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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 80 min

E201|下一个AI前沿方向:强化学习预训练与AGI的转点时刻(下)

泓君朱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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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Agent训练的关键分水岭不只是数据规模,更是任务能否被目标与Verifier闭环。 已有文本、图片和视频协作数据的任务可先靠SFT学习,再用RLHF对齐偏好;但一个任务若对应50次工具调用,互联网上根本没有这种完整轨迹。代码、数学、物理、供应链等目标驱动任务需要反事实生成新解,再由ground truth验证——“如果能够找到一个验证器,那我可以认为问题解决了。”
  • OpenAI五级AGI中,真正的技术鸿沟不是聊天到推理,而是第三级Agent到第四级Innovator。 朱哲清认为这套分级偏产品能力:第1级取决于具体定义,2到3未必有巨大跨越,4到5之间也未必差距很大;难点是Verifier能否从已知知识泛化,判断AI自己发现的新知识。“3到4之间,是远超过1、2、3跟4、5之间的差距的。”
  • RL预训练可能把AI推向人类未知的知识,也可能产生能运行却没人看得懂的策略。 目前类似尝试仍可能带有无法靠预训练获得的先验知识;若进一步发展,一段代码可以输入输出完全正确,内部变量、操作与编译逻辑却像乱码,而“人类可读性”本身又难写成规则验证。朱哲清因此把Reward design视为潜在监管对象,因为训练时赋予Agent的incentive会决定其最终行为。
  • RL的成本劣势是真实的,但复杂任务最终可能不给企业选择。 泓君引用“效果约好2倍、token消耗约10倍”的说法,朱哲清没有确认比例,只解释RL只能依靠reward function完成目标,SFT则已有标准答案;所以“强化学习微调的价格会更高”。当任务复杂到不存在标准答案时,性价比比较将失效:“到了未来问题会越来越复杂……就没有选择。”
  • Meta收购Scale AI的逻辑,可能不是回到纯文本数据竞赛,而是补多模态与机器人领域的中期标注缺口。 朱哲清把资源周期概括为短期算力、中期数据、长期RL优化:图片审美难统一,视频细节难解析,机器人的中间动作甚至可能让标注者看不懂。多模态可能要先提高解析与奖励模型能力,才可能建立Judge或Verifier并进入强化微调。
  • Pokee AI押注自研“推理+工具序列”模型,以一个API、一行prompt直接交付结果。 浏览器或虚拟机能把几千个工具压成一个通用界面,却带来高成本、低速度和专业场景泛化不足;Pokee选择直接访问工具,并希望未来把语义理解、规划、工具选择和结果生成合成单一模型。但朱哲清强调,“模型能力是决定你的产品下限的,而产品的上限是由你的产品细节决定的。”
  • RL人才稀缺与Agent负毛利,将共同驱动下一轮资本分化。 朱哲清估计真正能优化好RL的“整个行业也就这么几十号人”;与此同时,Agent公司可能增长越快、亏得越快,甚至出现负50%毛利。技术路线决定能否活下来,创始人与团队决定产品分化;未来一到两年,市场可能出现小团队被收购的“大鱼吃小鱼”过程。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Agent越长链,SFT越失去训练数据

  • 朱哲清先区分两种RL架构:一种以语言模型和token为决策单元,另一种直接把Agent的动作作为决策点。“这两种决策方式没有好坏之分”,差别在于用例,但共同点都是以最终目标驱动训练。

  • 对已有大量协作数据的文本、图片和视频任务,SFT通常足以建立较高能力;随后再用RLHF按人类偏好精调,因为互联网数据“掺杂着好坏”,预训练学到的是总体分布,并不天然等于人类喜欢的答案。

  • 工具链打破了这套数据逻辑:单次tool calling可以监督学习,但“这个任务所对应的是这50个工具调用”的完整轨迹既不存在于互联网,也几乎没人生产过。若坚持SFT,只能依赖人为标注。

  • 数学和代码尚有较多样本,物理、金融、城市规划、研究执行、供应链等目标明确的专业任务却普遍缺数据。朱哲清主张反事实生成从未出现过的方案,再让ground truth验证器判定对错;这正是“强化学习最闪光的时候”。

2. AGI真正的鸿沟在第三级到第四级

  • 泓君借OpenAI五级框架定位进度:第一级是ChatGPT式聊天机器人,第二级是推理型AI,第三级是能完成订航班、酒店等多步骤操作的Agent,第四级Innovator能发现新分子或创造新工具,第五级则可独立承担整个组织的职责。

  • 朱哲清的异议是,这更多是产品能力分类,而非技术能力分类:第1级取决于定义,2到3没有巨大跨越,4到5的能力距离也未必很大。“主要是3到4之间有个巨大的差距”,根因是验证能力无法从人类已知领域顺畅外推。

  • 他的算术例子把问题讲透:会验证20位数加法的Agent,如果从未见过减法,仍无法判断减法答案。下一步既要能从人类给出的“减法与加法关系”直接推导新Verifier,也要能以已有知识为锚,自我探索并延伸未来知识的验证边界。

  • Verifier若能适应Agent偏离人类经验的新输出,AI才可能像AlphaZero走出人类想不到的路径,甚至发现新的物理定理;这与幻觉不是同一个问题。朱哲清还认为,多Agent的目标冲突可能形成类似办公室政治或竞态条件的僵局;泓君在对话中进一步提到“回形针问题”。

3. RL预训练能发现新知识,也可能产出人类看不懂的答案

  • 在Verifier泛化上,朱哲清尚未看到“大突破”,目前路径主要还是人类知识蒸馏。RL预训练虽被越来越多人讨论,却是“完全反事实学习”:系统可能找到正确但人类无法理解的解法,例如代码能运行,变量与操作逻辑却全像乱码。目前他们所做的类似尝试仍带有无法靠预训练得到的先验知识。

  • 这使reward definition成为致命约束:若奖励只检查输入输出,模型可能牺牲可读性;但“人类可读性没有办法用个规则来解决”,又会退回不可验证。泓君由此感到风险上升;朱哲清则区分说,Hinton的神经网络更多用于表示人类知识,而反事实知识发现或策略发现还要依靠强化学习。

  • 泓君引用“RL效果约好2倍、token消耗约10倍”的行业说法,朱哲清解释成本差来自信息更少:RL只有reward function,需要自行找到达成目标的路径;SFT则已有标准答案。复杂任务尚少时两者仍可选择;未来一旦没有标准答案,“它就不再是一个选择性问题”。

4. 多模态把数据标注重新变成中期瓶颈

  • 面对“既然RL能减少标注,为何Meta还要收购Scale AI”的追问,朱哲清推测Meta可能在为多模态和机器人领域补课。文本数据的重要性下降,不代表图像、视频和动作数据可以跳过标注,因为后续验证首先依赖模型准确解析输入。

  • 当前多模态模型仍偏文本能力,图片和视频中的许多细节解析不好;而图像又缺少天然标准答案。可能的路径是先用数据训练基础模型与奖励模型,把多模态能力推高,再把输入输出能力转化为Judge或Verifier,最后进入强化微调。

  • 图片标注的难点不只是雇多少人:同一张产品图“100个人估计有100个说法”,必须设计复杂rubrics并训练标注者。机器人更难,人可能看不懂某个中间动作为何发生,而机器人自己的plan可能是先完成这一步,才能抵达后续目标。

  • 朱哲清给出的资源时间表是:短期瓶颈曾是算力;中期是多模态数据;长期仍是RL优化。他认为GPT-4o之后,代码与文本经历的迭代路径正在横移到多模态,但审美、视频和动作标注会产生新的对齐问题。

5. Pokee用自研模型直接编排工具链

  • Pokee AI的目标是让企业、开发者和professional调用Agent时,也拥有ChatGPT式的简单体验:“一个简单的API,一行prompt”,直接得到最终交付物,不必管理浏览器环境、虚拟机或大量基础设施跳转。

  • 技术取舍上,浏览器相当于“用一个工具代替了几千个工具”,降低了工具数量;Pokee则尽量把能力压进模型,直接铺开互联网工具。它选择的不是单个Agent或单个工具,而是“一个推理加工具选择”的完整工具序列。

  • 朱哲清说Pokee已经用自研模型完成大量模型调用与选择;未来还可能把语言模型部分合并进来,让用户输入、语义理解、规划、工具选择和最终结果都由同一个Agent完成,减少基础设施之间的来回跳转。

  • PostHog案例展示了浏览器路线的边界:Agent要读取用户行为与指标、导入分析脚本、生成多个segmentation图表,再写入报告并输出PDF。浏览器或虚拟机既昂贵又慢,也没在训练中见过这类专业网页;直接访问工具才能获得精确数据并完成流程。

6. 模型决定下限,产品细节决定上限

  • 朱哲清把自己拆成两半:作为研究者,他赞成在越通用的环境里做端到端训练,因为可能得到越强的模型;作为产品人,他选择更多确定性与细节控制,因为“用户的体验跟模型的能力是不成正比的”。

  • Pokee曾完整执行跨平台发帖,却没有把发布链接返回给用户;工具选择从头到尾都正确,用户仍不知道内容发到了哪里。这个失败不在模型能力,而在产品没有让过程和结果可见。

  • 生成Google幻灯片时,Pokee也从只返回外部链接,改为直接嵌入页面,让用户原地查看和修改。朱哲清的产品结论是:“模型能力是决定你的产品下限的,而产品的上限是由你的产品细节决定的。”

7. 模型可塑性与奖励设计是RL的长期约束

  • 泓君介绍Richard Sutton为2025年图灵奖得主。朱哲清说,Sutton和自己的导师是铁哥们,自己在斯坦福读博时见过Sutton多次。他尤其敬佩Sutton在患癌、几年没有工作及RL被视作“玄学”的阶段仍未放弃,并把教训概括为:“如果你自己觉得第一性原理是对的,就不要放弃。”

  • Sutton多次向他强调model plasticity:模型不能被无限训练,训练到某个程度后会崩溃,并可能出现catastrophic forgetting。朱哲清用海绵注水作比——继续灌入时,流出的未必是新水,也可能是原有关键知识;若模型忘掉加减乘除,后续知识体系可能一起崩溃。

  • 朱哲清判断模型规模线性增长、数据量指数增长,最终一定碰壁。Pokee训练较小模型时已经见过性能突然大幅下降,只有换成更大一档模型才能继续训练;continual learning因此不是远期抽象问题。

  • Sutton关注的另一条线是奖励:单步激励看似合理,序列累加后却可能背离设计者原意;同时优化四五个目标时,平衡更难。generalized value function试图让模型在同一状态估计多个目标的价值,再决定如何折中。

8. 能优化好RL的核心人才只有几十号,研究正从专用验证走向通用Agent

  • 朱哲清估计,真正能把RL优化好的人“整个行业也就这么几十号人”。人才主要源自早期OpenAI、Pieter Abbeel的学生、Sergey Levine的学生、Richard Sutton的学生,以及以David Silver为核心的DeepMind体系;Microsoft的John Langford也是早期理论先驱。

  • 2015至2018年,AlphaGo、AlphaZero、MuZero和StarCraft把RL推到阶段高峰。David Silver一派偏formal verification:规则明确、对错可知,再训练解决单一问题的dedicated Agent;湾区则因OpenAI和DeepMind相关人才聚集,更可能成为当前中心。

  • OpenAI早期的Gym environments试图通过简单游戏证明目标导向能力,却也让行业把RL视为“止于游戏”。朱哲清承认,今天RL仍主要是大语言模型之上的优化器;若RL预训练真能从零训练出通用决策系统,才会成为实质性突破。

9. Agent公司先拼毛利生存,再走向分化与并购

  • 在ICML panel谈技术创业融资时,朱哲清给出的策略不是硬卖非共识技术,而是“利用市场的共识,但是在这共识之上加一个逻辑飞跃”:先说明市场认可的问题,再证明你的实现方式与不公平优势。

  • 对Genspark、Manus、OpenAI的ChatGPT和Fellou等不同路线,他判断最终会像Mistral、OpenAI、Anthropic一样分化。技术决定公司能否存活,创始人和团队则会把产品带向不同专注领域。

  • Agent的生存约束首先是成本:公司可能融到很多钱,却“增长越快,死得越快”。如果持续入不敷出,毛利润可能出现负50%之类的情况;下一轮投资人会追问技术升级能否把毛利转正。

  • 对接下来一到两年,朱哲清预期市场可能出现“非常疯狂的大鱼吃小鱼”。估值接近10亿美元的公司较难被收购,但规模更小、相对容易出售的团队,被并购的概率可能很高。

泓君

哈喽,大家好,欢迎收听硅谷101,我是泓君。

这一集我们就来深度解析一下,强化学习登场之后,业界有哪些比较前沿的训练方向。当然,我们也试图把 AGI 拆开来看,把它分成 5 个层次,看看现在 AGI 离我们还有多远。

这一集跟我们在一起的嘉宾,还是 Pokee AI 的创始人朱哲清,他也是斯坦福强化学习方向的博士。我注意到,在这次 OpenAI 的发布会里面,他们其实也提到了正在使用强化学习的底层架构。强化学习的架构也是你的强项,你可不可以跟听众简单介绍一下,用强化学习的架构好在哪儿,它对应的是什么?

朱哲清

我觉得首先要简单解释一下,强化学习的架构有很多种。有完全以语言模型为核心、基于 token 的强化学习方向,也有像我们这种,整个动作本身就是让智能体去决策的点,可能不再是以语言 token 为决策元素的决策方式。这两种决策方式没有好坏之分,但是它们的用例也不太一样。

总体来说,为什么要用强化学习的框架去完成智能体训练?原因就是它有目标在。不管是深度研究,可能只需要从逐个 token 的生成方式去尽可能搜索相关信息,然后完成一整份报告;还是说在智能体系统里面,像 Pokee 一样,我的工具可能就是一个 token 化的东西,然后我可能通过很多个工具放在一起解决一个问题,它都是为了以目标为驱动。

跟过往的语言模型训练很大的一个不同在于,语言模型本身的训练可以通过大量的监督学习数据来完成,也就是自回归的训练方式。但是智能体系统这件事情很难。深度研究仍然可以用一些监督数据,但是到了工具调用这一部分,单一的工具调用可以通过数据来完成;当变成工具链的时候,就很难再完成自回归训练。

原因是,市面上不存在这样一组数据:比如说我有这么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对应的是 50 个工具调用,然后把这个数据给一个模型让它去训练。没有人真正遇到过这样完整的数据,也不可能通过互联网得到,因为互联网上没有人产生过这种数据。所以只能靠人为标注了。

泓君

如果非要用这样的数据,你觉得有哪些任务用监督学习微调的方式更容易,哪些任务一定要通过强化学习来做?这两者针对的任务可能也不太一样。

朱哲清

对。目前的共识是,针对于世界上已经存在的很多协作数据——文本、视频、图片这一系列有大量已标注数据的任务,一般来说通过监督学习就已经可以得到很高的水平,然后再通过 RLHF,也就是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进行后训练,让这个能力再上一个台阶,使它更符合大多数人的偏好。

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大量的监督数据其实掺杂着好坏,并不是每一个数据点都符合人类喜好。模型训练完以后,会泛化到互联网上的所有数据。下一步就是:我能不能以人类喜好为目标,对模型进行精调,使它更偏向于人类喜欢的模式?这就是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的目的。

再后面,为什么现在甚至要讲强化学习预训练?原因在于很多任务只有目标驱动。现在做强化学习预训练的主要还是研究团队,但我们其实已经开始做一些类似强化学习预训练的东西,只是里面还有一些先验知识,那些知识没法靠预训练得到。不过,它已经基本上把中间很多训练过程给扔掉了。这个方向我就不细讲了,先讲讲以强化学习为核心的训练机制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

很多任务是目标驱动的,比如写代码、数学、物理、金融机构的一些事情,再比如城市规划、执行、研究、供应链。这些东西都有明确目标,世界机制也很完整:如果 A 发生了,就会出现 B。在这种情况下,预训练就变得不是那么有必要。

第一,这种专业型、目标驱动的场景,大多数都没有数据。数学和代码是唯一两个可能有相对较多数据点的场景,除此以外,我刚才说的剩下那些领域基本上都没什么数据,很难在互联网上得到大量数据来完成训练。

第二,它本质上要解决的问题是非常泛化的,而书面上已经出现的数据,大多数都聚焦在一些经常发生的编程问题、代码问题和数学问题。那些非常高深、难解的数学问题从来没有出现过。它必须通过反事实的形式,生成一些市面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代码、数学、物理、规划等输出,然后靠一个 ground truth,也就是真实标签验证器,告诉我做得对不对,再进行自我训练。

这种训练方式非常适合有真实标签、能够做出精确判断的用例,然后进行优化。这个时候强化学习最闪光。其实有很多研究都说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验证。如果能够找到一个验证器,就可以认为问题解决了,因为可以通过强化学习完成针对验证的优化。

接下来我再讲一个我个人认为可能有一定非共识的事情。在验证器之上,我们下一步最需要完成的一件事,可能是提升验证模型或者验证机制的泛化性。也就是说,当智能体的输出偏离人们实际见过的东西时,如何让验证器适应新的输出,然后完成更好的验证。

如果有人能做出来,我们就可能真正踏上迈向超级人工智能的道路,因为它可能产出人类并不拥有的知识。泓君

这个如果能做出来,它可以解决幻觉的问题吗?

朱哲清

我觉得幻觉问题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个方向很容易产生幻觉,更像是我们当年看到 AlphaZero 打败人类一样:它能够走出一些人类正常想象不到的路径。通过这个机制,甚至可以发现新的物理定理,真正发现人类所不拥有的知识。这可能是下一步真正迈向超级人工智能的关键点,但目前还没有很好的突破。

泓君

你说到这个点,让我想起了 OpenAI 对通用人工智能 5 个层次的划分。其实也是因为 OpenAI 在这一轮跟微软争夺控制权的问题上,把他们之前跟微软签的一份协议曝光了。我觉得整个路径就是沿着你说的这个方向走。

它对 AGI 的第 1 个层级定义是聊天机器人,我们可以理解成 ChatGPT,对话型 AI,很好理解。第 2 个是推理型 AI,这也是大家在去年看到的一个方向。第 3 个方向就是 AI 智能体,也就是代理型 AI。这个 AI 不仅能思考,还能替代人类去执行多步骤的自主操作,完成一系列任务,比如我们刚才说的旅行、订航班、订酒店,看起来今年也在朝着这个方向迈进。

第 4 个等级的 AI 是创新型 AI,它把它叫作 innovators,也就是创新者。它说的是人工智能需要具备创造性思维,能够自主发明新的工具或者方案。比如在药物发现中,它可以发现一个新的分子。这个时候,AI 已经可以提出人类没有想过的办法,然后自己找到创新型的解决方案。

就是你刚才说的,如果有了这个方案,AI 是不是在创造性的问题上可以超越人的范畴,提出一些人没有想到的解决方式?现在看起来,今年大家看到的是 AI 智能体市场非常热烈地爆发。但是你刚才说的这一点,让我想到 OpenAI 定义的第 4 个等级。

它说的第 5 个等级是组织型,或者超人级的 AI,也就是说 AI 可以独立承担一个组织的全部职责,远超常人,有一点类似于我们说的超级人工智能。

朱哲清

我不得不说的一点是,他们对于 AI 能力的定义,其实偏向产品能力,而不是技术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2 和 3 之间没有巨大的跨越,1 要看你怎么定义。聊天机器人可以是非常普通的聊天机器人,也可能是像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些聊天机器人。4 和 5 之间,我个人认为也没有很大的差距,主要是 3 到 4 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差距。

这个差距的核心原因,就是我刚才说的验证能力无法跨越。我们从人的角度举例,人可能是通过一种跟强化学习很像的方式学习的。比如小时候学一个东西,你能够判断的内容通常都在你的知识范围之内。你学会了加法,只能判断 1+1 等于多少、2+2 等于多少,但没办法直接泛化到 3-2 等于多少。

这个推理过程并不是靠内在知识就可以完全提升的。像我们现在所说的可验证的,比如说强化微调,都是以一个内在验证体系来完成知识迭代。也就是说,我有一个验证器,它是永久固定的,你可以通过这个验证器不停提升;或者我预置给你一定的验证知识,根据这些知识不断提升。

但如果一个智能体可以做到 20 位数的加减法,却从来没有见过减法,它仍然没有办法验证一个减法是对还是错。我觉得人也是这样。假设我学的是数学,或者我从来没有学过生物,不知道生物的底层逻辑,那我的数学领域知识也很难泛化到生物上。

这里最难的有两个地方。第一,如何通过人类给定的简单描述,比如加法和减法的关系是什么,直接从 A 推理到 B 的验证方式是什么。如果可以做到这一点,智能体整个验证的泛化性就会直接上到下一个台阶。

第二,它能不能通过自我探索,基于现有知识的锚定,完成对未来知识验证的延伸?这个也很难。比如你已经知道大多数的碱和酸之间会生成比如说二氧化碳,那你能不能对二氧化碳的性质进行简单的自我了解,并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二氧化碳相关问题做出验证?这也非常难。

未来如果出现智能体本身产生的结果,我能够验证这个结果是对还是错,也非常非常难。

泓君

所以我理解,刚才我们说到通用人工智能的 5 个等级,从第 3 个代理型 AI 到创新型 AI,可能是从低于人类水平,一下子跨越到超过人类平均水平,甚至超过最好的人类的一个时间节点。

朱哲清

对。所以 3 到 4 之间,远远超过 1、2、3 和 4、5 之间的差距。我觉得 5 可能还有一个很微妙的东西:智能体和智能体之间会不会出现人类之间的政治?

另外,如果智能体和智能体之间是去中心化的,它们的目标可能互相不一致。在去中心化的多智能体系统里面,就有可能出现政治。

泓君

你指的是人与人之间,比如办公室政治斗争,类似这样?

朱哲清

对,但是智能体处在智能体环境下,会出现完全不一样的情况,因为它们的目标会互相冲突。一旦出现互相冲突,也可能卡死在那里,甚至有点像计算机系统里面的竞态条件,直接锁死在那里。

泓君

回形针问题。

朱哲清

对,可能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但是 1、2、3 和 4 之间是一个鸿沟。谁能解决这个问题,都会是非常非常大的突破。

泓君

你有没有看见大公司在沿着你说的方向,用强化学习做预训练,或者通过验证机制的泛化来解决这个问题?

朱哲清

验证机制的泛化,目前还没有谁取得非常大的突破。现在大家能想到的,就是通过人类知识蒸馏来提升验证能力。强化学习预训练确实有很多人在提,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

强化学习是一个完全反事实学习的过程,它会带来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它会不会出现一种能够解决问题、但人类看不懂的解决方案?比如我们写一个代码验证器,能够验证输入是什么、输出是什么,然后智能体写了一段代码,它确实能用,但里面所有的操作人类都看不懂。

比如目的、变量的定义都是一些乱码,它的加减乘除都用非常复杂的方式,甚至用编译语言写出来,再硬生生嵌进原来的代码里面。人类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它就是能运行。这也是它的一个致命弱点。

所以奖励定义会非常重要,比如人类可读性要怎么样。但是人类可读性没有办法用一个规则解决,对吧?所以最终就变成了不可验证。

泓君

整个听下来,世界也很危险。我大概听到这里,能理解为什么 Geoffrey Hinton 会那么悔恨自己创造了 AI 的底层。比如当 AI 已经可以用人类不知道的语言,写出超越人类知识的东西时,确实还是蛮危险的。

朱哲清

Richard Sutton 可能会更复杂一点。Geoffrey Hinton 创造的神经网络,更多是能够表示人类知识;而要做到反事实知识发现,或者策略发现,还得靠强化学习。所以如果要说悔恨的话,Richard Sutton 可能会更悔恨。

最终,如果要谈监管的信息,我觉得对奖励设计可能需要一定的监管治理。训练的时候给智能体什么样的激励,可能会决定这个智能体最终训练成什么样子。

泓君

关于刚才比较强化学习和 SFT,也就是监督微调学习的时候,我听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假设强化学习的效果比 SFT 好 2 倍,但是它消耗的 token 数量可能多 10 倍。对于现在马上要商业化、马上要应用的场景来说,它的性价比算不过来。你怎么看?

朱哲清

这是很正常的。强化学习微调的做法是:我只有一个奖励函数,没有其他信息,要去完成那个目标。而监督微调是:我已经有标准答案,只需要想办法靠近标准答案就好。这个无法避免,强化学习微调的价格会更高。

但是长期来看,面对更复杂的任务,就没有办法做监督微调,因为它没有标准答案。所以它不再是一个选择性问题。现在之所以还有选择,是因为我们解决的问题还不够复杂。到了未来,问题会越来越复杂;当问题极度复杂的时候,就没有选择了。

泓君

你刚才提到,强化学习跟监督微调的方式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我的理解是,强化学习在没有标注数据的时候也可以用,但传统方法的数据必须是标注的,这可能已经慢慢成为业界共识了。

那基于这个,Meta 为什么还要收购 Scale AI?

朱哲清

数据的重要性在现在这个时代有所下降,但是有一个方向无法避免,就是数据标注,尤其是在多模态、视频和图片数据上,目前还完全绕不开。

因为它的验证能力会基于这样的前提:如果要做基于视频和图像的强化微调,图像输入的解析能力必须达到很高的程度,而且没有办法靠人类规则来完成。它必须靠模型的解析能力,把视频和图片的内容整体解析出来。在这个内容之上,人类才能写规则,说应该怎么验证。

这个解析能力非常难。我们现在都知道,图片里有很多细节,视频里也有很多细节,而现在的模型还没有办法很好地解析,特别是多模态模型,它其实还是更多偏向文本能力。

所以我的总体感觉是,他们可能想在多模态上发力,而多模态以及机器人领域,目前还绕不开标注。这个方向可能会是 Meta 接下来发力的一个点。

泓君

所以第一步,在多模态上还是得先有解析好的,或者已经标注好的数据,相当于先把所有数据做一个基础训练,然后再看强化学习能怎么处理。我现在看到的整个路径都是这样。

ChatGPT 最早是我有大量数据,训练出一个模型;在这个基础模型上再做一些监督微调,把它变成一个精炼的基础模型。在精炼的基础模型之上,最早是拿一些数据训练一个奖励模型,然后通过这个奖励模型再去训练语言模型,用强化学习训练语言模型,让它的泛化性更强,或者在未知领域达到更好的效果。

现在慢慢变成强化微调,也就是说我不要那个奖励模型,而是用现在大家的共识,或者说用 LLM as judge 去训练模型。这已经慢慢会变成一个共识。

多模态现在还处于第 1、第 2 步:我现在有大量数据,训练一个基础模型,训练完以后做一些强化微调。但怎么能够做出一个标准化的 judge、verifier,或者一个基于规则的 verifier,这是目前不存在、而且非常难做的东西。

因为图像本身没有标准答案。它可能会先通过数据训练一个奖励模型,使多模态能力达到最大,然后再说:我的多模态能力已经很强了,能不能通过输入输出能力,把它变成一个验证器,再通过这个验证器做强化微调?我觉得整个周期就是这样循环的。

朱哲清

对。

泓君

你觉得 Scale AI 在标注图片和视频数据上,更像是一项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还是说它其实就是找很多工人给数据打标,只要找的人多、打的标签多,就可以成为一个拥有大量数据库的地方?还是说其中有很多需要考验技术的环节?

朱哲清

我觉得第一点,最难的地方是文字的人为标注还稍微简单一点,图片的人为标注就变得更难。比如要生成一张产品图,这张产品图是好还是坏,100 个人估计有 100 种说法。那怎么把产品图的好坏标准化?这非常非常难。

所以这里面其实有对齐问题,而这个对齐问题是技术问题,短时间内可能很难解决。他们可能会先写一个非常复杂的评分标准,然后训练这些人,告诉他们哪些图比较好、哪些图比较不好。

机器人学习领域就变得更难了。在这种情况下,机器人做了这么一件事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人可能都看不懂这个机器人在干嘛。但机器人自己可能心里有一个计划,知道要先做这个、再做那个,最终完成目标;人却完全不理解它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所以多模态再加上动作执行这一整串下来,其实需要很多数据支持。我觉得数据是一个中期问题。如果说非常短期,资源和人才是问题;中期可能会在数据上遇到瓶颈;长期可能还是强化学习优化的问题。短、中、长期所需要的资源和能力都不太一样。

Meta 可能希望从某种意义上解决自己的中期数据问题,让自己的多模态能力有比较大的提升。

泓君

它挖的这批人算是在解决长期问题吗?

朱哲清

对。

泓君

短期是什么?算力?

朱哲清

对。我们最早不是遇到卡不够、各种各样的问题吗?那个问题已经解决了,现在到了中期问题。中期就是说,我们可能已经解决了一些文字和代码上的优化问题,但现在多模态上是不是也能够解决这些问题,在数据上还是有缺口。

之前的数据缺口,在 GPT-4o 之后的那一整批迭代里面,其实已经基本完成了代码和文字上的迭代。现在就到了多模态上面,等于是一模一样的增益图,只是把这个东西横移过来了而已。

泓君

但是也会有新的问题产生,比如刚才提到的审美、图片标注、视频标注。

朱哲清

对,但我觉得都是时间问题。

泓君

那你自己做 Pokee AI、搭建 AI agent 的底层开发哲学和逻辑是什么?

朱哲清

最核心的逻辑是,我们现在认为 AI agent 的使用不像当年 ChatGPT 刚出来的时候那么简单,但我们希望 AI agent 的使用能跟 ChatGPT 一样简单。不只是在用户层面,也就是 consumer 层面;对于任何企业、开发者和 professional 来说,他们调用一个 agent 就是对着一个简单的 API,一行 prompt 就完成整个 agent 的调用,得到最后的结果,而不用担心中间出现各种浏览器环境和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是我们的开发逻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尽可能避免非常复杂的基础设施架构,而是通过很多集成,把更多能力都压在 agent 本身的模型里面,而不是通过一个语言模型,不停调用市面上更多的基础设施,绕开工具的能力。

我们会把工具的数量压缩。从某种意义上说,用浏览器就是用一个工具代替了几千个工具,但同时也意味着模型所需要的能力会更小一些。我们的方式是希望模型的能力变得最强,然后把工具直接铺开:你想用什么工具,就直接用什么工具。

这相当于一个 agent 可以操作整个互联网,和一个 agent 只能看一个网页之间的区别。

泓君

模型的能力用到最强,还是要接其他的基座大模型吗?还是你们自己也会开发自己的模型?

朱哲清

我们会开发自己的模型。现在很多模型调用和选择的能力,都是我们自己的模型在做。未来可能连语言模型的部分都会跟我们的模型直接结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单一模型。

那个时候,从用户输入、语义理解、工具选择、规划到最后的结果,全都由同一个 agent 完成。这个时候 agent 会变得非常好用,因为它不再像很多市面上的 agent 一样,需要在大量基础设施之间来回跳转。你只要把 prompt 输入一个 API,这个 API 就可以直接给你最终可交付的结果。

泓君

为什么要开发自己的模型?这是所有通用型 agent 都必须具备的技能,还是说它也可以只接大模型?

朱哲清

如果你用浏览器、虚拟机,比如说我用了虚拟机,想让另外一个编程 agent 去完成编程过程,再把结果给我,可以不用自己开发大模型。原因在于你把工具压缩了:依赖另外一个写代码的 agent,跳过这些工具的使用;或者选择一个浏览器 agent,跳过工具选择的过程。这个就是通过压缩工具数量,选择更通用的工具来完成目标,而不是直接选择工具。

我们训练模型的原因有几个。第一,成本很高。从一开始解析用户、理解、规划,到选择虚拟机,虚拟机本身价格很高;浏览器还有视觉部分。第二,速度很慢。第三,泛化性很差。

它训练时见过很多网页,但当你进入专业场景以后,它就很难处理。我举个例子,有朋友问我们能不能从 PostHog——一个分析网络流量的网站——这样一个很复杂的网页上,找到用户本身的行为和基于这些行为的指标,然后导入一个分析脚本,在脚本里面得到几个用户分群图表,再把图表放进一份报告,生成一个 PDF。就这么一个 agent 流程,不可能通过浏览器加虚拟机来完成。

你必须直接访问那个工具,得到最精确的数据,然后再做分析。这个流程就变成了我们的优势。类似这样的用户需求其实非常多,在广告分析、用户分析里面,互联网上有很多工具,但正常的浏览器肯定搞不定,因为它们在训练当中从来没有见过。

所以我们能够通过自己的 foundation model 把成本降下来、把泛化性提升,并且大幅拓展适用的 workflow 类型,而不只是限定于购物、写幻灯片、做研究这些最简单的任务。其实有很多专业型 workflow 是它们解决不了的。

泓君

所以我理解,你们搭的是一个垂直的、选择 agent 的模型,对不对?选择工具的模型?

朱哲清

我们不选 agent。它不只是选择单一工具,而是选择一个工具序列,是一个推理加工具选择的模型。

泓君

我看见大家谈到 AI 的时候,其实一般有两种派别。一种是把越来越多的问题交给 AI,做端到端训练,主打让人更少地干预,让 AI 去犯错误、去学习。

另外一种是,在真实应用中还是产品和用户体验优先。这种情况下就要减少幻觉,减少幻觉的方式就是拆分一些细节,让工作流中能够确认的地方更加确定,让产品和应用先用起来、落地。你觉得自己的产品哲学更偏向哪一种?

朱哲清

我作为一个 CEO,一半是产品人,一半是研究者。作为研究者,我同意第一个观点,因为越是通用的环境,越能训练出更强的模型。作为产品人,我会选择第二种,因为用户体验跟模型能力并不成正比。

我们的模型能力肯定很强,但最后的用户体验可以非常糟糕。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之前自己遇到过:模型选择工具从头到尾都是对的,我们的工具也可以发帖到所有平台。以设备运营作为例子,之前有一段时间,内容发布完以后,链接没有给到用户,很多用户就非常困惑,来问我们内容发到哪儿去了。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到对应账户里面,看是不是出现了新的视频或者新图片。结果就是,能力其实已经端到端打通了,但用户不知道产品在做什么。

另外一个例子是生成 Google 幻灯片。以前我们只是给用户一个 Google 幻灯片链接,让用户自己去看;现在我们会直接把 Google 幻灯片嵌入网页,用户可以直接在 Pokee 里面修改。大家就会觉得,这个东西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而不是还要跑到另外一个网页里面修改,改完再回来看看生成了什么。

所以这里面有很多用户细节,跟模型能力毫不相关。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产品或者创业公司,就必须打磨产品细节。模型能力决定产品的下限,而产品的上限由产品细节决定。

泓君

我们刚才好多次提到了 Richard Sutton 教授。他是强化学习的奠基人之一,也是 2025 年的图灵奖得主。因为我知道你在斯坦福读博,自己学的也是强化学习,所以你跟 Richard Sutton 的渊源是什么?

朱哲清

Richard Sutton 跟我的导师是铁哥们。他们在提出强化学习这个概念、提出 temporal difference learning,也就是时序差分学习的时候就认识了。我的导师当年证明了 Q-learning 最基础的、基于时序差分的策略学习理论,能够通过 function approximation,也就是函数逼近来完成。那篇论文是我导师写的。

我在斯坦福读博的时候其实见过好几次 Richard Sutton,甚至有一次是在我导师家里。Richard Sutton 来开 party,大家一起吃烧烤,有很多这样的经历。

为什么我会提到 Richard Sutton?第一,他的经历跟很多人不太一样。他当年罹患癌症,有好几年没有任何工作,一度非常艰难,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强化学习研究方向。后来他去了阿尔伯塔大学,阿尔伯塔大学给了他很大的支持。但他整个人的身体状态一直都不是很好,即便很多人都说强化学习是玄学,他也没有放弃过。

第二,他这个人非常讲原则。我跟他交流过几次,他的这批学生是我们公司的视觉科学家,所以我们有更多的渊源。我们聊过很多创业想法,也聊过模型的想法。他其实有很多前瞻性的观点,不会拘泥于现在大语言模型的能力。

他一直认为,基础模型不会取代强化学习。正是因为他的坚持,现在才有了强化学习整个行业的基础,也才有了今天这么大的发展。虽然现在市面上有很多谣言,很多人其实并不是特别懂强化学习,但所有人都在说无论如何要做强化学习。真正能够把强化学习优化好的人,整个行业也就这么几十号,基本都集中在这些人发表的论文和做的产品里面。

我觉得未来还是有很大的潜力,也要感谢他能够对这个行业和自己的领域保持那么强的坚持,否则也不会有我们现在这么大的发展。

泓君

你提到跟 Richard Sutton 聊天时,他讲了很多非常前瞻性的想法。有哪些想法特别打动你,或者让你印象深刻?

朱哲清

他跟我提过很多次 model plasticity,也就是模型可塑性的问题。模型本身不能无限制地训练,训练到某个程度就会崩溃。

在强化学习领域,以前经常看到 catastrophic forgetting,也就是灾难性遗忘。模型训练很久以后,开始忘记过去学到的所有知识,整个模型像疯了一样,原来的 policy,也就是策略,全部消失了。

泓君

这种事情出现过吗?

朱哲清

出现过,很多文章里都提到过。为什么一开始模型要建得足够大?其实就像海绵一样,你不停往里面注水,注到一定程度它满了。再往里面注水会发生什么?水会流出来,但流出来的不一定是刚注入的水,很可能是原来已经有的水。

如果原来已经有的一部分水很重要,就像不停往大脑里面灌输知识,最后过载了,把加减乘除忘掉,那剩下的知识体系是不是也会直接崩溃?这个问题本身就叫模型可塑性,也就是说它的可塑性到某种程度就直接崩溃了。

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这叫 continual learning,也就是持续学习。现在可能有一天人类会生成 1 TB 数据,10 天就是 10 TB,未来生成的数据还会越来越多。那怎么能够用一个模型无限训练,同时让它仍然能够获取未来的知识?这是不可能的。

泓君

你觉得现在整个模型的训练,比如到 GPT-4,甚至 GPT-5,数据量已经到极限了吗?

朱哲清

还没有。模型的规模是线性增长的过程,但我们的数据量是指数增长的过程。到了某个阶段一定会碰壁,没有办法这样规模化下去。

其实我们在 Pokee 训练的时候就已经遇到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们训练的模型比较小,工具量又很大,数据量也挺大。我们用小模型训练到某个点,它的整体表现会突然掉得非常厉害,然后必须把模型变大一号,再去训练,才能避免灾难性遗忘。

这也取决于使用场景。有些使用场景里,小模型积累到一定数据量后,就已经出现这个问题了。

另外,他一直提到的就是奖励设计的问题。在未来,如果强化学习成为模型核心的优化机制,那么设计奖励模型的人应该遵循什么标准?这个奖励要怎么设计,才能保证它符合道德标准?这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情。

因为强化学习是一个序列决策问题,它的奖励是相加的。你可以定义一个单步奖励,觉得它是合理的;但当它被加起来,变成很多步以后,就会变成一个不可预测的东西。整体奖励会随着 agent 的规则或者决策机制发生改变,所以最终设计出来的结果,可能已经和你原来的想法背道而驰。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有多个奖励怎么办?你要同时优化四五个不同的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平衡这些目标,并在这些目标之间找到一个每个目标都做得相对不错的状态?这也是一个问题。

他还提出过一个想法,叫 generalized value function,也就是广义价值函数。怎么学习一个能够同时优化多个目标的价值函数?价值函数就是在强化学习里面做决策,判断下一步要去哪个状态才能达到更优解。它可以在一个状态下得到多个目标对应的值,然后判断应该怎么平衡这些目标。

泓君

挺有意思的。你觉得你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

朱哲清

我觉得就是,如果你自己认为第一性原理是对的,就不要放弃,要坚持自己的判断。很多东西在中期、短期和长期看到的结果都很不一样。

有些东西短期内可以看到很多结果,但可能会卡死在那里;有些时候你退一步,真正专注于自己认为正确的第一性原理,长期可能会得到更好的结果。

泓君

你说现在对强化学习研究得特别深的人,主要来自哪些高校或者研究中心?

朱哲清

最早是 OpenAI 早期的那批人、Pieter Abbeel 的学生,可能现在在 PI(Physical Intelligence 机器人公司)的这批人、Sergey Levine 的学生,以及 Richard Sutton 的学生。他们基本都在学界。除此以外,也有很多已经分支出来的优秀教授,整体上还是学界偏多。

但学界有一个问题,就是大家做强化学习做得太理论,写很多 regret bound,写一些新的理论。产业界则有 DeepMind 的那批人,以 David Silver 为核心;还有我导师也在 DeepMind,他可能是强化学习领域最了解、做得最好的人之一。

微软也有,比如 John Langford。John Langford 是做强化学习理论方向的,很早期、很有先驱性的人之一。但这个核心人群并不大,基本上不管他们怎么换地方,你都能看到是这几个核心人物的学生,或者跟他们一起工作的人衍生出来的。

泓君

你觉得伦敦会是强化学习的大本营吗?我想到当年 AlphaGo、AlphaZero 那段历史,那是强化学习非常火的一段时间,也是最早一批人研究强化学习的时期,算是一个小热潮。那个时候研究强化学习,跟现在大家研究强化学习,在方向上会有很大的不同吗?

朱哲清

2015 年到 2018 年是 AlphaGo、AlphaZero、MuZero,以及后面 StarCraft 游戏里的强化学习发展的巅峰。那之后它就开始沉寂,所有人都说大语言模型可以解决所有事情。到现在,强化学习又突然变火了。

我自己看下来,伦敦的 David Silver 他们这批人做的强化学习,有自己的风格:它有一个形式化验证的方式,一定能够知道对还是错,然后基于这个验证方式训练一个非常特定的 agent。这个 agent 只能解决一个问题。

但它没有真正通过一个非常通用的、采取决策的行动空间,去训练一个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的、可验证的 agent。现在伦敦做强化学习的人也不只是 David Silver,还有很多人在做。

我觉得大本营感觉还是会在湾区,因为 OpenAI 和 DeepMind 的人都在那里,大概率还是以那边为核心。

泓君

OpenAI 是不是也是 2015 年到 2017 年左右,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强化学习?我记得他们早期的研究里有各种游戏,比如推方块,对吧?

朱哲清

对,我觉得那些好像都是用强化学习解决问题的。

泓君

对。

朱哲清

最早的时候是 Gym environments。他们希望通过一些比较简单的游戏,证明强化学习目标导向的解决问题能力。

但因为这些游戏就止于游戏,2018 年强化学习开始沉寂的一个核心原因,就是大家认为强化学习只是游戏环境的产物,没有真正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但直到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一点:目前强化学习还是作为大语言模型之上的优化器,它并不是从零开始训练出一个能够解决通用问题的机制。

所以现在大家说强化学习预训练,这也是值得深入研究的一件事情。如果这件事能做成,就意味着可以从零开始训练出一个完全通用的强化学习解决方案,这会是一个非常大的成果。

泓君

在刚才整个聊天过程中,我自己的感受是,你的思维方式和眼界都非常超前。但是当你真正去做产品,或者跟投资人推销一个想法的时候,有时候越超前就越没有共识。你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困难?

朱哲清

有。上礼拜在 ICML 聊 panel 的时候,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怎么跟投资人聊特别技术的初创项目。

我个人认为,不要尝试去卖你的想法,除非你的想法已经是共识。但一旦你的想法是超共识的,也没有任何意义去投你的项目。

我一般的观点是,如果要跟投资人聊,就利用市场共识,但在这个共识之上加一个逻辑飞跃。比如市场共识是强化学习 agent 有未来,大家都觉得这个东西有未来。你唯一吸引人的地方,是你怎么实现它,同时实现的时候有什么优势。

你要告诉投资人,我训练这个强化学习 agent 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其实没有意义,因为所有人都不会理解你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但你要说的是,你要解决的问题在你的技术基础之上很有意义,同时你为什么拥有这个不公平优势,这就可以了。

泓君

刚才我们谈到你做 AI agent 的底层哲学时,我也把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抛给你。我们在评价几家不同的 AI agent 公司时,比如 Genspark、Manus、OpenAI 的 ChatGPT,还有 Fellou,大家采用的方法都不太一样。

你觉得未来 agent 公司能够在这个过程中脱颖而出的核心是什么?是技术路线、产品,还是其他什么样的决策?

朱哲清

我觉得这些公司最后都会走向不同的专注领域,有点像早期的 Mistral、OpenAI、Anthropic,大家后面都走了不一样的路。最后会有一个区分化、多样化的过程,大家会发现这些 agent 越发展越不一样。

原因就是创始人也不一样。人在这里面会自然发展出很多不一样的、多样化的决定。

第二,我觉得技术方向确实会是决定一家公司能否存活下去的核心原因,因为智能体系统的成本很高。虽然你融了很多钱,但是很多 AI 公司的核心痛点是:你融的钱越多,增长越快,死得越快,因为你是在入不敷出地做增长。

下一轮融资的时候,投资人一看,你的毛利润是负 50% 之类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东西就算我投了,你下一轮有什么办法把毛利润转正?如果你说没有,投资人也不会买账。

总体来说,这就变成了一个无限消耗的过程。技术提升会让你把毛利润转正,投资人才会说,只要你能增长,就值得投。所以技术路径是你能够活下来的核心。

但是最后的产品发展形态,以及最终的市场格局,会由创始人和团队的决定所导致,而且区分度会很大。

泓君

讲得特别好。确实,如果技术路径选错了,整个 AI 的成本可能就太高了。短时间还可以靠融资维持,但这不是一件能够长期维持的事情。

朱哲清

对。当然,很多公司估值都很高,接近 10 亿美元,被收购的可能性不太大。但是规模小一点、现在相对容易被出售的团队,被收购的概率其实都挺大的。

所以现在这个市场接下来 1 到 2 年,可能会是一个非常疯狂的大鱼吃小鱼的过程。我们可以拭目以待。我觉得接下来 1 到 2 年的商业市场,会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

泓君

好的,好的,太精彩了,谢谢,感谢。好的,这就是我们今天的节目。如果大家有什么样的想法,可以给我们写评论、写留言。另外,如果大家对整个硅谷每天在发生什么感兴趣,我们也有一档关于硅谷热点的轻解读节目,叫做 101weekly,大家可以在小宇宙还有 Spotify 上搜索到我们的节目。同时也可以在各大视频网站看硅谷101的视频。最后,如果大家喜欢我们的播客,也可以在你所收听的音频渠道订阅我们。我是泓君,感谢大家的收听,谢谢。

E201|下一个AI前沿方向:强化学习预训练与AGI的转点时刻(下)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