皇族内战

  • 很多历史学家反复追问:于谦权力很大,也理应知道有人在暗中活动,为何没有行动?苗棣采用的解释是,他不愿把阴谋公开成两个皇帝之间的兵刃相向,“宁可自己完蛋”。

  • 小说中,于谦接受亲王与大臣的一拜,是因为他已准备牺牲;若还打算继续执政,以臣子身份一般不能接受亲王这一拜。李翔由此读到中国人对“士”的道德想象,苗棣则强调,明代前期确有士大夫愿为理学、忠义和心中的大道理放弃生命。

  • 李翔用霍布斯鲍姆解释这种忠诚:即使后来面对古拉格等事实,他仍记得许多真诚为人类理想奋斗的共产党人。苗棣认同这一类比;关键不在组织后来如何,而在确实有人曾以高尚人格承担信念的全部代价。

4. 聪明人往往不是棋手,只是更好用的燃料

  • 杨继宗能把案件分析得清清楚楚,却对历史走向几乎不起作用,甚至因为破案恰好走上别人预设的轨道而产生反作用。苗棣的冷峻概括是:“你的聪明才智只是燃料而已。”

  • 《白帆》中的人物把自身位置说得更低:“我们都不是被斗的蛐蛐,我们就是蛐蛐探子。”石亨等大人物尚且只是供人下注的蛐蛐,小人物只能负责挑拨,让更大的力量彼此相撞。

  • 苗棣的史观是,“每个人的行为最后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历史”;哪怕皇帝拥有最高权力,其行动也只是合力中的一部分。个人可以实现自己的局部目标,却很难控制目标进入历史之后产生的连锁结果。

  • 李翔把这放进“大人物改变历史”与托尔斯泰式合力史观的分歧中,苗棣明确更偏向后者。他又保留小说所需的张力:清洗复辟功臣是必然性,谁参与、如何发动、何时落刀则充满偶然性。

5. 好的历史小说让普通人成为事件主角、历史配角

  • 苗棣把历史小说分成两种传统:一种像《三国演义》,围绕皇帝、将相和著名领袖展开,近似“《资治通鉴》小说版”;另一种像《水浒传》,让史书中只有一两笔、甚至全无记载的中下层人物活起来。

  • 他选择后者:普通人不知不觉卷入大事件,在故事里是主角,在真实历史里仍是无足轻重的配角。这也解释了为何朱祁镇、朱祁钰几乎不直接出现,石亨、曹吉祥笔墨很少,只有徐有贞稍多。

  • 杨继宗、徐三小姐等人物有的在史籍里留下少量痕迹,有的则来自虚构;他们不是为了替皇帝完成一部文学化传记,而是让读者从个人处境进入权力运行。

  • 小说的另一任务是恢复15世纪北京的生活画卷:人们怎样过年、怎样过正月十五,春夏的城市是什么样,上中下层如何共同生活。苗棣要的是“那个时代大概得像”,不是现代人穿越过去便能改造世界。

6. 权谋没有中国特供版,它背后的常量是人性

  • 苗棣认为,皇权的无限性具有一定中国制度特色:只要最终推动皇帝,事情便可能发生决定性变化。但寻找敌人弱点、组合复杂手段将其击垮,并不专属于中国。

  • 他的定论是:“人类历史本来没什么规律,但是它有一个东西是它的绝对规律,就是人性。”制度环境改变权谋的杠杆和边界,驱动权谋的欲望、恐惧与自保却长期稳定。

  • 李翔追问,《资治通鉴》已经把人性写尽,为何人仍不改变?苗棣回答,基本人性确实没变,只是制度和文明增加了约束,政治不再能像书中那样普遍、公开地残忍。

7. 《资治通鉴》首先是一部政治操作手册

  • 苗棣正经通读《资治通鉴》一遍,已花去好几年;他不太相信那些轻易声称读过许多遍的人。书名本身就说明用途:以历史为镜,主要教皇帝、准官员和在任官员怎样参与政治。

  • 司马光虽不断判断何为善恶,读者却未必按他的伦理使用案例:“你说坏的这事儿挺好,我也可以用。”李翔称它政治斗争手册,苗棣回应,把它叫作“政治阴谋大全”也未尝不可。

  • 他读完后的最深印象是“几乎每一页上都在杀人”,直到唐朝灭亡仍绕不开杀戮。李白只提到过一次,杜甫没有被提及,因为编年政治史关注皇帝、战争和官僚,不负责呈现文学艺术如何构成文明。

  • 李翔担心历史读多了会导向无力感和虚无主义,苗棣承认小说、尤其第三部确有深重无奈;但漫长历史同样展示文明的广阔辉煌、人民生活的生动多样,而且三部曲里的主角最终都完成了自己的局部目的。

8. 明代谜案多,不只因为制度奇诡,也因为记录太丰富

  • 苗棣把明代的奇事、疑案和政治 bug 归因于两组条件叠加:一边是发展至高峰的集权制度,一边是朱元璋、朱棣之后许多能力与性格非常特别的皇帝。严密机器与不匹配的操作者相遇,政治推演自然复杂。

  • 清代集权甚至更强,但皇帝总体更有能量,人与制度较能适配,于是官僚和士大夫被压得更服帖。明代的问题不是规则不够强,而是规则的强度放大了最高统治者的缺陷。

  • 另一原因是明代留下的记录太多:同一问题能在许多书籍、文集、笔记、地方志和官方材料中找到多套说法,新增一条史料经常不是解谜,而是让旧解释立刻对不上。“留下来的东西越多,其实问题越乱。”

  • 李翔以丘吉尔对美国人的玩笑作类比:不必刻意保密,把报纸和材料全部给敌人,彼此矛盾的信息自然会把人搞晕。苗棣赞同这个机制——丰富并不等于清晰,反而大量制造历史的罗生门。

9. 明代宦官权力很大,却始终是皇权的派生品

  • 汉代外戚能直接掌握或对抗皇权,唐代藩镇后来甚至不受中央节制;明代则基本实现“皇权以外没有大权力”。皇帝不亲自跟进事务时,身边宦官才成为最重要的执行者。

  • 这使明代宦官看似显赫,性质却不同于东汉、唐中后期能操纵皇帝的大宦官。天启死后魏忠贤立刻覆灭;正德对刘瑾起疑,没有仔细了解便可将其抄家凌迟——权力一旦失去皇帝支持,瞬间归零。

  • 王振死于土木之变,汪直失宠后权势顿消,曹吉祥亦未能越出同一逻辑。《白帆》中刘马儿看似在幕后连续推动事件,苗棣有意不明说动机,因为读者追到最后会发现,“背后都是皇帝”。

10. 集权制度能消灭外部权力,却生产不出完美皇帝

  • 苗棣认为明代制度若站在皇帝角度看,确实相当“先进”;唯一没设计好的,是怎样保证皇帝的能力和性格都足够完美。偏偏最高权力的全部效能,都依赖这个无法保证的条件。

  • 为防外戚,明代后妃都选自普通家庭;太监来自贫苦农村,进宫前识字有限。宫廷因而形成很市井的文化氛围,吃喝玩乐接近平民生活,却也在这种环境里培养下一代皇帝。

  • 苗棣由此解释明代皇帝为何智商未必低,却经常表现低能,甚至普遍有抑郁、自卑等心理问题:至高位置与成长中的文化、人格准备相差太远。制度一面需要圣主,一面又削弱圣主出现的概率。

  • 相比之下,清代后妃来自八旗贵族,皇子教育严格;雍正以后不公开立太子,让多个皇子持续竞争,李翔笑称像“通用电气选CEO”。西汉杀掉太子生母以防外戚的残酷设计,则被两人共同评价为“其实也没什么用”。

11. 历史事实有三层,原始材料也只是带利益的证词

  • 苗棣区分史著与小说的边界:严肃历史允许“填空式”的合理推测,却不能天马行空;小说则能把无法证明的可能性变成完整叙事。前者追求真实,后者公开承认自己的想象。

  • 戊戌变法之所以难还原,是因为最详细的材料大多出自康有为、梁启超自身。袁世凯所谓“诛荣禄如诛一猪耳”,苗棣认为很可能并非袁的原话,而是梁启超写出来的叙述。

  • 夺门之变的重要材料又来自李贤,而他从普通官员升至首席大学士,在其他功臣相继覆灭后仍安然无恙,是政变后的最大受益者之一。由他讲述那个时代,既可能有位置造成的盲区,也可能有主动编排。

  • 苗棣把历史拆成三层:“当年曾经发生的事儿”是客观历史,“被记下来的事儿”已属主观,现代历史学家再梳理一次则更主观。只有胜利者能写历史、只有写下历史才成为胜利者,两句话都成立,因为失败者也可能留下改变后世判断的文字。

12. 翻案无法避免,但标新立异不能替代史料审查

  • 苗棣认同“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意思:研究者长在当下,不可能不用现代眼光看过去。历史因此必然被一遍遍重写,否则后来的历史学者也失去工作对象。

  • 他举曹操与王莽为例:郭沫若在20世纪50年代已推动重评曹操,改革开放后又有人把王莽解释为“大改革家”。这些变化反映当代问题意识,但部分翻案也夹杂流量冲动,因为反传统结论更容易获得注意。

  • 东林党后人传到清初,主导了《明史》的写作和许多相关明史作品,于是东林党获得了高度正面的形象。苗棣既承认其中有人舍身取义,也强调他们做过不少不切实际乃至无理取闹的事。

  • 杨思昌因与东林党对立,长期被写成反面人物;苗棣则保留其能力、勤勉、崇祯的信任以及上下掣肘的困境。他不把这种处理视为故意翻案,而是拒绝使用“一眼假”的栽赃材料,把人物重新放回约束条件中。

13. 崇祯的勤奋没有挽救系统,反而加剧了协作崩塌

  • 苗棣不认为崇祯能力特别强,只能说在明代皇帝中“还可以”;真正难得的是负责、辛苦,始终想解决问题。但这些优点与巨大的猜疑结合后,产生了更危险的治理方式。

  • 崇祯成长于持续危机:父亲地位不稳,哥哥在位时又有魏忠贤专权;十六七岁进宫做皇帝,妻子还嘱咐他别吃宫里的食物、别喝宫里的水,以免被毒死。满腹猜疑因而并非凭空出现。

  • 他在位17年用过约50名大学士,留下“崇祯五十相”的说法,又诛杀不少高级官员。到约第十年,朝野士大夫已普遍觉得“这皇帝没法合作”:事情干好暂时获赞,稍有失败就可能丧命。

  • 结果是骨干表面答应、内心回避,国家失去真实协作。苗棣保留双重判断:明朝灭亡大概不可避免,但崇祯若没那么能干、没那么机警,反而可能再拖10至20年。

14. 明史材料处在“刚刚好”的甜蜜点

  • 苗棣本科读历史,最初下功夫研究顺治、康熙时期的清史;追溯问题前因时不断倒回天启、崇祯,才决定“不能再倒了,再倒就倒到夏朝了”,并先后写成《庸人治国:魏忠贤的专权研究》和《崇祯传》。

  • 清史材料多到必须面对第一历史档案馆里汗牛充栋的档案,更早的朝代又可能少到无法继续追问。明代则“不多不少,刚刚好”:研究任何问题都能找到矿藏,又不至于完全无从下手。

  • 明代出版业和经济较发达,官员一生往往编印一部文集,印几百本,用手帕包着作为伴手礼送人。即使战火、禁毁之后只留下百分之十,数量仍极可观;地方志、私人文集与今天的数字化又进一步降低了检索门槛。

  • 李翔担心未来历史学家面对微博、Twitter、视频和短视频会彻底看不完。苗棣赞同“资料太多也是历史学家的灾难”;毛海建式“史实重建”往往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开始,却越翻材料越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15. 非虚构追求求真,小说追求把环节重新接通

  • 《万历十五年》在20世纪80年代初给中国史学界的冲击,首先来自叙事方式:过去常按政治、经济、文化分块,再列人物、事件与历史经验;黄仁宇却让大家看到,严肃历史也可以流畅地讲述。

  • 苗棣认为黄仁宇对中国读者和史学写作的影响远大于其在美国史学界的影响。即使后来有人批评其写法“狗血”,他仍觉得黄仁宇“挺厉害”,自己的原则也是材料严整、必要时考证,文字则尽量让普通读者进入。

  • 在难度上,他明确认为非虚构更难,因为作者只能在自认接近历史真实的框架内行动。花几天把一个小问题弄明白,是“求真的追求”;小说的快感则是自己设计人物和情节,设法让原本断裂的环节合理扣上。

  • 三部曲也对应三次结构实验:《赤龙》几乎始终锁定杨继宗视角,甚至让他被徐有贞带到复辟现场;《黑煞》以徐三小姐为主而不断跳出、返回;《白帆》则用不同时间与空间组成较现代的大结构。

16. 写作稳定来自节奏,不来自无限修改

  • 初写《赤龙》时,苗棣只想清第一卷案件的表层与背后动力,后面四卷并无完整方案。第二章要写古代跑马戏、同时交代人物身份性格,他写完回读觉得“还行”,才确认自己能驾驭长篇虚构。

  • 从《黑煞》开始,他形成固定纪律:无事时每天写一千字,“写完一千字就不写了”。速度没有显著加快,但有节奏以后后两部明显更轻松,也能在知道第二天写什么时主动停住。

  • 他很少在全书完成后大改,真正修改发生在向前写的过程中:新想法若与前文冲突,就立刻回去接顺;定稿后通常只通读一次,处理错字、标点和明显问题。

  • 《白帆》中的冯骥原来只是帮闲,写着写着,苗棣觉得若仅因好色与石兰发生关系,人物和小说味都太浅,便把他改成特务。虚构的愉悦就在这种持续重组:加人物、加情节、改身份,直到戏剧性与合理性同时成立。

17. 历史小说的壁垒,是时代本真加上小说四柱

  • 苗棣区分架空叙事、帝王将相小说和自己选择的中下层路线。《长安十二时辰》《琅琊榜》可以写得很好,但故事与真实历史的关系较松;张居正、曾国藩式小说则把“大历史文学化”,主要承担通俗历史入口的功能。

  • 李翔追问,大量对话既属作者代言,读者却常把它当成真实人物的真实想法,功能是否可疑?苗棣承认风险,但认为这类作品能让不读传记、正史的人迅速知道人物大概做过什么;《三国演义》塑造的曹操、刘备、关羽,正说明文学版本会覆盖历史版本。

  • 一部上品历史小说首先要“大事儿是真的”,时代情绪、环境与生活也得像;作为小说,人物、情节、主题、语言“四柱”又不能缺一。思想贫乏、人物干瘪、情节无趣或语言失真,都会让历史考据失去文学意义。

  • 苗棣尽量避免现代词汇和五四以来从日本传入的日式中文,例如不用“谈判”而改用“商谈”。为寻找明代日常语言与社会质感,他重读《金瓶梅》《醒世姻缘传》;“丞相吃扁食,心中有数”这类旧说法,比堆砌古雅词更能建立真实年代感。

18. 历史内容需求仍在,书与电视改变的是到达方式

  • 苗棣认为中国人长期偏爱历史叙事,从宋明说书到今天的古装、穿越、架空皆如此。李翔举商学院课堂为证:老师讲英伟达,台下没反应;一讲林彪怎样打仗,听众立刻积极。

  • 在作品判断上,苗棣把《三国演义》《水浒传》视为顶级历史题材小说,也认可《李自成》前两卷;非虚构中,《简商》虽有大量非考证性、想象性的内容,却借考古与《周易》建立了一套有说服力的商周逻辑。多数历史电视剧则仍在歌颂圣主,《太平年》相对现代,但也会被预设主题牵引。

  • 他不喜欢论文,因为铺不开细节;正在处理的李福达题材估计还要写30多万字,把每个人、每条材料尽量弄清,给后来研究者留下继续前进的落点。研究没有功利目的,“好玩完了,总得留下一个东西,得有交付”,书就是交付物。

  • 书虽可称没落媒体,触及量仍远高于明清时期。《白帆》在财新连载末段还有一千多人读到最后,苗棣估计长期总会有约一万人读过;问题不在完全没有需求,而在“潜在受众和到达受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19. 手机篡位电视,是更低摩擦媒介接走了同一批需求

  • 苗棣判断,电视从20世纪50年代兴盛至2000年前后,真人秀又延续了一段高峰;到2005至2007年前后,手机出现,格局便不可逆。公众仍要信息与娱乐,只是“手机的方便性和廉价性无与伦比”。

  • 国外电视比中国“稍微好一点”,美国三大广播公司、CNN等仍在运作,国内电视则大体处于空转;抖音、快手提供的真人秀数量又远超传统电视。电视不是突然失去内容能力,而是被“更现代的媒介篡位了”。

  • 苗棣本人仍很老派,没有抖音、快手、小红书,只通过微信看少量短视频,也没完整看过短剧;电视新闻和体育反而是绝对放松,因为“不用挑,他给你什么你就看什么”。即便如此,他看到短剧开头,已能判断公务员、富家小姐或“霸道总裁爱上保洁阿姨”的走向。

20. 吴文清最有价值的史料,是他没有替自己的软弱化妆

  • 苗棣关注吴文清,不只因其诗才,更因他集中呈现了明清易代时知识分子的心理裂缝:想成为高尚人物,却抗拒死亡、官位与富足生活的诱惑;没有守住目标,又无法把投降彻底合理化。

  • 同时代有人宁可因不剃头而死,有人投降后列出若干理由,心安理得地称“大清好”;吴文清恰好夹在中间,“又受不了诱惑,害怕死亡,同时又特别嫌弃自己受不了诱惑”,最终长期悔恨。

  • 李翔把这种状态称作“认知失调”,苗棣赞同。吴文清又恰好极有才,留下大量诗作展示自己的脆弱,因此能被后人解剖;相比之下,清末民初的人还可借新思想或租界为自己寻找退路,明清之际几乎无处可逃。

李翔

大家好,我是李翔,欢迎来到高能量。在介绍这一期节目的嘉宾之前呢,我还有一位特殊的工作伙伴要向你推荐,就是vivo新出的折叠手机X Fold六。如果你是高能量的长期听友,大概率对高密度信息有自己的筛选和消化逻辑。面对每天海量的信息输入,你应该早就有一套自己的信息处理节奏。但是用上 vivo 的这个 X Fold 六之后呢,我发现多线程可以变得更高效。例如它有一个原子工作台模式,可以四屏同开。也就是说你可以一边收听视频播客,一边阅读 AI 给你实时总结的知识库内容,中间听到某个数据想要验证,顺手就能打开搜索,记笔记和临时回个消息也不用来回切换后台。这些你常用的功能组合还可以保留下来,这样你每次进入学习状态都可以一键调用,帮助你最快速度进入心流状态,省掉来回切换后台的断点,思路更加连续。我自己平常兼顾不同媒介形式的创作,纸质图书详谈,音频播客高能量,还有视频播客,所以文件管理是硬需求。X Fold六的AI文件管家能按指令自动归拢文件,访谈提纲、录音素材各归各位。下载的文件名字是乱码,它也能识别内容自动命名。这期节目它确实帮了大忙。好,感谢了vivo之后,我们就进入正题。

苗棣老师的身份很有意思。他在中国传媒大学做了很多年的教授,研究媒体和流行文化,也写过关于电视文化的专著。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他曾经担任中国传媒大学文学院院长,现在的身份是艺术研究院电影所所长。这应该是官方对外的介绍,但同时他又是一位历史学家,尤其对明代历史的研究非常深入,写过关于崇祯皇帝和魏忠贤的书。更神奇的是,他还写小说。

这次有机会跟苗老师聊天,是因为他的历史小说《天顺三部曲》出版了。《天顺三部曲》写的是发生在公元1457年的政变,以及政变发生之后的故事。我简单介绍一下背景:明朝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一件皇帝被少数民族抓住的大事,就是著名的土木之变。

土木之变发生之后,包括于谦在内的大臣拥戴明英宗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成为新的皇帝。后来又发生了一件更离奇的事情:朱祁镇被放回了北京,于是北京有了两个皇帝。解决方法就是朱祁镇成为太上皇。1457年的政变,指的就是太上皇重新复辟,推翻自己的弟弟,自己又重新成为皇帝。

这就是明代历史上的夺门之变。《天顺三部曲》的第一部写政变发生,第二部和第三部,我的理解是写皇帝如何清洗掉帮助他完成政变的大臣、将军和大太监,分别是徐有贞、石亨和曹吉祥。这个背景我不知道描述得准不准确,苗老师可以补充一下。

苗棣

非常准确。在明朝历史上,夺门之变就是说明英宗复辟这件事。应该说,在整个中国皇权专制的历史上,这种事情都很少见,可能只有这一次。

这件事本身就非常有戏剧性,很有意思。夺门之变其实是明英宗非常被动地,在几个阴谋家的操纵下,稀里糊涂地复辟了。但是一旦复辟,重新获得皇帝的权力之后,他心里其实会有很多想法。

就像你说的,他需要重新建立自己的权威,而对于那几个帮助他重新上台的人,他心里有很大的戒心和提防。最后就导致了徐有贞在最早几个月便被推翻。还算好,只是被流放,并没有被杀头。

另外,石亨和他的侄子,还有大太监曹吉祥,分别在两年、四年之后,全都灭族灭门。由于这件事涉及皇帝内心复杂的心理状态和政治操作,所以历史记载有些不明不白,或者说用了大量隐晦之笔。

这正是引起我兴趣的地方。其实我在2016年底,或者说2017年,就退休了。退休之后,传播学、大众文化这些东西我就不怎么做了,把全部精神都放在了明史上面,因为我觉得搞历史更有意思、更好玩。

所以我觉得自己也算不上一个历史学家,只能算是比较资深的历史爱好者。我觉得这段历史非常有意思,而且有很多不明确的地方。你看正史,甚至包括野史,仍然会有很多模糊之处和疑问。

这样的东西其实可以展开很多想象。如果要把这些想象变成一种叙事,写一部小说可能是最好玩的。退休以后,我就开始写《赤龙》这部小说。因为夺门之变本身有很多隐晦的地方,所以我一开始想写的其实不是小说,而是一本关于夺门之变、深挖历史内幕的正规历史著作。

但是看了很多书之后,我发现写不下去。历史留下的资料,不足以让我从细微之处把这件事阐发清楚。我就产生了很多想象:会不会是这样?最后我干脆不写历史叙事了,改写一个历史传奇叙事,于是就有了《赤龙》这部小说。

等《赤龙》写完之后,后边的几件事也同样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就干脆往下写。结果一写写了三部,一百多万字,最后写出了《天顺三部曲》。

李翔

最后一本写完是2025年初,前后接近10年。

苗棣

对,从2017年开始写,写了8年左右。

李翔

问一个历史八卦问题:第一部里的“赤龙”,我的理解是以赤龙会来命名的。这个组织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吗?

苗棣

赤龙会是我纯粹的想象。现实中不太可能出现这么一个组织,但是你反过来讲,明初有靖难之变,永乐皇帝朱棣把侄子推翻,自己当了皇帝。明成祖会不会觉得,以后要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自己的子弟不能再出现这样的变故?他有可能产生过这种想法。

我建立的就是这么一个组织:明朝为了巩固皇权专制制度,除了正常、体面、公开的一套政治建构之外,还觉得不放心,于是想建立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秘密组织的成员包括重要大臣、重要王公、重要太监,甚至还有民间的秘密人士。

皇帝拨出一大笔钱,让他们表面上做生意,实际上只有一个目的:一旦皇权出现危机,他们就要想办法解除这个危机。按照小说里的设定,他们此前已经解除过两次危机,只不过大家不知道。

一次是在宣德皇帝在位、刚刚继位的时候,他的叔叔可能又要发动一次政变,像永乐皇帝当年那样发动靖难之变。这件事在历史上是有依据的。第二次是在土木之变之后,于谦就是赤龙会的重要成员。这些人一起努力,有的人公开在外面做事,有的人在暗中活动,最后让大明江山没有垮掉,让景泰皇帝朱祁钰上台,至少稳住了局面。

他们遇到的第三个危机,就是小说里写的这次危机。但这一次,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失败了。

李翔

我在小说里看到一个细节,觉得很有幽默感。赤龙会还有一份明成祖朱棣写的书面批示。理论上,他们可以拿着这份批示去找皇帝。

苗棣

对,但是读完之后,下面马上有人说,这份书面批示写得这么官样文章、这么模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李翔

这就很有意思。

苗棣

这也是我故意设计的。这个敕令是我编的,表面上文字好像很华丽,其实很难真正起作用。另外,如果按照程序走,实际上根本来不及。

关键是,如果把这件事公开,一定会造成前后两个皇帝兵刃相加。虽然不是他们自己主动挑起的,但一定会出现这种结果。他们其实是站在所谓皇家的立场上,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

这也是历来从明代开始,很多历史学家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于谦那么有能量、那么有权力,明明一定能够知道有人在暗中活动,就像我小说里写的那样,但他为什么不行动?

大家都认为,于谦有能力把这件事压住,但是他没有。很多古代历史学家认为,很可能是于谦觉得,一旦把这件事闹大,就会导致皇族内部互相杀戮。他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宁可自己完蛋。我在小说里也是这么写的。

李翔

我印象中,第二部里也提到过,于谦的反对者其实知道于谦是这么做的,并不是于谦发现不了他们的阴谋。

所以我觉得,如果历史真是这样,于谦确实是一个人格非常高尚的人,因为他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苗棣

最后于谦的意思就是:我牺牲,也不能让朝廷乱了。后来,以那个王爷为代表,几位亲王和大臣一起向他行礼,他居然接受了这一拜。这说明他已经准备牺牲了。

一般情况下,他绝对不能接受亲王的这一拜。我理解,这可能是中国人对士和知识分子的某种想象,或者说,认为他们应该具备这样的品德。

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特别是明朝前期的士大夫,确实有一部分人是这样的。他们会为了心中的大道理,为了理学所说的忠义,不怕牺牲自己。

李翔

这和早期的中国共产党党员有点像。

苗棣

对。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不是讲过吗?他是共产党员,即使后来古拉格等历史事实都披露出来,他仍然没有和党决裂。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确实认识很多像于谦一样的共产党员,他们真的非常高尚,是真正在为整个人类的理想奋斗。

李翔

我看到赤龙会之后,觉得它有点像世界历史上流传的那种组织,比如共济会。它们可能在背后操纵历史走向,能够决定很多事情。赤龙会和这类组织之间有相关性吗?

苗棣

应该说,我能够想象出一个赤龙会,虽然没有直接借鉴,但潜意识里肯定受过影响。现代叙事,不管是电影还是小说,其实有很多这样的先例,可能对我有影响。

中国古代是不是有这样的组织,我还真觉得没有什么。但是在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你说的共济会,中国历史上至少在史书里没有记载过这样拥有巨大权力、能够影响皇权更迭的地下组织。

李翔

我读完《天顺三部曲》之后,有时候会觉得它有一种比较无奈的感觉。第三部的主角之一是陈云,对吧?

苗棣

对,他是文武斌手下的一个部属,后来直接说过,自己只是一盘大棋里的一个棋子。

李翔

第一部里的杨继宗虽然没有直接表达,但读完之后会发现,他其实也是大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苗棣

对。普通人面对这样巨大的权谋,其实毫无办法。你的聪明才智只是燃料而已。

比如杨继宗,有人看《赤龙》的时候跟我说,杨继宗是不是太厉害了,什么都能弄明白。我说,杨继宗很厉害、很聪明,能把一个案子分析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对历史发展一点作用都没有,甚至有时候还起反作用。

他破金佛案的时候,破了金佛案,正好就走上了别人的轨道,是别人安排好的。

这些人只是自以为聪明、才智很高,但在历史的大环境中,个人的作用说实在的非常渺小。甚至于陈云说,我们都不是被斗的蛐蛐,我们就是蛐蛐探子,连蛐蛐都算不上。大人物在这里斗蛐蛐,像石亨这样的人是蛐蛐,而更小的人物,只不过是一根蛐蛐探子,在旁边起挑拨作用而已。

李翔

这种情况在历史里也是常态吗?

苗棣

应该是常态。每个人的行为最后加在一起,形成了历史,但是每一个人的行为,甚至皇帝——他是最有权力的人物——他的行为也只是历史合力中很小的一部分。

你再有本事,在历史滚滚的巨流中,也就那么一点作用。写历史小说除了要表现历史进程之外,有时候也会表现一种历史观。在我这里,很多东西其实是必然性和偶然性的结合。

皇帝要除掉那些人,这是必然性;怎么除掉,中间谁起了什么作用,很多是偶然性。它有了偶然性,才有戏剧性,才有意思,才好玩。

李翔

西方不是一直都有两种史观吗?一种史观认为,某个极端聪明、具有决策能力的个人,可以影响历史走向。另一种比较典型的,类似托尔斯泰的看法,是历史由一群人的行为共同决定,任何一个极其聪明的人都没有办法改变它。

苗棣

我其实更同意后一种。

李翔

我看完土木之变和夺门之变,其实觉得那两个皇帝的状态都很有意思。我有点好奇,您为什么直接去写这两个皇帝的状态?甚至在同一段时间内,一个皇帝、一个太上皇同时存在。我相信朱祁钰肯定也想过,要不要直接把哥哥处理掉。

苗棣

他很想,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也做不到。个人没有办法。

李翔

写历史小说的时候,您到底选择写多大的人物?

苗棣

我认为,这是历史小说写法的一种选择。很多人喜欢直接写历史大人物,那叫《资治通鉴》的小说版。这样的历史小说特别多:写历史大事,以皇帝、将军、丞相、大臣为主,或者写农民起义领袖。总而言之,都是历史上有名的大人物,通过一些文学化处理,把他们的事情写成小说。

《三国演义》就是这样一部小说。你看《三国演义》里有几个普通人?极少。

另外一种写历史小说的方法,是《水浒传》式的。《水浒传》里虽然有高俅,也有宋徽宗,但大部分人物,比如宋江、李师师,历史上虽然有一两笔记载,实际上是社会底层的人,或者干脆是没听说过的人。它把这些人写得活灵活现。

我写历史小说,希望写这样一种作品:以中下层普通人为主体,让他们不知不觉地参与到历史大事中,成为这些事件里的主角,但同时又是无足轻重的配角。这样的故事可能更有意思,也更像历史小说。

李翔

这样的历史叙事,也让读者更能体会当时的社会风貌。读历史无非两种,一种是历史大事件:哪一年发生了什么,哪个皇帝和什么人打仗;还有一种,是那个时代的人究竟怎么生活。

您写的是15世纪中叶。那时候的中国人,特别是北京的中国人,包括上层、中层和下层,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小说不可能完全表现出来,但至少能让大家有一个感觉:当时的北京大概是什么样子,过年怎么过,正月十五怎么过,春天是什么样子,夏天是什么样子。

苗棣

因为种种原因,没轮上真正的秋天,7月份故事就结束了。但是读者可以感觉到,几百年前北京的生活画卷大概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这是历史小说的重要功能之一,而不是像穿越小说那样,一穿越过去就可以把世界改变。我想写的就是这样一种历史小说,所以有意避免直接描写两个皇帝,几乎没有写他们。

明英宗只写了一点点,写他复辟的时候,稀里糊涂、还没睡醒,就被人弄起来,直接带去复辟。孙太后也写了一点点。像石亨、曹吉祥这样非常重要的人物,我的笔墨都很少,徐有贞的笔墨稍微多一点,但也不多。

徐三小姐、杨继宗,有的是历史上确有其人,但记载不是很多。陈小官则完全是我虚构的人物,但他们可能会成为很重要的人物。

李翔

陈小官是个外国人,对吧?

苗棣

对,是个琉球人。

李翔

三部曲里一环扣一环,尤其涉及政治、权力变动的权谋,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比较过:这究竟是中国式的权谋,还是全世界的人围绕权力都会表现出类似的行为?

苗棣

我觉得它没有什么特别中国的地方。有些东西可能是中国式的,比如皇权的无限性。只要最后把皇帝推动起来,他就能起核心作用,这一点可能在世界上有一定的特殊性。

但是,政治权谋就是寻找敌人的弱点,用各种复杂的方法把对方击垮。这些东西我认为全世界都差不多。人类历史本来没有什么规律,但它有一个绝对的规律,就是人性。

权谋背后是人性。人性都这样,权谋也都这样。

李翔

人性这么多年没有变化。《资治通鉴》都写完了,也没什么变化。

苗棣

基本的人性没有变化。只不过随着制度和文明进步,对人性的约束多了,不可能像《资治通鉴》里那么残忍了。

李翔

《资治通鉴》主要讲大人物的政治斗争历史,这是不是也和它的读者设定有关?它本来就不是给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看的?

苗棣

《资治通鉴》我正儿八经读过一遍。有人说自己读过很多遍,我也不太相信。我读一遍就读了好几年。

“资治通鉴”这个名字已经说明了它的用途:以史为鉴,可以知兴亡。它主要是给皇帝,以及想从政、正在参政的官员看的,让他们学习政治如何进行、如何操作。

司马光写这部书的时候,包含了很多自己的判断,认为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但是读者未必按照他的想法来读。读者可能觉得,你说这件事坏,但这件事挺好,我也可以用。所以说它是一部政治阴谋大全,也未尝不可。

李翔

我读的时候就觉得,它特别像一本政治斗争手册。

苗棣

理论上,《资治通鉴》当时每年印50本就够了,估计都卖不完。

李翔

历史看多了,有时会让人产生一种无力感和历史虚无主义,会觉得个人努力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用。

苗棣

有时候确实会这样。但是读历史本身仍然是比较愉快的事情,特别是中国人非常关心历史叙事。即使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其实也很喜欢听历史故事。

我读完《资治通鉴》以后发过一条朋友圈,大概意思是,这部《资治通鉴》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几乎每一页都在杀人。最后一章也是关于杀人的,然后唐朝灭亡了,应该说挺悲哀的。

但是这么长的历史,你也能读到中国历史发展的广阔与辉煌,也能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我写历史小说,也确实想让读者感觉到很深的无奈,尤其是第三部可能更强烈一些。

同时我也想说,中国文化有它自己很光辉的地方,人民也有自己非常生动、多样的一面。这些东西,写历史性作品可能都需要表现出来。

李翔

三部小说里,每一个主角其实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杨继宗也好,陈小官也好,徐三小姐也好,最后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虽然过程中有很多无奈和被人设计的成分。

关于《资治通鉴》,我再多说一句。我没有看完,虽然看的是白话版,也没有看完。后来看到唐诺还是谁讲过,说《资治通鉴》里好像只提到过一次李白,从来没有提到杜甫。

他的意思是,《资治通鉴》写的是王侯将相、政治和军事,它与文明本身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大,文学艺术几乎不在它的视野之内。

像李白、杜甫这样的人物,我感觉更像是知识分子塑造出来的,或者说由民间投票塑造出来的中国文明代表人物。

苗棣

可以这么说。《资治通鉴》是编年史,从头到尾就是哪个皇帝第几年,发生了什么大事,文学艺术不在它的视野之内。

李翔

还有一个问题,好像我们从来没有搞清楚过司马迁是哪一年出生的。虽然他是一个大历史学家,写清楚了每个皇帝哪一年出生、哪一年死亡,但自己的事情却不讲。

苗棣

中国人真的很好玩。

李翔

您写的小说,是明代历史上一些很奇特的事情,而且有很多未解之谜。我有一个印象,不知道准不准确:明朝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尤其多,对吧?像红丸案之类的。

苗棣

这和明代政治体系的设计有关系,它导致出现很多这样的漏洞。我想有两个方面。

确实,明代的集权制度可以说发展到了顶峰。比它更顶峰的是清朝,但是清朝皇帝的能量比较大,这套制度和皇帝比较适应,所以能够把全国的老百姓和士大夫、官僚都压得服服帖帖。

明朝不是这样。明朝的制度本身非常厉害,但是明朝的皇帝,除了朱元璋、朱棣比较厉害以外,其他人各有各的奇特之处。极其严格的专制体制和比较奇特的统治者之间产生的矛盾,让政治推演变得非常复杂、奇诡。

另一个方面,是明代历史记述特别丰富,这和时代有关。明朝留下来的东西太多了。你想了解一个问题,可能要涉及很多很多书。这是宋以前没有的。

留下的东西越多,问题反而越乱,不是越清楚。你会发现,这条史料说的是一回事,另一条史料又不对。所以众说纷纭、像罗生门一样的事情特别多,也就出现了这种情况。

李翔

这让我想起丘吉尔给美国人的一个建议。战争期间大家都讲究保密,他说,你们不用保密,把报纸上的所有信息全都给出去,把对方搞晕,他们自己就乱了。

苗棣

对,信息太多,而且互相矛盾。

李翔

大家对明代历史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就是会出现很多权力很大的大太监,宦官权力非常大。

每个朝代似乎都有自己的特征。汉代非常有名的是外戚专权,皇后或皇妃的亲戚权力很大;唐代则是藩镇,后期武力非常强。好像每个朝代都会出现一个系统设置上的漏洞,比如明代就是宦官权力非常大。这算是明代制度设置的漏洞吗?

苗棣

可以这么说。汉朝、唐朝是中国历史上两个特别宏大的王朝,它们出现了外戚专权和藩镇割据。

外戚虽然是皇帝的亲戚,但从霍光开始,他们直接掌握了皇权,或者直接和皇权对抗。明代则从制度和意识形态上,基本做到了皇权以外没有其他大权力。

这件事汉朝、唐朝没有做到。唐朝前期皇权很重,后来藩镇逐渐坐大,中央根本管不了。但是明朝始终保持皇权集中。

在皇权特别集中的情况下,如果皇帝不跟进,那么帮助皇帝实行权力的,就是皇帝身边的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宦官。所以明朝宦官的权力非常大。

但是明朝宦官的权力,没有大到东汉十常侍、唐朝中后期那些大宦官的程度,没有直接把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的权力再大,也始终在皇帝手心里转。

老皇帝死了,比如魏忠贤所依附的天启皇帝去世,他马上就完蛋。或者皇帝忽然不高兴了,比如刘瑾,正德皇帝忽然听别人说他阴谋造反,也没有仔细了解,就把他抄家、凌迟处死了。

所以明朝的宦官专权,和唐朝、东汉的宦官专权性质不一样。他们表面上非常有权,但权力始终依靠皇帝这棵大树。皇帝的权力导致了宦官的权力,皇帝不支持他了,他马上就完。

王振是因为土木之变死掉的,汪直也是皇帝后来不喜欢他了,权力一下就下去了。还有曹吉祥,以及一个在历史上其实挺有权、但因为没做什么坏事而很少被提到的人,就是我小说里写的刘马儿。

李翔

刘马儿在小说里好像一直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苗棣

对。他没做什么大坏事,所以历史上对他的记载很少。你仔细看《白帆》,会发现刘马儿一直在背后推动事情发展。但是刘马儿为什么要这么推动,我没有明说,其实就是皇帝的意志。

读者看了以后应该能明白,站在皇帝的角度来看,明朝的制度设计是非常先进的。

李翔

可以说,唯一没有设计好的是,怎么让皇帝本人非常了不起,让皇帝的能力、性格各方面都达到理想状态。这太难了,甚至制度设计本身就造成了皇帝不可能完美。

苗棣

对,当个木匠也没事。

那些皇帝的智商,我认为不会太低,但是他们为什么显得那么低能,其实和宫廷制度设计有关系。

明朝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后妃全都选自平民。包括孙太后,她父亲原来只是县里的一个小官,后来嫌这个出身还大,干脆就选普通人家。整个宫廷里的女性都出自普通人家,可能连字都不认识,或者只认识几个字。

太监来自农村贫苦人家,也几乎不识字,进宫以后到太监学堂才学了一点字。明朝宫廷是一个非常市井、低俗的文化氛围,吃喝玩乐都很像老百姓。这本身其实挺好,但是也把皇帝从小培养成了一个很市井的人。

这和清朝不一样。清朝玩命培养皇子,所以明朝皇帝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因为他们从小所处的文化氛围就是这样。他们缺乏高贵气质,明朝大部分皇帝都有心理问题,或者抑郁,或者自卑。

他的地位太高,和从小接受的文化熏陶之间相差太远,容易产生这种问题。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李翔

所以《天顺三部曲》里,第一部《赤龙》还写到过大家共同努力、试图影响皇权变化,但之后基本都是在庞大皇权的笼罩下发生的事情。追根溯源,最后会发现背后可能都有一个最高意志,在决定所有事情的走向。

苗棣

即使这样,也会发生土木之变、夺门之变,包括明成祖发动靖难之变这样的事情。

可以说,明朝为皇权统治建立了一套最佳设置,但是这个最佳设置本身存在一个基本矛盾:至高皇权和皇帝不够至高之间的矛盾。这个矛盾无法解决,所以所有事情都是在这个矛盾之下发生的。

李翔

您看历史,哪个王朝对皇帝本人的制度设计,或者对皇帝本人的成长比较有利?是清朝吗?

苗棣

还真是清朝。一个是它特别重视教育,另外清朝后妃选自八旗贵族,甚至是大贵族,宫廷文化比较高贵。

清朝从雍正开始不立太子,而是让几个儿子相互竞争。这本身也有一定作用,搞得像通用电气选CEO一样,竞争一轮。每个皇子都觉得自己有希望,于是努力学习、努力表现。

李翔

中国人在制度设计上确实很有意思。有时候能看到很多非常不近人情的东西,但背后都有自己的考虑。

我记得有个朝代,规定如果你的儿子当了太子,母亲就要被杀掉。

苗棣

那是西汉,汉武帝时期。

李翔

这其实也是一种制度设计,为了防止外戚。

苗棣

对,但其实也没什么用。

李翔

我看您的履历,您很早就开始研究明史了,是吗?

苗棣

我大学本科读的是历史。大学毕业以后不久,在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我写了两本关于历史的书:一本是关于魏忠贤的,叫《庸人治国:魏忠贤的专权研究》;另一本是《崇祯传》。

这两本书都有一定影响,也都出过好几个版本。今年这两本书都要出新版,一本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一本由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应该说还有一些读者,大家还挺爱看的。

但是写小说可能更有意思一些,可以天马行空。

李翔

很多人写历史,也会进行合理推测之类的。

苗棣

合理推测是必须的,但必须是填空式的,不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式的,这还是不一样。

李翔

康有为、梁启超和戊戌变法就是一个例子。有人说,这段历史非常难以还原,因为我们看到的很多材料都是康有为和梁启超写的。他们给后世历史学家提供了很多所谓的原始材料,但都是一面之词。

苗棣

其实也有一些其他材料,只是语言不详细,没有他们写得那么具体。很多密谋的事情,比如袁世凯到底是怎么密谋的,具体说了什么?传说他说过“诛荣禄如诛一猪耳”,估计是假的。

李翔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梁启超写的。

苗棣

历史就是这样。你看到的历史,都是某个人从自己的角度写出来的。即使他是亲历者,里面也会有误区。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编,其实已经编了;还有一些则是有意编造。

比如我写这三部小说,一个很重要的史料依据,是李贤写的一本专门讲那个时代事情的书。但李贤在我的小说里也出现过。你仔细想一想,除了明英宗以外,夺门之变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就是李贤。

他从一个很平常的官员,变成了首席大学士。每个人都完蛋了,只有他没事,一直踏踏实实地做到明英宗去世、成化皇帝上台。这样一个人写了一本书,说这是他亲历的时代,你说能信多少?

里面一定有很多由于自身地位造成的误区,或者编造。有的你能看出不对,有的你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李翔

之前有一个争论。我那天也发了条朋友圈,忘了是谁说的:只有自己书写历史,才能成为胜利者。下面有人留言说,只有胜利者才能书写历史。

苗棣

其实两个说法都有道理。世界上当然也有失败者悄悄写下历史,留给后世阅读。

历史既是客观的,是当年曾经发生的事情;又是主观的,是被记录下来的事情;还是更主观的,是你看到这些记录之后,重新把它梳理一遍。现代历史学家做的,基本就是最后这件事。

李翔

胡适说过,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苗棣

对。后来有人说,这太小看小姑娘了,小姑娘不会任人打扮,只有历史才会。

李翔

所以这些年很流行给历史人物翻案,重新拿出材料、重新梳理一遍,重新打扮一下,变成有利于今天的叙事。给王莽翻案,给曹操翻案,感觉除了不让翻的,基本上都被翻过一遍了。

苗棣

《太平年》里好像也给冯道翻案了。

李翔

对,给冯道翻案。也有人想给秦桧翻案,但是就是您说的不让翻,翻不了。您怎么看这种翻案风?

苗棣

我觉得有两个方面。

一个是,刚才说到“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你不可能认为历史和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你这个人生活在现在,一定是用现代的眼光写历史。用现代眼光写历史,就会出现很多和过去传统看法不同的地方。

比如给曹操翻案,其实不是现在才开始的,郭沫若在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了,背后可能还有更高层决策者的意见。给王莽翻案,则是在改革开放之后,有人认为王莽是中国的大改革家。虽然他改得有点走向失败,但确实是一次大改革,是复古式改革。

站在现代角度,历史始终要不断地被重写。要不然这么多研究历史的人是干什么的?解决就业吗?

另一个方面,有些人这样写,也多少带有流量观念,想要标新立异。只有这样写,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有些翻案文章做得有道理,有些可能就是强词夺理,水平不同,表现也不一样。

李翔

那您的《崇祯传》和《魏忠贤》里,有翻案的成分吗?

苗棣

我几乎没有。不过我有一个粉丝,也是出版人,很喜欢我写的《崇祯传》。我们原来不认识,后来因为这本书认识了。他说:“我看你这本书,发现两个问题,觉得咱们是一致的。”

一个是关于东林党。我把东林党写得没有那么好,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翻案。东林党的后人一直传到清初,他们这批人主导了《明史》的写作。

李翔

失败者已经彻底失败了,国家也亡了,但他们占据了文化阵地。

苗棣

对。他们写了《明史》,也写了很多相关的明史作品,于是东林党就成了好像非常伟大的一批人。

东林党有伟大之处,舍身取义、杀身成仁,这些都有,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只是一部分人。他们也有很多不切实际、甚至无理取闹的地方。

我写《崇祯传》的时候认为,崇祯末期大家都有责任。我对东林党的评价比较客观,没有说他们都是坏人,但他们确实做了很多错事。现在我读的书更多了,能看到的东西也更多,不过当时还没有写到。

另一个是杨思昌。东林党把他当作敌人。崇祯在位17年,杨思昌也许是他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信任的人。崇祯疑心很重,但他很信任杨思昌,让杨思昌去办理剿务。

杨思昌非常卖力,能力也很强,但是一个悲剧人物。光有能力没有用,上面不给力,下面也不给力,最后失败,等于自杀了。他不是上吊,而是拼命吃药死了。

我在书里对他的评价比较中庸、平和,说明了他的能力,也说明了他的困境,没有把他写成一个大坏蛋。这两条说是翻案也可以,但没有起到真正翻案那么大的作用。

现在读者基本也比较认可,认为我对东林党、杨思昌,包括东林党几个重要人物如黄道周的评价,算是比较合理。

李翔

一个相对理性地研究历史的人,不应该为了翻案而翻案,而是要分析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记载。有些东西一看就是栽赃陷害,明显是假的;但有些人只是拿着史料直接使用,并没有采取审慎的态度。

不过最近几年确实有人说,崇祯其实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皇帝。

苗棣

崇祯的能力算不上特别强,但还可以,在明代皇帝里算不错。他难得的是特别负责任、特别辛苦,这是真的。

但是他倒霉也倒霉在这里。他的成长过程和原生家庭有关,处在非常危机的环境中。他父亲明光宗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靠着东林党的支持,最后才勉强当上皇帝。

崇祯又不是太子,他哥哥是太子,后来出现了魏忠贤专权,他的地位也岌岌可危。终于在十六七岁时当上皇帝,带着干粮进宫去做皇帝。他妻子还对他说:“不要吃那里的东西,不要喝那里的水,怕有人给你下毒。”

进宫以后,他好不容易终于掌握了大权。这样一个人长大,满腹猜疑,是不是也很正常?他就是这么长大的,所以非常猜忌,也有很多偏激、奇怪的思维方式。

他既是一个非常辛苦、在某种意义上也还算能干的皇帝,同时又是一个心理上有巨大问题的皇帝。

他在位17年,用过50个大学士,叫“崇祯五十相”,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更换频率。二品以上的大员,他杀了很多。到崇祯中期,甚至还不到后期,大概10年左右的时候,朝廷上下、在朝在野的士大夫已经有一种普遍感觉:这个皇帝没法合作。

你跟他干,干好了他高兴,稍微没干好,他就把你毙了。整个上下都形成了一种不合作的态度,表面上说“好,好,好”,实际上谁也不愿意承担责任。这样国家怎么可能不完蛋?

李翔

如果您是一个领导者,下面主要的骨干全都在心里想着不合作,表面上却都说好,那确实很无奈。

苗棣

下面的人也很无奈。很多人说,崇祯皇帝如果不这么能干、不这么机警,稍微差一点,明朝可能还能多延续10年、20年。灭亡是不可避免的,但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我上大学的时候更关注清史,特别是清前期顺治、康熙时期的历史。我研究清史,很多事情都有前因后果,往前追溯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追到明朝,追到天启和崇祯时期。

追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不能再追了,再追就要追到夏朝了,于是我就停住了。从这里开始写魏忠贤,又写崇祯。在这个转轨过程中,我发现明史本身很好玩。

明史的漏洞特别多,各种各样的奇事也特别多。还有一点,明史留下来的史料不多不少,刚刚好。

比如清史,留下的史料太多了。清代的档案,特别是故宫旁边第一历史档案馆里的档案,汗牛充栋。你要研究一件事,如果不想办法把那里的材料弄来看看,心里就不放心,地方上的材料也多得不得了。

再往前说,元朝、宋朝留下的东西也不少,但明代有一个特点:明代士大夫当了官以后,这辈子总要编一本书。出版以后送人,印几百本,用手帕包着,当作伴手礼送来送去。

可以说,即使只留下百分之十,数量也极其惊人。经过战火和清朝焚书,尤其是编《四库全书》时的损毁,到现在仍然留下了大量史料,还有地方志、文集等。总而言之,明朝留下来的著作很多,研究一个问题,总能想办法找到一些材料。

现在有了网络和数字化,研究工作比过去方便得多。这是我觉得明史好玩的另外一个方面。材料太多,会让人无从下手;材料太少,来回翻,也不一定能得到结论。明史总有宝库,总有矿藏。

李翔

明代史料开始变多,应该也和当时的媒介、技术手段有关吧?

苗棣

出版业非常发达,当然经济也比较发达。哪怕是一个很清廉的官员,家里攒下千把两银子也应该是有的。而出版一本书用不了太多钱,技术也发展了。

另外是时代比较接近,越近的时代越容易留下材料。唐朝以前的书主要靠手抄,当然很少能流传下来。

李翔

我有时候也很同情未来的历史学家。我们现在有微博、Twitter、视频、短视频,根本看不完。以后的历史学家不知道该怎么写我们的历史。

苗棣

主要资料根本看不完。资料太多,也是历史学家的灾难。写晚清历史就是这个问题:资料太多,越看越复杂。

李翔

我很多年前见过毛海建。他写完《天朝崩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新书。我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说在做史实重建。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没有人能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苗棣

对,他每天翻资料,越翻越多,越翻越不明白,最后只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翔

甚至会怀疑历史是不是真的存在。

苗棣

包括前面说的戊戌变法,很多东西都是康有为、梁启超塑造出来的。

李翔

我还看到过一个日本历史学家说,唐太宗的传奇和贞观之治,很大程度上也是唐太宗自己塑造出来的。

苗棣

那绝对是。他在位时就非常有意识地塑造这件事。

李翔

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在20世纪80年代初出版时,应该是很轰动的一件事吧?

苗棣

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这本书就出版了。我当时还有一本特别老的商务版,现在找不到了。现在书都找不到了,只能看电脑里的版本。

黄仁宇的书对中国史学界影响很大,主要是叙事方式。中国过去写历史,基本都是按照苏联科学院的路子,分成政治、经济、文化几大部分,再讲几个代表人物、几件代表事件,最后总结历史经验,大概是这样,比较刻板、乏味。

《万历十五年》忽然让大家看到,原来历史还可以这样写,而且严肃的历史也可以这样写。它对中国人的影响,远远大于对美国史学界的影响。

李翔

您当时怎么看黄仁宇?

苗棣

我觉得他挺厉害,到现在也仍然这么觉得。虽然有人说他的写法有点狗血之类的,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厉害。

我见过一些历史学家,他们开会时说,黄仁宇盘着腿坐在凳子上,有点没正形。当时很多历史学家受不了他,说他是国民党兵痞。

李翔

所以他的写法,对您后来写历史也有影响?

苗棣

有影响。我自己写历史,态度非常严整,会寻找大量史料,有时还要进行考证。但是在写法上,我始终尽量采用比较流畅的叙事,让读者能够比较容易读进去。

李翔

您觉得虚构和非虚构,严肃历史著作和小说,哪一种更难?

苗棣

对于写东西的人来说,肯定是非虚构更难。非虚构不允许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能在自己认为是历史真实的框架下,想办法讲述它。

我这三本小说其实用了三种写法。第一部《赤龙》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视觉焦点,就是杨继宗。哪怕写夺门之变,按说这是杨继宗最不应该参加的事情,我也让人把他拉到现场。

因为他已经和徐有贞很熟了,徐有贞希望找一个相对客观的人来看看这件事,好给历史留下一个说法。于是我把杨继宗拉到现场,让他看见了夺门之变的全过程。

第二部《黑煞》虽然以徐三小姐为主,但叙事会不时跳出去,再跳回来。到了《白帆》,我想写一个不同时间和空间的、结构上更现代的故事。

每一部分看起来像是用比较古典的方式读小说,但大结构又是比较现代的结构。这也是一种实验,也很好玩。写文学可以这么写,没关系;写历史就必须接受很多约束。

李翔

正因为写非虚构受到很多约束,有些非虚构作家会说,他们已经失去了虚构的能力。您没有这个问题吧?

苗棣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我觉得这是两种不同的快感。

写非虚构历史,是一种求真的追求。尽管求出来的未必是真的,但通过几天时间把一个小问题弄明白,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愉快。

写小说则完全是另一种快感。你要把这些环节想明白,然后自己编:这件事怎么和那件事套在一起。比如我写《白帆》里的冯骥,原来设计成一个帮闲,后来觉得光写帮闲没意思,写着写着发现套不上。

如果他仅仅因为好色,和石兰产生关系,这个关系就太浅,小说味道也不够。后来我干脆让他变成特务,把他间谍化。

为了让故事发展得更好、更有戏剧性,也更合理,你要不停想办法。有时加人物,有时加情节,有时修改。这是另一种好玩:一个是求真的愉悦,一个是创作的愉悦。

李翔

您之前一直写比较严肃的历史类书,包括电视剧研究,也偏学术和严肃。突然开始写小说,这个转变需要很长时间吗?

苗棣

还好。一开始肯定有不自信。我开始写《赤龙》的时候,后面四卷写什么,一点都没想。但是第一卷里,冰封案前面的原因、后面的原因、表面的案情和背后的动力,我都想清楚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

我就开始写。第一章是发现死尸和冰封的东西,写得还比较顺。写第二章的时候,要写一个大场面:云英他们跑马戏。说实在的,我也没怎么看过跑马戏,尤其是古代的跑马戏。这需要想象和虚构,还要表现云英的身份、性格,对我来说有一定难度。

后来一写,写过去了。我回头读了一遍,觉得还行,于是有了信心,觉得自己能够把握住,后来就比较顺了。

李翔

《赤龙》是您第一次写小说、第一次写虚构的东西吗?

苗棣

上大学时写过一些小东西,不算。还写过一个中篇小说,也是历史小说,但非常现代,出版过,不过没什么影响。那本书叫《尧》,写的是和氏璧的故事。

写小说以前也玩过,但是像这样写历史小说,过去没有尝试过。

李翔

怎么样才算有影响,现在好像很难衡量。

《赤龙》写完之后,是不是越写越快?有了尝试、经验和熟练度以后,写作速度会提高吗?

苗棣

写作速度倒是差不多。只是写《赤龙》的时候不太稳定,思路和速度有时快一点,有时慢一点。

从《黑煞》开始,我变得特别稳定。一边想后面的内容,一边写,每天写1000字。没事的时候,基本上能一天写1000字,写完就不写了。

李翔

海明威说过,当你确保知道明天写什么的时候,就要马上停住。

苗棣

基本就是这样。不然第二天就废了。你有了自己的节奏,就会比较轻松。后两本写起来其实比第一本轻松一些,因为第一本还有一个建立自信的过程。

李翔

写完之后,您怎么知道自己写得好还是不好?

苗棣

首先是自己觉得满意。《赤龙》出版以后,我收到了一些反馈,大部分人觉得还不错,可以读,也有一些特色。后两本写作也受到了一定促进。

我觉得我的书不能算上品、极品,但有特点。在当代历史小说中,它是一部有特点的小说。国内这样写历史小说的人不多,要么是架空,要么是规规矩矩写帝王将相。像我这样写的不是没有,但不多。

李翔

架空,就是完全脱离当时历史真实背景?

苗棣

对。比如《长安十二时辰》写得很不错,我也读了,马伯庸我也很佩服。但它没有真正的历史背景,虽然有唐玄宗、李泌等人物,整个故事完全是自己编的。

比这更架空的,是直接穿越回去,比如《琅琊榜》。《琅琊榜》写得不错,但反正你爱怎么编就怎么编,这是另一种写法。

我的小说还是历史小说。还有一种是以帝王将相为主角,比如张居正、曾国藩,写得也不错。他们是在历史里写故事,把大历史文学化。

但我有时会怀疑,完全以历史知名人物为主角、用小说形式呈现的作品,功能到底是什么。他既是真实人物,又有大量真实记载;可是小说里的大量人物对话,肯定是作者自己想出来的。

这种历史小说的作者必须替自己理解的主人公说话,替他代言,写得好不好,就看作者的功力。

这种历史小说可以算正史的辅助材料。很多人知道张居正,但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他读一本张居正传记,甚至从《明史》等正史里了解张居正,不容易,也未必做得到。但是看一本张居正的小说,就能大概知道张居正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情,哪些好、哪些坏。

我觉得它的作用主要是这个,而不是文学意义上的作用。

李翔

但读者难道不想知道张居正真实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怎么想的吗?很多读者会把小说里的内容当成真的。

苗棣

一定是这样的。

李翔

这有点像我们今天认为曹操、刘备、关羽是什么样的人,是《三国演义》塑造出来的,和历史没什么关系。

苗棣

有时候一个人物被写成积极人物,作者自己说了也不算。

李翔

我们之前看到过一个美国历史学家,叫陶涵,写过《蒋介石传》和《蒋经国传》。台湾方面邀请他写一部蒋经国传记,陶涵说可以,但不能保证一定把蒋经国写成正面人物,因为他要做研究、做采访,得先判断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台湾方面的人就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心,你会发现他就是一个正面人物。”这件事很有意思。

您刚才说《天顺三部曲》不是上品、极品,我能理解这里面有自谦成分。但在您的创作生涯里,有没有什么作品是您认为的上品、极品?

苗棣

历史题材的作品,《三国演义》《水浒传》当然是好的。比较近一点的,我认为是《李自成》。你读过《李自成》吗?

李翔

前两卷读过。

苗棣

前两卷写得比较好。姚雪垠的《李自成》只限于前两卷,第三、四、五卷就没法看了。那个时代写农民起义领袖,受到很多限制,不能把李自成写成土匪,只能写成正面人物。

但是,他能把故事写得有情有义、跌宕起伏,我认为是一部很不错的上品。其他的作品,好像都还差一点。

李翔

历史写作似乎一直是一个受欢迎的门类,没有受到经济周期太大的影响,创作也很繁荣。

苗棣

这和中国人特别喜欢历史叙事有关。宋朝、明朝时,说书的人讲三国、五代,非常流行。中国人很喜欢听过去那些大人物的悲欢离合。

现在网上流行的小说也多是古装题材,不管是穿越、架空,还是其他形式,都是很大的门类。

你们在商学院上课,老师在上面讲英伟达,下面没反应;一讲林彪怎么打仗,大家马上就积极了。这是中国人特别喜欢历史的表现。

李翔

在您的标准里,一部历史题材小说要成为上品,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苗棣

从历史角度看,一部历史小说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历史的本真,不能脱离历史太远。大事要是真的,情绪、环境和时代气息也要像。这其实很不容易,尤其是后者。

从小说角度看,和一般小说一样,人物、情节、主题、语言这几方面都要达到一定程度,像四根柱子,缺一不可。

思想认识极其低下,肯定不行;人物立不起来、非常干瘪,也不行;情节不好玩不行;语言不好也不行。

写古代小说,语言是很难的一件事。我写这三部曲时,尽可能不用现代词汇。所谓现代词汇,说白了有相当一部分是日式中文。我们现在生活里的词汇,有很多是五四以来从日本传过来的。

日本人翻译了很多西方词汇,包括哲学、科学、干部、派出所、厕所等。我们觉得这些词挺好,又是中文,不用翻译就直接用了。这样的词很多,我希望尽量避免。

不只是人物语言,我希望人物对话百分之百不出现现代词汇,但有时难免。叙事语言我也尽量不用。比如古装戏里说谁和谁“谈判”,这个词就是新词,只能说“商谈”。

你脑子里全是现代词,写作时却不能用,这确实有一点困难。既要流畅通俗,又要避免现代词破坏气氛,还要让人看得懂。

李翔

这应该算是写历史小说的基本要求。

苗棣

当然,还要文辞简约、流畅。美,那就是更高的一层了。

李翔

读者会在乎这些吗?比如“谈判”是个新词,不能出现在古代背景的小说里。

苗棣

会。我就是读者,我就在乎这个。我认为很多读者其实都在乎,只是没有明确意识到。他会觉得这本书读起来古不古、今不今。

不是所有读者都会注意,但作者应该尽量用高标准要求自己。比如现代作家写现代小说,但背景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也会注意不要使用现在网络上的流行词汇。

你写当下的事情,使用什么词都可以;但如果写的是八九十年代,就不能使用2000年以后才出现的词。道理是一样的。

李翔

只要以某个年代为背景,本身就给作者套上了一层枷锁。

苗棣

对,要符合那个年代的形式和规则。即使是穿越回去,也得符合那个年代的形式和规则。

李翔

我印象很深的是,您的小说里会讲“扁食”,就是一种食物,现在好像很少有人这么说了。

苗棣

我用的是一个歇后语:“丞相吃扁食,心中有数。”这个是个明朝的歇后语,扁食就是饺子。

我老家在豫西北,那边把饺子叫扁食。党太尉是山西人,难怪能对上。

李翔

党太尉其实是北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明朝还流行这个歇后语。

苗棣

这是真有的,是我从明朝小说里看到的。我写日常生活和日常语言时,借用了很多明朝小说,最重要的就是《金瓶梅》。为了写这三部小说,我又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金瓶梅》,就是为了找那种感觉。

李翔

有文学研究者认为,《金瓶梅》的文学成就其实和《红楼梦》差不多。

苗棣

从文学角度不一定,但从社会史角度看,《金瓶梅》的价值远远超过《红楼梦》。它对明代中后期社会的表现极其广阔、深刻。

还有一本书叫《醒世姻缘传》。有人说它是清朝的,我认为它是明朝末年的著作。作者是无名氏,书写得有些夸张,但我认为很好,表现了明末广阔的市井生活状态。

这些小说对我影响很大,里面有大量关于当时民间社会、生活习惯和语言的记录。

李翔

“四大名著”这个说法,也是我们后来发明出来的,对吧?胡适他们发明的?

苗棣

对。明末清初叫“四大奇书”,那时候还没有《红楼梦》,包括《金瓶梅》在内。只是说这几本书很奇,没有“四大名著”这个说法。

后来才改成“四大名著”,《金瓶梅》也就被排除在外,不再被认为是上得了台面的书。但《金瓶梅》确实写得很好。

李翔

我们好像基本上都生活在被树立好的环境里。

如果是非虚构,在您看来,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历史类作品是上品、极品?

苗棣

我一时想不起来。我主要看史料,顾不上看其他人的作品。

李翔

有没有哪部非虚构历史作品,让您看完以后神清气爽、为之一振?

苗棣

这样的作品还真不多,但有些写得相当不错。前一段时间我看了《简商》,写商代的那本书。它远远超出我的学术范围,离我研究的时代特别远,我也不懂,但我认为写得相当不错,可以算上品。

李翔

商代的历史应该有大量内容非常模糊。

苗棣

对。所以那本书有大量非考证性、想象性的内容,但作者说得让你觉得有道理,至少有一定道理。

他写商代那种吃人的社会,那是真吃人,不是假的;还写了那种神秘、隐喻的状态。周朝的文王、武王为什么要造反?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使用了很多考古资料,也用了很多《周易》。

他把《周易》完全颠覆了,不再是中国文人口中的那部《周易》,而是一部文王的血泪史。写得挺好。

李翔

历史剧呢?现在历史剧好像不多。

苗棣

我年轻时看过郭沫若的历史剧,我觉得写得还是很不错。后来关于古代史的历史剧,我印象里就没有特别成功的。

电视剧方面,当然有一些很有名的,比如《太平年》,还有《大明王朝》、关于汉武帝的电视剧、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以及二月河小说改编的作品。

这些东西我没什么兴趣,也没怎么看过,只看过一点。它们的立场和古代文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歌颂圣主,讲伟大的皇帝如何含辛茹苦,给国家和人民带来太平幸福。

《太平年》我也没有从头到尾看,只看了一些,但我觉得它好很多,比较现代。当然,它也有一个基本主题,这里就不评论了。因为这个主题,它不可避免地会按照主题走,也会编一些东西。

总的来说,它的态度比较积极,希望再现那个时代的一些基本情况。

李翔

所以研究历史的人,很难接受通俗文化对历史的展现吗?

苗棣

放眼望过去都是漏洞之王,可以这么说,我不太爱看。和明史有关的电视剧,我了解得比较多。前一段时间有一部写孙太后故事的电视剧,我也没看,只看了一点,实在太离谱了。

搞明史研究的人确实有点看不得,一眼望过去全是错误和漏洞。

李翔

为什么一定要通过书的形式呢?您研究半天,总得有一个东西出来吧。

苗棣

对。我不喜欢写论文,论文铺不开。我研究李福达,大概又要写30多万字,但是一般人可能会觉得有点琐碎。

我想把里面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尽可能弄明白、弄清楚。普通读者可以大概浏览,跳过一些细节;但对后来的学者来说,他们可以从这里知道事情大概是这样,然后进一步研究。

我觉得这件事特别好玩,主要是没有功利目的,一点都没有,就是好玩。但是好玩完了,总得留下一个东西,得有交付,所以就变成了一本书。

我这个人,自己写的东西几乎不会再看。

李翔

包括《崇祯传》吗?它已经印了七八版了。

苗棣

包括《崇祯传》,我都不看。印出来也不看,出版社也不给我看,交了稿子之后就由他们处理。

李翔

他们不把错别字改一改吗?

苗棣

由他们去改。

李翔

像《崇祯传》和《魏忠贤》这样的作品,理论上不会随着时间推移出现新的史料吗?

苗棣

不是出现新的史料,而是我看到新的史料,有了新的想法。我现在就觉得那两本书有些地方写得不太对,有些地方不够深入,有些地方也不全面。

但我不打算改,一个字都不打算改。过去写的东西,就是它在那个时间点的历史性记录。我每一版都要说明,这本书是1994年写成的,那本书是1990年写成的。

只要大家还愿意看,我觉得就不错。

李翔

您写作的时候,是写的时间长,还是修改的时间长?

苗棣

写的时间长,我不怎么修改。小说很少修改,修改都发生在写作过程中。比如后面产生了新的想法,和前面接不上了,那前面必须改,我就直接回去改。

真正写完以后,我一般只读一遍,改改错别字、标点符号,把不通顺的地方顺一遍,很少大改。

李翔

书和出版在今天,应该已经算是比较落后、效率比较低、触达人群也比较少的一种媒介形式了。

苗棣

可以说它是没落媒体,但还没没落到明清那个程度。明清时代,书是绝对的奢侈品,是最高的媒介,但接触面非常小。

那时候的人,第一没文化,第二没钱。老百姓靠什么?靠谣言作为媒介。偶尔有说书先生到集镇说书,老百姓走十几里地来听,这是很高的艺术享受。

李翔

那个年代的白岩松。

苗棣

对。但是现在虽然是没落媒体,触及总量并不小。我估计我的书流传若干年以后,总有一万人左右能看过。

《白帆》在财新连载时,我做过统计,到最后阶段还有1000多人能看到最后。一般都是从前面开始读过来的。这说明在财新这个小众媒体上,小说连载传播到最后,还有1000多个读者。我已经很满意了,不奢望更多。

李翔

什么是大众媒体?大众媒体都是百万级的传播量。

苗棣

从我个人来看,我相信它的潜在读者在国内数量还不少,只是能不能到达他们,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也研究媒介,知道潜在受众和到达受众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需要有匹配机制:我感兴趣的人和这个内容能够匹配上。

李翔

所以需要有人让大家知道,还有这样一套小说,可以读,而且读了以后可能还觉得有趣。

您不研究电视之后,电视也衰落了。

苗棣

可以说是线性关系。电视衰弱以后,我也就不研究电视了,确实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了。

假设我年轻20岁,现在还在中国传媒大学工作,我一定会研究现代多媒体,比如抖音、微短剧之类的。

李翔

您曾经说过,电视是“贴着时代皮肤行走的大众文化”。电视新闻、综艺,甚至电视剧都在衰落,是因为电视已经没有能力反映和捕捉时代情绪了吗?

苗棣

我觉得它是被更现代的媒介篡位了。

电视从20世纪50年代到2000年前后一直很重要,2000年以后又因为真人秀火了一段时间,大概到2005年、2006年、2007年左右。那时候手机出现了,这个东西一出现,电视用什么招都没用了。

公众需要一种媒介来了解信息、获得娱乐,这是肯定的。这个媒介越方便、越廉价越好。以前是电影,后来是电视,再后来变成手机。

手机的方便性和廉价性无与伦比。我现在也经常到国外转转,国外电视媒体比中国稍微好一点,只是好一点,至少还在运作。美国三大广播公司还在运作,CNN也还在运作;国内基本上就是空转了。

李翔

确实,抖音、快手上真人秀太多了。

您自己会看这些东西吗?比如抖音、快手,后来是直播、短剧,各种新的媒介。

苗棣

我是一个很老派的人。抖音、快手、小红书,我都没有安装。短视频也看一点,主要是微信推送,微信里的娱乐性内容看得不多,这是习惯问题。

李翔

到现在还没有抖音?

苗棣

没有。我接触的上一代最先进的媒体还是电视。

李翔

您不是看电视新闻吗?

苗棣

我看电视和看短视频一样,是为了放松,绝对是放松。看电视甚至更放松,因为不用挑,它给你什么就看什么。有时候看看体育比赛。

李翔

那您肯定没有看过短剧吧?

苗棣

没有。

李翔

短剧可先进了。

苗棣

我虽然没有看过一部完整的短剧,但有时候会被推送到短剧的开头。看了开头,大概就知道它的走向。我看过好几部,有公务员题材的,也有富家小姐题材的。

李翔

这个年代的说书先生也搞不定了,比如霸道总裁爱上保洁阿姨。

您为什么很早就开始对吴文清感兴趣?

苗棣

我也想不起来最初的源头,可能是读他的诗读出来的。搞明史以后就遇到了他,后来读他的诗,我上课时还教过他的诗。

我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是明末知识分子心路历程的一个典型:既想成为高尚的人,又禁不住对死亡的恐惧,禁不住对高官的诱惑,也禁不住现实中富足生活的诱惑,于是没有实现自己的高贵目标。

没有实现之后,他又很后悔。很多人会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把行为合理化,觉得“还是大清好”,和平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总能找出几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但他不是这样。他会想: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于是悔恨交加,最后凄惨地死去。这样一个人不是很有意思吗?

李翔

现代心理学有个词叫“认知失调”。

苗棣

对。所以我觉得他有意思。他不只是一个诗人,还是那一代知识分子中非常有代表性的人物。

有的人壮烈牺牲,抗清,觉得不剃头也没关系,杀头也没事,这是第一类。还有一类人给自己找充分理由,投降、去做大官。吴文清恰恰是既受不了诱惑、害怕死亡,又特别嫌弃自己没能抵抗诱惑。

关键是,他还是一个特别有才华的人,写了很多诗,表现自己的心情。

李翔

别人写诗往往都是表扬自己,只有他在展现自己的脆弱。

苗棣

对。如果他不写这么多诗,我们也不知道他有这么多想法。很多复杂的心理,集中在这么一个人身上,让你可以解剖一个旧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我就是从这个角度想写他。

李翔

每次改朝换代,好像都会出现这样的人物。清末到民国,也出现了一批原来清朝的重臣,后来成为民国高官。他们的不同选择也很有意思。

苗棣

那时候稍微好一点,因为有新思想进来,大家比较容易给自己找到理由。明清之际没有那么多新思想,正儿八经就是选择投降或者守节。

李翔

清末民初,至少还可以跑到租界住着。

苗棣

对,有一个地方可以待着就行。所以,有地方可以去,还是很重要的。

李翔

好,那我就先跟苗老师聊到这里。

苗棣

好,谢谢你。

李翔

谢谢您,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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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21 历史是无数行为的合力:与苗棣老师聊他的创作、史观和对媒介环境变化的看法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