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57 产业观察28｜《哪吒2》爆火背后的技术革新与情感共鸣

大家好，欢迎来到这期的《产业观察》，我是峰瑞资本的李丰。最近，我们邀请了与消费投资相关的同事，背靠背地讲自己的小作文，分享关于《哪吒2》这一现象背后的诸多事情和不同角度的分析。我们也从中选取了几位讲得比较有意思的同事，从投资人视角跟大家分享《哪吒2》爆火背后所涉及的技术、文化、消费，以及中国文化出海等方面的观察和思考。

大家好，我是峰瑞资本消费组投资人范明旺，关注消费和前沿科技的交叉投资机会。今天我们就从天时、地利、人和3个角度，来聊一聊《哪吒2》是如何点燃时代情绪的，又能给我们带来哪些投资相关的启示。

1. 电影行业迎来关键胜利

我们说，《哪吒2》的爆火是中国电影行业急需的一场胜利。在此之前，2024年对中国电影行业而言是异常艰难的一年。具体来看，2024年中国电影市场的总票房仅为425亿元，同比下降23%；接近六成的观众全年仅观看1次电影，而超过八成的影院全年票房未能突破500万元人民币。如果我们追溯2019年至2024年，城镇居民在电影票上的支出占可支配收入的比例也再度下降。这一系列数据都显示了电影行业的严峻形势。

但正是在经济波动时期，往往能诞生伟大的作品，历史上不乏这样的案例。例如，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宫崎骏的吉卜力工作室推出了《幽灵公主》。这部电影深刻反映了民众对当时泡沫经济时代的厌倦和反思，影片一经上映便迅速登顶日本影史，创造了193亿日元的票房神话。2001年，宫崎骏又推出了代表作《千与千寻》。这部电影上映时正值日经指数跌破1万点，但它依然迅速登顶日本影史，并且这一票房纪录保持了长达19年的时间。《千与千寻》辛辣地讽刺了当时的加班文化，通过无脸男这一经典形象，批判了失控的金融体系和货币体系。

所以我们看到，一个伟大的电影作品背后，往往都映射着时代的情绪。那么，为什么这个时代选择了哪吒？或者说，《哪吒2》的票房增量到底来自哪里？

根据猫眼票房数据分析，截至2月16日，《哪吒2》在三四线城市的票房合计达到65.08亿元，占全国总票房的56%。如果我们对比《哪吒1》和《哪吒2》在一线、新一线及下线城市的票房数据，就会发现，一线和新一线城市的票房占比同比下降了大约2个百分点，而三线城市则承接了一二线城市的票房流出，平均每座城市的票房净增长了0.11%。

如果我们再将每座城市的外来务工人口规模与城市票房的波动做关联，就会更清晰地发现，《哪吒2》票房占比的增长与城市外来工作人口数量明显负相关。也就是说，春节需要返乡的人口越多，春节档票房占全国票房的比例下滑越明显。

对于一线和新一线城市来讲，春节档只占全年票房收入的近两成。然而，三四线城市普遍从春节档里拿到了三分之一及以上的票房收入。也就是说，在那些小城市里，电影院一年只有春节才热闹。

《哪吒2》成功的核心原因之一，正是吸引了这些一年到头不去看、或者只去看1次电影的非大城市户籍流动人口，让他们在返乡之后做出了春节档观看《哪吒2》的选择。而背后的原因也很简单，正是因为《哪吒2》的叙事充斥着能够引起这部分人群共鸣的内容，展现了在高度不确定的社会环境下非常稀缺的情感支持和自我实现的主体性。

比如亲情。影片中殷夫人与哪吒依依惜别的场景，让许多网友想起了每次过年回家、离开的那一天。再比如敖丙的父亲敖光所说的：“父辈的经验是过往，未必全对，你的路还需你自己去闯。”这种观点体现了非常可贵的平等、尊重和包容的亲情视角。

再比如友情。哪吒和敖丙是一对惺惺相惜、生死与共的朋友，影片提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而在孤单经济盛行的当下，这样的友情刻画显得弥足珍贵。

在自我实现上，影片也塑造了很多有意思的角色。例如，申公豹这个角色就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他经历了从工具人到觉醒者的完整蜕变：从前期兢兢业业的天庭打工人，到最后贡献了全片最为华彩的片段——一人抗三龙。

在《哪吒》系列电影中，二创视频“职场哪吒”的改编系列占比超过30%，这表明哪吒与当代打工人产生了广泛的时代共鸣。尤其是哪吒这一主角提出的宣言，比如“若前方无路，我就踏出一条路；若天地不容，我就扭转这乾坤”。这些话语代表了一种不惜一切代价克服困难、重新掌控自身命运的决心和主体性。

所以，哪吒背后的故事，正是饺子导演自己的故事，是他曾经辞职在家3年、专注于自学动画的故事；是曾在游戏公司郁郁不得志、最后自己出来做出《黑神话：悟空》的冯骥的故事；也是拿着8万元本金、从零开始做量化投资的梁文锋的故事。

正是这些曾经身在边缘、心在中心的创新人物，通过自己的能力改变了命运，才恰恰迎合了当下打工人在激烈内卷的时代环境下所渴望的人物形象，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新的文化主角。

2. 哪吒形象不断重生

我们再从地缘文化背景的角度来看一看哪吒这个形象。我们说，哪吒是具有时代性的人物，而哪吒的反叛正是时代的反叛。哪吒这一形象的完整故事最早出现在明代小说《封神演义》中，这部小说诞生于程朱理学盛行的时代背景之下。

程朱理学强调“存天理，灭人欲”，以及不可撼动的三纲五常。在这样的背景下，哪吒的形象和行为就显得尤为大胆和反叛。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等情节，反映了当时民众对绝对父权和严格纲常秩序的质疑与反叛。这些情节不仅赋予了哪吒独特的个性，也使他成为挑战传统权威的象征，是一个从出身开始就非常先锋的时代形象。

而大多数中国人熟悉的哪吒形象，则主要来自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的《哪吒闹海》。这部动画电影诞生于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正值中国动画电影行业百废待兴的重要时期。当时，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聚集了全国顶尖的动画创作人才，对中国传统神话故事进行了新的诠释和改编。

在《哪吒闹海》这个版本中，创作者对原著《封神演义》进行了大胆删减与提炼。他们去除了原著中复杂的纲常伦理探讨以及强烈的宿命论色彩，将故事情节集中在“闹海”这一核心事件上，聚焦于正义对抗邪恶的主题。通过这种方式，哪吒被塑造成了一个纯粹、鲜明、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能量型形象。

90后最为熟悉的，其实是《哪吒传奇》中的哪吒形象。这部作品诞生于2003年，正值电视机在中国家庭中迅速普及的时期。那时，中国大量引进了来自美国和日本的动画。到了21世纪初，随着广电总局发布《关于加强动画片引进和播放管理的通知》，中国本土动画终于迎来了崛起的机遇。

在这一版《哪吒传奇》中，制作团队尝试了大量数字化技术，为哪吒增添了诸多时尚潮流元素。在90后的童年记忆里，哪吒不仅是一个充满童趣的形象，更是一个富有人情味的角色。

因此，我们可以说，每一个时代都有独特的改编者赋予哪吒新的生命力，而我们这个时代的改编者则是饺子导演。

3. 哪吒背后的政治隐喻

有不少观众热议《哪吒2》是否包含政治隐喻。例如，有人猜测无量仙翁手中的招安令是否象征着美国绿卡，天元鼎开关的符号是否暗示了美元符号，甚至有人认为压制天元鼎的森林与布雷顿森林体系有着关联。

在探讨这些问题时，我们不妨看一看饺子导演过往的作品中体现的风格和主题。2008年，饺子发布了他的个人原创首部动画短片《打，打个大西瓜》。短片通过非常写实的视角刻画了美苏冷战的政治格局，并对战争进行了辛辣的讽刺。由此可见，这位导演在其作品中常常通过隐喻来表达政治观点和社会评论。

从《哪吒1》到《哪吒2》，我们不难看出，打破成见、扭转命运的电影主题，已经从个人的困境上升到了更宏大的叙事角度，提出了对整个宇宙、整个乾坤不公平秩序的质疑。导演饺子通过哪吒之口喊出了“什么神仙妖魔，不过是禁锢异族命运的枷锁”的口号。

在这背后，我们看到了一种意图，即打破所谓西方普世价值的评判体系，特别是那些通过好莱坞等主要传播途径所传递的价值观。影片也暗含了在中美竞争格局下，中国人希望通过东方文化的崛起，开创新的、具有兼容并包精神的世界秩序和价值主张。

4. 技术与组织共同制胜

最后，我们再从人和的角度来探讨《哪吒2》的胜利。我们说，《哪吒2》的胜利不仅是技术革新的胜利，也是组织革新的胜利。在这次《哪吒2》的制作过程中，我们看到影片大量运用了先进的计算机图形学技术来提升特效表现。

比如粒子系统。这一技术将复杂的特效分解为无数个微小粒子，并通过算法控制每个粒子的运动轨迹和属性变化，从而生成各种不同的动画效果。《哪吒2》中混天绫上的火焰效果和敖丙身上的冰晶铠甲效果，都是由粒子系统共同实现的。

陈塘关大战中，影史留名的2亿多个角色在空中交战的壮观场面，则是通过鸟群运动轨迹仿真，再结合粒子系统完成的。此外，《哪吒2》还在中国美学基础上进行了创新尝试。制作团队在粒子系统的渲染过程中加入了动态噪声扰动，使水流呈现出类似水墨画笔触的纹理，进一步凸显了中国传统水墨画虚实结合的独特意境。

在技术工具方面，我们研究了《哪吒》的整个制作流程。从公开资料来看，《哪吒》无论是从概念设计到3D建模，还是到最后的合成，大部分制作管线仍然沿用了好莱坞的工具管线。

然而令人欣慰的是，在某些环节中，饺子导演团队使用了一些国产替代工具。例如，在动画绑定环节，部分角色使用了腾讯 NExT Studios 开发的 R-Mash 插件，简化了角色面部表情的控制流程。此外，在渲染方面，影片也使用了国产摩尔线程的 GPU，显著提高了部分场景的渲染效率。

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在整个制作管线中存在着大量国产创新的机会。

我们再来谈谈《哪吒》在组织革新方面的成就。这次制作过程中，影片联合了138家动画公司，动员超过4,000人，形成了真正网状式的分工网络。而这一壮举的背后，则体现了中国动画产业发展20多年来形成的工程师红利和数字化基建实力。

例如，我们之前提到的粒子水墨技术，正是由动画电影《深海》团队无偿开放给饺子导演的可可豆工作室使用的。可以说，《哪吒2》的成功，正是背后群策群力、开放共享生态的成功，是中国动画游戏产业工程师集体努力的结果呈现。

背后也再度体现了中国的规律：在长期的数字化生产链条上积累了足够深的工程师红利，在技术拐点来临之时，通过足够大的市场容量，终于迎来了爆发级的应用。

5. 哪吒带来的投资启示

最后，我们再来聊聊《哪吒》现象给我们带来的投资相关启示。

第一，从消费人群的选择上，我们需要关注那些在一二线城市打拼、但户籍不在大城市的劳动者。正是他们的消费选择，将成为未来中国消费市场最重要的结构性增量。

我们要充分考虑到这些消费群体的独特需求和心理特征。在传递消费价值主张的过程中，应更加注重以下几个方面：普通人的自我实现，打破成见、扭转命运的反叛精神，以及尊重、关爱与包容的情绪支持。

第二，《哪吒》的成功印证了中国本土电影市场已经从软硬件上都具备了消化世界级产品的能力。在硬件基础设施上，我们有世界第一的银幕数，同时也有非常高的特效厅普及率。在软件上，我们也终于迎来了一个世界级 IP 的诞生。

中国新一代文化 IP 的内核，也逐渐从模仿西方，到开始批判西方，再到主张开创具有东方精神的新世界秩序。

第三，我们也看到，在中国动画的工具生态中，仍然存在大量国产替代的机会。中国动漫、动画、游戏产业形成的开放互惠生态，或将培育出更多源自中国的技术创新。

最后，我们在关注创新机会、关注创始人能力的时候，要尤其关注创始人是否具有死磕到底、不破不立的心力，以及不断探索边界的创新精神。

最后分享一句我很喜欢的《哪吒2》台词给大家：“做万丈火焰，做逆鳞一片，做名为自己的瞬间。”

希望我们能在更多的边缘地带，看到更多真正的本土创新。谢谢大家。

6. 哪吒连接科技与文化

除了同事关于哪吒的探讨和思考，也包括上一次我们在《宏观漫谈》当中讨论的一些跟哪吒有关的事情之外，我觉得还有两三个有意思的观察和思考角度。

一个是，这次的哪吒和 DeepSeek 等现象，当然也带火了中国文化和科技创新。它们的背后，还有几个有意思的共性和观察。

因为之前我们在不同的产业和《宏观漫谈》当中都提到过，中国在创新消费产品方面有一个非常巨大的优势。当然，新能源车是，智能手机也是，大疆无人机也是，影石 Insta360 也是，扫地机器人也是，越来越多所谓的智能电器都是如此。

这些产品的背后，本身是一条完整的制造业产业链，加上这个品类上一些科技的创新，或者说科技的变化，使得产品跟以前变得不一样。科技创新加上产业链，再比如汽车这样的产品，同时中国又用自己的超大消费市场，把这样一条左边有产业链、右边有科技创新、底下有消费市场规模支撑，同时还有较好数字化基础设施渗透的路径，整个绕成一个圈。

在这个圈里迭代之后，这些产品就变成了可以雄霸海外、可以国际化的产品，并且不是以低价，而是以相对具有科技溢价的能力出现在全球市场当中。

这是我们过去总结过的。那今天来看，在我们上一期《宏观漫谈》讨论过的、在中国变得越来越重要的高附加值服务领域，也出现了一点类似的情况。

简单来说，当这个行业出现一些技术变革或变化方式，同时这个行业也需要一条与行业本身相关的完整链条。当然，在制造业中，我们依赖的更多是产业工人，或者说农民工。

当然，今天在高附加值服务业中，不管是科技、软件，还是文化，背后可能更多的是工程师红利，加上中国的应用市场和中国的数字化基础设施。这些循环也开始进行迭代，并且开始在这个迭代过程中出现国际化企业。

最早的是抖音变成 TikTok。后来我们也看见了 DeepSeek，而且我们也看见了 DeepSeek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被部署在中国，从运营商开始，到各种各样的互联网大厂，包括各种各样的垂直应用，甚至非常多的消费者手机或电脑当中。

这些大概都跟中国的数字化消费能力、数字化消费基础设施有很大的关系。

除此之外，像哪吒这样，背后动用了138家动画制作相关企业和几千名动画制作相关技术人员，这大概也跟中国的工程师红利有关系。同时，仅靠国内票房就把票房推到100亿元，这跟我们一定规模的消费市场也有关系。

当然，从同事的分析当中大家也听见了，《哪吒》在渲染技术上使用了一些不同的技术变革方法，使得非常多的元素出现在屏幕上时，渲染过程和渲染细度都起到了更有冲击力的作用。

这些事情共同作用，产生出了这样的现象。不管是 DeepSeek，还是哪吒，当然也包括再往前、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的 TikTok，这都是同一件事。

第二件事，从文化上看，也有一个有意思的小现象。在我们内部探讨哪吒的时候，我也问了同事们：因为哪吒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我问这是不是中国文化基因当中最早的基因之一？

当然，我自己的结果仅供参考，那就是：是的。因为中国的文化基因，从我们小时候听到的各种各样的寓言故事开始，比如女娲补天、后羿射日、愚公移山、大禹治水等，大概都展现了人和命运进行坚持不懈的奋斗，从而最终得到更好结果的过程。

我问同事的第二个问题是，全世界最古老的4个文明，从两河流域开始，到尼罗河、印度河，再到我们的黄河，这4个最古老的文明所产生的农耕文化，迭代出了不同的文化基因。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件事，或者说这种类型的基因，更多地只出现在中国典型的黄河文化，或者说中国农耕文化当中。这是什么原因呢？

当然，从地理，或者从我们推荐过的书当中，如果大家有随便翻过的话，你会发现，讨论这4个文明起点时，大家都会提到，因为地理和自然状况不一样，所以各自涉及控制、利用灌溉途径的能力也不一样。

确实，只有中国的黄河涉及最大范围、最大规模和最频繁的洪涝灾害，包括黄河改道、携带泥沙等需要治理的问题。所以，诞生于黄河的农耕文明，也就是中华文明最早的一个部分，才诞生出了这么多与疏堵、旱涝有关的神话故事，从而诞生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文化基因。

哪吒不光是一个神话故事，也反映了今天所面对的一些挑战，不管是相对复杂的经济环境，还是中国文化基因里所包含的、我们刚才讲到的“我命由我不由天”、不停折腾和抗争的内容，可能都正好适合这个时代、这个时间节点上大家情绪上的一些呼应。

这两个都是我自己想到的、与历史或者中国宏观经济有关的思考角度，也供大家在探讨哪吒这个话题时，作为一些不同的角度，或者茶余饭后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