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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 · · 100 min

Vol.186 大厂纷纷入局,播客的价值还在被低估吗:与Kyth聊播客行业的竞争与未来

李翔李丰Kyth

Podcast
TL;DR
  • 小宇宙不是从“播客会不会成为大众市场”出发,而是从一群高热情用户尚未被满足的“发现+交流”需求出发。团队自2018年观察到播客圈层活跃,2019年8月开始访谈用户;当时稳定更新的中文节目大约不到300—500档,但美国市场和无线耳机带来的更多收听场景,共同让团队看到品类扩大的空间。Kyth的判断是:“市场更稀缺的是一个把分散的价值聚合起来、再去放大的角色。”

  • 播客难以指数增长,小宇宙从一开始接受的就是长期、近线性的经营。一两个小时的内容天然带来分享压力,创作者也往往要经营多年才能厚积薄发;因此平台没有靠头部明星制造景观,而是用编辑精选、时间戳评论、可点击 Show Notes 和社区互动,让用户产生“难道不是本该就这么做吗”的体验。对投资者而言,这意味着增长斜率较缓,平台更看重长期经营和社区关系。

  • 品牌投向播客,看重的是长时沟通、真实感与信任。Kyth称,“到哪儿去寻找一个长达六十分钟的品牌沟通场景”,在播客里却是日常;小宇宙已尝试平台内容 IP、品牌共创、明星对谈及品牌自建播客。用户既追求有门槛的信息,也追求情绪共鸣,且企业管理层占比较高,这解释了经济环境承压时品牌仍愿意探索“耳朵经济”。

  • 大流量平台进入会抬高播客认知和播放量天花板,却不会自动复制小宇宙的社区价值。李翔担心视频平台的亿级口径会让“数据保真”的精品平台在创作者和广告主面前吃亏;Kyth承认这是必须解的题,但认为“视频播客实际上还是视频”,竞争的是视觉注意力。小宇宙更可守的是音频相对公平的表达环境,以及用户在什么样的环境、和什么样的人一起听的社区体验。

  • 小宇宙把经营健康与增长置于至少同等重要的位置,而不是复制外卖、出行式规模战争。李翔以饿了么对美团、易到对滴滴、得到对喜马拉雅追问先行者为何常被规模平台击败;Kyth的区别是,播客不是纯工具型大众服务,社区无法简单由大吞小。公司的现实目标是先在盈亏平衡基础上持续运转,让播客“渐渐成为一个能够称之为生意的东西”。

  • 短视频越强,播客未必越弱,因为同一个人会把被挤压的深度消费迁入伴随场景。Kyth认为,都市白领会把阅读、学习和跟上世界的愿望放进通勤、开车、做饭时的“媒介食谱”。播客争夺的不是同一块屏幕,而是伴随性时间,并在“有点沙漠化的时代”提供绿洲。

  • AI会确定性地降低选题、剪辑、视频化和内容发现成本,但至少未来五年,真人仍是播客最稀缺的资产。美国已有内容组织一天生成3,000集 AI 播客,结果被评价为“完全听不下去”;AI可以同时制造正反两方意见,反而削弱了“我只想听你的唯一一个看法”的价值。Kyth因此把文本转音频视为工具赛道,而把真人的局限、脆弱、关系与长期陪伴视为平台需要占据的稀缺性。

  • 中国尚未出现 Joe Rogan 式断层主播,首要变量不是流量技巧,而是时间、投入和人格。Joe Rogan 从2009年开始做播客,到对谈时已做了16年;Kyth对创作者的核心建议则是先想清楚“对谁表达、对方得到什么价值”,再把答案落实到嘉宾、编排、听感、标题和简介。播客最终可能不只是信息产品,而是“氛围制造机”和“信任制造机”——一座靠长期真实表达慢慢造出来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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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宇宙捕捉的第一个信号不是市场规模,而是异常高的用户热情

  • Kyth回忆,团队从2018年开始注意到原有社区里“一起听播客”圈子的内容和讨论持续增加。真正触发调研的不是一张宏观市场报告,而是“一群人有巨大的热情在投入一件事情”,同时他们需要的配套设施显然还不完善。

  • 团队从2019年8月起接触播客听众和创作者,用一两个月把需求归纳成两个词:发现与交流。前者是缺少有效找到优质节目的渠道,后者是听完一小时、一个半小时乃至十几个小时后,用户“不想把 App 关掉”,而想继续与创作者和同好讨论。

  • 这两个需求恰好承接了团队过去做社区的能力,也契合早期播客人群的画像。决策逻辑不是先证明商业模式,而是追问:“为什么你的热情会高到这个程度?”Kyth认为,异常强烈但尚未满足的热情,本身就可能蕴含机会。

2. 不到500档稳定节目,反而意味着供给可能翻很多倍

  • Kyth估计,2019年中文播客主要在苹果播客和喜马拉雅收听,认真、定期制作的节目大约不到300—500档,有明显影响力的创作者更少。数字虽无法从公开数据精确取得,但供给稀少是团队当时最直观的判断。

  • 他的推演不是“现在有多少节目”,而是“这些节目从哪里来”:如果一位记者或媒体人业余时间就能开始做,那么具备相同表达能力、专业积累和嘉宾资源的人远不止现有创作者,供给可能还可以翻很多倍,平台型角色也因此有想象力。

  • 美国播客在2018年已经远大于当时的中文市场;2016、2017年前后苹果推出 AirPods,后来 AirPods Pro 的降噪体验也增加了收听场景。无线耳机替代有线耳机是确定趋势,技术没有直接创造内容,却提供了重要的场景加成。

3. 立项靠用户而非投资人验证,团队也不先算尽天花板

  • 当时公司正处于集体寻找新项目的阶段,感兴趣的成员自然聚集,讨论方向、差异化、内容与社区调性,并提前向主播和听众询问“第一版一定要有什么”。Kyth说,那个阶段更像“通过热情驱动来判断”,不会过早计算市场天花板或商业模式是否成立。

  • 李翔问是否曾拿想法向外部投资人测试,Kyth的回答很明确:最早阶段应该跟用户聊。投资人并不是萌芽期需求的最佳验证者,团队需要探测的是,那些远比自己更热爱播客的人究竟在渴望什么。

4. 第一版既要像成熟播放器,也必须一亮相就“不一样”

  • 作为 RSS 客户端,小宇宙先补齐播放器的基本能力,并参考 Kyth 长期使用的 Overcast、Castro 等第三方产品。但“能播放”只是入场券,真正决定第一印象的是差异化功能。

  • 首版就支持评论附时间戳、Show Notes 时间点直接跳转播放,以及查看个人收听时长排名。Kyth想做的是一组用户看到后会觉得“难道不是本该就这么做的吗”的设计,而不是为创新而创新。

  • 整体调性则压在“简洁、简单、好理解”上。编辑精选被放在显眼位置,是因为当时供给少而精品密度高,用户每天可听时间有限;在算法推荐已成为主流时,人工编辑反而更适合表达“播客的价值被远远低估”。

5. 小宇宙选择先聚合听众,而不是只给创作者一套制作工具

  • 团队早期认真比较过两条路径:做面向创作者的播客工具,或做帮助创作者获得流量、分发和影响力的平台。调研后的结论是“一定选后者”,因为单独的制作工具不足以形成创作者持续选择它的理由。

  • Kyth的机制解释是:先从 C 端消费出发,聚集听众的行为、需求和习惯,再把用户价值映射成创作者价值,双边关系才转得起来。创作者因此愿意经营内容,听众也能在同一处与他们良性互动。

  • 这也决定了增长预期。长达一两个小时的节目很难被无心理负担地转发,单档节目又可能经营多年才厚积薄发,所以团队从未过分期待爆炸式增长;小宇宙前三年乃至今天,基本仍是线性成长。

6. 2020年的远程上线,把每档播客变成了一个新的 BBS

  • 2020年2月21日内测时,团队居家远程发布,所有人开着协作软件观察用户进入、数据和消费行为;3月26日,小宇宙正式上架 App Store。Kyth说,那些后台信号至今仍“历历在目”,其中包括第一个听众和第一个导入的节目。

  • RSS 解决了内容冷启动,真正需要设计的是用户冷启动。团队提前联系生态里的主播,让他们把邀请码发给自己的听众;用户不是被泛流量灌进来,而是跟随已经信任的节目进入一个新收听环境。

  • 最强烈的验证来自评论区:用户把过去“满腔的感受”写成长评论,并发现原来还有许多同样的人存在。Kyth将其概括为每个播客都变成了一个社区、一个 BBS,只是新话题随节目更新而生成。

7. 供给扩张主要靠创作者自发滚动,而不是平台制造头部景观

  • 早期乃至此后几年,小宇宙很少主动把非播客创作者改造成播客创作者。媒体人看到同行能做,意识到自己也有表达能力、嘉宾资源和专业禀赋,便自然入场;供给靠口碑、潮流和适配感逐步滚起来。

  • 李翔以抖音直播电商招募头部账号、制造示范事件作对比,Kyth坦言小团队当时既没有这种资源,也不认为它适合塑造新品类。“拉郎配或者强扭的瓜是不甜的”,最有热情和表达欲的人,才适合与平台共同定义早期播客的气质。

8. 品牌看重的是六十分钟沟通,以及长期订阅累积的信任

  • Kyth认为,中文播客受到更多关注、品牌开始寻找新型品牌广告、小宇宙同期探索商业模式,这三股力量在近几年重合。持续积累的案例,又让品牌逐渐看到平台的用户质量与社区氛围。

  • 播客的深度内容通过声音带来真实感,订阅和长期陪伴则能构建信任。行业里常问“到哪儿去寻找一个长达六十分钟的品牌沟通场景”,而这恰恰是播客营销的日常配置,不必把所有内容压缩成数十秒话术。

  • 在用户越来越需要与自己的情绪共处时,播客还提供人与人、人与世界沟通的场景。Kyth因此越来越相信其品牌建设价值,而不只把它当作一轮可量化的即时流量采购。

9. 商业化从内容 IP 延伸到品牌自建“第一信源”

  • 小宇宙今年首次从内容方向主动设计平台 IP:情人节与香奈儿探讨、解构亲密关系,母亲节制作家庭关系议题。在这类合作中,品牌不是内容的主角,而是以“支持好内容”的角色出现。

  • 更多项目采取品牌共创。Tiffany 七夕合作尝试让明星进入播客,利用长对话展现站外看不到的部分;杨天真对谈王嘉尔、蔡依林开设个人播客,以及文淇与山下有松、贾玲与 Lululemon 等案例,则展示了明星内容与品牌合作的不同组合。

  • Kyth尤其欢迎品牌自己做播客:它可以成为品牌发布一手信息的“最大信源中心”,把故事、理念与产品完整展开。带资进组并非原罪,关键是长内容能否给出足以超越普通宣传物料的台前幕后。

10. 高质量信息与情绪共鸣,共同构成平台的商业人群

  • Kyth把用户需求分成两类:一类寻找高质量、有门槛的信息、知识、视野和见解;另一类寻求情绪价值和精神共鸣。两者都要求用户能长时间倾听,也形成了对不同观点相对包容、愿意友好交流的生态。

  • 平台观察到各行各业的企业高层使用占比较高。得物 CEO 杨冰把小宇宙称为自己的“秘密天线”,李翔则称它为“客厅”——邀请不同朋友深入对话,即使有分歧也能坐下来讨论。

  • “秘密天线”和“客厅”不是人口统计标签,却准确呈现了品牌所看重的消费语境:用户不是被动经过一条信息流,而是主动把节目带进自己的私人时间,并给主播持续、完整的注意力。

11. 小宇宙与播客形成强关联,靠的是聚焦而非单次营销

  • 面对“为什么很多人想到播客就想到小宇宙”,Kyth不愿做过度归因,只承认团队对播客的理解、用心和聚焦可能起了作用。播客需要一个“放大器”,把一种内容品类连接到新的收听方式和生活方式。

  • 独立产品的根本差异是服务对象单一:播客爱好者与播客创作者就是小宇宙唯一需要服务的对象。听众希望被服务得最好,创作者希望在不断增长的平台里最容易被找到;团队因此必须比综合平台想得更清楚、投入得更彻底。

  • 李翔认为大厂有两种优势:播客可作为不承担营收压力的“宠物项目”,也可获得巨大流量漏斗。Kyth反驳说,真正不问回报的项目并不多,灌流量还可能破坏调性;至于复杂功能,大平台完全有能力通过产品设计把它们隐藏起来。

12. 顶级企业家反复上播客,比创作者总数更像行业里程碑

  • Kyth更关注“垂直领域最重要的深度内容是否越来越由播客承载”,而不只看节目数量。去年雷军登上《高能量》是他眼中的重要节点;随后蔚来、小鹏、理想的掌舵者都上过播客,顶级企业家参与长谈开始趋于常态。

  • AI 领域也出现相似变化:无论“杭州六小龙”还是其他重要创业者,一把手不只是上播客,还会反复出现。Kyth印象中,小宇宙最出圈的单集应该是《严重话术》中鲁豫对谈张春;情感浓度、两人的表达气场和收听体验共同形成了强分享欲。

13. 用户扩圈不可避免,关键是把冲突限制在合适的相遇方式里

  • 李翔指出,内容社区几乎都会经历同一条曲线:规模、创作者与商业价值上升,早期用户却开始说“平台变了”,甚至离开。他追问小宇宙能否既容纳新人,又长期维持旧用户的高喜爱度。

  • Kyth承认变化自然存在,但强调它是程度问题,不是发生与否的二元问题。小宇宙的评论与互动发生在具体节目下,观点差异很大的人直接相遇的概率较低;用户首先寻找内容,而不是被扔进一个所有人“硬碰硬”的公共广场。

  • 这并不等于问题已经解决。Kyth把社区治理视为内容平台的“分内之事”,需要长期结合产品、运营和技术手段处理;社会可以越来越接受不同的人存在,但不能假设分歧会自行变得文明。

14. 创作者弃更不多,但忙碌、低回报与增长停滞都是真问题

  • Kyth观察到,优质创作者彻底停更并不多,常见原因有两个:太忙,以及付出回报低于预期。后者既可能指商业化,也可能是认真制作许多节目后,品类兴趣和听众规模始终没有建立起来,创作者因此心灰意冷。

  • 李翔对“太忙”有所保留:能长期输出的人很难真的一个月抽不出一小时,问题往往是节目要求他投入越来越多、展示越来越多自己。Kyth同意,语言表达要长期更新,必须兼顾听感并持续暴露个人经验,创作负担确实会增加。

  • 播客行业早期、尤其小宇宙第一年的创作者,多由表达欲和兴趣驱动,商业回报预期不高;现在及接下来入局者把播客当作内容创业和挣钱业务的比例会明显上升。Kyth认为,认真做了一年仍无任何商业回报,大多数人产生想法是非常正常的。

15. 平台要补齐收入基础设施,也要帮新内容找到未覆盖的人群

  • 商业化的第一层是做大整体规模与影响力;第二层是完善 C 端付费内容、打赏以及后续直接付费尝试,让主播在建立听众信任后能够获得回报。收入来源不能只依赖品牌预算。

  • B 端则要持续教育行业“播客可以投”,沉淀可复用案例与衡量投放效果的数据指标,并降低品牌和主播互相寻找的成本。Kyth提到包括“追光”在内的平台建设,让创作者更方便展示能力、商家更方便找到合适节目。

  • 听众增长不能只靠推荐算法。平台要识别尚未覆盖的内容品类和人群,创作者则要在同一赛道里做出角度差异;当节目创造了此前不存在的内容,听众也可能从站外跟随它进入小宇宙。

  • 面对新人每天抱怨播放量不及预期,Kyth没有给出一句万能技巧:推荐算法、内容理解、内容容器和发现机制都仍在改造中。平台负责降低被发现的摩擦,创作者仍要回答为什么听众应该选择自己。

16. 大厂入场既是竞争,也是播客品类的免费教育

  • 从2020、2021年出现其他播客客户端,到 B站、抖音、抖音精选等图文和视频平台鼓励长内容,Kyth把竞争视为创业必经阶段。“做了半天发现没有人跟上”,反而可能说明方向需要重新检查。

  • 播客在整体内容市场中的认知仍低,因此更多平台让更多人知道这个词,本身是好事。真正的竞争判断不能停在“对方很大”,而要拆解新玩家着眼什么、给行业带来什么、进攻哪一层,以及与小宇宙的具体关系。

  • 李翔认可大平台能抬高天花板:小宇宙上数百万播放已属顶级,视频平台却可能轻易达到更高量级。但他担心,微博亿级话题或视频平台的统计口径,会让“数据不含水分”的平台在创作者、消费者和广告主面前显得不够耀眼。

  • Kyth没有回避数据展示上的压力,只说这是今天必须解的新题。平台不能要求市场忽视大数字,而要把真实收听、关系密度和商业效果转化为可理解、可比较的价值。

17. “视频播客”首先服从视频逻辑,音频则可能更公平

  • Kyth的第一判断是:“如果用视频播客这个词,它实际上还是视频。”它以播客式对谈进行创作,却最终要与其他视频争夺用户眼球,受制于视频平台的分发、观看和商业逻辑。

  • 视频浪潮仍会给播客带来创作者和听众,其中一部分会留下;另一部分会发现持续拍摄太重、自己面对摄像头反而说不出来,或舒适区根本不在画面里,最终回到更适合表达的音频。

  • 相比视频,音频在制作成本、精致度和绝对吸睛能力上的人与人差距较小,因此可能是“更加公平的创作环境”。但Kyth把结论保持开放:创作者会测试每期做视频还是偶尔做、切片能否带来分发和商单,小宇宙未来也不排除在视频上有所动作。

18. 外卖式规模战争不是完整类比,社区与经营健康改变了胜负条件

  • 李翔用三组历史压力提醒先行者:美团抬高外卖天花板后饿了么落败,滴滴做大出行后精品服务的易到被打败且没有得到很好回报,得到也曾被追问如何面对内容更全、用户更多的喜马拉雅。开拓者、精品调性与最终胜利并不天然等价。

  • Kyth的拆解是,外卖和出行后来成为绝对大众市场,核心价值又高度工具化,社区与人群关系几乎不存在。小宇宙则有内容和社区属性,用户不仅在意用什么软件听,也在意“和什么样的人一起去听”。

  • 他谨慎地不把社区直接称为护城河,却认为社区让用户在意自己处于什么环境、和什么人一起消费,构成有社区属性的内容平台能够抓住的机会;这并不意味着大平台绝对无法吞并小平台。对今天的小宇宙而言,与其在绝对规模上硬拼,不如把公司经营好,在盈亏平衡基础上持续运转;健康度与增长至少同等重要。

  • 李翔补充,小红书证明了坚持自身调性的平台也能面对更大流量和资金获得增长。Kyth认可这是成功结果,但没有把个案包装成必然路径。

19. 美国视频播客提供信息,却不能直接充当中文市场路线图

  • 美国的视频播客主要由 YouTube 承接,而 YouTube 在流量和商业化上近乎垄断性强大。小宇宙既没有同样的平台条件,也无法假设中文播客会由一个相同角色“滋养起来”。

  • Kyth还注意到,美国头部主播的成长与当地政治议程、公众关心的话题,以及播客相对传统电视秀形成的情绪和表达范式转移有关。这些条件在中国哪些可复制、哪些不具备,需要逐项观察。

  • 因此,他没有把视频视为让小宇宙“一下子变成另一家公司”的捷径。更现实的问题是:在中文互联网和既有人群、社区调性之下,沿小宇宙原有价值延伸,建立一个健康、自洽的生态,而不是照搬 YouTube 的答案。

20. 短视频占领眼睛,反而把深度内容挤进了耳朵

  • Kyth认为,短视频对生活和内容习惯改造得越深,同一个人越可能生发出“内啡肽的需求”:意识到很久没读书、没看长文后,试图补充自己的“媒介食谱”,完成某种自我救赎。

  • 由于睁眼时间不断被高刺激内容争夺,都市白领会把跟上世界、扩展视野和自我提升迁移到开车、地铁、做饭等伴随场景。小宇宙正是在短视频、短内容越来越强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两者并非争夺完全相同的时间。

  • Kyth喜欢的描述是,播客在“有点沙漠化的时代”提供绿洲:它不仅占据伴随性时间,还让用户重新感到人与人交流可以完整、舒服,而非持续被切成更短、更刺激的片段。

21. 十倍增长需要需求播客化,而不是简单复制更多现有节目

  • 若用户规模再增长一个数量级,Kyth判断平台必须提供更多实用性或娱乐性价值,并覆盖今天尚未在播客中满足的人群。需求侧变化最终仍由供给侧引领:原本在别处完成的事情,需要先出现适合音频的新供给。

  • “学习播客化”是他给出的样本。资讯和行业节目已经承担一部分学习功能;未来大学知识也未必以课程呈现,可以由学者或学生周更,用更柔和、轻松、低负担的形式持续陪伴,扩展到更大的学习需求。

  • 他不追求给播客下极精确的定义,只保留几项核心:以说话和语言表达为主,可以是一人、两人或多人;让听众得到所需价值;节目持续更新。介质、渠道和内容都会泛化,但持续的人格表达仍是中心。

22. 断层主播靠十六年滚雪球,创作方法则是一条“访—谈”光谱

  • 对中国为何还没有公认的 Joe Rogan 式主播,Kyth首先回答“时间还不够长”。Joe Rogan 从2009年开始,至对话时已做了16年;他的稳定、投入、全民度和把任何嘉宾拉到普通人关心角度的天赋,共同让个人品牌像雪球累加,并与第二、第三名拉开断层。

  • Lex Friedman 的优势更接近中文生态可以追赶的路径:对嘉宾专业领域掌握得足够深入,具备真正对话的水平。李翔则提醒,断层领先也可能主要因为个人天才,类似马尔克斯与《百年孤独》,不能全归因于产业成熟度。

  • 对新人,Kyth只保留一个总建议:先想清楚“主要对什么人表达,以及这个人群能从节目得到什么价值”。答案应贯穿内容编排、听感、嘉宾或搭档、标题与简介,而不是等节目上线后才用分发弥补定位模糊。

  • 在内容形态上,他认为音频的低成本反而允许更多独白、轻松随意、没那么“作品化”的尝试。平台倾向“发现和放大”而非越俎代庖地设计零到一;声音恋综、配虚拟形象的音频直播,都说明尚有大量形式未被发掘。

23. 播客不是固定的采访术,而是关系、脆弱与氛围的长期生产

  • Kyth给《高能量》的建议是增加李翔更个人化、主观甚至脆弱的表达。成熟主播的声音容易带来一点“向下”和俯视感,而不适合冠冕堂皇场合的真心话,往往更能形成记忆点,让听众感到自己看见了完整的人。

  • 李翔的保留值得留下:社会首先应按角色职责评价一个人,就像医生看医德医术、企业家看公司经营和员工消费者,而不该因为做饭或私人生活精彩就加分;作为记者或采访者,他更在意是否把本职角色完成好。

  • Kyth回应,播客中的角色不必与记者完全一致。他过去常说“播客不是采访”,现在已经改变看法:访与谈是一条光谱,主播和嘉宾可以是1:9、2:8或3:7,没有统一最优比例;熟悉的固定搭档更可能消费关系,陌生嘉宾则可能以信息获取为主。

  • 李翔用央视《对话》与《锵锵三人行》区分“访为主”和“谈为主”,又以 Robert Rubin 主持会议时几乎只做关键提问说明克制也是角色完成。Kyth则把多人播客比作“迪厅”:每张嘴都是乐器,主持人像 DJ,听众追求的是这一个小时舒服、满足,并愿意再次回到房间。

24. AI制造更多内容,真人的局限反而成为未来一段时间的稀缺资产

  • Kyth认为,AI在选题、制作、剪辑、封面、音频转视频,以及语音转文字、重点提炼和内容发现上的提效“非常确定无疑”。但把报告自动变成问答音频,更接近音频处理工具,不等于播客生态的核心价值。

  • 美国已有内容组织用 AI 一天生成3,000集节目,试图用平台广告分成套利,圈内反馈却是“完全听不下去”。文字内容农场尚可一眼略过,低质量音频却要占用线性时间;若对话和文稿都由 AI 生成,创作者价值几乎被彻底替换。

  • AI可以无限制造正反意见,但听众有限的时间更想给“真实的、唯一的看法”。Kyth预计至少未来五年,真人对话的氛围、情感交融、宽慰和打动仍难替代;听众会自行选择听真人还是 AI,平台也会进行相应治理。

  • 十年后,播客可能成为每个有表达欲者的“人格名片”,听三五小时便像提前见过本人;学习、社交、影视、体育和消费都可能播客化,制作成本也会继续下降。真正值钱的仍是“真实和连接”:长期听一个人讲脑中的真话,信任像造桥一样累积,最终让播客成为“信任制造机”。

李翔

大家好,我是李翔,欢迎来到高能量。这是我们和奔驰V级MPV以及小宇宙深度合作的播客企划,同行之路,洞见天地,一共会有三期节目,我会邀请三位富有商业洞见的嘉宾深度对谈,敬请期待。作为企划的第一期,我们还同步录制了精彩的花絮视频,大家可以关注一下。这次我们请来聊天的朋友是小宇宙的CEO Case舒义龙。呃,其实大家都管你叫Kiss是吧?

舒义龙

叫基斯也可以,对对对,我们接下来就叫基斯就好了。

李翔

现在我和基斯正在车内一边拍摄一边录制,希望能碰撞出新的灵感。这辆车的二三排座椅可以调成对坐模式,所以车内的空间完全足够我们俩正常的面对面交谈。在我们的录制花絮照里,你也能更加直观的看到我们是怎么在车里完成这次对谈的。好,我们就开始今天正式的播客对话。

其实我之前跟 Kiss 在北京聊过一次天,印象还挺深刻。他也跟我分享过一些之前的经历。他原来不是做互联网的,而是在审计行业工作,属于金融服务业,后来跨行做互联网、做产品经理,2020 年又做了小宇宙这样一个,在某些圈层里非常有影响力、也很受欢迎的产品。

今天很高兴有机会跟他做这样一次聊天。而且我自己作为一个内容创作者,老实讲也有一些困惑,挺想跟他探讨一下。接下来我们就通过问答的形式来交流,我还是习惯用访谈的形式,由我来提问,Kiss 来回答。

我们大概会分成 3 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跟小宇宙整个创业历程和里程碑相关;第二个部分,是播客这种形态在今天的发展过程中面对的一些竞争,以及他们怎么考量公司的健康程度;第三个部分,可能也是很多人关心的,就是音频和播客这种媒介本身的特点,以及作为创作者,怎样在平台上更好地创作内容。

那我就直接开始。我之前也看过你的一些采访,包括你当时在极客公园做的分享。你提到过,你们当时选择做一个播客平台,其实在公司内部经过了市场调研和分析。我想请你复盘一下,或者比较详细地讲一下,当时你们做了什么样的市场调研和分析,最后认为在中国还属于小众领域的播客,值得团队投入资源和精力去做?你们是如何做出进入这个细分领域的决策的?

舒义龙

1. 播客发现未满足需求

我觉得第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公司确实处在一个可以选择做一些新事情的阶段。在极客社区里,我记得有一个圈子叫“一起听播客”。我们注意到,从 2018 年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播客爱好者,包括听众和创作者,在这个圈子里发布越来越多的内容和听播客的感想。

这件事是我们选择投入、去研究这个领域有没有机会的最重要的原因。它释放了一个信号:好像有一群人对一件事情有巨大的热情,而这件事情所需要的配套设施还不是很完善,需求没有被满足。

所以大概在 2019 年 8 月,我们以这个为契机,更多地去寻找当时做播客的一群人和听播客的一群人,了解他们在听播客和做播客的环境中有什么痛点,最需要的是什么。经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我们汇总出了两个最大的需求:第一个是发现,第二个是交流。

当我想要了解有什么更多的好节目、好内容时,原先那些产品存在一些缺陷,市场可能在呼唤一个更加有效的、推荐和发现新的优质播客内容的渠道。

第二个需求是交流。当我们听播客时会发现,早期的播客创作者往往深耕于某些领域,比如音乐、人文、历史。听众会觉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对某个领域有这么深厚研究的人,所以听完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之后,会有强烈的冲动想要进行更多交流,而不是听完就把 App 关掉。

这也是我们收集到最多的反馈之一。结合这两件事情,其实这件事是我们公司比较擅长的,因为我们之前也是做社区的,而当时播客创作者和播客听众的画像,跟我们比较契合。所以所有这些因素,都促使我们去研究这件事是不是适合我们来做。

李翔

那当时播客市场大概是什么情况?就是 2019 年你们投入时间和精力做市场调研时,它大概是什么状态?比如主要平台、主要内容创作者是什么样的?在你们看来,当时大概有多少用户可能对这件事感兴趣?

舒义龙

具体数字其实是非公开的,我们也很难获取到。但当时国内听众最主要的两个收听平台,应该是苹果播客和喜马拉雅。

当时我的感觉是,中文播客里比较认真、比较定期更新的节目,应该少于 300 到 500 个,总数非常少。真正持续更新的创作者,甚至可能没有那么多;或者说,具有较大影响力的创作者没有那么多。

对我来说,首先这是一个有巨大上升空间的事情。比如当我们看到一个节目时,可能会联想到:这个节目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一个记者或者媒体人,在业余时间觉得,国外可以做这样的东西,我也可以做这样的东西。那么,有这样表达能力的记者有多少?可能还可以翻很多倍。

所以对我们来说,这提供了一个行业有机会变得更大的想象空间,也让我们有机会去做一个有点像平台性的事情。

另外,美国播客哪怕在 2018 年,也比我们现在大很多。人与人之间共性的东西还是不少的,所以这也是我们有信心、愿意试试看的动力。

李翔

我听下来,一个是供给规模有可能扩大。如果你提供一个比较好的平台和工具给内容创作者,就有机会推动供给增长。另一个是,如果去对标美国,播客平台的发展相对蓬勃。

我觉得还有一个因素,大概从 2016、2017 年开始,苹果推出了 AirPods。它可能是各种无线耳机中,第一个规模化、整体体验都比较好的产品,特别是后来 AirPods Pro 出来之后,降噪功能实际上为播客增加了更多收听场景,也提供了很重要的帮助。

无线耳机替代有线耳机是一个确定的趋势,而它在收听场景上也是一个很好的加分项。那你们当时在公司内部决定投入时间、资源和精力来做这样一个新产品,流程是什么样的?这个创意是你提出来的吗?因为你之前自己也做播客,还是团队里的其他人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的?

舒义龙

当时公司确实处在大家一起寻找新项目的阶段,整体比较灵活。大家在立项上相对不会去衡量太多市场天花板有多高、商业模式是否成立,更多是通过热情来驱动和判断的一个阶段。

李翔

那敲定这件事之后,先组团队吗?

舒义龙

对,有点像是公司里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人聚集到一起。然后定方向,确定要做哪些差异化,也联系更多主播,告诉他们我们可能要做这样一件事情,听取他们的建议。

我们也会跟听众沟通,问他们哪些功能是一定需要的。等产品的骨架搭起来之后,还要确定最开始阶段的运营调性、内容调性和社区调性,以及用什么手段实现。最后就是确定如何启动。

李翔

作为一个单独的项目,当时有没有考虑过跟外部投资人聊一聊,测试一下这个想法的靠谱程度,或者听听投资人怎么看?

舒义龙

我的感觉是,更多还是要跟用户聊。如果跟投资人聊,可能也不是在这个阶段。最开始肯定还是要跟那些需求已经萌芽、但未来可能有比较大增长苗头的人去聊。

比如我看到一个用户非常喜欢、非常渴望某样东西,就要去探测:为什么你的热情这么高?我好像没有那么高的热情,但你的热情会高到这个程度。我觉得这里面可能蕴含着更多机会。

李翔

如果要求产品一上线就是一个相对完整、在用户中口碑也比较好的产品,你们当时会认为哪些产品特点或功能必须在第一版里体现?

舒义龙

2. 第一版必须做出差异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那些差异化功能,可以分 3 个点来讲。

首先,作为一个播客客户端和播放器,该有的基础功能一定要有。当时除了我刚才讲到的平台之外,还有一些美国的第三方播客客户端,比如 Overcast、Castro,这些都是我在小宇宙之前使用了很久的客户端。它们里面一些必然存在的功能,我们也会参考,肯定要有。

第二个是差异化功能。比如当时在小宇宙的评论区里可以放时间戳,Show Notes 里的时间戳可以直接点击,跳转到对应的时间点播放。第一版里还可以看到自己收听的节目时长排名。

这些功能都是我们希望产品一开始登台亮相时,就能跟别人不一样。而且这种不一样,会让大家觉得:难道不是本来就应该这样设计吗?评论区应该怎么样,很多东西我们一开始就想好了。

第三个是设计和整体调性的把控。我们想要的感觉,最重要的可能就是简洁,让大家觉得简单、好理解。这是我们决定第一版产品做成什么样时,最主要的考量。

李翔

你们开始的时候,把编辑精选放到那么重要的位置,考虑是什么?因为它很像上一代媒体公司的思路,编辑的作用会更强,也认为这件事情很重要。

舒义龙

这个东西本身符合那个阶段播客生态的特点,也跟我们要打的差异化,以及想要营造的“播客的价值实际上被远远低估了”的品牌调性有关。综合考虑之后,我们选择了这样的路径和方案。

那个时候我们比较有把握的是,最早一批播客用户会喜欢这些东西。或者说,我们希望更强地向大家呈现:这是一个好东西,你要不要也来看一看?

在算法推荐已经完全成为主流的情况下,能不能在一个供给比较少、但供给比较精品的领域,用最适合这个领域和阶段的方式去设计版面,去设计大家可以看到什么?同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个人一天能够收听播客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推很多很多东西,可能不如当时让他听几个最有价值的东西。

李翔

如果这样的话,其实要求你们团队在那个阶段,对内容供给和用户画像有非常清晰的认知和了解,对吗?

舒义龙

对。

李翔

我在某个地方也看到过你的分享。你们开始时还考虑过,是做一个面向创作者的播客制作工具,还是做一个供创作者获取流量和分发的平台。这个当时也是一个选项吗?

舒义龙

对,我想过。调研之后,我们觉得一定要选后者。

前者对于创作者来说,最后其实缺乏选择你的理由。这个市场更稀缺的是一个把分散的价值聚合起来、放大出去的角色,而这个角色要从 C 端消费出发。

当我聚集起听众的行为、需求、偏好和习惯之后,才能用这些东西把双边关系转起来。创作者会更愿意在我的平台上经营内容,同时创作者和听众也能够在这个平台上良性互动。

李翔

还是优先做一个影响力平台,可以让创作者获得一定影响力,或者把用户价值映射出创作者价值的平台。

舒义龙

对。

李翔

刚才也提到,最初 3 年,你形容小宇宙的成长是一个线性成长的过程。现在也差不多还是线性成长。这个在开始时也是预期之内的吗?

我相信包括极客公园在内,很多互联网产品都追求比较高速的增长,极端一点就是指数级增长。

舒义龙

我觉得播客这个行业,或者说这个媒介的特征,让我们一开始就对增长的斜率和速度有准备。

播客本身比较难爆炸式传播。当我听到一个好内容之后,想分享给你,可能会有一些心理压力,因为它可能长达一两个小时,你会不会有时间听?这种心理压力是播客的内在特征。

所以我对它在人群上的爆炸式增长没有过分期待。同时,在我们立项之前就对播客有所了解,它其实是一个需要长期经营的事情。一个节目可能也要做很久很久,才有机会厚积薄发。

整体上,我觉得我们对这个增长速度是有预期的。

李翔

如果要对标,美国播客平台的用户规模,能够占到整体人口的多少?这个能类比到中国吗?

舒义龙

我觉得不能完全类比。美国听播客的渠道也是分散的,可能苹果有一些,Spotify 有一些,YouTube 也有一些。

同时,美国不存在一个业务上能够直接对标小宇宙的公司。苹果播客只是苹果公司里一个非常微小、也不承担赚钱任务的业务;对 Spotify 来说,播客可能只是公司发展过程中的一个获客步骤。

所以它们都不是把播客当成一个完整公司最主要业务来经营的公司。对小宇宙来说,还是要自己去解答中文播客和小宇宙自己的课题。

李翔

从 2019 年 10 月项目正式立项和推动,到 2020 年 3 月 26 日小宇宙上线,中间有没有什么比较标志性的事件,或者比较大的阻力?

舒义龙

3. 冷启动建立早期社区

我印象最深的,是 2020 年 2 月 21 日内测版本上线,3 月 26 日上 App Store。2 月 21 日内测版本上线时,我们是居家远程发布的。

当时后台监控里有用户进来,数据进来,消费行为进来,这些都历历在目,记忆非常深。我们开着远程协作软件,记录着整个过程,所以我觉得非常兴奋,包括第一个听众、第一个导入的节目。

李翔

冷启动过程是怎么完成的?

舒义龙

我们最开始做的是一个以 RSS 为基础的客户端。它的特点是,用户可以输入 RSS 地址导入节目,所以在内容冷启动方面,其实不需要太多工作。

但对于生态里的所有主播,我们提前做了很多沟通,告诉大家我们大概会做这样一件事情,想做这样一个产品。冷启动时,我们邀请主播向自己的听众发放邀请码,邀请他们来试用,在这个软件里收听自己的节目。

这项工作对冷启动非常重要。我们在调研和了解播客行业的过程中发现,对于所有播客和节目听众来说,他们都有一些共同需求,都想试试看播客工具能有什么突破和进展。所以,在冷启动获客、获取第一批用户方面,我们花了很多心思。

第二个问题是,用户来了之后体验怎么样?他感受到产品传递的信息是什么?跟之前的体验有什么区别?当我听一个节目时,我感受到的只是主播和节目,以及另外一个客户端,还是能够在评论区发现:原来有很多跟我一样的人,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人存在,但他们在小宇宙里存在?

李翔

当时有没有让团队印象比较深刻的反馈?

舒义龙

一部分反馈验证了我们的想法。用户会说:“这个真好用,我原来觉得不方便的事情,现在方便了很多。”

另一种反馈,是用户在评论区留言的长度和用心程度。你能感觉到,他们原来在别的工具或渠道里听这个节目,有满腔感受,但之前从来没有机会讲出来。我们的产品提供了一条路径,让他们可以把心声讲出来,也可以找到有同样心声、产生共鸣的人。

这种力量让我们感觉到,有一种厚积薄发、突然迸发出来的东西。交流这个痛点突然得到了满足,大家就会非常积极地评论和尝试沟通。

这个时候,每个播客实际上都变成了一个社区,变成了一个 BBS,只不过它的 BBS 话题,是在播客更新时才更新的话题。

李翔

那创作者有什么反馈?

舒义龙

创作者得到了一个比原来更好用的工具。

我在 2019 年年底去拜访当时 Jasper 的联合创始人杨一时,印象特别深。他跟我说:“我现在要求很简单,我想要一个能够简简单单分享到朋友圈的链接。”

这是一个特别朴素、也特别真实的反馈。实现起来也不难。

李翔

内容创作者希望能够非常简单地分享到各种社交网络平台,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工作,这非常可以理解。

早期你们并没有特别努力地去扩大供给,比如把原来不做播客的人变成播客创作者,对吗?只是先把已有的存量内容放到平台上。

舒义龙

确实是这样。哪怕后面几年,我们主动做这件事的动作也不多,因为我们能看到播客创作者自己滚起来了。

可能是口碑影响,也可能是他们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或者形成了一种潮流,觉得适合自己,于是就尝试着做。一个媒体人做了播客,另一个人就会想:我好像也可以,因为我拥有他所有的禀赋和能力,包括嘉宾资源。很多时候,它处于一种相对自然的状态。

李翔

一些大平台在做新业务时,比较愿意采用一种方式。比如抖音决定做直播电商时,会去找已有的头部账号,问他们愿不愿意做这项新业务;另一方面,也会刻意制造一个很大的景观事件,把一个人做成头部,形成示范效应,大家看到之后就纷纷参与。

你们反而没有做这样的工作。

舒义龙

我觉得在那个阶段,我们没有条件做这样的工作。其次,这种方式也不一定适合推动一个新的品类。

播客在那个时候是一种新的内容品类,我们希望用相对自然的方式,营造和塑造出那个阶段想要打造的播客感觉。拉郎配或者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当时最有热情、最有表达欲去做播客的创作者,最适合跟平台一起塑造播客这个场景、这个圈层,以及这群创作者的样子。

对于一个新的团队来说,我们在创作者眼里也是非常陌生的团队。我们不像刚才那个例子一样,有资源和不容争辩的实力去告诉大家:你跟着我创作就可以了。

李翔

更多是做好自己的产品,而不是借势某个现象级事件,让它迅速出圈。

舒义龙

对。对于小团队来说,这可能是更务实、也更自然的方式。

李翔

现在小宇宙平台上有越来越多商业合作。大家都知道,现在的经济环境并没有那么昂扬向上。在这种环境下,小宇宙为什么会被这么多广告主青睐?

舒义龙

我觉得有多种因素。

4. 品牌看见播客价值

一方面,这几年来中文播客确实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越来越多朋友感受到“耳朵经济”是一种新的趋势。品牌从营销角度,也会想了解年轻人中的新兴内容趋势和内容消费习惯。

正好我们也开始思考商业模式和商业化策略。这些因素重合在一起,让我们这几年和很多客户一起探索了不少商业案例。在这些案例中,我们的用户质量和社区氛围,也逐渐被更多品牌看到和认可。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越来越多品牌开始寻找品牌广告新的可能性,而播客内容的几个固有特点,跟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新型品牌营销很契合。

比如播客是深度的优质内容;播客是一种音频,通过音频载体可以带来更强的真实感;播客讲究长期陪伴和订阅,这种长期陪伴可以让品牌建立更强的信任。

这两年我常听到一句话:“到哪里去寻找一个长达 60 分钟的品牌沟通场景?”而这其实已经是播客营销的日常和标配。

所以经过这几年的商业合作,我们越来越相信,通过播客内容进行品牌建设是有价值的。尤其在这个时代,听众越来越需要与自己的情绪共处,而播客可以提供人与人、人与世界沟通的场景。这里仍然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和品牌一起探索商业价值。

李翔

能不能介绍一下你们现在大概有哪些商业合作模式?

舒义龙

小宇宙的内容 IP,今年是我们在商业化进程中第一次从内容方向设定和设计自己的 IP。它不只是为了呈现一个营销日历,而是在这些议题和时间节点上,我们会觉得自己有话说,有来自播客的观点想要表达。

比如今年的情人节和母亲节,情人节时我们和香奈儿一起探讨、解构亲密关系;母亲节时,我们深入制作了“人类永恒的家庭关系”这个议题。品牌在这类合作中,是以支持好内容的角色存在的。

更多时候,我们会和品牌一起共创。刚结束的 Tiffany 七夕合作,是我们尝试让明星加入播客。播客有能力让明星更加打开自己,展现更深入的部分。

还有一个层面,是越来越多品牌开始考虑自己下场做播客账号,做自己的品牌播客。这是我们非常拥抱、也非常鼓励的趋势。

从商业角度,我们希望播客可以让品牌在小宇宙发布自己的第一手节目,成为最大的信源中心。关于品牌的故事、理念,包括产品,都可以在播客里得到全新的诠释。

李翔

我不知道有没有明星或艺人,在没有品牌参与的情况下,作为内容创作者出现在这个平台上的标志性例子?

舒义龙

很多头部主播本身有自己的人脉和能力,可以邀请明星参加播客录制。比如杨天真采访王嘉尔,还有很多明星会自己下场做播客。前段时间蔡依林也开设了自己的个人播客,宣传自己的新专辑。

当然,也有很多明星通过和品牌的商业合作来到小宇宙。比如文淇和山下有松、贾玲和 Lululemon 的合作,都出现在品牌播客里。

从营销角度,我们也很欢迎品牌做这种“带资进组”的尝试。从传播上会有更多加成。长内容本身也需要花更多心思,去体现站外看不到的台前幕后故事,而这些需求在播客里更容易呈现和展现。

李翔

我的理解是,品牌之所以喜欢小宇宙,能够跟小宇宙产生商业合作,可能跟小宇宙目前的主要用户群有关。这部分用户正好是这些品牌非常喜欢、也想影响和触达的人群。

在你们内部看来,会怎样描述这个用户群?他们的画像是什么?

舒义龙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来听播客的人,最主要是满足两部分需求。

一种人想通过播客收获高质量、有门槛的信息、知识、视野和见解;另一类人主要是来获取情绪价值,或者说精神共鸣。

我们的用户首先是一批对深度内容有很高要求的人,但同时包容度也很高。播客很多时候会涉及不同人群的观点表达和价值观阐述,我们的用户能够长时间倾听不同观点,也很乐意友好交流。这是一个很健康的互动生态。

另外,我们的用户还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各行各业的企业高层占比很高。去年做小宇宙漫游日时,我们向用户征集了很多大家对小宇宙的印象,也收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反馈。

比如得物 CEO 杨冰说,小宇宙是他的“秘密天线”。还有李翔,你记得吗?你当时说小宇宙是你的“客厅”。我们现在确实是在一个移动的客厅里,进行这次对话。

李翔

我确实把小宇宙当作我的客厅。它也是我最开始想要在小宇宙上发布播客的初心。

在我的理解里,客厅就是一个可以见到各种不同朋友、跟朋友进行深入对话、了解彼此的场合。对我自己而言,我很需要这样一个客厅,它能够帮助我邀请不同的朋友来到我的客厅、来到我自己的播客,大家见面、交谈、交流,产生碰撞。

哪怕有分歧,大家也能坐下来讨论。

其实你们不是第一个做播客的公司,但今天从效果上看,很多人想到播客就会想到小宇宙。无论创作者还是用户,都会把播客和小宇宙建立很强的关联。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舒义龙

5. 播客心智归于小宇宙

我觉得它更多是一种结果。如果归因,可能会显得因果太大。它可能还是跟我们对这件事的理解、用心程度,以及聚焦程度有关。

播客这个载体需要一个放大器,需要一个能够把播客和新的生活方式连接起来的角色。这个角色可能跟我的收听方式连接在一起,所以我们把播客这个品类,跟一个新的平台、新的工具、新的产品联系在一起,可能是打中了一个点。

李翔

接下来对大家来说,无论是做播客还是听播客,都可以通过小宇宙这个管道和平台来实现。我们希望它成为一个无论在心智还是品牌上,都能让核心人群以及接下来扩散的人群留下印象的结果。

相对于其他拥有播客功能的平台,小宇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单元,而对于很多其他公司来说,播客只是整个产品功能中的一部分。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在你的考量里,作为独立单元,和作为大平台或大公司里的一个单元相比,有哪些优势和劣势?你们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舒义龙

考虑过,而且我觉得这很重要。

对于大厂来说,它们对播客的认知可能不太一样。我们凭什么守住,或者说凭什么做得更好?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们只做这件事,所以需要想得更清楚,也需要投入得更彻底。

对我来说,播客爱好者和播客创作者,就是我唯一需要服务的对象。这个群体想要的,可能是在一个不断成长的平台里,成为最容易被找到的人。

如果是创作者,他是最容易被找到的人;如果是听众或用户,他是被服务得最好的人。

李翔

如果让我来想,大公司、大平台做播客,可能有一些优势。

第一,播客项目在内部可能会被视为宠物项目或品牌项目。因为是宠物项目,是品牌项目,所以不需要为公司贡献营收,也没有这方面的压力,可以相对摆脱钱的困扰向前走。

第二,大公司、大平台往往有一个很大的流量漏斗。如果它愿意,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制造很大声势,让流量漏斗里更多人流到这个产品功能上,我觉得这可能是它们的优势。

劣势可能是,它很难为播客本身单独开发很多产品功能。单独开发产品功能,可能会影响大产品本身的架构,也可能造成品牌辨识度模糊。

反而因为小宇宙很单纯,只做这件事,所以更容易形成“播客等于或者约等于小宇宙”的印象。

舒义龙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李翔

我反而觉得你讲的大厂优势可能没有那么明显,但你讲的大厂劣势也未必是劣势。

比如我会觉得,真正成为宠物项目的案例并不是特别多。如果一个平台流量很大,把用户灌进来,也可能影响社区氛围的发展,或者没有匹配准内容想要触达的人群。所以这个优势没有那么明显。

现在一些大的内容平台和产品,越来越变成综合性设施,非常复杂,但产品设计已经有能力把这些设施造成的复杂度隐藏起来。中国的产品设计还是全球领先的,所以品牌辨识度相对来说可能并不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抖音做外卖,没有人听到抖音时第一联想到它是做外卖的,但这不妨碍抖音的生活服务业务非常庞大。

李翔

从创作者维度,有没有什么里程碑?比如创作者数量达到某个规模后,大家会把播客视为一种主流创作手段;或者某个大 IP 本身成为里程碑?

舒义龙

如果这样看,我们可能更多会关注,很多垂直品类里最重要的深度内容,是不是越来越多由播客承载。

我觉得去年雷军上《高能量》,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我大概在雷军上播客之前一年半,就跟别人聊过,说雷军上播客应该会是一个很重要的里程碑。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蔚来、小鹏、理想的掌舵者都上播客了。接下来大家会发现,顶级企业家上播客会成为一种常态。这样的创作者里程碑,对我来说很重要。

今年大家会发现,AI 行业几乎所有重要的创业者,都会到播客里讲自己目前的状态,这也是非常重要的节点。无论是“杭州六小龙”,还是 AI 行业的这些公司,基本上每个一把手不但上播客,还会反复上播客。

李翔

在小宇宙的内容里,你印象中最出圈的内容是哪个领域?这里说的出圈,是指它触达的用户已经远远超出小宇宙本身的用户。

舒义龙

我印象中应该是《严重话术》的鲁豫对谈张春这一集。

我觉得这集节目里的情感浓度、两个对话者之间表达的气场,以及收听体验,都达到了一个程度,让大家产生非常强的分享欲,想传播它,告诉别人:“你也来听听这一集。”

李翔

我有一个问题。因为我年纪相对比较大,也观察过很多互联网内容平台和社区的成长过程。我发现一个规律,尤其是内容和社区,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随着用户规模变大,原有的创作者和用户会觉得平台变了,早期用户和创作者开始流失。

当然,这个过程发生的同时,平台本身的用户、内容创作者和商业化价值也越来越大。我不知道你们考虑过这个问题吗?小宇宙会不会经历这个过程?还是现在已经有人这么说了?

舒义龙

6. 扩圈考验社区调性

首先,这个变化是自然的。平台成长过程中出现这种变化很自然,扩圈之后的人群画像就是这样的。

李翔

你说这个过程是自然的。对你作为 CEO 而言,它当然从商业化角度是好事,但它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没有可能让这个过程不要发生?

比如早期用户和创作者仍然维持对平台很高的喜爱度,同时平台又能够容纳更多创作者和用户进来。

舒义龙

我觉得这是一个程度问题。它不是从零到一,不是要么发生、要么不发生,而是一个度的问题。

一个容纳和包容性比较强的产品形态,能够更多地规避这个问题,让不同的人通过产品设计被区隔在不同区间里。但我的印象是,除了工具属性非常强的国民级应用之外,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微信当然所有人都在用,这个我可以理解。但其他内容平台,包括我们熟悉的那些早年广受好评的社区和平台,都经历过这个过程,甚至在社交问题上闹得不愉快的情况也发生过。

如果把播客定义为一个有社区属性的内容平台,这就是我们一定要解的题,是注定要解的,不可能绕过去。

现在我们的机制,能够做到一部分消解。播客有很多内容带有价值观或观点属性。在小宇宙目前的生态里,很多节目的观点和想法已经有很大区别,但因为所有社区环节都发生在节目下面,想法差异很大的人群,能够相遇的场景总体还是比较小。

它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堆到一个广场里,让听众和听众在广场上硬碰硬。用户首先是去找内容,而不是去找另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听众。

李翔

今天互联网产品、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发展到这个阶段,如果我们对文明保持乐观,我觉得大家应该越来越接受一件事:我们知道会有很多跟自己不一样的人存在,但不应该因为有这些不同,就一定要去说服对方。

舒义龙

我同意,但这会是一个永远需要通过产品、运营,甚至技术手段去治理的事情。对于大多数仍在经营社交媒体、社区或内容平台业务的公司来说,这就是分内之事。

李翔

你会担心早期的重度用户和创作者流失吗?随着他们认为小宇宙的调性发生了变化,他们会离开。

舒义龙

我没有特别担心。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你是否让他能够在平台上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是否不断获得自己认为应该在这里获得的新听众、新影响力,是否获得想要的商业收益?这些事情都做好之后,创作者当然会在意老听众对他有什么变化,但他还要自己处理跟听众之间的关系,继承过去的关系和信任,走向下一个 3 年、5 年。

李翔

在小宇宙不长的历史里,有没有非常优质的播客创作者停止更新?

舒义龙

不多。

李翔

如果一个相对不错的播客创作者停止更新,从你们了解、交流的角度,大概率是什么原因?

舒义龙

我觉得有几种可能。

一种是太忙了;第二种是付出和回报低于预期。

李翔

你说的付出和回报,指的是商业化,还是别的?

舒义龙

我觉得最主要可能是商业化。比如认真做了很多节目,但无论在平台上,还是在整个播客听众生态里,大家可能还没有建立起对这个品类内容的兴趣。或者用户量、听众量增长还没有那么大,创作者可能会相对心灰意冷。

李翔

这些问题有可能得到解决吗?

舒义龙

都有可能,只是有快有慢。

特别是播客是一种以语言表达为主要创作方式的环境,当然有一些基本要求需要达到:不能只表达自己,完全不考虑听众的听感。

但如果播客要长期更新,创作者确实要展示越来越多自己的东西。它对创作者本身的投入度要求会越来越高。

客观来说,“太忙了”有时就是这种情况,不一定是真的忙到一个月找不出一个小时。如果早期已经维持了比较好的输出习惯,很难说一个月里连一个小时都找不出来。

李翔

第二个问题,如果商业化回报难以达到预期,创作者认为自己的努力和投入不匹配,这个问题有办法解决吗?

舒义龙

我觉得要分情况。

有一部分创作者,尤其是相对早期的创作者,我觉得大家对商业化回报的欲求没有那么高。

李翔

你说的早期,是播客行业早期,还是刚开始做播客的时候?

舒义龙

是播客行业早期,甚至包括小宇宙第一年的创作者。

那个时候行业规模还没有起来,这是客观事实。今年或者明年,听播客、入局播客的人,把表达欲和喜好,或者把播客当成内容创业来做的人的比例,肯定远远大于 2020 年和 2020 年以前。

这说明我们已经走起来了,成为一件正经事,成为一件可以赚钱的事。

但目前行业仍然处在非常早期,很多角色都还没有发育出来。播客能够做营销、能够投放的心智,在整个广告行业和品牌主那里,还处于比较早期的阶段。

同时,创作者做出的内容如何服务好品牌方,也在不断摸索。它是一个阶段性问题,但如果认真做了一年仍然没有任何商业回报,大多数人产生想法是非常正常的。

李翔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平台会做什么?

舒义龙

会做非常多的事情。

7. 创作者回报需要基础设施

首先,把整个平台的规模和影响力做大,这是最基础的。第二,把商业化基础设施做好,包括 C 端付费内容、打赏,以及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尝试。

当你和听众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后,就可以尝试从听众那里直接获得回报。

在播客营销这件事上,我们会扩大对外声量、案例和行业拓展。首先从平台角度,让一个又一个行业认识到播客是可以投放的,投放之后可以产生案例,也让品牌感受到投播客带来的听众的魅力。

有了这些之后,我们还要做基础设施,比如搭建能够衡量播客投放效果的数据指标,搭建让商家更方便找到主播的平台,让主播更方便展示自己能力的平台,包括我们的追光平台。

这些事情是一整套相辅相成的过程,但不只是平台需要做,也需要更多角色参与进来。

李翔

第三个问题,创作者可能需要更多用户来听节目,认为自己难以达到影响力的目标,所以停止更新。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单个用户每天听播客的时间肯定有限,哪怕再重度,睡觉时也播放,一天也只有 24 小时。它要求平台本身持续增长,给新的创作者带来新的用户和市场。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舒义龙

对平台来说,最直接的办法,是看整个生态里还有哪些内容品类没有覆盖,还有哪些增长点;对于同一个内容品类,现有节目还有哪些角度没有满足。

这跟视频、文字其实都一样。同一个领域、同一个类别里会有很多相近的 UP 主或博主,最后要看内容创作者自己能呈现出哪些不一样的点,把内容差异化做出来。

李翔

如果内容做得更好,就可能有更多人从站外来到小宇宙消费你的播客,因为你创造了一个之前不存在的东西。

舒义龙

对。平台可能只是还没有把用户潜在喜欢的内容推到他们面前。

但前一个问题确实存在:我们的整体体量还没有那么大,还有很多人群没有进入小宇宙。

李翔

从今年上半年看,播客这种内容形态确实发展得很好。越来越多内容公司和平台加入播客领域。

在你们做之前,喜马拉雅也做过播客尝试。现在有更多原本做图文和视频的平台加入,比如 B 站、抖音,也会做抖音精选,鼓励大家创作长内容。

你会把它们视为竞争对手吗?我只是说在播客产品层面,它们算不算竞争对手?你怎么看这个现象?

舒义龙

8. 大平台抬高竞争天花板

从竞争角度来说,2020、2021 年小宇宙出来之后,也遇到过一些同样做播客客户端的公司。竞争是创业过程中必然发生的事情。

有位朋友说,如果你自己做了半天,发现没有人跟上来,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本身就是必须接受的事情。同时,播客这个内容品类在大盘上的知名度仍然比较低,更多友商让更多人知道播客,从用户心智角度看,仍然是一件好事。

具体还是要看一个新的玩家或竞争者着眼于什么,给行业带来了什么,想进攻什么,以及它跟我的关系是什么。我们要根据这些去看待和应对。

李翔

大流量视频平台开始做播客,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怎么看?我也挺好奇,我想你们可能都被找过。

我不太明白,单纯跳脱出内容创作者的角度来看,我肯定认为这是好事。一个大流量平台突然萌生念头,想做一些它认为的精品内容。大流量平台认为的精品,肯定跟小宇宙,或者传统媒体认为的精品不能等同,毕竟它们是以亿为单位来看内容。

首先肯定是好事。其次从我个人而言,我一直是对这件事接受比较缓慢的人,我不太想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如果站在小宇宙角度,我又会觉得它的好处是把天花板撑高。原本可能几百万播放量,对小宇宙来说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内容影响力,但对那些大流量平台来说,这个目标可能轻易就能达到,甚至不用踮脚。

无论 B 站、抖音,还是微博,它们都能把天花板撑高。越来越多人知道有“播客”这个词,知道有这种内容媒介和载体,肯定是好事。

比较不好的地方是,小宇宙是一个更精致的内容呈现载体,数据不含水分。相比其他平台呈现出的数据,它可能显得吃亏。内容创作者、消费者,以及潜在品牌客户都知道这个事情,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倾向后者,因为数字看起来更漂亮。

比如大流量平台做内容,可以说微博话题热度有 1 亿,听上去很吓人。你问它 App 日活多少,它可能未必能告诉你,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浏览,听起来还是很吓人的。

不可避免的是,大家会觉得那很厉害。这可能让一个精致、精品、数据保真的平台,在竞争维度里相对吃亏。我会担心这个问题。

舒义龙

这本身就是我们要解的题。今天小宇宙遇到的挑战和新的变量,就是要由我们自己来解。

第一,如果使用“视频播客”这个词,它本质上还是视频。它是用播客的创作方式拍摄或构建出来的视频,但在视频平台上,仍然要和其他视频一起竞争用户的眼球,整体上遵循视频逻辑。

它会给播客生态带来更多创作者和听众。其中一部分人会长期坚持,另一部分可能发现做视频太重,觉得音频是更适合自己的表达载体。比如有人面对摄像头反而说不出来,有人的舒适区也不在视频里。

这些都需要时间淬炼,最后才能得出结论。但沉淀下来,应该会有更多创作者和更多作者。

对我们来说,要思考的是,小宇宙里不能被替代的东西是什么。这是一个开放命题,我们内部也在不断讨论:在音频上更有优势的人群是什么?既包括创作者,也包括听众。

在生态层面,我现在的感觉是,比起视频,音频可能是更加公平的创作环境。它在竞争上,人与人绝对意义上的差距,各个层面的差距,无论制作成本、呈现精致度,还是流量绝对吸引力上的差距,都没有那么大。

我觉得这本来就是播客的特点。小宇宙的竞争会在接下来很长时间里持续存在,我们要把有机会做得更好的优势发挥得更大。

李翔

从创作者角度,投入成本越低、门槛越低,创作者应该越繁荣。视频相对来说门槛和成本更高,所以小宇宙的创作者理论上应该比视频平台的播客创作者更丰富。

但我不知道事实层面是否已经有这样的表现。

舒义龙

还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未来一段时间,很多小宇宙创作者可能会试试看:我能不能做视频?能不能每期都做?还是几期做一期?做视频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都是开放的。也许做视频之后,商单量增加了,或者切片得到更多分发,都有可能。

对小宇宙来说,这也是开放命题。等这些变化被探索出来之后,小宇宙是不是也可能在视频上做一些事情,这些可能性都是开放的。

李翔

对我而言也是这样。我为什么一直迟疑和观望,就是因为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当然,每个人考虑问题的角度都会受到过去经验的影响。

中国互联网竞争领域里,类似的情况反复出现。比如饿了么最开始是外卖行业的领先者,甚至早期也是盈利的。美团入场之后,确实把市场天花板急剧捅高了。

如果没有美团做外卖,饿了么肯定卖不到 100 亿美元,因为它一开始的市场规模就那么大。美团进来之后,通过成熟创业者的经验、融资能力等,迅速铺开几百个城市,用户规模和天花板都被捅得非常高。

但确实发生了另一件事:早期团队和参与者在竞争中落败了。

第二个例子是出行领域。早期像易到这样的精品服务型公司,被滴滴这样把用户规模做得非常大的公司打败,也没有得到很好的回报。

还有我们自己经历过的例子。当时公司内部也有类似担心。得到原来是一个相对精品、用户规模没那么大的知识服务公司,也是先行者,它会面对投资人的问题:你们怎么面对一个平台型公司的压力?

当时可能包括喜马拉雅在内,它什么内容都做,用户规模更大,内容数量级也更大,竞争压力会很明显。

舒义龙

这确实是始终要考虑的问题。从历史经验来看,跑在前面、扮演开拓者角色,同时维持较好调性的公司,往往可能会吃亏。

我觉得可以从几个角度讨论。

第一,无论出行还是外卖,它们做的是大众市场。它们一开始可能是小众市场,但后来被撑大。

第二,它们提供的用户价值基本完全是工具性价值,人群和社区因素是次要的,甚至在 App 里根本不存在。

我觉得小宇宙是一个有社区属性的产品。社区当然谈不上所谓护城河,但它仍然很重要。它不是一个规模大了就可以轻易替代的东西,大的东西绝对可以吃掉小的东西,因为你不只是决定用什么软件听播客,还会在意自己在什么环境里、跟什么人一起听、看和消费。

这是有社区属性的内容平台能够抓住的机会。

另外,今天的互联网行业跟 10 年前也不太一样。对小宇宙现在的状态来说,比起在绝对规模上跟这些公司竞争,可能本身就是想错了问题。

更多还是要看,从小宇宙公司的层面,能不能把经营做好,能不能在盈亏平衡的基础上运转下去,让播客逐渐成为一个可以称之为生意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看,它是不是和刚才的类比相似,可能就不一样了。它的健康度目前大于增长,或者至少同等重要。

李翔

我觉得一个比较好的例子是小红书。小红书一直有自己的坚持和调性,正因为有这样的坚持和调性,在面对更大的流量和更多资金的平台时,反而还能获得不错的增长。

舒义龙

是的,在结果上,它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

李翔

在国内这些平台尝试推动“视频播客”这种形式之前,视频播客在美国已经是很成熟的形式了,可以这么讲吗?

舒义龙

可以,特别是最近几年。

李翔

你们注意到这个形式之后,肯定也会想到:会不会有大的视频平台来做视频播客?甚至会不会考虑自己做这件事?

舒义龙

9. 视频之外寻找路线

我思考过。我会觉得,视频平台承担视频播客这件事,本身不是小宇宙适合做的事情,因为美国实际上就是视频平台承担了这个角色。

但 YouTube 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平台,它在流量和商业化层面非常强大,几乎可以说是垄断性的平台。YouTube 承接了这件事。

美国这几年播客蓬勃发展的内容格局,跟国内不太一样。对我来说,这个是信息输入,但小宇宙要趟出自己的路线。

在中文播客发展过程中,如果没有一个像 YouTube 这样的平台,用这种方式滋养行业,我们如何建立起一个健康、自洽的生态?

李翔

看到视频播客在美国非常成熟,也有很好的商业化路径之后,你当时有没有设想过,这种形式是否适合中国,或者在中国可能以什么形式出现?

舒义龙

我会看几个方面:平台和渠道、内容调性、创作者属性,以及它给原有生态带来的变化。哪些东西在中国相对可复制,哪些在中国现在不容易复制,再结合公司的发展阶段、状态和资源,做综合判断。

比如美国最大的几个播客主播,在成长过程中跟美国的政治议程、老百姓关心的议题,以及播客与美国电视中原有的电视秀之间发生的情绪范式转移有关。

这些因素在我们这里是否具备,还需要观察。

李翔

后者肯定不具备,但前面的因素有可能具备。

舒义龙

对。

李翔

在播客领域,小宇宙在国内算是大家认知比较深的平台。视频播客本质上也是视频,确实有更大的商业化可能和想象空间。

当时你们内部讨论过做视频吗?虽然从你们角度看,它可能是另一个领域,但也可能让平台和公司变成另外一个平台、另外一个公司。

舒义龙

我思考过。但根据公司的发展阶段、资源,以及小宇宙之前播客的调性、人群调性和社区调性来看,它跟美国以 YouTube 为主的载体有很大区别。

所以我们觉得,它不一定要完全沿着那条路径走。小宇宙目前很多播客主播,也不一定特别适合把节目视频化。

我更多思考的是,如何在今天的中文互联网环境下,发挥中文播客生态和小宇宙现有人群能提供的价值。在内容消费越来越碎片化的情况下,我们能够站住什么价值?

围绕小宇宙原有的延长线和扩展生态,而不是一下子把自己变成另外一家公司。

李翔

虽然那可能是一家更有想象力的公司。

舒义龙

对。

李翔

从消费者这一侧来说,碎片化消费会越来越强势和主流。小宇宙也是在短视频、短内容越来越强势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

为什么这两件事可以并行发生?用户量级当然不一样,但似乎也没有说越能刺激多巴胺的内容,就会占据完全垄断、统治性的地位。

舒义龙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短视频越来越发达,对我们的生活习惯和内容消费习惯改造得越来越多,同一个人可能也会生发出更多对内啡肽的需求,想要救赎一下自己。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书、看长文了。一睁眼,只要眼睛能用,我就被最能吸引我的东西吸引。接下来,我可能会把原先想要补充媒介食谱的内容,放到伴随性场景里。

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挤压过程。2023 年到现在,可能有越来越多都市白领,把深度内容,或者“我要跟上世界、扩展视野”的内容消费,放到伴随性场景里,比如开车、坐地铁、做饭。

因为睁眼时我想要更多刺激,而生活可能越来越高压和疲惫,所以我会把深度内容和自我提升的消费挤压到收听场景里。这是两件事情能够并行不悖的原因。

如果把视觉场景理解成一种聚焦性场景,播客就是在占据伴随性场景。伴随性场景也有很多价值。我们在伴随性场景这条赛道里,同时还能得到人与人交流的感受。

在一个有点沙漠化的时代,能够找到绿洲的感觉,我觉得这可能是小宇宙让我比较喜欢的地方。

李翔

你们有没有推演过,如果小宇宙的用户规模再发生一个量级的变化,比如达到现在的 10 倍,需要发生什么事情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舒义龙

我觉得在满足的用户需求,或者满足的人群上,可能会发生比较大的变化,提供更多实用性和娱乐性的价值。

李翔

还是供给侧的变化?

舒义龙

也是需求侧的变化。相当于原本有些需求是在别的地方满足的,以后也可以在这里满足。

李翔

那需要做什么事情?

舒义龙

确实是供给侧的事情去引领。

比如原来我在别的场景学习,以后也可以在播客里学习。这个事情的本质,是学习这件事可以播客化。

现在已经有一些苗头。比如站内所有资讯类、行业信息类内容,某种程度上都是学习。这个东西也可以泛化。我不一定只学行业知识,也可能学大学里本来讲的东西,但它不一定以课程形式呈现,也可以是一个学者,甚至一个学生,持续做这个领域的周更节目。

最后它也能满足学习需求,但形式更加柔和、轻松,没有那么强的负担,完成学习的播客化。学习可能就是一个更大的需求。

李翔

播客和播客化,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定义。现在大家对这个定义本身也有不同理解。按照之前的推演,它越来越泛化,甚至不只是音频,也有视频。更多通过表达输出的形式,大家都会称之为播客吗?

舒义龙

定义泛化肯定会在内容、介质,甚至渠道泛化的过程中出现。但我不想追求一个非常精确的定义。

说话、用语言表达,无论一个人、两个人、3 个人还是更多人,让收听者得到想要的东西。账号或节目要持续更新。我觉得这是播客比较重要的几个点。

李翔

最后想讨论一些跟创作者和媒介特点相关的问题。

美国已经出现了一些很标志性的播客创作者,影响力非常大,大家会反复讨论,比如 Joe Rogan、Lex Friedman。中国很多人宣称要对标他们,但始终没有公认的、达到相同用户量级或影响力的播客创作者。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舒义龙

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是时间还不够长。

Joe Rogan 从 2009 年开始做播客,到今年是 16 年。去年他影响美国大选时,已经做了 15 年。

这个过程中,他非常专心、稳定、投入地做这件事。如果看美国播客的订阅和影响力榜单,会发现 Joe Rogan 仍然断层领先。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跟 Joe Rogan 相比还差很远。

这跟一个人对这件事的投入度、坚持程度有关。我觉得 Joe Rogan 非常重要的地方,还在于他的天赋和全民度。他能够把任何人拉到一个普通人都想听的角度,能够把一个人拉到非常平易近人的位置,说出老百姓的心声。

这需要很高的技巧。再加上这么长时间的稳定更新,在他心目中,影响力像雪球一样滚起来,持续累加,最后把个人品牌做出来。

这跟时间有关系。

Lex Friedman 的例子,我觉得跟我们更接近。他的特点更多在于对谈对象所在领域的知识掌握,以及能够进行对话的水平,进入了很强的程度。我觉得我们的生态里,现在能够在这个方向上接近他的创作者会更多。

如果某个人断层式领先,大概率更多是这个人的原因。这个人可能是天才,完全领先于后面的跟随者,跟其他原因的关联就没有那么大。

有点像马尔克斯和《百年孤独》,当时就是现象级、断层式领先。可能因为这个人本身是天才,跟出版行业的繁荣程度关系就不大。

李翔

你觉得 AI 对播客的影响会是什么?上半年也有这样的新闻,一些平台推出了 AI 工具,输入一份报告或长文稿,它就能转成所谓的播客,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呈现。

舒义龙

10. AI无法替代真人

我一方面觉得,AI 是巨大的生产力,播客是一种内容生产和创作,因此 AI 一定会在播客创作过程中提效。

无论选题、制作还是剪辑,我觉得都能做很多事情。现在这个行业里,已经有很多 AI 应用在这些层面上。比如我只录音频播客,可以用 AI 把它转成视频、配画面、做封面,这些事情肯定会继续实现。

第二,我觉得 AI 在播客内容被发现上会发挥越来越多的作用。AI 现在能够快速语音转文字,也能从文字里提炼重点,相当于用各种文字方式拆解音频。这些东西都能在内容分发、内容被发现、被寻找和被看到上发挥作用。

这两块是非常确定的。

但我觉得播客的核心魅力仍然来自真人。当我想听播客时,时间是有限的,所以我想听一个人非常用心做出来的东西。

前两天正好发生了一件事情,美国有一个内容组织,一天用 AI 做出了 3000 集 AI 生成的播客,投放到平台上。因为美国有些平台只要获得流量,就可以获得广告收益。

我看了圈子里几个人的点评,大家都觉得这些内容完全听不下去。

李翔

这是美国的做号党、内容农场。

舒义龙

对,内容农场。

如果是文字,我可能瞄一眼就过去了,对这种事情比较能容忍。但如果是 AI 内容,体验比较差,最后可能就没有竞争力。

具体还是要看播客中收获的价值是什么:是信息提炼式的价值,是新闻播报式的价值,还是享受人与人对话的氛围和情感交融?最后追求的是被宽慰,还是被打动?

能够提供这些东西的 AI,我觉得还很远。

另外,对于 AI 真正做出非常独创性的东西,目前我仍然持保留态度。AI 的特点是生产力,它不是收敛的事情,可以制造无穷多的东西。

但播客如果是较长内容,在听觉上我想挑好的、真实的东西。恰恰是因为真人有局限性,这个东西才有保证。

我想听的是你的唯一看法,这就是它的价值所在。但 AI 完全可以做出辩论正反两方的不同意见,反而因为它能够做出两个不同意见,我都不想听了。

这也是播客在现在和未来,至少未来 5 年里价值会越来越凸显的原因。AI 会在内容创作中发挥越来越多作用,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 AI 制造的内容。

如果小宇宙是一家创业公司,我们需要占据的是稀缺价值。在这个时代,播客比较接近丰饶时代的稀缺价值。

这种稀缺价值肯定不是通过生产效率和越来越大的量来实现的。

比如把一段文本转化成可以收听的播客,我觉得那是另一个赛道,是音频处理工具的赛道。这个赛道不是小宇宙和播客生态最核心的价值。

李翔

作为平台经营者,你会担心 AI 生成内容在平台里的比例越来越高吗?

舒义龙

我没有那么担心。

首先,听众会挑选。他会挑选自己要听真人,还是觉得听 AI 完全可以。第二,我们作为平台经营方,也会做很多治理工作。

李翔

对小宇宙而言,目前可能还没有这个问题,但对一些大流量平台来说,已经成为问题。就像刚才的例子,AI 生成图文、30 秒以内的视频都更方便,可以用来刷流量,快速检测什么内容受欢迎,再获得商业收益。

舒义龙

视频和音频有一些不一样。音频甚至可以理解成一维的东西,你只是听到人在讲话,它跟音乐也不一样。

如果用 AI 做视频,可能编剧是真人,画面生成用了 AI。编剧也可以是 AI,但至少还有一个梯度。

如果是播客,文稿是人写的,声音用 AI 生成;也可能文字编写全部由 AI 完成。AI 对创作者价值的替代比例,比视频高太多。

如果对话是 AI 生成,实际上就是彻底的价值替换。

以我的生活体感来说,除非是完全资讯向的内容,否则我对交谈本身、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感兴趣。暂时我觉得这方面还没有太大改变。

如果我是一个外星人,或者两个虚拟角色,可能又不一样。但如果完全用现在这种方式生成,我觉得它的魅力还没有突破到下一阶段。

李翔

从内容介质和音频产品本身来看,音频产品的天花板是不是低于其他媒介,尤其是视频?

舒义龙

从消费规模来看是这样,但从深度和影响力角度未必。

一个音频在你脑中播放过 100 个小时、200 个小时之后,它的影响力可能跟你看 200 个小时、300 个小时视频不一样。

特别是从内容角度,如果视频一直看的是消遣性内容,但听播客听的是价值观、人文层面,或者影响你人生和成长的内容,它的影响力也不一样。

还是要分两个层面看。

李翔

从你的经验来看,你自己做过播客,也运营这个平台。什么样的内容更适合用音频播客形式生产?什么适合图文?什么适合视频?

舒义龙

我觉得音频创作成本比视频低一点,所以音频创作的场景和内容,可能比视频更泛、更随意。

很多内容形态现在还没有被制作出来、尝试出来,大家都可以试试看。可能是跟现在大家认知里的播客不太一样的东西,比如更多独白性、更加轻松随意、没有那么作品化的内容,都还没有被发掘出来。

李翔

很多创作者可能还是会参考过去已经成功的形式。

你们会刻意引导,鼓励大家做这种创新形式的内容吗?比如大量独白,或者其他形式的播客内容?

舒义龙

我们团队更多是用发现和放大的方式,不太会越俎代庖地去引导。

李翔

但零到一的过程不做吗?

舒义龙

这个我们也没有创作者擅长。很多创作者的尝试更发散、更有创意。

这两年也有几个声音恋综节目,是用声音做综艺的一种尝试。我觉得这一类内容接下来可能会更多。

李翔

我那天在杭州,他们还给我看了一个用声音做直播的尝试,也非常受欢迎。

舒义龙

它会给每一个声音配一个形象,可能是插画或漫画式的虚拟形象。这个形象作为一个 IP,被消费者或内容用户熟知。虚拟形象和声音结合起来,就可以做内容直播,也很神奇。

李翔

现在我的身份是一个播客创作者,是《高能量》的主理人。如果你作为平台方给我一个建议,觉得我怎么能够把播客做得更好?

我自己的感觉是,现在已经很好了,但有时候会想更多听到你个人化的东西。现在你更多还是访谈者、采访者的角色。

舒义龙

我觉得这跟你的选择有关,也跟你长久以来作为行业观察者的角色和倾向性有关。

但有时我会觉得,如果你更多展示个人的强烈观点,或者跟自己生活有关的内容,会更有意思。

李翔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建议?是因为有其他人在这方面做得更成熟、更好?还是从用户角度大家更喜欢?

舒义龙

这一类场景有时会成为更强的记忆点。

从结果上说,主播在听众耳朵里,某种程度上是向下的,有一点俯视的感觉。但当你听到一个人更加主观、不是在冠冕堂皇的场合讲的话,尤其是展示个人化、私密化,甚至脆弱的表达时,它可能更容易让人记住。

所以有时我在非常成熟、专业的创作者那里听到这样的表达,会觉得更惊喜。听众往往也会觉得,这个片段、这个时刻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翔

这个我也一直没有想得特别明白。我有一个比较强烈的观点,或者说执念:每个人都有不同角色,外部评价你做得怎么样,往往是按照这个角色分配给你的工作做得怎么样来衡量。

比如我是医生,大家评价我这个医生好不好,主要看医德和水平,不会因为我做饭很好吃,或者感情生活很丰富,就给我加分。

如果我是企业家或商人,衡量的维度可能是公司运营得怎么样,是否提供了好的产品和服务,让消费者满意,是否很好地纳税,是否照顾好员工。至于其他事情,只是个人生活的一部分,生活是枯燥还是丰富,不应该成为主要衡量维度。

我的自我定位,或者社会赋予我的角色,是采访者、记者。大家更应该看我这个工作做得怎么样,而不是看我个人怎么样。我以前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舒义龙

这也跟我本来想问你的一个问题相关。

我觉得它是一个光谱。大概两三年前,我鼓励你开播客,后来你也开了。我觉得这是从零到一的跨越过程。

但你在播客里,是否还是一个跟做记者、写《详谈》时完全一样的角色?

李翔

其实我觉得这里面还有很多探索空间。你的意思是,它不一定是完全一致的角色。

舒义龙

我觉得肯定不是完全一致的角色。

我们做小宇宙前几年,跟一些创作者交流时,常常听到一句话:“播客不是采访。”但我觉得现在不一定是这样了。

大家可能会用不同方式探讨,对谈和采访之间的边界在哪里。不同主播跟嘉宾之间的对话,可能有一九、二八、三七的关系,但行业里没有一定之规,规定什么比例最好。

每个人会找到自己最舒服、听众也觉得匹配的光谱。我觉得《高能量》可以进行更大胆、更多的尝试。

美国很多访谈类播客里,主播个性很强。很多听众根本不是来听嘉宾的,而是来听主播的。

李翔

以前有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电视节目制作人来找我聊天。可能因为我也在做电视节目,也可能是我做了什么让他觉得还不错的事情。

他讲了一个对我很有启发的点。他站在传统电视节目制作的立场上说,访谈节目其实分两类。

一类是“访”为主:主持人提问,嘉宾回答,主持人提问,嘉宾回答。

另一类是“谈”为主。

当时这一下子回答了我一个很大的疑问:在节目里,主持人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回到我们讨论的话题,我也思考过,对于播客这个产品和媒介来说,是不是更适合“谈”为主,而不是“访”为主?

舒义龙

其实也不一定。今天的感受让我觉得,也不一定。

还是以《高能量》为例。如果你跟访谈对象非常熟悉,每年都要聊 5 个小时,最后呈现出来可能真的会是谈为主。

包括 Joe Rogan。他后来有很多大牌嘉宾,但这些嘉宾对公众来说极其大牌,Joe Rogan 却已经跟他们形成长期对谈关系。这个时候呈现出来的感受实际上已经是谈为主。

嘉宾这次上节目,根本不是来做 PR 或发布产品的,而是两个人不断聊 15 岁时看过的电视。听众本来也不是来听产品发布,而是来听:原来你也有凡人的一面。

播客发展到极大丰富之后,我们可以追求很多新的东西。它不再完全追求信息量,而变成一个氛围制造机。

李翔

“氛围制造机”这个说法很好。

它也取决于节目定位和想找的嘉宾,还是回到“访”和“谈”。

传统电视时代,典型的“访”可能是央视《对话》。虽然叫《对话》,其实是一个“访”的节目,主持人访问 CEO,或者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因为还是希望从他身上获得更多输出。

“谈”则像窦文涛的《锵锵三人行》,是典型的谈话节目。它需要熟悉度,氛围是在的。

所以《对话》巅峰时期需要不断换嘉宾,而《锵锵三人行》要“谈”,就需要熟悉度。

舒义龙

《高能量》现在其实兼具这两种。

李翔

对。因为你的“宏观漫谈”系列是固定的人在对谈。

舒义龙

对。

李翔

所以听宏观漫谈时,不但在消费观点,同时也在消费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和关系。

舒义龙

这也是播客的另一个魅力。

很多播客不是嘉宾型,而是固定的人。我一直听你们 3 个人的互动,就像追剧一样。这类节目和另一类“访”的节目,我觉得可以理解成一个迪厅。

任何一个多人播客节目,都是一个迪厅,大家的嘴巴实际上都是乐器。

好的主持人,或者好的主持人组合,会让你每次打开节目开始播放时,都像进入了他做 DJ 的房间。

我追求的是:你在我这里度过的这一个小时是舒服的,以后还要再来,还要完整听一遍,听到你们几个讲话的声音。我把它放在屋里公放也好,怎样都好,但听完不是焦虑,而是满足。

我觉得这就是现在播客能够给人的价值。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获取了多少信息,有时是多,有时是少。有时我来是消费关系,只是想知道你们的日常。你们是远方一个可能熟悉的陌生人。

李翔

我也注意到,小宇宙里这两种类型的节目都有。

舒义龙

这种丰富性本身是一件好事。

李翔

回到这个话题,我确实思考过,访谈到底应该怎么做,怎样把这种形式呈现好。当然,这可能只是我不一定正确的观察。

有时我会发现,尤其是两个人并没有那么熟悉,也没有频繁交谈,坐下来之后,总会出现一个人表达为主的情况。

我还经历过一个场景。好多年前我们去美国开会,主持人是罗伯特·鲁宾。他做过高盛 CEO,也做过克林顿时期的财政部长。听到这样的履历,会觉得他是非常厉害的人。

但他主持讨论时,全程讲得非常少,只给出关键性指引和提问,稍微总结几句。因为我们毕竟不是美国人,其他参与讨论的嘉宾我也没有那么了解和感兴趣,所以我其实更想听鲁宾自己表达。

但他没有做更多表达。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后来觉得,对于鲁宾而言,他很好地扮演了东道主和主持人的角色。他更多是在照顾其他人,没有展现自己对这件事有多少认知和洞见。当然,这本身也是一种自信。

我经常会观察,到底怎样才能扮演一个更好的谈话角色?无论是提问者、引导者、参与者,还是单纯的氛围组,都很有意思。

舒义龙

确实跟你真正想在节目里追求的东西有关。你希望节目是什么样的节目?你是否真的想在这里说 40% 以上的话?

美国一些头部节目的解决方式,是把时长变长。时长足够长后,每个人都可以说够。不同节目、不同场合里,每个人的表达欲,以及大家来这里是做什么、要怎么配合,其实可能都有一套默认剧本。

当大家心里的剧本不匹配,可能就会出现冲突。

李翔

但冲突未必是坏事,要看怎么讲,也看怎么圆。

如果一个新手刚入驻小宇宙,你会给他什么建议?怎样把播客做得更好,获得想要的听众数量,当然更长远可能还有商业化考量。

舒义龙

如果只讲一个建议,就是想清楚自己主要在对什么人群表达,以及这个人群能从你的节目里得到什么价值。

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之后,它可以体现在所有内容和物料上:内容编排、听感、找什么嘉宾、跟谁搭档、标题怎么起、简介怎么写,所有这些方面都要体现出来。

李翔

如果看社交媒体,比如小红书,我相信你也刷到过这样的内容。一些刚入驻的创作者会抱怨,认为播放量或听众反馈没有达到预期。你看到过这种情况吗?

舒义龙

我每天都看到,因为它会推给我。

李翔

你看到之后是什么感觉?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舒义龙

这就是我们日常工作中要解的问题。

推荐算法、我们对内容的理解、未来对内容容器的改造,以及如何让播客更容易被发现,这些事情目前都有很多工作在进行。

李翔

你觉得 10 年之后的音频领域、音频世界,跟今天会有什么不同?

舒义龙

音乐我不太说得好。播客的话,我觉得 10 年后,每个有表达欲的人可能都会有自己的播客,它可能像自己的一个人格名片。

当我要了解你的时候,你就把播客发给我。里面有几百个小时你过去的表达和片段。如果我要见你,听过之后,可能会感觉像已经跟你见过面一样。

李翔

这个了解成本有点高,先听几百个小时。

舒义龙

可能不需要几百个小时,三五个小时也许就够了。

第二,播客的场景和内容丰富性,可能会超出现在的想象。可能会有更多东西播客化,就像很多场景正在游戏化一样。

播客是某种场景下的生活方式,是一种伴随性介质。接下来可能有很多东西可以播客化:学习可以播客化,过去用视觉完成的一些场景也可以播客化,会出现更多现在想不到的场景。

李翔

包括社交也可以播客化。

舒义龙

对。现在很多播客某种程度上就是行业社交。

我听过一个案例:美国中西部有几个兄弟姐妹,属于一个大家庭,但不住在同一个城市。他们向父母报平安的方式,是每隔一段时间一起录播客。这就是一种场景。

第三,播客接下来会和更多产业、产业人群发生结合,包括影视、体育、消费,会有更多产业场景和播客结合。

现在金融行业播客已经成为大家都在尝试的事情。

李翔

你讲的第一点,如果每个人都通过播客音频积累经验和感悟,我觉得需要制作成本进一步降低。虽然在你看来,播客已经是制作成本比较低的形式,但可能还需要更低。

舒义龙

这件事一定会发生。10 年后,做播客的成本应该会比现在更低。

李翔

对你来说,播客乃至声音这类载体,独特的魅力是什么?相比其他媒介形态,它能给用户哪些独特价值?

舒义龙

11. 真实连接成为稀缺价值

最重要的是,播客能提供真实和连接。

我觉得这可能会是接下来这个时代的稀缺东西。我们面对更多不确定性,也面对更加碎片化、原子化的生活环境,可能会更加渴望真实感。

我希望在这个平台上看到最多的活人,看到最完整的人,看到一个人更加完整的面相,看到更多非表演性的东西,比如脆弱的一面。我觉得这种介质在未来一段时间会比较稀缺。

还有连接。它既可能是我们和与自己相近的人的连接,也可能是看到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听到人与人之间的友情是什么样子。

这可能会是未来越来越少的东西。但播客,包括对话和多人播客,让我们不断感受到稀缺的人与人连接的场景。这是播客以外的内容场景比较难满足的特质。

对我们来说,就是要看怎样在这些特质和特点上,把价值放得更大。

李翔

如果是真实和连接,你们会考虑直播吗?直播也会给用户更真实、更即时的连接感受。

舒义龙

会考虑,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但我追求的是怎样的真实、怎样的连接,它跟真实表达有关。我从嘴里讲出来的是我脑子里的东西,这是播客非常重要的特点。

你听到的不是我在讲别人脑子里的话,而是我脑子里的话。比如我觉得这个电影不好看,我是真实地在讲我觉得它不好看。你要听的是这个,而不是某平台上 70% 的人都说这个电影不好看。

在真实表达的基础上,完整表达和长期陪伴才更有价值。我长期听一个人对我讲真心话,在这个过程中积累的信任,会让我更相信你推荐的东西。

但如果是带货直播,它可能一开始就是奔着转化目的去的。我会怀疑你的真实性,以及你的表达是不是带有更强的意图性。

播客恰好是一种能够把目的性平衡得比较好的载体。

李翔

跟你分享一下直播界这几年的思考。我说的是直播电商、直播带货领域。

他们其实也考虑到了你刚才说的问题:用户对主播本身的好感度,会非常大地影响转化。用户在看主播的表达和内容时,对产品本身并没有那么确定,而产品本身可能也不是稀缺的。

一个产品是不是稀缺、是不是确定,很大程度上会由用户对主播的好感度决定。所以他们也在做大量工作,提升用户对主播本身的好感度。

我觉得大家对内容的思考,最后很多都会回到同一个点:如果我足够信任你,你就不需要用特别强烈的话术向我叫卖某个东西。你自己聊天,车挂在那里,可能大家就会完成转化和购物。

舒义龙

对,说到底,它还是一个信任制造机,只是可能需要在漫长过程中构筑一个非常坚固的工程,像造桥一样。

李翔
李翔

节目马上就快结束了,然后我最后再问基斯一个问题,就是你觉得这一次在车里面录制的体验怎么样?

舒义龙

我觉得很舒服,这辆V级车也是一个很不错的移动录音间,也很感谢奔驰提供了这么舒适的体验,也谢谢奔驰来支持我们的播客创作者。

李翔

谢谢基斯的分享,也祝小宇宙未来越来越好,然后特别感谢奔驰V级MPV对本次节目的保驾护航,后续我们还会对谈真格基金管理合伙人戴雨森,以及Nascent的创始人裴宇,与奔驰V级MPV一起于行车之路间洞见天地,大家敬请期待。

舒义龙

谢谢翔总,下次再见,下次再见。

Vol.186 大厂纷纷入局,播客的价值还在被低估吗:与Kyth聊播客行业的竞争与未来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