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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 · · 62 min

Vol.215 再访王宁:与王宁聊他的2025年以及泡泡玛特的未来

李翔王宁

Podcast
TL;DR
  • 王宁给泡泡玛特2025年的经营成绩打90分或95分,却把组织管理从2024年的80分下调到70分。 对一家成立15年、常态保持双位数增长已属不易的公司,突然面对约200%的增长,就像“刚学会开车,然后就把你拉去开F1”;2025年是压力最大的一年,他本人睡眠和身体状态也最差。增长没有消除风险,而是把万人组织的薄弱处一次性放大。

  • 全球化既是2025年高增长的核心驱动,也是最容易被漂亮报表掩盖的运营风险。 王宁说自己可能至少有40%的时间在海外;海外收入占比超过50%的目标“大概率”能够完成,但海外门店在他眼里可能仍停留在国内两三年前的运营水平,工程、陈列、商品管理和服务等环节存在差距。“好消息满天飞的时候,我们应该关心坏消息”,因为数倍增长可能与有问题的交付流程同时存在。

  • LABUBU的爆发依托好产品、设计、品质、渠道等准备,再叠加“快乐平权”、情绪需求与社交媒体扩散的时代运气。 王宁说当时已销售1亿—1.5亿只、单价不到100元,但公司争取把其占比控制在约35%,以免国家团队和店长依赖最容易卖的产品。其最火时泡泡玛特反而“灭火”:暂停新品、线下营销及大量合作,把部分2025年新品推迟到2026年;但他也承认当时供应链并未完全准备好。

  • 泡泡玛特把自己定义为一家靠克制经营的“say no公司”。 竞争者要靠不断合作、授权和开店进入行业,泡泡玛特则坚持直营、自己建立乐园及内容能力,并砍掉收入已达一两亿元、甚至仍然赚钱的业务。“保持专注,保持初心;Keep Focus, Keep Real”意味着资源回到头部IP,而非趁热扩张一切可能性。

  • 王宁不接受“IP必须先有电影故事”的单一路径,认为LABUBU更像梅西,而不是电影明星。 电影的价值在于用工业化方式生成音乐、价值观和场景等元素,再赋能乐园及其他内容环节;游戏、电影和乐园的目标也不是获得一次IP露出,而是让组织拥有相关能力。现阶段电影和游戏“不够成功”,但他把这视为进入高度竞争行业必须交的学费。

  • 全球化之后更难的是“集团化”:用IP进入饰品、甜品、小家电、乐园等大体量产业。 逻辑不是重新发明冰箱或热水壶,而是给成熟生产力增加设计与IP价值;同时,游戏、视频和积木等尝试没有达到预期,游戏团队已更换。王宁承认边界很宽,真正约束是能否找到足够大的行业,以及组织能否长出而非简单嫁接能力。

  • 王宁最不担心的是某个IP突然退潮,最担心的是增长遮住的组织问题最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认为实体IP与虚拟内容不同:卖出的1亿只LABUBU不会消失,而会长期留在桌面和家中,持续积累认知与情感。他提出的品牌经营设想是每年约60%的内容用于持续完善“看家”资产,40%用于创新;面对AI带来的极致线上体验,泡泡玛特更愿把资源投入乐园和不可替代的物理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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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200%的增长把一家15年公司推上了F1

  • 王宁回看过去一年半,速度远超内部预期:“很像是你刚学会开车,然后就把你拉去开F1。”外界只看见速度,驾驶者却必须全神贯注,任何小错误都可能被放大。

  • 他的真实体感不是兴奋,而是“只有别人认为你很爽”。2025年是压力最大的一年,也是他本人睡眠最差、身体状态最不好的一年;对多数同事而言,去年也被李翔认为是近几年最痛苦的一年。

  • 一家15年的公司每年保持双位数增长已经不错,20%甚至可称优秀;突然出现约200%的增长,则像一次极限测试,同时检验车手、零部件和整套运营系统。

2. 一万人之后,团队问题变成了组织问题

  • 王宁说,2025年内部提得最多的词从“团队”变成“组织”。创业早期是朋友和“梁山好汉”,随后从团伙变团队;超过一万人后,公司已经像毛细血管一样复杂。

  • 团队阶段,几个核心高管坐下来就能解决问题;组织阶段则是一群人与另一群人的协作,牵涉管理层级、激励机制、业务线边界,以及部门间莫名形成的“墙”。

  • 全球业务进一步放大复杂度:不同国家有不同文化、法规和工作方式,个人意志无法直接穿透组织。王宁说自己可能至少有40%的时间在海外,欧洲、美国、东南亚等主要市场每年都要走访。

3. 海外从“发生就值得鼓掌”进入了对标国内的鸡娃阶段

  • 海外早期是从零到一:欧洲某个街角出现一家门店或一个售卖柜台,团队就觉得“它竟然发生了”,给海外同事的掌声远多于要求。

  • 到2025年,随着品牌快速获得全球认知,标准随之抬高。王宁借李翔的比喻说,过去孩子会走路就值得庆祝,现在发现可能是“刘翔的苗子”,便开始要求其冲击更高水平。

  • 差距体现在工程质量、完成细节、陈列、商品管理和服务运营等各环节;普通顾客未必强烈感知,但在王宁眼里,海外门店可能仍是国内两三年前的运营水平。

  • 更危险的是数据可能很好看:“好消息满天飞的时候,我们应该关心坏消息。”某市场销售增长数倍,反而会掩盖交付流程与运营基本功的问题,总部只看报表很难发现。

4. 外界看见爆款,却没看见制造爆款的系统

  • 李翔观察,各国舆论每年都呈现两极分化:有人觉得泡泡玛特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讨论集中在LABUBU明年还火不火,却很少进入其世界观、艺术家、设计及系统运营。王宁对此概括为,大家都在通过表象去看多或看空。

  • 即便“看多”的人称泡泡玛特是“年轻人的茅台”,王宁也不认为这等于真正看懂。市场看见的是结果之“相”,被忽略的是团队能否持续成长、发现问题并从A走到B、C、D。

  • 对“IP没有故事”的质疑,王宁给出新比喻:如果电影IP是电影明星,泡泡玛特的IP也可能是体育明星;LABUBU可以是梅西,并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而先去拍一部电影。

5. 电影、游戏和乐园的目的,是把能力留在组织里

  • 王宁仍然认可电影,但用途不是替IP补一段传统故事。电影工业可以集中生产更精良的音乐、价值观与场景,再把这些元素输送给乐园、线下体验及其他内容环节。

  • 已经尝试的电影和游戏“不够成功”,他把它视为新人进入高度竞争行业必须交的学费。相较于有一个外部制作的成品,他“更在意的是能力”,即组织自己能否掌握创作与运营方法。

  • 他的“海陆空”框架是:门店等线下能力是较强的陆军;甜品、家电等新业务是探索星辰大海的海军;游戏和电影是辐射更远、目前仍待补足的空军。

  • 乐园同样如此。泡泡玛特当然可以授权现有乐园使用IP,但目标并非“为了乐园而乐园”,而是拥有运营乐园的能力;从外部挖一两个人,也无法代替一群人的系统协作。

6. 泡泡玛特用say no和业务减法对抗增长期的肥肉

  • 王宁区分了两类公司:新进入者必须不断say yes,寻找合作、授权和开店机会;泡泡玛特每天say no的次数远多于say yes,坚持直营并自己完成大量环节。“本质还是一个关于克制的生意。”

  • 他给2025年经营成绩打90分或95分,组织管理只打70分;2024年组织尚可打80分。团队未必变差,只是原来能扛住的增长速度突然改变,能力缺口集中暴露。

  • 他用医院解释这种失配:原来每天接待10名病人,突然涌入1,000名,其中还有更多疑难杂症。收入和客流很好看,但医生极度疲惫、患者体验下降,医院还必须复制诊疗能力并引入更强专科。

  • 因而公司砍掉了一批已有一两亿元收入、甚至仍然赚钱的业务,把注意力转回头部IP。“保持专注,保持初心;Keep Focus, Keep Real”,意味着先把LABUBU、Hirono、MOLLY、CRYBABY、SKULLPANDA等头部IP想清楚、做得更好,而不是此时再扩张一切可能性。

7. 全球渠道接住需求,运气才真正变成收入

  • 王宁把2025年增长首先归因于全球化:泰国、日本、美国的消费者开始喜欢产品时,公司已经拥有足够的线下渠道和线上能力去承接需求,“准备好之后,能够接住这些需求”。

  • LABUBU的世界级爆发也有运气和时代因素,包括情感需求、“快乐平权”及社交媒体的信息爆炸。但运气之前仍需产品、设计、普适审美、统一品质、供应链和消费者触达等条件。

  • 他认为盯着“LABUBU 3.0”的二手价格涨跌没有意义,因为2026年要推出的LABUBU产品“比去年的产品要好很多”,并判断会开启新一轮全球喜爱;持续迭代产品才是需求继续产生的前提。

  • 供应链并非完全准备好。假货在欧美和东南亚大量出现,舆论又质疑饥饿营销,公司不得不立刻解决这些问题;这种紧急解决旧问题的动作,也可能制造新的管理问题。

8. LABUBU最火时,公司选择的不是加速,而是“灭火”

  • 王宁承认,过快增长会让组织长出“肥肉”,团队会依赖最容易取得的成绩。公司内部争取把LABUBU占比控制在约35%,若未来能进一步下降,他认为会更健康。

  • 门店店长和区域经理天然想多订LABUBU,因为销售数字更好看;总部却希望他们花更多时间推广其他IP。爆款与长期组合健康之间,由此形成直接的激励冲突。

  • 在LABUBU最火的阶段,公司做的是“灭火”:暂停许多新品,把部分2025年产品推到2026年;同时暂停基本所有线下营销和大量对外合作,避免像普通爆红IP一样迅速铺满授权。

  • 王宁解释,泡泡玛特每年实际服务的用户只有几千万;若突然有20亿人知道品牌,绝大多数需求无法被服务,其中还有大量看热闹者。平衡真正用户的购买机会,比继续放大短期热度重要。

9. 单次爆红难以复制,但造星和迭代框架可以复用

  • 王宁没有声称下一个LABUBU必然出现,但认为平台和运营框架已经形成。他类比抖音:今天红的是某条视频或某个人,明年会换人;重要的是用户获得一次不同的快乐后,可能持续购买这种体验。

  • LABUBU成为全球现象,也给其他签约艺术家带来压力和动力:过去目标可能只是从小众舞台走向国内明星,如今所有人都看见了成为世界级IP的可能性。公司则要判断每位艺术家真正适合的路线。

  • 他以MOLLY自2016年以来的产品墙说明,产品确实在一年年改善;又以一度沉寂的Pucky为例,“敲木鱼”的Pucky产品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重新唤醒了需求。

  • 王宁还预告一款暑期LABUBU新品:泡泡玛特过去把艺术家和合作伙伴纳入生产平台,下一步则想让用户也参与进来。他把这理解为生产关系的再次升级,但未展开具体机制。

10. 海外收入过半不是终点,集团化才是下一场验证

  • 泡泡玛特此前设定2025年海外收入占比超过50%的目标,王宁判断“大概率”能够完成。但国内增长同样超出预期,因此公司不准备为了比例而压制国内或拔高海外。

  • 他的长期设想带有明确条件:“也许有一天”,若泡泡玛特真正成为世界级消费品,各国收入占比应该接近该国在全球GDP中的占比,而非由总部强行设定结构。

  • IPO时提出的两大战略中,全球化是把已验证的商业模式复制到更多国家;集团化则是以IP为核心做产业化,发现更多此前未被验证的可能性。前五年全球化已获得成功,集团化因要长出新东西而更难。

11. 新业务从成熟生产力切入,也接受失败与换队

  • 王宁用“生产力、生产资料和生产关系”解释新业务。冰箱、热水壶等产品已经成熟,泡泡玛特不必重新发明基础技术,而是尝试用IP、审美和设计给既有品类增加价值。

  • 饰品与潮玩类似,主要由设计驱动;甜品则伴随乐园,用来完善极致线下体验。公司还尝试了珠宝店、小野独立IP店、SKP的MEGA店和小家电。

  • 这个逻辑理论上边界模糊,因为许多成熟品类都可被IP赋能。王宁给出的实际约束是体量:随着公司变大,新业务仍需进入足够大的行业,不能只做零散的小品类。

  • 试错结果并不整齐:游戏未达到预期,整个团队已更换并重新寻找方式;视频和积木也没有完全达到预期。王宁把它们与LABUBU早期的失败并置,认为成熟产品本就由多轮尝试产生。

12. 王宁不怕单一IP退潮,更怕组织问题慢慢释放

  • 当李翔问下一次大挑战来自哪里,王宁没有选择需求或LABUBU热度,而是再次回答“组织”。高速发展会“一美遮百丑”,若沉浸于销售和舆论掌声,小问题终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 他不担心LABUBU突然不受欢迎,因为泡泡玛特并不完全类似茅台、游戏或其他既有行业。外界用旧品类类比,是因为尚未见过这种新产业。

  • 关键差别在实体性:卖出的1亿只LABUBU不是会消失的虚拟内容,而会留在办公桌和家里,被用户每天看见,持续加强认知、陪伴和情感。归根到底,他仍把公司价值放在人和团队解决问题的能力上。

13. 经典资产与极致线下,构成王宁的长期经营框架

  • 王宁说,不应从单价和奢侈品角度理解泡泡玛特。围绕为何请吴越进入董事会及各种战略的讨论,核心仍是消费如何提供满足感和存在感。

  • 他的品牌经营设想是:每年约60%的内容用于持续完善“看家”资产,40%用于创新;看家资产可以是经典IP、经典款,也可以是关键品类。奢侈品牌会用包袋占比衡量健康度,这种基本盘思维值得借鉴。

  • 泡泡玛特会学习迪士尼对IP的尊重和运营、LVMH对品牌的打造,但王宁不愿沿袭他人的完整道路:“如果你沿袭别人的路,你永远不能超越他们。”短片、社交媒体内容和乐园人偶互动,都可能成为新时代内容。

  • 面对AI,他判断未来会同时追求更极致的线上与线下体验:线上可能接近《头号玩家》的沉浸感,线下则必须足够强才能吸引人放下屏幕。因此公司投入更多的是线下乐园;沙发、抱枕和毛绒玩具等,则代表物理世界不可替代的陪伴体验。

李翔

欢迎来到高能量,我是李翔。大家可能知道,我写过一本对王宁的访谈,叫《因为独特》,这是我的《详谈》丛书里的一本。这本书在2024年底出版。在那之后,王宁和泡泡玛特又经历了过山车般的一年。

为了持续记录这位年轻创始人和这家公司的旅程,我在2026年年初跟王宁又长谈了一次,话题涉及他们在2025年的高速增长、公司的起伏,以及泡泡玛特接下来的组织和战略。

在我们那次聊天之后,王宁和泡泡玛特继续着自己的故事,也激发起了更多的讨论。这一次,传奇投资人段永平也加入了对王宁和他创办的公司的讨论,并且多次提到了我们之前做的《因为独特》。于是经过斟酌之后,我决定用播客的形式,把我们的聊天内容编辑之后发布出来,希望对你理解这家公司有帮助。

我们上一次坐下来认真聊,是2024年9月3日。将近一年半过去了,如果你今天回顾一下,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因为我从外面看,无论是对于你而言,还是对于公司而言,都感觉时间飞速,很多事情在短期内迅速发生、不断压缩。我不知道你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王宁

1. 高速增长进入F1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可能也没有想过,接下来的速度会比我们预期的快很多。

李翔

因为你自己是处在所有事件的中心,它自然而然发生之后,你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还是说你也会受到一些冲击?

王宁

我们最近经常讲,现在很像是你刚学会开车,然后就把你拉去开F1。平时开车的时候,你还能听听音乐、看看风景,但是开F1的时候你会发现,只有别人认为你很爽,实际上你需要全神贯注。

相当于你开着一辆速度非常快的车,而且能够明显感觉到这辆车有很多问题。这个时候你的压力还是比较大,精神也比较紧绷,而且不能够犯错。一个小错误,都有可能带来比较大的后果,包括车的零部件、能不能继续开,以及各种各样的问题。

李翔

那你享受开F1吗?

王宁

当然。我们说F1,只有别人认为你爽,但实际上你压力很大。你肯定还是更享受平时开车时那种自在的状态。

李翔

你没有那么享受过去这一年多,包括大家对公司的关注。我觉得绝大多数同事,近几年最痛苦的一年应该就是去年吧?

王宁

应该是2025年,压力最大。对我来讲,也是睡眠最差、身体状况最不好的一年。

李翔

但也兴奋吧?

王宁

我觉得你很快就不兴奋了,因为伴随着兴奋一起出来的,是一下子出现很多需要面对的问题。

就像去年,你不管要面对海外扩张中的管理问题、组织问题,还是由此带来的舆论问题、产能问题,以及其他各种正向和负面的事情,这些都需要一下子面对。问题的量级突然变大了,整个团队的压力都比较大。

李翔

它有一个转变,从兴奋到突然觉得兴奋的劲儿过去了,接下来全是压力,要解决各种问题。

王宁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兴奋,更多是外界的兴奋。我们内部其实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兴奋。

毕竟公司已经做了15年,IPO也已经5年了。市值再涨一点、跌一点,Labubu突然更火爆一些,或者说泡泡玛特的某个产品更受欢迎一些,其实我们都已经经历过类似的变化了。Labubu我们也已经做了10年,已经感受了它一年年变好的状态。

李翔

如果说你们开上了F1这样的赛道,从你自己的感受而言,你觉得是车需要校准的地方更多,还是车手本身需要校准的地方更多?

王宁

我觉得都有,而且有好有坏。

好处是锻炼了队伍,也快速让你知道整个组织哪些地方有问题、管理有哪些问题。如果能够快速修复这些问题,把它们很好地纠正过来,我觉得对未来来讲,还是一个非常好的基础。

李翔

其实它相当于一种极限测试。

王宁

差不多。我们作为一家15年的公司,已经不算年轻了,每年保持双位数增长,大家就认为已经很好了。特别是在现在这样的经济环境下,保持增长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果能保持20%的增长,就是一家优秀的公司。但是到了第15年,突然实现200%的增长,整个运营团队的压力还是非常大的。

李翔

像把车开到F1赛道上做极限测试,在这个过程中,团队里暴露出了一些问题。有哪些问题是你印象比较深刻的?

王宁

2. 组织开始取代团队

我今年最大的感受,是“组织”这个词提得比较多。以前我们更多说“团队”,但现在对我来讲,比较深的感受就是组织。

以前大家都说,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是一群朋友,是梁山好汉;后来大家说,从团伙变成了团队。但是公司慢慢变大以后,你会发现它已经不再是属于你一个人,也不再仅仅依靠一些高管的能力和成长来解决问题。

现在公司已经超过1万人了。1万人意味着整个公司已经变成一个非常复杂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组织。作为一个组织,你会发现它有很多问题,不是以前团队里大家坐下来开个会就能解决的,而是以前没有遇到过的各种管理模式、管理方法、激励机制等问题。

所以我觉得,2025年是真正意义上开始思考和探讨组织如何发展、组织会遇到哪些问题,以及我们怎么才能更加体系化地搭建组织,去应对未来问题的一年。

李翔

团队和组织的区别是什么?

王宁

团队可能是核心高管。你会感觉,依靠这些人就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但是到了组织阶段,你会发现公司现在在全球很多国家都有业务,不同国家有不同的文化、法律法规,甚至有不同的工作方式。部门和部门之间、业务线和业务线之间、国家和国家之间,也可能存在很大的差异。

有很多管理层之间莫名其妙出现的墙,管理方法也不一样。以前几个核心团队有什么问题,大家坐下来讨论一下就解决了。但是当组织开始一层一层变得复杂以后,很多问题就不是几个人讨论能够解决的了。

它不再是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对接,而是一群人和另一群人的对接,是一大群人如何进行协作和分工。这是非常不一样的挑战。

李翔

很多时候,它其实已经超出个人的意志了。组织开始有自己的意志了,是这种感觉。

王宁

是。

李翔

过去一年多里面,你出差变多了吗?跟之前相比。

王宁

3. 海外运营追赶国内

因为国家多了,每年总要去一两次欧洲,也总要去美国、东南亚以及其他重要国家。哪怕一年去一次或两次,叠加起来,整个天数就比较多了。可能至少有40%的时间要在海外。

李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2025年开始,还是2024年已经这样了?

王宁

我觉得2024年差不多就这样了。

李翔

那你现在巡店还跟以前的节奏一样吗?

王宁

国内我现在可能巡店稍微少一点,但是海外可能还是会多一点。

国内现在越来越成熟了。你去巡店,最多看一看新的装修、选址有没有问题,但整个运营相对来讲已经非常成熟了。

李翔

你40%的时间在海外。无论是在北美、欧洲还是亚洲,海外门店的运营,跟中国内地的门店相比,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王宁

我觉得这几年我们整个团队对海外的心态,变化速度在加快。

最早的时候,我们对海外的理解是,这是一个从0到1的过程。只要它发生了,就已经很了不起。不管以什么形式发生,当我在某个欧洲街角看到一家我们的店,或者看到某个柜台有我们的产品,我们都会觉得很兴奋:它竟然在这个国家可以买到我们的产品。

那个时候,我觉得给海外团队的掌声,大过于对他们的要求。但是从2025年开始,随着泡泡玛特的品牌快速被全球认知,大家对海外的标准和要求也变得更高了。

这个时候,我们希望海外的标准能够快速跟国内拉齐。对海外团队来讲,压力就会非常大。以前所有人给他们的都是鲜花和掌声,大家一起为“从0到1”鼓掌:海外可以买到我们的产品,海外有了我们的门店。

但海外很多国家的运营团队还比较年轻,整个海外组织建立的时间也比较早期,一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现在我们一直在努力解决这些问题,希望让海外运营的标准快速跟国内对齐。这个过程对于整个海外团队,对我们来讲,压力都很大,也很痛苦。

李翔

特别像一开始是一个小朋友,只要他能走,大家就觉得太棒了。现在开始进入“鸡娃”阶段了,要考北大清华了。

王宁

对。现在发现,如果他是刘翔的苗子,是不是要求就要更高一点?以前觉得他跑得挺快,现在就不一样了。

李翔

海外门店的运营跟内地门店相比,落差表现在哪些地方?

王宁

我觉得是方方面面的。工程质量、完成的细节度、陈列、商品管理、服务运营,这些方面都可能存在差距。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顾客,感知可能没有那么强烈,但是我们一看就会觉得,它可能还停留在两年前、三年前国内运营的水平,跟现在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你去巡店,是能够感受到的。

李翔

它也会表现在报表和数据上吗?

王宁

我觉得这个是不一样的。数据有可能很好看,这恰恰是问题。

所以我们去年说,在好消息满天飞的时候,应该关心坏消息。因为它卖得很好,销售很好,所以掩盖了很多问题。

如果你每天站在总部看报表,这个地方增长很多倍,那个地方增长很多倍,但是你到当地一看,会发现虽然数字很好看,具体的交付流程本身其实是有问题的。

李翔

4. 世界仍未看懂泡泡玛特

我们之前访谈的时候,一开始也讲过,我能感觉到你当时内心有一种骄傲和不平。你会认为,无论是二级市场还是大众舆论,其实都没有真正认识到泡泡玛特独特、厉害的地方。

今天我也很好奇这个话题。好像每一年我们去看社会舆论,各个国家对泡泡玛特的舆论都呈现两极分化的状态。有一群人到现在都没看懂你,一直处于争议之中,还是有很多人觉得泡泡玛特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怎么一下子出现了这样一家公司,怎么一下子出现了一个Labubu。

大家会围绕这个热点去讨论很多大问题,比如Labubu明年会不会不火了。有人说会,有人说不会,但是很少有人讨论它背后的世界观、艺术家、设计,以及我们对整个系统的运营。

王宁

我觉得大家都在通过表象去看多或者看空。

李翔

在这些讨论里面,你看到过什么新鲜的东西吗?还是说,还是之前那些“看懂、看不懂”的话?

王宁

无非就是“这个IP没有故事”之类的说法,还有各种各样的讨论。

但我现在对同样的问题,每年也会有新的理解。以前关于“故事”这件事,虽然我们也理解,如果一个电影有一个故事,它会让世界观更丰富,也许会让IP的生命周期更长,让IP更有厚度。

但是我最近又在想,如果电影类的IP是一个电影明星,那我们的IP会不会是一个体育明星?这完全是两个赛道。

你可能把那边的IP比作小李子,但Labubu有可能是梅西。它们完全是两种东西。你不能因为梅西很成功,就要求梅西去拍一部电影。

李翔

但是我看到新闻说,要做Labubu电影。

王宁

是。但我们会站在另一个角度理解这件事。我们对电影的理解是,它是不是可以把很多我们想要表达的东西放到电影里,然后再把电影积累的东西,分散到各个我们想要赋能的环节。

比如,我们现在需要更精良的Labubu音乐、更好的Labubu价值观设计,是不是可以通过电影去帮助乐园,帮助很多场景建立这些元素?

你一听《冰雪奇缘》的音乐,感受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它其实已经跟电影没有关系了,但是电影帮你营造了这种感觉,或者说电影工业帮助你创造了很多元素。

我们现在很多链条都需要更优质的元素,这个时候电影可以帮助你集中地产出这些东西。

李翔

你们内部的电影部门后来怎么样了?

王宁

我觉得今年来看,那部电影和游戏都不够成功,我们也在反思。但这可能是一个必经之路,毕竟游戏和电影都是非常卷的行业。作为一个新人,很多该交的学费还是必须交的。

李翔

还要做吗?还是打算暂时放弃?

王宁

我最近的理解是,如果有一天我们想真正变成一家战斗力很强的企业,那么如果把公司比作海陆空三军,现在来看,我们还是具有比较强的陆军,因为线下做得比较好。

我们现在做的一些新业务,比如甜品、家电等新的品类尝试,有点像海军,是星辰大海,是对未知可能性的探索。

而游戏和电影更像空军,它们的辐射范围可能更远。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希望海军、空军、陆军都足够强大起来。

但是现在来看,陆军比较强,我们正在逐渐探索,希望有一天能够把其他部分补足。

李翔

听上去,即使你们要做电影、做游戏,也更希望自己来做,而不是找米哈游这样很强的公司合作?

王宁

我更在意的不是结果。比如有一个游戏用了泡泡玛特的IP,或者有一部电影里出现了我们的IP,我更在意的是能力,是你拥有做这件事情的能力。这可能更有价值。

李翔

所以你们希望这种能力是你们自己的组织拥有的,而不是把IP交给一个有这种能力的组织?

王宁

对。比如乐园,我当然也可以授权给国内很多其他乐园,让它们拥有这个IP。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不是为了乐园而乐园,而是希望拥有运营乐园的能力。

李翔

包括我们一开始讲的,2024年初你说别人看不懂泡泡玛特。今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可能还是看不懂。你们今天还会有这种不被理解、不平的感觉吗?

王宁

我觉得很多所谓“看懂的人”,其实也没有真正看懂。

比如有人说,当然也是夸我们,说这是“年轻人的茅台”。但我们是一个潮流类的产品。实际上,我们真正的核心、我们认为的价值,大家还是没有完全看到。

大家看见的,还是那个表象本身,或者说结果本身。就像佛学里讲的“相”。大家讨论的还是结果,而不是结果背后的东西。

我们以前讨论过,公司已经从A到B、到C、到D。有人可能认可组织的价值和能力,但实际上,所有产品、业务以及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团队做出来的。

这个团队到底有没有在成长?每天有没有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或者去看见未来、解决现在?我觉得这才是大家忽视的价值。

李翔

包括组织能力的提升,你也更希望是已有的团队本身长出这个能力,而不是嫁接一个能力过来。比如做乐园,就从迪士尼挖一个人;做电影,就从华纳挖一个人;做游戏,就从米哈游挖一个人。

王宁

所谓组织,就是当公司大到一个阶段以后,你会发现,不是一个人可以解决问题,甚至不是几个人可以解决问题。它需要一群人去解决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

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组织。单纯把一个东西拿过来,不一定奏效,因为它需要配合的面可能太多了。

李翔

肯定也有很多人来找你合作,比如想要IP授权,或者想帮你们做电影、做游戏。

王宁

对。我们今年有一个思考:我们跟很多其他公司,包括其他想进入这个行业的公司,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很多公司突然想进入这个行业,或者想跟我们竞争,他一定得不停地说“yes”。他需要跟更多合作伙伴合作、开更多的店,每天寻找更多说“yes”的机会,才有可能慢慢进入这个行业,或者慢慢做大。

但我对这个行业本质的理解是,包括我们自己,我们是一家说“no”的公司。

你看我们到现在为止,不管是开店坚持直营,还是做很多事情坚持自己做,因为每天有大量的人想跟你合作,想找你开店、想找你授权,所以我们每天说“no”的次数,远远大过说“yes”的次数。

我觉得我们本质上还是一个关于克制的生意,公司也是一家关于克制的企业。这是非常不一样的。

李翔

5. 组织能力落后于增长

如果让你对泡泡玛特2025年的表现打分,满分100分,你会打多少分?

王宁

我觉得2025年的成绩,可以打90分或者95分,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成绩。

但是组织管理的话,我觉得应该打70分。如果是2024年,我觉得组织可以打80分。2025年的组织是70分,2024年比2025年好一点。

因为2024年相当于增长没有那么快,大家还能扛得住。一旦速度突然加快,就会发现很多问题一下子暴露出来。至少现在我们会发现,需要大量补齐很多能力,很多人其实是比较吃力的。

李翔

团队没有变,但是它面对的情况变了。如果面对这种吃力的状态,接下来怎么办?是换人,还是换一种方式让他成长?

王宁

我觉得有几种方式。

好比你开的是一家小型医院,刚开始各个科室的主任都还不错。医院突然出名了,本来一天接待10个病人,现在一天来了1000个。

从医院的运营数据看,你会觉得这家医院一下子变得很好。但首先,医生可能已经应付不过来了,整个团队非常疲惫,用户体验也会变差。以前每天10个病人时,医生和用户都很开心;一下子涌进来1000个,医生压力很大,用户的体感也不好。

而且现在有可能,医院因为某种疑难杂症出名了,来的病人也更多了。很多疾病你以前也没见过。这个时候,到底医院怎么处理这么大的客流量,怎么复制原来这些医生的能力,怎么提升大家的服务感受,包括怎么面对那些没见过的疑难杂症,怎么让更强的人进来解决问题,等等。

我觉得这就非常像我们现在的感受。

李翔

2025年这一年,你分配在组织上的时间,大概占工作时间的多少?

王宁

我觉得还挺多的。

2023年、2024年的时候,我们会有更多想要尝试的事情。刚开始可能会把精力相对分散一点,设立一些小的工作室,让大家去做创新的东西,可以天马行空地做一些我们说的“多余动作”。

这就很像我刚才说的开车。平时开车可以听音乐、看风景,跟同行的人聊天。除了开车,你同时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但是一下子开F1,你会发现不得不减少这些事情。音乐肯定听不了了,风景也别看了,聊天也别聊了。我们做了更多减法,砍掉了很多业务。

有些业务本身已经做到了1亿、2亿的收入,也可能是挺赚钱的业务;很多IP或者产品,如果放在当年,体量也很大。但是现在不得不把它们砍掉,因为大家的时间和注意力必须聚焦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这个过程跟之前还是挺不一样的,你需要变得更加聚焦。我们今年的关键词就是“保持专注、保持初心”,Keep Focus, Keep Real。

因为你会发现,没办法分心。这个时候,你需要更多思考怎么排兵布阵。

李翔

比如2025年,就你个人而言,你专注的事情是什么?是全球化,还是其他事情?

王宁

2025年专注的事情,我觉得是回到IP本身。

李翔

回到IP本身,是指看IP的商业外延,还是回到IP本身的内容?甚至,专注于哪些IP,也是一种专注。

比如以前你可以做20个IP,现在可能要砍掉10个不太重要的,把资源向更头部的IP聚焦。比如Labubu、Hirono、Molly、Crybaby、Skullpanda,它们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发展,要配什么资源,要做什么事情。

我觉得,把这些事情想明白、做得更好,可能比这时候再去签10个新的IP,意义和价值更大。这就是你说的更专注。

王宁

对。

李翔

6. 增长来自全球化准备

2025年泡泡玛特本身的强劲增长,驱动力是什么?是全球市场增长,还是IP本身的增长,或者是其他因素?

王宁

我自己觉得有几个点。

第一个点肯定是全球化的成功。全球化成功以后,当有一天大家开始发现、认知和喜爱上这个产品时,你能不能接得住?

比如泰国喜欢了,日本喜欢了,美国喜欢了,但是我们有没有足够多的线下渠道和线上能力,能够接住这些需求?我觉得这是你慢慢准备好之后,能够接住这些需求。

另外,我觉得确实也有运气和时代的因素。Labubu今年像一个不断滚雪球的状态,最后变成了一个超级的世界级IP。

这当然是各个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可能跟这个时代的情感需求有关,跟“快乐平权”有关,也跟这个时代社交媒体快速传播、信息爆炸有关。这些因素相互叠加在一起。

所以有幸运的因素,但幸运的前提也是你准备好了。

李翔

这种对全球市场的准备,应该是2020年以前就开始了,一直积累到今天。

王宁

对,核心还是一个好的产品。

李翔

如果明年我们再回到今天讨论,大家可能会继续讨论Labubu 3.0的二手价格涨跌。但我觉得这件事没有意义,因为当你看到2026年要推出的Labubu时,会觉得它比去年的产品好很多。

王宁

对。它一定会是全球又一轮大家喜欢的产品,真的很好。

李翔

所以Labubu本身的爆火,肯定也有运气成分,算是运气主导的吗?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吗?

王宁

不是。首先,它需要你准备好。

第一,Labubu本身一定是好的产品;第二,你的供应链要准备好,整体能够接得住;第三,品质足够统一,产品足够好;第四,设计足够好,审美足够普适;第五,渠道足够触达消费者。

这些都准备好,才能够诞生Labubu。

现在Hirono突然又开始被大家喜欢,其实这就是我们说的,大家忽略了我们自身创造和运营明星IP的能力。

李翔

Labubu火起来的时候,你们的供应链准备好了吗?

王宁

不能说完全准备好了。我觉得要从几个角度来看,有我们做对的地方,也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但是复盘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办法站在上帝视角,判断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包括那个时候,还有大量舆论压力,说我们是不是在做饥饿营销;也有大量假货的冲击。不管是欧美还是东南亚,都出现了大量假货。

你不得不立刻解决问题。你不能说按照自己觉得舒服的节奏走就行了,必须马上解决问题。但这样也有可能诞生新的问题。

李翔

Labubu爆火,肯定给公司带来了很多好的影响。比如再去谈合作时,所有人都知道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了。

王宁

是。

李翔

但它有没有不好的影响?

王宁

7. 爆款必须主动降温

我觉得当你过快成长的时候,组织里就会长出一些“肥肉”,让大家产生依赖。

我们不希望大家过度依赖Labubu,所以一直想要控制它的比例。虽然它已经成长得很好了,但我们内部希望争取把它控制在35%左右,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健康的节奏。如果将来有一天能够再进一步压缩,我觉得会更好。

销售端也是一样。比如某个国家的某家门店,店长或者区域经理在订货时,肯定想订更多Labubu,因为交出来的销售数字更好看。

但实际上,我们更希望他们花更多时间推广其他IP,一起帮助公司变得更健康。这个过程中,因为Labubu爆红,所有人都想做更简单、更容易的事情。

李翔

Labubu到了这个阶段之后,还能怎么赋能它?

王宁

我觉得很多动作都是对它的赋能。

比如今年,我们至少没有对它进行很多消耗。Labubu最火的时候,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暂停了很多新品,很多原本计划在2025年推出的新品,都推到了2026年。

我们不希望给大家一种Labubu一直有新产品出来的感觉。我们也暂停了它基本上所有的线下营销,不希望过度消耗它,还暂停了很多对外合作。

这些其实都是在做减法。你们没有看到像很多爆红IP那样,满大街都是它的授权,或者不停地快速消耗它。

如果我们自身是一个产品类公司,我觉得更希望不要用太多消耗它的方式去做。授权以前可能是赋能,但如果做得不好,反而会变成消耗。

所以我们一直在看什么样的合作方式、什么样的品牌,能够让大家相互赋能。

李翔

停掉很多跟Labubu相关的活动和IP授权,这个决定是你来做的吗?

王宁

不是,都是集体决定的。

你会发现,Labubu最火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灭火”,不想让它太火。这可能是一个反常识的做法。

李翔

灭火是因为害怕,还是出于什么考虑?

王宁

因为我们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众消费品,还没有到真正意义上的大众消费。

毕竟这是一个非实用类产品,不是刚需,也不是低单价产品。我们现在每年服务的用户大概是几千万,但突然有20亿人知道你的时候,绝大多数人是你没有办法服务的。

而且其中很多人可能并不是真正喜欢Labubu,只是来看热闹、来购买。我们一直在平衡,怎么让真正的用户能够买到,让这个产品能够更可持续、更健康。

李翔

既然它里面有时代和运气的成分,Labubu这么火其实很难复制,是吗?即使对于泡泡玛特而言也是这样。

王宁

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相对好的运营基础和框架。

好比现在已经有了抖音这样的平台,今天大家讨论的可能是某条视频、某个人很红,但明年一定也许会有其他人。

最近我在思考,很多人不理解这件事,会想:到底什么人在买?他为什么会一直买?他还会不会买?两年后还会不会喜欢?

但我觉得很多人忽略了一个点:当你购买一次这样的产品和服务,获得了不一样的快乐和美好体验时,你是会持续的。

李翔

Labubu变成全球现象之后,公司签约的其他艺术家会不会产生某种程度的羡慕、嫉妒,或者压力?他们可能也会觉得公司把太多资源分配到了Labubu这个IP上。

王宁

可能会有很多艺术家感受到一些压力,但我觉得这也是好的压力。

大家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原来影响力可以做到这么大。以前可能只是从一个小众舞台,慢慢变成国内明星;现在看到一种可能性,有一天可以成为世界级的明星。

那当然,所有人都会蠢蠢欲动。一方面有压力,另一方面也有更强的兴奋感和动力,大家会想,怎么才能也成为像Labubu一样的世界级IP。

李翔

他们会对你提什么要求吗?希望泡泡玛特能够怎样?

王宁

我觉得他们不会直接对泡泡玛特提出什么要求,但我们也会去看,每个人真正适合走的路线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们会想得更清楚。

我最近也回过头来看我们每一年的产品。我们不是有一面墙吗?拿Molly举例,我们大概在2016年开始推出第一代产品。回过头看,你会发现现在确实从产品角度一年比一年好。

这就跟刚才说的大家对需求的理解一样。如果你只盯着某一个点,就会忽略产品也在变化。我们是通过迭代产品,刺激新的需求。

包括这个IP,最近有一个IP通过运营重新被唤醒,我自己都觉得很有意思,就是Pucky。Pucky已经好多年了,这几年可能也感觉比较失落。

但我们通过运营,比如最近大家在小红书上看到的“敲木鱼”的Pucky,用一种特别年轻人喜欢的方式,让它重新获得了关注。

李翔

我没有看到。这个是偶然的,还是刻意的?

王宁

我觉得这既是一种产品逻辑,也可以说是产品迭代的必然。

比如大家如果去看明年暑期我们会推出的Labubu,我最近在思考这个产品,对它还是很有信心。我觉得它最大的不同在于,泡泡玛特以前是用我们的方式去重新思考生产关系。

现在很多企业通过平台化的方式,让更多艺术家、更多生产资料通过平台汇合、叠加,或者产生新的生产资料。我们相当于只是生产方的平台,变成了艺术家的平台、IP的平台,以及很多合作伙伴的平台,大家通过这个平台参与创作和平台搭建。

但我觉得,明年暑期推出的这款Labubu产品,会让用户也参与进来。我觉得会非常不一样,整个逻辑又在升级。

李翔

Labubu从很难买到,到现在基本上如果稍微留点心,还是可以买到的。这个状态的转变是你们刻意的,还是因为有压力,或者出于其他原因?

王宁

首先,Labubu逐渐变成了一个更大众的产品。

我刚才虽然拿奢侈品来举例,但Labubu毕竟不是奢侈品的价格。它的单价不到100元,相对来讲还是一个更加大众的产品。

而且Labubu今年已经销售了1亿到1.5亿只,是一个非常大的量。我们有时候也在思考,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让更多人通过Labubu,快速认知到我们的品牌。

同时,每个区域的情况也不一样。我觉得这也是对运营的挑战,我们可能还没有完全很好地掌控每个区域的节奏。

李翔

也是超出自己的预期?

王宁

是。这也是一种管理能力,是需要补齐的。

李翔

8. 全球化走向集团化

之前公司定的目标是,2025年海外收入占比超过50%。这一步大概率可以完成。到这一步之后,你们在经营上会继续扩大海外收入的占比,还是会怎么样?

王宁

我最近的感受是,海外收入之所以到50%,是因为这么多年海外战略的成功,包括海外战略的落地、生根、发芽,以及海外本身是一个比较大的市场,可以快速成长。

但我们最近也在想,不希望为了数字而数字。今年我们发现,国内增长也挺快,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所以我们希望各个国家按照合理的速度增长,不希望过度拔苗助长,也不希望抑制某个区域的发展。

但从大的方向来讲,也许有一天,如果你真的成为一个世界级的消费品,那么每个国家的收入占比,应该接近它在全球GDP中的占比。

李翔

全球化会对你们之前的团队形成什么挑战?

王宁

我觉得还是比较大的。全球化意味着你需要面对的问题完全不一样,管理复杂度和以前遇到的问题也完全不一样。

越全球化,大家对产品的苛刻程度可能就越高。你需要从设计到很多元素、标准,都用更高、更苛刻的标准去要求产品。

李翔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泡泡玛特要从全球化到集团化。这句话怎么理解?

王宁

我们IPO时不是有两个战略吗?一个是全球化,一个是集团化。集团化就是以IP为核心的产业化。

全球化相当于已经验证过的商业模式,向更多国家和地区扩张。集团化则像是去发现更多可能性。

前5年,我们已经获得了全球化的成功。接下来当然希望集团化能够成功,去验证更多IP的可能性和集团的可能性。

李翔

听上去集团化应该更难一点,因为它是新的东西要长出来。

王宁

对,就像刚才说的海军,是更难的。

李翔

跟这个相关,过去一年半其实也开了很多新的业务线和尝试。比如两家珠宝店,还有甜品、小野独立IP门店,以及SKP那家Mega店。

你们做这些新尝试的逻辑是什么?有一条主线吗?

王宁

这个逻辑之前我们不是聊过吗?就是生产力、生产资料和生产关系。

首先,我们思考的是,在这个行业里,生产力已经不是大的问题。我们不需要再去做更多复杂的东西。

比如最近还在做小家电,包括电冰箱、热水壶。当然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成功、会做多大,但对这件事情的思考是:电冰箱这个品类本身已经非常成熟,我们不需要再去研究电冰箱本身还有多大的技术迭代。

我们是通过自己的IP,去赋能生产力和原本已经成熟的品类,所以觉得可以去试一试。

像甜品、饰品,其实也很适合我们。饰品就像原来的潮玩一样,核心是设计本身,没有太多其他功能性的东西。

甜品则是伴随着乐园,我们想做极致的线下体验。这些都是我们想尝试的新方向。

李翔

这种尝试一般是下面的团队提出来的吗?

王宁

我们也有一些顶层的思考。

李翔

像你说的,IP可以给成熟的生产力带来新的价值。理论上,它的边界就会很模糊。电冰箱可以,那其他很多品类是不是也可以?

王宁

对,但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相对有大体量的品类。毕竟公司越来越大以后,还是要找到一些大行业。

李翔

有哪些业务是没有达到预期的?虽然2025年增长很快,但肯定还是有一些业务没有达到预期。

王宁

比如游戏就没有达到预期。我们把整个团队又换掉了,准备再找新的方式。

我觉得视频也没有完全达到预期,还有积木。

李翔

但这些都是尝试。

王宁

对。就像现在的Labubu产品,在早期也是经过了很多失败和尝试之后才形成的。

李翔

9. 组织仍是最大挑战

如果泡泡玛特接下来遇到比较大的挑战,你觉得可能会出在什么地方?

王宁

肯定还是组织。

组织的问题会比较缓慢地释放出来。企业发展得快的时候,会掩盖很多问题,就像“一美遮百丑”。

当大家都在为Labubu鼓掌、为销售增长鼓掌的时候,其实很多问题被掩盖了。如果大家沉浸在这些表象的成功和成绩里,不及时解决问题,有一天它一定会变成一个大问题。

不管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还是其他类似的情况,问题都会慢慢积累起来。

李翔

所以你不担心Labubu突然不受欢迎,反而更担心组织问题?

王宁

我不担心。

大家忽略了我们这个产业。好比你没有见过一个新的产业,总想把它拿去跟其他行业类比。有人把我们跟茅台类比,有人把我们跟游戏类比,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品类。

Labubu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去年大家讨论《哪吒》、讨论《黑神话:悟空》和Labubu,认为这是3个相对比较成功、从国内跑出来的IP。

但我们和这些IP有一个非常大的区别:当我们卖出1亿只Labubu时,它不是一个虚拟的东西。这1亿只不会消失,它们每天都会在你的桌上、办公桌上、家里面。你可能每天都会看到它。

也就是说,它会持续加深你对这个IP的认知,持续伴随在你的生活当中,持续产生你对这个IP的情感,并诞生新的价值。这一点,跟虚拟IP以及过去大家认知中的其他IP,非常不一样。

李翔

所以你更担心的不是业务,而是组织。

王宁

对。你看,两年前我们聊天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觉得我们被忽略的价值,以及我们真正关心的,就是团队。

所有事情都是人在做。不管是尊重时间、尊重经营,本质上都是尊重人,尊重团队的成长,让大家耐下心来,一件一件事情地做,形成处理问题的能力。

李翔

泡泡玛特会考虑学习奢侈品牌的一些运营方式吗?

王宁

我觉得不应该站在单价和奢侈品的角度来思考。

比如大家会讨论,我们为什么要请吴越进入董事会,也会讨论我们的各种战略。但核心还是,我们一直说,消费是解决满足感和存在感。

现在绝大多数消费,都是非刚需消费。我们又是做情绪价值、非刚需产品的企业。那它到底怎么才能更好地让你获得满足感,更好地让你获得存在感?这才是我们核心要关注的点。

每个品牌都得有自己看家的东西。可能每年有60%的东西是看家的,不需要做太大的创新,但需要不断完善;还有40%的东西要持续创新。

就像当年的Nike,有几款鞋是它看家的;香奈儿有几款包是看家的;爱马仕也有几款经典包是看家的。

对于这些品牌来讲,所谓看家,就是通过产品塑造一个IP、塑造一个品牌。这个理念值得学习。

对我们来讲,也是通过专注和持续运营,形成自己的基本盘。我们也要思考,什么是我们看家的东西,哪些品类、哪些IP是我们看家的,以及要做什么样的事情。

然后,还要思考多少比例用于创新,多少比例用于不断固化和塑造经典。这些都值得思考。它不只是单价、稀缺性的问题。

李翔

看家的东西,我理解就是经典款和经典IP。

王宁

也可以这么理解,但它也有可能是一个品类。

比如很多奢侈品品牌发展到一定阶段,会认为什么时候这个品牌真正立住了?他们可能会看包的收入比例达到多少。

他们会认为包这个品类很重要。有时候一个集团里的品牌增长很快、很受欢迎,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奢侈品新星,但内部可能会觉得不一定好,因为包的比例不够高。

李翔

他们会把这个作为衡量品牌健康程度的重要指标。

王宁

对。这些也值得我们思考,我觉得挺有意思。

李翔

现在在你的视野里,泡泡玛特会对标或学习哪些公司?

王宁

现在慢慢需要突破。你不能一直沿袭别人的路,如果沿袭别人的路,就总觉得永远不能超越他们。

当然,有很多企业有非常成熟的体系和理念。我们可以学习迪士尼对IP的尊重和运营,也可以学习LVMH对品牌的打造。

但我们现在也在思考,毕竟我们做的是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是一个新的品类。到底应该怎么做,需要我们自己思考得更多。

李翔

新时代的内容,可能不一定是传统的两个小时电影那样的东西。

王宁

对。它可能是社交媒体上很短的一段短片,也可能是乐园里人偶的其他互动。

这还是延续我们之前的思考方式: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昨天的想法,也许明天就不一样。

当然,我们一贯的想法是,不会为了热度而凑热度。除非我们认为这件事真的在解决问题,或者真的提供了某种不可替代的东西。

李翔

你会考虑AI怎样影响泡泡玛特正在做的事情吗?

王宁

10. 线下体验不可替代

我们会思考未来人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也许10年以后,大家会分成两个方向:一个是追求极致的线上体验,就像《头号玩家》一样。我相信AI的诞生一定会让线上的体验比现在更加极致,沉浸感也会更强。

那么与此同时,人们也会需要更极致的线下体验,才能吸引大家到线下。如果线上体验已经非常好了,想吸引大家到线下,就需要更加极致的线下体验。

对我们来讲,我们现在有一个线下能力。所以现在相比AI,我们投入更多的是线下的乐园,因为这可能是我们更有机会的事情。

李翔

比如《头号玩家》里线上游戏的极致体验,带给人的价值感,跟一个搪胶毛绒的Labubu带给人的价值感是一样的吗?还是有区别?

王宁

我觉得是两个概念。

你既需要看剧,也需要吃饭;既需要精神世界的东西,也需要物理世界的东西。吃饭是功能性的,但当你打开手机、沉浸在虚拟世界里,再放下手机回到物理世界时,你会需要很多物理世界的陪伴。

你需要更舒服的沙发、更舒服的抱枕,也需要一个抱起来更舒服的毛绒玩具。这是物理世界不可替代的体验。

Vol.215 再访王宁:与王宁聊他的2025年以及泡泡玛特的未来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