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凯
There's something there。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请到了范皓宇。范皓宇是理想的高级副总裁和 SVP,应该说是理想目前最核心决策层的几个人之一。
但我们已经说好了,今天的目标就是录一期纯粹的播客。我们不会讲太多关于理想、关于车,或者具体的一些问题,但会聊更多的产品方法论,甚至是成长、哲学相关的话题。皓宇,还是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做一下自我介绍。
范皓宇
大家好,四十二章经的各位听众好,我是皓宇,微博上也叫皓宇。我是一个产品人,做产品和设计这个行当已经25年了。
曲凯
你有这么久啊?
范皓宇
1. 二十五年产品生涯
对,2000年大一就开始去东莞、广州那边做设计。大学期间一直在折腾,后来又去做了一段时间的手机,就是中国2004年、2005年、2006年那会儿最早的功能机和 feature phone。
后面又去做游戏,做 3D MMORPG,让中国国内最早的一批团队使用 Unreal、Epic 这些引擎去做游戏。后来又做了一段时间自媒体,给一些人做影响力变现。
再后来阴差阳错地去了阿里做操作系统,之后又回到手机厂商去做用户体验设计、UX 方面的工作。后来汽车开始崛起,我就把自己之前的一些能力用在车上面,阿里和上汽合作做了一些车的项目,现在叫斑马的这么一个公司。
再往后的话,因为要回北京,那会儿就去了现在的理想。那时候理想还叫车和家,也是在做产品和用户体验相关的事儿,所以一路以来就是这么做过来的。
曲凯
但你刚才提到一个点,我觉得很有意思。你说因为来北京,所以去了理想,而不是因为来理想,所以来北京。
范皓宇
2. 北京与理想主义
对。那会儿因为特别喜欢北京这个地方,它承载了很多过去的历史。最早做设计、年轻的时候,我在 798 跟那些最早的古着店和文艺青年待在一起,所以岁数长了一些以后,会特别想回到年轻的时候。
那会儿我还是义无反顾地想回到北京,刚好当时也在做车,和上汽合作。阿里出来以后也会觉得,车肯定会有一些不错的机会,因为那个浪潮已经明显地起来了,特别是智能网联汽车这条线。
也巧了,就认识了,聊了聊,然后就来这边做这些产品。
曲凯
北京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非常多元,可以遇到各种各样有趣的人。每个人都带着一些梦想和理想,或者说想要实现的一些东西,来到这个 battlefield,然后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战斗。
我记得刚来北京那会儿,还跟一些乐队、以前在月下吧见过的很多老面孔待在一起。现在他们都变成老头了,但大家还是很有理想主义情怀,会说:“我想要去表达,我想要去创造,我想要去改变。”
范皓宇
我觉得,当我们问大家为什么要留在北京的时候,很多人的说法其实是一样的:上海的生活当然更好,但北京的人更有意思。
上海的调性会比较高一点。北京相对来说,大家坐在路边撸着串,就可以聊投资、上市这些事儿,还蛮嗨的。
曲凯
但这几年你觉得有变化吗?我觉得这几年大家肉眼可见地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北京。
范皓宇
我觉得还是压力吧。我有很多以前的朋友也离开北京了,可能回到老家,或者去了别的城市。这个话题说起来比较残酷。
我确实觉得,最近这几年,特别是疫情前后,不像 2012、2013 年那会儿充满斗志。你现在去星巴克,或者去某个咖啡厅坐着,听到旁边人说话,已经不是以前“我要做什么项目”,而是“我怎么去提效,我怎么去裁员”。
你会感觉到这个空间在收窄。空间收窄以后,很多人的安全感就会比以前更差一些。
安全感变差以后,所有人作为用户,都想要消费升级,但同时又要伴随着消费降级。谁能够同时满足这两个需求,同时又更加合理、便宜、有性价比,又能够提供更好的体验和更好的产品,我会觉得,社会空间窄了以后,大家就更加焦虑了。
曲凯
那么这个焦虑和紧张的阈值到一定程度以后,有的人会选择说:“算了,还是离开这么一个让自己很难受的地方。”
范皓宇
但是还会有不断有人进来。我相信每年的大学开学季,如果你去学校门口,永远能看到那些朝气蓬勃、拎着箱子的人冲进这个城市。
你会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年龄大了,所以你的观察视角看到的是麻烦和焦虑,包括你作为管理者,每天要处理很多复杂的问题。但其实这个城市还是非常有活力的,不断有年轻人涌进来,跟我们当年一样,想创造一些厉害的东西,或者为了自己的理想,奔向某一个导师或老师。
我觉得这就像纽约一样,是一个非常大的城市所带来的可能性。
曲凯
你是学什么的?
范皓宇
我是学设计的,西安交通大学工业设计,机械学院。
曲凯
但我整体感觉,其实你有点文艺青年、斜杠青年的感觉。
范皓宇
肯定了。我是 1982 年的,我觉得这一代人或多或少都文艺过一点。哪怕是理工科出身,也或多或少被浪漫主义、被这种义无反顾影响过。
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幸福和幸运。你经历过那个时代,就像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天早上到教室里——大几来着,我忘了——“9·11”发生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会觉得:“哇,天哪,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你会经历那么一个巨变的时代。
你想想,2000 年代中国加入 WTO,但在那之前,我们所生活的其实是一个非常被规训的环境。你的工作是分配的,房子肯定也是分配的,所有事情都在一个管道里,已经被计划好了。
相当于我的下半身非常遵从秩序。但是 2000 年初,消费主义突然进入全球化的浪潮,我们的上半身又变成了:我要通过购买产品、通过消费、通过不断努力,让自己变成巨大洪流中的一员。
范皓宇
所以现在我看到一个水龙头没关,下意识就会想把它关掉。
范皓宇
对,我的下半身还在。但上半身又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像我最早在 2003、2004 年开始做手机的时候,那还是功能机、诺基亚的时代。最早有 NEC 非常薄的卡片机,然后你眼看着几年时间,屏幕变大了,后来 iPhone 出来了,后来 Android 出来了,又产生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移动互联网、EDGE 也都起来了。我记得在做这些之前,大家还处在 2G 时代,很快就是 4G、5G,“啪”地一下就起来了。速度太快了,所有人都在高速电梯上往前冲。
我觉得这真的是一种幸运。
曲凯
现在很多人离开北京,可能是因为大家感觉发展没有以前那么快了。发展快的时候,会掩盖很多问题;现在发展慢了,对未来也看不清。
范皓宇
但从 2000 年代开始,在这片沃土上,因为中国供应链特别厉害,你想到什么都可以做什么。
还有另外一拨人从海外回来,带来了互联网,带来了这些技术。大家会觉得:“哇,这是平权。”
最早一批做互联网的人,其实脑海里是非常原教旨主义的。他会觉得,先不要说什么变现、增长,第一件事情是让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更加简单和轻松,让很多知识和 knowledge 连在一起。
甚至马老师最早做这个行业的时候,也属于一种非常原教旨主义的运动精神,想让世界变得更好一些。
我觉得,但凡经历过那一波增长、从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开始创业、慢慢成长起来的人,哪怕现在已经四五十岁,骨子里还是有很强烈的理想主义。他就像一个科学家一样,一定会努力想要再去复现那段经历。
这种精神,也可以称之为改革开放和 2000 年初那一波之后,这些人所创造出来的奇迹。
前两天我和一个朋友在咖啡店聊天,我说我其实特别想拍一个纪录片,或者说传记片。在一个跌宕起伏的年代里,一定会产生一些作品,就像《阿甘正传》一样。
《阿甘正传》代表的是那个跌宕起伏的美国:战后的婴儿潮一代不断高速发展、成长,那些嬉皮士最终变成打着领带的人,变成公司的高管,但他们骨子里还是那个嬉皮士,还是想要 peace and love,还是那些美好的东西,没有变。
中国其实也是类似的。这波澜壮阔的十来年时间,我们有幸参与其中,所以我很想把它重新复现和记录出来。
它发生在很多格子间、很多办公室里,发生在所有上班路上、下班路上,也发生在那些努力听书、学习的人身上。他们心里都有那种 belief。这里面有很多很多故事,应该被记录下来。
曲凯
很有意思,很棒。我很多年前也觉得,国内应该能拍一个类似美国硅谷的作品,但我觉得那个时代还不如你说的这个时代强,你还要再往前追溯。
范皓宇
3. 中国增长三层力量
这会儿有点倚老卖老了,我就聊天啊。其实我觉得,中国过去几十年可以分成三层,都是跌宕起伏的。
最下面有一层,是很多以前在农村的人进入城市,成为工人。这是我爸妈那一辈。
第二层是供应链的崛起,也就是生产和制造。整个这一圈,我称之为“东亚地中海”:台湾沿海,上面是日本、韩国,下面是菲律宾和泰国。
它基本上塑造了一个全世界没有之一、在人类历史上最强的生产供应链平台,而且是不可或缺的。这是第二层。
第三层就是浮在冰面最上面的科技、技术和互联网发展。这三层是并行的,在过去十年时间里,流动非常剧烈。
我大三那年去温州实习,当时做割草机,是 2003 年。但那个企业只做海外市场,因为割草机在国内没什么地方用。他们拿了一些海外割草机给我看,说:“你看,海外割草机是这么做的,我们也要做这样的东西,现在也有渠道。”
我过去的主要目的,是帮他们重新设计割草机的形态。我心想,自己都没有用过这个割草机,只能努力去 simulate。但那个时间点,整个情况已经完全是外向型的了:它在 2003 年就把产品 ship 到全世界去卖。
所以这三个平行的时空都在剧烈变化,也牵涉到人的大量流动。你可以看到,村里的同学大量流动到沿海城市;可以看到沿海城市以前的小企业主、家族企业主,大量在海外和国内流动;又可以看到科技圈大量海外的人才回流,再加上国内大学的普及,很多人直接进入科技圈。
这样的大量流动,产生了巨大的价值和变化。
前两天有个学者在聊天时也提到,现在其实又有一个趋势,就是中国的干部在往外流。因为这些人有很强的管理经验,懂供应链、懂管理,也懂得向上和向下,一个人就能经办一个工厂和一个企业,非常厉害。
我觉得,这就是过去所经历的这些过程。
很巧的是,因为我做设计,所以经历了供应链的变化,也见到了国内的一些企业家努力走出去,努力让自己的产品更有设计、更有品味、更多溢价。
我也见到了很多一句话里可能有三个英文词的同学回到国内,他们带来了很多新的东西,把互联网的普世价值观带到国内。这三个东西合在一起,就变成了过去的主旋律。
我觉得那个时代真的非常棒,能够经历那个时代挺好的。
现在包括在理想做产品,包括今天做人工智能,骨子里还是这种情绪:有一个新的技术、新的能力出现了,它真的非常棒。我们还是想让这个能力出现以后进一步发展,进一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些,就像当年年轻的时候不断创造新东西一样。
曲凯
我觉得每个大环境里面,每个人做出的选择都有它的必然性。你是哪年开始工作的来着?2003 年是吧?
范皓宇
我 2004 年开始工作,是周星驰的《功夫》上映的那一天到的北京。
那天晚上,我和一个很好的朋友徐宁一起去看完《功夫》,第二天就去了一个手机企业,开始干活了。
那时候去手机企业,对于学工业设计的人来说也是一个必然选择。它已经是一个很有未来的方向。
我本来是研究生,后来上了 6 个月研究生,实在受不了。因为当时就是让你做学术、让你代课,我受不了,我特别想要去 achieve something,于是就毕业了。
毕业以后,相当于是以社招的身份到北京。之前做过很多设计项目,认识了各个公司的不少人,他们一说“来吧,来吧,直接干活”,于是我就开始了设计师的生涯,做了 3 年多的设计。
那个时候特别有意思,就类似现在的 AI 时代。当时我们做手机,有音乐手机、拍照手机、办公手机,跟现在做 agent 很像:一个人负责这个模块,另一个人负责那个模块。
但现在回头看,我经历过那个分裂的过程。因为能力不太够,所以只能做一个细分方向。可能过不了太长时间,它一定会统一,类似于手机最终从各个垂类慢慢全部统一。
统一以后成本更低了,也不需要那么多客制化,但用户通过上面的软件、平台和服务,获得了非常好的能力。我觉得这也是必然。
曲凯
我在想,你过去这么多年的职业经历,其实跟很多人不太一样。大多数人是在一条主线上走的,你这几个工作在本质上可能有相似点,但表面上看起来挺杂,也挺跳跃。
范皓宇
杂家吧,因为好奇心。
学设计出身,本来我想分享一个自己最喜欢、也是自己做过的设计。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做了一个设计,是给一个军工企业的保密办公室设计指纹识别仪。
那是 2000 年初,指纹识别还是很先进的东西。我最后把它做成了一个不倒翁。因为他们那个办公室是一个研究所,电脑桌上放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纸和材料,经常找不到指纹识别仪。
它像一个水滴的形状,水滴上面切出一个平面,指纹识别器就放在那个平面里。于是他们找东西的时候一翻,“啪”,那个东西自己就弹出来了,很好玩。
后来那个研究所的老板还跟我说,他们后来经常在那里玩那个东西,觉得“it's funny”。
所以因为做设计出身,你先天就是在不断收集各种 information 和信息,而不是非得做一个逻辑理论的推导。
曲凯
你刚才说的那条主线,其实一直没有变。做设计、做产品,本身就是对资源的配置。
范皓宇
对,它由两部分构成。
第一件事,你今天做一个项目,不管是做自媒体、播客、视频、博主,还是做一个产品、做一辆车、做一个手机、做一个工业设备、做一个印刷机,或者做一个互联网产品,首先要问的是:你有多少素材?
一个很强的产品人和设计师,他观察到的素材比你多,他可以看到更多的 element。比如我刚才举的指纹识别仪的例子,我就觉得他们生活太忙乱了,这个东西还挺好玩。
换一个人来做设计方案,他可能会说:“先列出用户需求,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然后看要怎么样放在一个位置。”他缺的是产品 element。
第二件事情,是你如何组合这些 element,形成一个完整的、能够被人理解,并且觉得有用又有趣的东西。
所以回到刚才那条主线,其实一直以来不管做什么,做游戏也是这样,后来做自媒体也是这样:先去观察,先去理解,再去组合,然后找到最优解。
包括我和易帆、以及公司里的很多同学聊天时也会说,我们都是原教旨主义的产品经理。什么叫原教旨主义产品经理?就是先去观察、理解,最重要的一步,是花最大的精力去压缩,把这些 element 压缩得足够充分,找到达成目标的最优解。
现在很多产品或者很多同学,把这一步做得很快。他说:“大概差不多就可以了,赶紧去 A/B test,去 try。Try 完以后,反正 PMF 一出来,我就可以 scale。”
但我觉得,反倒是思考的深度和过程,我们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这也是我还在工作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这个东西是最有趣的地方,它不是压力。
做这些事情,本质上是同构的:从一开始去观察、理解,把所有素材收集在一起,开始连线。
你看很多美国侦探片,会把嫌犯的照片一张张贴上,再连很多根线,实际上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只是那些东西出现在你的脑子里,你的脑子像一个模型一样,不断产生连接关系,最终导出的结果可能非常不一样。
曲凯
我蛮喜欢看《名侦探柯南》的,虽然这个片子很类型化。每次都是日本小区经常死人。
范皓宇
但它总是会把一些因素整合在一起,最终给你提供一个结果,总是让你觉得有点意外。
而这些意外,其实就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所希望获得的惊喜。为什么去看电影?为什么今天想听一个播客?为什么想试用一个产品?为什么想打开一本书,撕掉封面,闻到里面的味道?
你所期待的,其实是里面存在的那一点点惊喜。那个惊喜,是被所有这些人一点点创造出来的。我觉得这就是过去这么长时间,大家一直努力的方向。
曲凯
但我总会想一个问题。比如你刚才讲的那个不倒翁指纹识别仪,在实际商业运行当中,有一部分是刚需、商业价值特别高的东西;还有一部分是有趣、有意思,让人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玩”。
这两个之间到底该怎么平衡?包括回到你刚才讲的 A/B test,现在很多公司就是走这条路:这个功能测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好用,但数据就是好。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它更丑,但数据就是更好,那我就会用它。
这两条路径你会怎么看?
范皓宇
4. 从增长走向真实体验
首先我们先看目的本身。如果今天的目的是增长,那就不要提别的东西,只看数据增长。但它会带来一个结果:频率变得越来越高。
频率指的是,我要发出一个新的版本去 test,用户又接受了新的版本,然后这个速度会变得越来越快,因为周期变得越来越短,频率变得越来越高。
以后反倒会带来更多的交流。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之前有时候跟海外和国内的一些朋友聊天,我问了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现在 top 的一些博主,可能有百万粉丝、代言费很高的那种人,他们的生活状态到底是两极中的哪一种?
最左边是生活非常 chill,非常 work-life balance,所有事情尽在掌握,非常充实和满足;右边则是焦虑、非常忙,因为这些人代表着互联网时代里利用互联网资源最优秀的那批人。
我问,前 10 里面大概是什么情况?对方说,大部分人是在右边,很焦虑,很忙碌。为什么?因为他要看数据、看留存、看播放。
这件事情的本质是,你的用户有那么多,你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贴近他,想尽一切办法去讨好他,用最新的东西吸引他的注意力。这些行为会变得越来越快。
包括今天,甚至不用管什么剧本。现在有短视频、短剧起来了,我什么都不用管,就尽快让他们快速获得满足。
这会带来什么?用户本身也快速被刺激和满足,然后可能再扎一针,再扎一针,慢慢就麻木了。麻木以后,就需要更强的刺激。
对创作者本身来说,包括内容制作者、产品生产者,也需要用更加强烈的刺激去设计,做得更加差异化。这两个东西会形成一个反馈,反馈一旦形成,就导致频率变得越来越高。
频率高以后,大家都很累。你的供应者很累,非常辛苦;你的受众也很累。
最终大家走到一定阶段以后,会慢慢沉淀一下,突然停下来,说:“我是不是要重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如果今天你的目标不仅仅是增长,里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标:我希望这个产品真的被用户体会到,像一个作品一样,那就不一样了。
如果我拍一部电影,目标就是票房,那很简单,我拍一个新的题材,找几个明星来做。但你会发现,最近票房好的电影,往往不是明星特别多,也不是某个导演特别厉害。
反倒现在有一个动画片,就是那个西游记那个动画片,我忘了名字了。它很在意故事本身,很在意今天所传递这些内容是否能够跟当下的一些人产生共鸣。反倒是这样的产品,会获得更多人的投票。
所以我觉得,这里面有两股力量。一波人会说:“快点刺激我,快点给我一些新东西。”还有另一波人会说:“我还是想认真享受这样一个阶段和过程。”
今天我们做的产品,一方面必须有有用的一面。如果你提供的产品没用,或者你做的服务没用,就没有人会理它。哪怕玩具对小孩也有一定用途。
但另一方面,有趣本身是一个时间轴。有用是敲门砖:我有一个功能,要去使用它。但一个产品的好坏,不在于它有用,而在于今天它能不能陪伴一个人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他会体会到:“哇,还可以这样,还有这些有意思的东西。”这段时间产生以后,产品本身就和用户形成了内化。这可能有点抽象。
我举个例子。去年我去了英国设计博物馆,一进门对面有一个特别大的、像机场指示牌一样的东西,一直在翻动,每个小片拼成一个很大的字,一共三个英文单词:maker、user、designer。
它一直在循环。我对着那个词看了好久,因为突然感受到一件事:在很久以前,比如一百年以前,这三个词其实是一个人。
我要做一个锤子,于是我设计一个锤子,最后我用这个锤子为自己工作。那时候 maker、designer 和 user 是同一个人。
后来工业化发展了,maker 和 user 分离了。一波人专门去 make,比如福特,它配合商业做制造。
maker 一旦跟 user 分离以后,maker 就被神圣化了,好像可以给我们提供这样的产品。后来设计发展起来,到了以苹果为代表的时代,designer 和 maker 又分离了,形成了三个主体。
今天回头看,当这三个主体分离以后,用户其实是非常无助的,会觉得:“天哪,有一群像神一样的人去设计东西,我用就好了。”
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是 user 觉醒了。用户用脚投票,我选择谁,谁就是厉害的;我喜欢谁,谁就是好的。
回头看,maker 和 designer 好像变成了:“你需要什么?你要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当这个三角关系走到今天,又有一个东西出现了:AI。
5. AI让用户重新崛起
人工智能提供的是什么?它 possibly 可以变成一件什么事呢?
我昨天晚上开会的时候,拍着桌子跟团队争论。我说,可能 50 年前,我要吃一个包子,先要翻黄页找包子铺,打电话,做一堆事情,最终花了 100 步才吃到包子,可能还不太满意。
现在我会优先选择打开美团去买一个包子。移动互联网把一些共用的需求变成了一个 App。
再往后发展,可能再过 5 年、10 年,我想吃包子。当下这个屋子里一共有 3 个人,这个需求一出来,系统就会根据 context 产生一个服务,准确地解决我的诉求。
这个事情以后一定会发生,而且它完全是围绕用户本身的。
为什么要设计?设计的原因,是我们做的产品没有办法点对点地为某一个用户提供服务,所以必须找到最大的用户画像。
比如今天我要做一个 marketing,我会说:“这里有一群用户叫男性,男性里面有一个饼图,这个饼图占男性的百分之多少。”作为产品,我只能满足这些人。
或者我再去圈一块女性用户。它永远是一个面,永远覆盖一群人。但你想想,这一群人只是标签、画像,里面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觉得 AI 出现以后,我们可能可以面向每一个人提供服务。每个人所处的场景、环境、楼层、区域,今天的状态,包括上一轮不同的行为,甚至可能我连续吃了 3 天包子,今天不想再吃包子了,所有这些东西汇在一起以后,产品和服务本身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时间点,用户又崛起了。
最早我们看包豪斯那个时代,是因为资源稀缺,生产能力比较弱,所以只能用钢管去弯折做椅子,用标准化生产,希望让普通人都达到一个基本水平。
但以现在中国的供应链能力,为全世界做生产制造完全没有问题,产能乘以 2 都没有问题。产能过剩已经变成国家压力最大的事情之一,包括欧洲也会说,中国产能过剩给欧洲新能源汽车带来了很大压力。
回头看,产能过剩以后,我们就应该面对一件事情:为每一个用户提供服务。
这个时间点,人又崛起了。不再是设计师像神一样存在,设计一个东西让你使用;也不再是因为产业链的要求而使用标准化产品,忽略你的存在。
而是每个人都会产生自己的环境,想要什么东西,就可以得到什么东西。
我觉得这很美好,也是我现在觉得未来产品设计里最大的机会:真正观察到每一个人的诉求和需求,做出一些东西。这个东西使用的是一个普世框架,但不再是以前为王侯将相提供定制化产品和服务。
曲凯
所以你觉得现在这几者之间,最核心的角色就是用户,对吧?
范皓宇
对。
曲凯
但用户这个事儿,包括你做了 20 多年的产品,你觉得用户这 20 多年的变化大概是什么样的?
现在大家会看到非常多分化的人群,有很多极端情况,也有很多两极化的辩论。讨论一个东西,只要有人夸,就一定有人骂。这个时候,如果你要为大众做一个产品,该怎么办?
范皓宇
6. 用户正在剧烈分层
首先,用户是一个特别大的词儿,就像“人民”一样:为人民服务,那么人民到底是谁?
我举一个例子。我记得应该是一两年以前,《人民日报》做过一个调研,发了几万份问卷到全国,问大家是不是弱势人群。结果 80% 的人都认为自己是弱势群体,甚至企业里的高级管理者、老板,政府里的领导,也都说自己是弱势人群。
从这个案例往回看,用户有两个点。
第一个点是在有用的层面,其实已经过度供给了。很简单,我心里想要一个铲子,“啪”一下,几十把铲子就摆在你面前,随便选,从 5 块钱的到 5000 块钱的都有。
今天我要吃个东西,打开美团,有时候“吃什么”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最大的挑战。
但在有用的层面已经过度供给的同时,在有趣的层面却无比贫瘠。真正让人觉得“我被理解了,我被关怀了”的东西,特别少。
因为大家都会把精力放在左边。左边非常实证、非常理性,也非常好推理:用户有一、二、三项需求,我们满足它。但右边这个部分很难。
范皓宇
我们再回到刚才《人民日报》的案例。你会发现,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为什么?因为总觉得有压力,总觉得很忙,总觉得很焦虑。
我刚才提到频率越来越快,时间越来越不够。每天给自己剩下的时间,可能就是睡觉前刷一会儿短视频、刷一会儿手机,好像能让自己愉悦一下。
于是大家睡得越来越晚,因为会觉得我的时间都不属于我。白天的时间属于会议,属于我要努力解决的很多问题。
于是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问题解决机器。我的存在意义、活着的意义,就是我还能解决问题,我还能变成一个工具,而不是活着本身就是价值所在。
我有一个朋友很有意思。他以前是大厂设计师,最早之前跟我合作,后来义无反顾地从大厂离职了。
现在他的主业是经常骑摩托车去营地,把一块木头削成一把勺子。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过程,和朋友一起完成这个过程,大家觉得很治愈、很有意思。
他会觉得自己和自然离得更近了,和生活离得更近了,他在体会生活,而不是变成一个由 KPI、OKR 指导的目标导向机器。
回到用户本身,这个画像是典型的一二线城市画像。你可以去翻一本书,叫《中国社会分层》,看三四线城市,你会发现又是另一种状态,他们所向往的东西和社会关系,跟一二线城市不一样。
一二线城市的人,背着一个包就来到这座城市,我们先天就是被隔开的。我们以个人的方式存在,每个人像一块电池,努力地发电。
但在三四线、四五线城市,他们仍然生活在社会关系里面,有自己的家族、亲属关系,有很多连接。但他们的上限被锁死了,因为这是一个 deal:我来到一线城市,要的是那个上限。
但下面那个下限,包括存在感和安全感,我昨天面试一个很不错的设计师,最后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他在看存在主义,我说:“天哪,你这么虚无吗?”
他说:“对,我现在压力很大。”因为在一线城市都会有一种虚无感,人和人之间被隔开了,你自己就是 separated,没有什么连接,你存在的价值就是你创造了什么、解决了什么问题。
而三四线城市的人会觉得,虽然自己被亲属关系束缚在一个位置上,有孩子,有很多亲属关系连在一起,但生活是安全的,只是上限会比较低。
再往下沉一层,还有大量普通人生活在城乡之间。他们更加绝望,因为资源配给非常少。
所以互联网现在也在向更下一层下沉,希望给他们带来一线城市的产品和体验服务。比如今天我去了一个很偏远的地方,很多我们理所当然的服务,其实都不可用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分层,中国像一个千层饼。
但对于我们来说,有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如何在需求已经被过度满足的情况下,给用户带来更多被认可的可能性,同时让很多产品和服务往下沉。
美团现在在出海,中国的快递服务也在出海。说白了,它是在下沉。
可能有点绕:一线城市的需求已经过度被满足了,但到了四五线、七八线,连基本需求都还没有满足。
一线城市可能已经跑到一千米赛道的 800 米,但中国还有一些人处在 100 米的位置。800 米所需要的东西,和 100 米所需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所以会出现剧烈的分层。
今天一线城市的人还在往前跑,不会停下来。他们需要的,是在实用需求被满足以后,真正的生活也被认可。
曲凯
前两天看“十三邀”采访一个学者,应该是王小波的老师,前几天也刚去世。他讲说,中国现在其实挺好的,因为很多人已经不再因为饥饿或者类似的事情丧失尊严。
每个人都觉得自由、公平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基本面已经有了。但反倒因为这样,每个人的需求和价值判断开始分散,因为人群所处的状态完全不同。
我自己有几个感受。一个是,在经济更不好的时候,大家可能会更关注东西本身的使用价值。
如果把一个产品分成使用价值、情绪价值以及其他附加价值,你看我爸妈那个年代的人,他们会觉得披萨就是面粉加一点肉,为什么做成这样就要卖这么贵?
他们会自动解构掉所有不重要的东西,最终回到最底层的使用价值。所以他会觉得,花 100 块钱买披萨,跟花 2 块钱买一个馒头加肉,可能是一样的。
另一个点,就是我们不断用 A/B test 这种数据去提升、刺激用户。我的感觉是,这个东西是不是有点像一个摆锤?你不断把它往上推,直到某一刻所有人突然醒悟过来,觉得这个东西不对,然后大家又回到上一个状态。
它有点像潮流的复古浪潮,过了 10 年、20 年,自动又回到之前出现过的某个潮流。
所以我在想,用户心里是不是其实有一条准绳?比如所有人都觉得每天刷短视频是不好的,刷的时间越长肯定越不好。现在很多公司用各种方法让你继续刷,但可能到某一天,突然有一种新的形态出现,形成一个新的风潮,大家又自动回到一个更好的状态。
范皓宇
但有一点我不是特别认同。你父母那一辈也有他们的情绪价值和奢侈品,只是意义感不同而已。
曲凯
同意,同意。
范皓宇
我平时也是吃快餐,但有时候一个朋友来了,我也会说:“咱去找个好馆子,来两瓶酒。”
我父母那一辈也是一样。平时上下班,在国有大中型企业,中午就是一个馒头、西红柿鸡蛋面,或者卤面,吃完就算了。但有的时候也会产生一点点小奢侈,消费的时候大家还会觉得很开心,晚上脸红扑扑地喝一点酒。
人活着永远在追求一个比自己更大一点点的东西,那叫意义,meaning something。
你的消费和购买当然可以是实用的,这没有任何问题,但实用背后也一定有意义存在。包括你会发现,有时候大家把 80 后、90 后、70 后的老物件拿出来,会很珍惜老相册、老玩具,因为里面都带有意义感、生活的味道和那个时代的风格。
所以我们不用给老一辈贴一个“他们就是实用主义”的标签。匮乏年代有匮乏年代的玩法;在过度供给的年代,也有过度供给年代的寡淡玩法。
你去看现在很多东西,包括无印良品。无印良品在日本出现以后,反倒是过度供给之后,大家回想到:“我想要更平淡一些,想更多地回到原始材质本身。”去掉装饰,去掉巴洛克、洛可可,回到事物本身。
这是一个往复。
你刚才说了一句话,我非常认同:它一定是一个 circle。我把它称为 “the old order will be back”,旧的秩序会回来。
我们这一代人的下半身其实是规训和秩序,而且这种规训和秩序是不可改变的,包括中国人骨子里也有那个东西。
但上半身又是消费主义的,我们通过“我买什么”来证明“我是什么”。底下的东西一直在酝酿、一直在变化。
我觉得最明显的标志物就是看电影。如果把中国电影行业过去 20 年里,每年假期最好的电影一个个排出来,你会发现这个轨迹非常有意思。
电影是一个重投资行业,重投资就一定得有思考的过程。你回头看,最近这段时间大家认为好的东西,和 10 年以前大家认为好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变化意味着,从大众口味来看,大众的审美和品味其实在提升。
说实话,一方面大家会说,因为短视频等很多原因,好像大家都变成民粹了,变得撕裂了、无脑了。但我觉得大家过于悲观。
从电影角度来看,中国人的品位是在提升的,真的。
再回来看,今天产品的品位也一直在提升。包括雷军、包括小米带来的那些好产品,价格好,产品和服务体验也好。
中国新能源汽车带来的品质高、感受好。你去看那些车,品位都还可以,包括小鹏新出的那个车,我觉得品味真的很棒。
这个 taste 已经变成了大家要讨论的东西。
那天我从楼下走过,路过健身房,两个健身大哥可能刚从里面出来,拿着手机开始聊车。他们说:“我觉得那个车没有品味,还是某某车更有品味。”
我觉得以前不会聊这些。以前是有供给就不错了,觉得“我能买到就不错”。
很多人会说经济不好、经济下行,我觉得它是一个周期。但回头看,中国人对于未来的向往、对于未来生活更加美好的努力、自己的勤奋、对家庭的责任,以及想要努力做事的状态,一直都存在,而且非常坚定。
这个东西是骨子里原生的,不会被磨灭。就算起起伏伏、起起落落,它依然是特别有活力和生命力的东西。
所以在这种活力和生命力面前,你去做一些东西,让大家感受到“这个真的很棒”,让家庭生活变得更美好,我觉得挺好的。
而且我是特别乐观的。以后机会大得不得了。中国 A 股有这么多有价值的企业,价格又这么低,我们有巨大的利差机会,这太好了。
你看看国内人想干一些事情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曲凯
对,我就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刚才提到有时候会批判 A/B test 之类的,但我只是说它是一个现象。现象存在以后,就要看什么人怎么去用它。
哪怕它今天可能带来一些不好的东西,或者让人看不上,但只要给它一定时间,不好的一面会慢慢消隐,好的一面会浮现出来。
范皓宇
我对中国人特别有信心,所以不太担心这个事情。
曲凯
我之前听人讲过一个点。他说,在全世界这么多国家里面,几乎只有跟中国人聊天时,你会发现对方眼睛里是有光的,有那种努力的劲儿。他会觉得:“我要努力改变生活。”
范皓宇
对,就是要干。
曲凯
有时候我去硅谷,跟他们聊天,很多聊天都会被我点燃。我会说,在国内就是这种感觉:我们真的要改天换地。
突然有一个新的工具产生,我们就赶紧拿着它去做很多事情,因为有太多可以被做的事情了。这种感觉特别美好。
我觉得,在中国做产品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虽然看起来吵吵嚷嚷、杂杂乱乱,但你面对的是这样一群中国人:他们有血有肉,如此努力。
他们白天在一个环境并不好的办公室上班,晚上回家以后,在北京可能 8 万块钱、6 万块钱只能买一平方米,家里的环境也没那么好。但如果我们真正创造出一些好的东西,会让他觉得“哇,很棒”,这些人又被鼓励到了。
然后他会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创造一些新东西,于是正反馈就产生了。
今天有这样的沟通,明天会有这样的产品理解。我觉得未来就是那 4 个字母:H、O、P、E,hope,充满希望地往前走。
范皓宇
对。
曲凯
你刚才提到一个词叫 taste。我觉得最近大家讨论得也很多。你怎么理解“品味”这个词?
范皓宇
品味其实是一种区隔。
如果我自己标榜“我没 taste”,那我就把自己区隔为“我实用主义”。如果我在脑子上给自己盖一个章,写着 taste,那我就把自己标记为所谓的有生活、对设计、品质或者思考有理解的人。
它只是一个标签而已。
但人活着本身就需要有一个区隔。就像我们之前做产品时,我会说产品一定要具备差异化。如果今天不产生差异化,没有人看得到你。
每个人在上学的时候,班里都需要举手。一个学习不好的学生可能会把扣子解开,说“我还是有个性的”;一个学习非常好的学生会踊跃发言,因为他也要产生差异化。
我觉得 taste 只是自我叙事标签的一部分。
而且有很多人在供给 taste。小红书里有很多不同品质的 taste:攀岩的、家居的、美妆的、旅行的,各种各样不同的 taste。
这些 taste 背后,其实还有另一个词,叫 styling,风格。
风格意味着什么?风格意味着 content,内容。
所以你看,taste 是一个标签,taste 后面是 styling;而能够创造 styling 的,一定是在内容里创造一种风格。
比如今天四十二章经有四十二章经的风格,也有一些学者做播客,有学者的风格。这个风格意味着对内容的不同处理。
假设 10 年以后,平均每小时会产生 10 万条内容,而这些内容里,真正产生新的 style 的可能只有 5 条,90% 的内容都是基于已有的 style 和风格进行复刻。
于是你可以称之为:我消费一次这个 style,就消费了一次 taste。
我刚到北京的时候,去鹿港小镇吃饭是非常有逼格的。消费一次鹿港小镇,就是消费一次 taste。三杯鸡,还有那个巨大的冰淇淋,每个人消费一次,就可以举手说:“我有 taste 了。”
紧跟着就是风格和时代的创造,最后其实是内容生产。
曲凯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喝星巴克。真的不会点,真的不好喝。后来学会点 grande,就显得自己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嘴里能说一个英文。
但我想问的是,当你的调研结果、数据和你自己的 taste 不符时,你会怎么选择?
范皓宇
相信自己的感受。
因为所有的数据都是主观的。你先要看数据指标是怎么做的,纵坐标是什么,分类是怎么做的。当你开始做分类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主观观察的过程了。
刚才我们提到 taste。taste 是特别真实的东西,用户真正的感受是最直接的。
你发现今天这个产品不对劲了,它就是真的不对劲了,它会有问题。但可能你看数据指标,什么问题都没有。
指标显示“现象很好”,但你就是觉得不对,有问题。这是直给的,因为用户也会感受到一个直给的感受。
这就像一个指挥员在战场上指挥 5 个团进行一场战役。参谋部送来的指标都很正常,但他就是觉得不对,有危险,可能淞沪会战被别人包抄了,左翼会进来。他会有这种直觉。
所以你做很多判断、决策和产品时,真正的感受是最直观的。
我举个例子。一个好的产品和设计人员,和一个相对没有那么有经验的人,区别就像厨师一样。
同样一堆菜,比如白菜、萝卜、一点肉,再加上葱、姜、蒜和油,放在那儿。一个好的厨师看一遍菜,已经想到了最终上菜时摆盘、锅气的感受,以及怎么跟客人介绍。
一个差的厨师,每做一步都要看一下菜谱,适量、少许该怎么做,过头了会不会糊锅。
所以当这个厨师感受到:“不行,这个味道已经变了,我刚才加错调料了。”他马上就会说:“我要调整。”而不是经常盯着指标和数据。
我会觉得,数据和指标是拐杖,但走路不能靠拐杖走,还是要靠自己的两条腿,真正去感受用户。
比如我微信里有很多用户,很多人会跟我聊天、跟我说话。我自己也会感受到:“不对,这几个版本的感受可能没有戳到用户心里,体验没有做好。”可能真的在某些地方出现了问题。
这种体感非常强,因为你身在其中,而不是站在旁边看指标和数据。
曲凯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 taste 确实告诉你应该往左边走,可所有数据都在往右边,那你还是往左边走吗?
范皓宇
还是往左边走。
从心理学角度讲,我可以问自己:为什么今天要录这期播客?我可以找出 10 个理由,第一是锻炼能力,第二是什么,第三是什么。这些都是逻辑。
但我之所以想跟你录这期播客,是因为在飞机上跟你坐了一路,下飞机以后又聊了一天,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那个时间点我先做了决策,先做了判断,然后才给这个判断找理由。
所以判断非常重要。而且判断不是一次性的,是连续判断。每一次判断都是一次强化训练,判断之后会有新的 feedback。把 feedback 完以后,再去做判断,再去判断。
连续的判断连在一起以后,就会形成一个判断序列,而判断序列决定了你是谁。
我人生一系列的判断,决定了我的人生轨迹:我是一个投资人,还是一个牛马,还是一个公司老板。
我在产品上的一系列判断,也决定了这个产品到底为用户提供怎样的存在。判断序列本身可能会有波折,指标也会影响你,但最终判断时还是要问:我们最终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大家想去的方向是什么?
那个目标感必须非常清晰、明确。
曲凯
你刚才讲的让我想起《老友记》里的一个情节。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 Ross 列了一堆条件,说为什么要选 Rachel、为什么不选 Rachel。
最后发现这些条件其实都没有意义,因为你内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先有答案,才会去证明。
但这里我觉得有一个问题:你的 taste、你的主观选择,首先可能是错的;其次,它可能超前于市场。你有可能是对的,但短期内不会反映在实际经营数据上。
那如果某一款产品推出以后,数据不达预期,它可能在某个评判标准里是对的,但结果不一定好,至少数据不一定好。你会怎么面对?
范皓宇
那就要接受这种结果。人生中你做了判断,就要承担对应的结果。
我觉得作为一个人,最可怕的事情是不断摇摆,犹豫、踌躇。真正的强者,是有勇气并且相信自己一直在一个方向上坚持。
前两天你还跟另外一个人聊天,对方问:“你们现在压力也挺大,各种各样的变数和变化,还要做各种新的东西,你到底怎么想?”
我回答他 3 个字:意志力。
因为你有一些信仰,才会有 belief;有 belief,才会有意志力去坚持。但如果没有 belief,你就会今天觉得这个对,要买房;明天觉得要读研;后天觉得要工作;大后天又要下海。
所有选择在不断剧烈的震荡里,最终你没有在任何一条路上沉淀东西,一直处在震荡之中,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曲凯
听起来像我买卖 A 股的逻辑,买长期价值。你对长期价值的信仰,也是这种信仰力吧?
范皓宇
我觉得就是一定要去创造 something new、something incredible。那些美好的东西、那个共鸣,让很多人产生很多欢笑,我觉得这件事就是信仰。
曲凯
这里面我觉得又分两种。一种是你做出来一个非常好的东西,自己知道它非常好,但可能这个时代没有人认可,未来才会有人认可。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艺术家。
另一种是“好不好”取决于别人的反馈,取决于你刚才讲的共鸣。
范皓宇
两种都有。
7. 理想主义必须落地
但在实操层面,第一,你必须得是一个非常实用主义者。如果不是实用主义者,你不配去做理想主义者。
如果只是一个纯正的理想主义者,想飞蛾扑火,想当堂吉诃德,做一个非常情绪化的人冲向风车,那就是送死。
所以首先你得非常自私,才能帮助到别人。如果你自己都不够好,每天生活在苦难之中,怎么能帮助别人?
我们生活在一个商业化、产品化、消费主义的世界,这是现实。我们肯定会考虑今天的产品、当下的销量、当下用户的反馈,但同一时间也会考虑:这个东西是否 mean something,它的长期会怎么样。
这些都要同时考虑。
就像我一开始讲的,产品不是单维度地看一个指标、把每个需求完成。它是一个非常综合、复杂的东西。
如果我只能观察到 10 个元素,我只能按照这 10 个元素去做。但如果今天我把 10 亿个 element 放在一起,就像一个模型一样,因为模型擅长处理复杂问题,而不是简单问题。
我们把很多想要完成的东西压缩在一个空间里,在这个压缩空间里面,才有可能产生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而不是简单完成一、二、三,成本低、能使用,然后两周以后换一次。这些诉求是同时被考虑的,不是考虑 A 就不能考虑 B,考虑 B 就不能考虑 C。
真正做产品,就是既要、又要、也要:既希望成本低,又希望性能好;当下把技术发挥到最大;同时让用户觉得简单、容易触及,让用户觉得自己变得更优秀、更好,而不是觉得自己变得更差。
这些东西都要同时具备,这才是真正做产品设计的价值。
如果不要求这些,我们就不需要产品设计,开发出来直接交给用户,用得好就用,用得不好就不用。我觉得产品设计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就在这里。
曲凯
但公司上市以后,会受到更快的反馈,短期数据也会对股价造成更大的影响。这些会不会对你的一些行为造成压力,或者造成变形?
范皓宇
今天我要来你这个地方,不管天气是什么样,我还是会到你这里录这期播客。
同样的道理,只要目标是坚定的,不管环境是下雨还是刮台风,我都一定会到达目的地。
曲凯
你这种精神品质一直都是这样,还是在过程中形成的?因为你来到北京的时候是个 nobody,什么都不是。
范皓宇
我觉得跟很多拉着行李箱来到北京的人一样,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经验。
唯一能够靠得住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意志力。
在不断磨练和强化意志力的过程中,有一些好的信号回来,也有一些不好的信号回来。
好的信号可能是商业成功,可能是别人的认同,也可能是真的有一个作品让大家产生了共鸣。
但也有很多负面的信号,可能是自己的自大、狂妄,觉得自己了不起,最终发生了一些事情。
通过这些磨练以后,最终它塑造了你自己。
有时候我面试校招生,就好像看到自己一样。他会说:“我要干这个。”然后把自己做的原型投屏出来,讲这个、讲那个。
我会瞬间回到 20 年以前:那时自己还很年轻,跑到这个城市里折腾,大学毕业以后像一支箭射出去,充满奋进精神地往前冲。
后来遇到阻力、压力,甚至目标也会迷茫。但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像一支在空中飞着的孤独的箭,体会风阻的力量,同时更坚定地看清自己真正想 achieve 的目标是什么。
于是向前、向前、再向前。我觉得人生就是这样。
曲凯
我刚才想起抖音上最近有一个比较火的 BGM,叫什么“堂吉诃德式的冲锋”。这是一个特别浪漫主义的状态。
范皓宇
我觉得现在城市里的人挺累、挺苦,压力很大、很焦虑,其实是很多观念在起作用。
浪漫主义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堂吉诃德。他可以为一个看似没有意义的东西付出一切,而这个行为过程本身是可歌可泣的,让人热泪盈眶,也影响了很多很多人。
另外一个是实证主义。实证主义说我们要讲科学、讲逻辑推理。这两个东西同时存在,所以人会很矛盾、会纠结,它们代表了人的两面。
一面是对真善美的追求,追求真善美就像奢侈品一样;另一面是我要活着,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总要有一个位置和空间。这个空间属于我,我要买一套房。
这两个东西就像今天做产品一样:产品既要有实际、实用的部分,又要带有有趣和价值的部分。
因为没有有趣,它就没有意义;没有实用,有趣也没有地方承接。
曲凯
我同意。就像你刚才提到的,如果没有实用主义的理想主义,就有点像空中楼阁。
范皓宇
很类似。
曲凯
你做了 20 多年的产品,既做过软件产品,也做过硬件产品。我的理解是,硬件产品和软件很大的一个区别,就是硬件可能要做一两年才能上线,然后才能知道结果,而且很难改。
它跟软件有很大区别,甚至有点像电影。所以这两种产品在实际做的时候,区别是什么?
范皓宇
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
软件也有不能改的那一面。比如架构确定以后,很多事情也改不了。特别是上线以后,产生了用户习惯,一旦用户习惯形成,哪怕之前是错的,也很难改。
比如 QWERTY 键盘的排布。一旦形成了用户习惯,你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我觉得硬件是下一代硬件去迭代,用户拿到硬件以后还在适应;但软件的习惯一旦形成,想调整的风险非常高。
软件就像我家里的物件,不要轻易乱动;硬件相当于我这个房子本身。
曲凯
你相当于跟用户打交道 20 多年了,至少一直在揣测和熟悉他们的各种需求。那你总结下来,用户的需求到底是什么?
范皓宇
谈用户需求,首先我们一定对用户有一个假设。
我们拍一部电影,用户进电影院以后,是说:“你过来挠我,我需要笑。”还是说:“我需要一段沉静的时间,能够思考。”也可能用户需要你带他去看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就像《阿凡达》一样,他从来没见过,想要一场视觉盛宴。
他的诉求都不一样。
用户是一面镜子。首先,你不可能做一个让全世界每个人都满意的东西,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主体又回来了:用户需求到底是什么,取决于今天作为一个产品设计人员,你是否有想要表达的内容。
因为一旦你想表达,就一定会有对应你的用户;你是否想做一些事情,想改变一些东西。
而你想做、想改变的东西,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第一件事是确认它到底存不存在。
你去问一个路边烤红薯的大妈:“你需要一个 6 座车吗?你今天需要 AI 助理吗?”她可能会说:“我当然不需要 AI 助理,我需要的是今天烤红薯卖得更好。”
所以首先要有一个假设。哪怕我去观察用户需求,也是带着这个假设去观察的。我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走到街上开始调研,问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生意,不可能。
一定是先有假设,所以起点在创作者或产品人的主体身上。
第二步,是拿这个假设去验证:“我的方案和思路对不对?”我可以试一把。用户完全不接受,那就不行;用户接受了,也还可以调优。
第三步是,假设已经差不多成立,大家也接受了,那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个事情。不管是通过裂变、营销还是广告,都要让大家知道。
最终,我做这件事会付出成本和时间,那么获得一些收益,能够覆盖生活,保证自己不至于饿死,还能继续创造新的假设。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断验证的过程。
在不断验证的过程中,还有一个东西叫 level of detail。离你远的东西自然是模糊的,离你近了就会清楚。比如手离得近,可以看到掌纹,远处就模糊。
做产品也是一样。你想为用户提供服务,对面楼里某一个用户很模糊。你能做的事情,是从楼上走下来,一点一点靠近那个用户。
范皓宇
今天之所以能看到那个用户,是因为我假设这里存在一个东西,能够服务他,让他产生好的感受。于是这条线连上了。
我不断靠近,不断证明它存在,证明它 work,证明它能够被接纳和接受。
最后,让更多这样的人接触到它,然后再 feedback 回来,是这么一个过程。
那么跟用户的关系有三种。
第一种关系是“我是神”。我创造了一个东西,让用户跪下来使用。就像古代皇帝赐给你官服,赐给你品级,官服和帽子是什么样你不能动,你只能接受。这是由上至下。
第二种关系是由下至上:你要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你要的东西很难说对还是错,但我不管对错,都可以提供给你。
但我觉得还有第三种关系:我们和用户之间是平等的,是朋友,对等沟通。
比如今天我们做一个产品,我做了一个不错的东西,一定会拿给一个很近的朋友看:“哥们,你来看看,这怎么样?”他可能说不好,我会接受,也可能我还会坚持,但我们可以对话、聊天。
甚至他会说:“你慢慢理解我。”通过互相理解,用户也会获得一点点提升,而不仅仅是被讨好或者被规训。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关系。
曲凯
但你做了这么久,在这么有经验的前提下,每次推出一个新功能、新产品时,你会很确定它的结果,还是仍然会紧张、担心?
范皓宇
你去问每一个导演,哪怕他再厉害,在首映礼的时候也会忐忑。这就是不确定性带来的感受。
为什么有人去爬山、进深洞、远足?因为那种探索未知领域的感受。
只是我们的探索,是在实用的基础上,向人的内心探索。有些人的探索是外化的,向世界探索,就像《海贼王》一样,不断寻找果实,不断打开新的世界。
曲凯
所以乔布斯是你的偶像吗?
范皓宇
是其中之一。
曲凯
还有谁?
范皓宇
我最喜欢的人是以赛亚·伯林,哲学家,一个犹太人。
他有几个观点非常厉害,奠定了现代性很多思考的基础。最吸引我的第一句话是:有两种自由,free to do something or free from something。
也就是说,我有自由去选择做某件事,也有自由选择不去做某件事。
今天我们过度强调的是 free to do something,而不是 free from something。很多压力和痛苦,就是因为我不得不做,我没有拒绝的自由。
他还提出了另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
他是一个俄罗斯籍的人,在德国待过,小时候又到了英国,是一个非常多元的人。他自己也没怎么写书。他还是一个很古老的播客博主,甚至当过间谍,好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还有一个观点:我们会认为理所当然的几种价值,比如幸福、自由、公平,彼此之间不可通约。
我不能因为提供了 3 分幸福,就牺牲 2 分自由。这些价值不能被相互交易。
这就带来了价值多元化,以及今天很多人谈的视角主义。我觉得这个观点对我的启发很大。
他这个人也很逍遥自在。很多我们现在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观念和想法,包括我们今天做产品的想法,其实都是很少数的人在很久以前创造出来的。
这些观念像一种观念产品,被使用以后,沉浸在我们的影视、电视剧和生活里。我们一出生,就沉浸在这样一个观念世界里,然后把这些观念放到自己身上。
我们要孝顺,要追求平等,要努力奋进,要不断成长。这些观念,其实都是之前很多人创造出来的东西。
曲凯
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总结过自己的产品设计哲学?
比如今天新招了几个人,应届生也好,有经验的人也好,要给他们做一场分享,让他们更快地 onboard,传递你的一些产品设计理念。有没有几个核心点,是希望他们知道的?
范皓宇
一般都是在具体的产品分析里,带着他们一起做,像老师傅带小师傅。我们是做钳工的,锤子该抡几下、从哪个角度抡,我给你一些经验;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应该用什么节奏。
产品这件事,其实是一个汤汤水水的事情。如果今天能用一个结构化公式直接弄完,也不太需要这个岗位。
但它也像一个模型,有数据集、模型结构和最终的评测集。对于一个好的产品,也总会有一个评测集来评测它。
我们可以用以终为始的方式看一个产品。用评测集的方式来说,我会有 4 个声音,来判断一个产品 OK 不 OK。
第一个声音是“哎”。在一堆一样的产品里,大家一看:“哎,你跟别人不一样。”很有意思,很好玩,愿意接近它。
就像一堆明星里有一个人特别不一样。一旦你发现他不一样,就会想走近他。
第二个声音是“嗯”。就是你买到 iPhone 的那天晚上,彻夜不眠地装应用,觉得这个体验放大、缩小都很棒。
第三个声音是“哎呦喂”。你的产品用了两个月、三个月或者半年以后,突然发现:“哎呦喂,还有这个能力?”
我买了一个苹果手机,过了半年下了一个应用,发现:“天哪,还可以这样切水果。”
最后一个声音是“我操”。当产品到了生命周期晚期,我要换新的产品,换新 iPhone,回到家连上 Wi-Fi,一个小时以后所有东西全都回来了:“我操。”
做到这 4 个声音,你就是神了;做到前 3 个声音,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产品;做到 2 个声音,就可以大卖;做到 1 个声音,就可以卖出去。
但如果第一个声音都没做到,就卖不出去。
这就是评测集。你也可以认为评测集是一种 simulation:模拟用户使用你产品的整个过程。
从第一天在广告里看到你,到走进门店或体验店里接触它,再到收到包裹、打开它,一步步使用,最终产品和我融为一体,还能不断给我的人生创造惊喜。
曲凯
还有什么没聊的?
范皓宇
我想想,没有了。今天真的是聊天,聊天挺好。
前两天晚上跟许知远聊了两个半小时,他说:“你简直就是一个纯正的理想主义者,太文艺了。”
曲凯
但我反而觉得不是。我觉得你的很多东西,包括意志力,如果只有一个目标,其实不需要意志力。
意志力反而是在两个东西之间不断综合时才需要。
范皓宇
还真是,说得特别对。
现实和你想创造的那个世界之间存在一个 delta。这个 delta 需要一只手搭在左边,一只手搭在右边,用力量把它们拉近。
Make something happen,把你想象中的美好,真正在现实中呈现出来。
曲凯
我觉得今天聊得很纯粹。我其实沿着你刚才讲的,还有很多可以继续问的问题,比如关于车、自动驾驶,甚至关于技术和商业,但今天就不聊了。
范皓宇
对,不聊。
曲凯
今天就是纯个人地过来聊聊天。
范皓宇
对。
曲凯
开始的时候你提到三个词:maker、user、designer。在 AI 时代,你觉得这几个角色会不会重新结合到一起,变成一个角色?
范皓宇
我觉得会出现一个新的角色。
8. AI成为新的代理人
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10 年以前,大家会认为纸质媒体还会存在,但现在纸媒基本已经消亡了,因为它不可逆。
今天我们每个人每天可能 99% 的说话都是跟人说话。但假想一下,如果 20 年以后,普通人每天 80% 的说话都是跟 AI 说话,我觉得这大概率会出现。
因为人与人说话会有不同的理解,可能会有误解。比如今天我要跟别人谈离职,就挺不好谈的。但跟 AI 沟通不一样,因为它跟我 co-work 在一起,会形成很好的正反馈,还能帮我记住很多问题。
那个时间点出现以后,我们再回看今天的 maker、user、designer 三者之间,会有一个新的存在、一个新的角色。
这个角色可以被认为是一个代理。它会和人产生更加顺畅、高效、可信任的连接,因为 it belongs to me。
今天你还挺相信自己的手机。出门一定会带手机,不带手机会觉得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因为不带手机,连支付都没法支付,可能还回不了家。
但这个新角色出现以后,最好不要让它变成霸权,最好还是让它和人产生很长的连接。
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要一步一步来。刚才说的 maker、designer,其实也是事后对过去的总结。
用户也不用去关心怎么 make。其实 design 这件事情也可能消失。为什么要设计?因为过去一个产品只能提供给一类用户。
但如果今天是为单一的某一个人做产品,设计的过程也被消融了,因为用户的需求会被非常精准地解决,而不是去找最大公约数,寻找抽象的部分。
所以我觉得会有一个新的东西崛起,能够产生巨大的供给。而这个供给最重要的特点,是有用和有趣同时存在。
而且这种供给会非常持续、绵延,不是一瞬间,也不只是买一个包子或者完成一个 task。
曲凯
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往大一点说,是不是越过越有趣?
范皓宇
9. 有趣来自真实生活
谈起人生,我觉得都惭愧。现在哪有什么人生,哪有什么生活?
每天 6 点多起床,9 点开始折腾,一直开会开到晚上 9 点多,中间基本没什么生活。
我当然希望我的人生能变得更加有趣,遇到像你这样有趣的人,遇到有趣的事,产生一些美好的记忆和回忆。
但你本身也处在一条船上,这条船要一起往前行。你要付出很多,确保它不断向前。
做产品这件事,有时候还蛮孤独的。每天做很多假想和假设,可能假想了 1000 个泡泡,999 个都破掉了。
泡泡破掉以后,没有人知道那些泡泡曾经破掉过,可能只有一个泡泡最终留下来,变成一个东西。
而你要扛住的是,每天都有新的泡泡冒出来,又不断破掉,但你还要坚持说:“还会有新的泡泡冒出来。”
曲凯
我觉得有用是一个既定指标,可以理性地衡量这个东西有多有用。但有趣似乎不是一个理性指标。
那怎么衡量一个东西到底有没有趣?它是不是可比较?比如我做的东西有趣,你做的东西更有趣,会有这种比较吗?
范皓宇
我说两个点。
一个点是,物理学里有一个说法:真空里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会浮现出一些电子,大家会觉得很神奇。
你可以认为真空就是理性的那一部分,而浮现出来的电子,就是有趣的那一部分。
我觉得有趣是不可比的。
我抽烟,打火机的实用功能就是打火。但你看有多少种打火机:有可以转着玩的,有可以翻着玩的,有 Zippo,打开时“砰”的一声,叮当一下再打出火苗;还有很多电子打火机,各种各样的打火机会出现。
因为一旦产品和人离得很近,人开始把玩它,就挡不住有趣会出现。不是说你故意设计,它才一定会产生。
古代有扇子,文人会在扇子上写字,会有绣扇、绢扇。类似于你买一台电脑,会在电脑背后贴很多贴纸,于是还会产生一个贴纸行业。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沈荣,他也是追觅的老板之一,也在做这个生意。
人这个东西,我问你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你是想做一个有用的人,还是一个有趣的人?
如果你是一个有用但无趣的人,会觉得很悲哀;如果你是一个没用但有趣的人,会觉得很逍遥。
曲凯
很逍遥,但可能缺乏物质基础。
范皓宇
物质这个事情我们回头再聊。但我回到刚才那件事:一个物体离人近以后,人就会把它变得跟自己更相关;跟自己更相关,它就会变得更有趣、更有意义感。
所以我觉得有趣是不可逆的。类似于真空里都会“砰”地冒出一个电子,它一定会出现。
我再讲一个案例。在纺织工厂里,纺织设备都是非常理性的机器,但纺织工人工作时,甚至可以伴随着纺织机的声音哼起歌来,也会在旁边贴上自己喜欢的东西。
有趣这件事情,只要人接触到一个物件,离它更近了,就一定会产生。
曲凯
所以还是相信人性本身。
范皓宇
但如果你把有趣用有用的方式去做,我觉得这是最大的悲哀。
我把有趣分成 3 档。有一个东西叫情绪价值,我们有 20 种方式去实现情绪价值。相当于把一个偏有趣的东西,用逻辑推导出一个“有趣”。
我会觉得这个东西还蛮 boring 的。
有趣的东西,应该出现在和用户不断磨合的过程中。比如我们在车里面做了一台“小同学”,后来做“小同桌”,后来做“理想空间”。
这些都是因为磨合过程中,用户提出:“我想给理想同学找一个家。”那我们就给它做一个家。
这就是在双方磨合中产生的东西,双方都会觉得蛮有趣、蛮有共鸣。
曲凯
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讲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做产品一定不能只讲逻辑。
范皓宇
对。逻辑是用来最终传递给别人,让别人知道你是有逻辑的。但它产生的过程,其实是一个有趣的过程。
因为你能够不断获得内心的正反馈,它会激发你不断往前想。
这个世界特别匮乏的一样东西,其实是想象力。大家去电影院看电影,愿意跟有趣的人聊天,是因为他们能够供给你的,是想象力。
正因为想象力匮乏,有些人放弃了想象力,说:“那我就纯理性。”
但纯理性以后,就会导致大家过度注重 ROI,忘掉那些美好和确幸,其实是在每天生活中瞬间产生的。
我觉得对生活的观察、对生活的细细品味非常重要。
我们经常看一些报告,研究用户除睡觉以外,一天有多长时间被什么东西占有,于是想着还有哪些碎片时间可以占住。
但这样就把人当成机器来看了。
其实他在碎片化的一天里,还有另外一条主线:他会见异思迁,会想着周末去钓鱼。那是他今天活着的重要价值和意义。
所以有趣这件事情,还是要去体会生活。
汽车里以前做冰箱,后来放奶瓶,很多东西都是生活中的事情。
前天我们部门的胡涵特别开心,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内容:他在车里用 NAS 看他们家小孩的射门集锦。
为什么?因为周六、周日经常要开会,孩子在集训,胡涵没事的时候就躲在角落里,拿手机看孩子踢球的集锦。
后来他把这种生活带到了车里,就想:“为什么不能在车上看?”于是一直把这个功能做起来。
这就是有趣的那部分。它是推不出来的,这是一个小众需求。
曲凯
我听你讲的时候就在想,有趣不是一种外部供给的东西,它是内生的。每个人都有,是一种对生活的体会。
我有时候刷小红书、刷抖音,会刷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有人盘玉米,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
范皓宇
我听过盘核桃,没听过盘玉米。
曲凯
有人盘核桃,有人盘玉米。还有人玩指尖陀螺,或者玩那种推音阶的东西,其实有很多很有意思的需求。
回到你刚才讲的产品的使用价值和附加情绪价值。以前大家小时候会玩推铁环,也可能斗蛐蛐。在那个时候,这些活动带来的快乐,可能完全不亚于我们现在玩一个很高级的游戏。
范皓宇
对,没错。
曲凯
所以我觉得,有趣首先得有生活,得去体会生活。体会生活以后,把那些小确幸像收集玻璃冰凌的小碎片一样收集起来,然后某一天对朋友说:“你看,我这个东西好不好玩?有没有趣?”
我觉得这就是有趣最本质的做法,而且是非常传统的做法。它不是六西格玛,也不是各种大的体系框架、逻辑理性分析,而是非常本真的做法。
但我又在想,实际当中你会觉得有些人更有趣,或者说有些人更热爱生活,更能从细节里发现美、发现值得珍惜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区别到底是什么?
范皓宇
我给你讲一件事,我真的觉得每一个人都很有趣。
有时候我遇到一些高级领导,走到门口抽根烟,他也挺有趣,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们每天扮演的角色,让自己变得无趣。但其实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有自己开心和小缺憾的那一面,都有自己小小的开心,也会跟朋友分享。
我觉得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逻辑,是活的东西在下面运行;上面表现出来的好像是 ROI、业绩、工资、绩效、财报,那只是表现出来的东西。
每个人都很有趣,真的。
曲凯
所以有可能是看你和这个人够不够近。
范皓宇
对。
曲凯
有时候我喜欢坐在路边,戴个墨镜。有人走过,有人走得很慢,有人走得很快,有人停在那里停半天,或者站着打电话。
你就会看这个人,体会这个人,想象他身后一系列的生活:他现在的焦虑、难受,或者欣喜。
当你看到这么多活灵活现的生活时,你会觉得自己也被充盈了,而不是活在一堆指标和数据里。你活在一个真真正正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不是只发生 AI 的事情。
只是因为你的 attention 在 AI 上,你会判断:“这个世界只有 AI 在发生变化。”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在发生变化,就像一个卷轴正在展开,只是你没有去看而已。
当你去看的时候,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情。一旦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就会产生表达的冲动:通过产品表达、通过沟通表达、通过吃饭表达、通过会谈表达,都是表达。
但如果没有表达欲望,就应该回到生活本身。
现在还有一种说法:当你足够成熟、足够认清这个世界以后,可能会觉得身边的人都是 NPC,甚至有人觉得自己也是 NPC。但我觉得你应该完全不同意这种说法。
范皓宇
当一个人已经麻木到把别人当成 NPC 时,其实是一种低功耗运行方式。
我跟你之间只是 API。你跟我说 A,我就说 B。但它一旦进入低功耗状态,就可以省下功耗,去做自己更缺的事情。
我举一个心理学里的实验。两个屋子里有两个双胞胎女孩,都是 18 岁。她们分别和实验人员聊天,两个屋子彼此隔绝。
A 屋子里,不管女孩说什么,实验人员都说:“Excellent,fabulous,好棒,真的好有意思。”
B 屋子里,不管女孩说什么,实验人员都说:“嗯,没意思。”也不想跟她搭话。
20 分钟以后,A 屋子里的实验人员用手托着腮时,小女孩也会托腮,她开始学习,开始共鸣。
B 屋子里因为对话一直不通畅,不管说什么都觉得无聊。实验人员不管做什么动作,比如往后一仰或者托腮,B 屋子里的女孩都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当我可以在一个地方获得正反馈,就会投入。
曲凯
你刚才描述的是同一个事物的 A 面。
范皓宇
对。
曲凯
对于很多把别人当成 NPC 的人来说,他肯定还有另外一面。他会留下更多时间,回去逗自己的猫,和几个朋友晚上出去玩,过一个有趣的生活,扮演另外一个 B-side。
范皓宇
对,那一面只是逢场作戏。
同样的道理,如果今天我把这个播客变成一个 API,你说什么我都只回答“嗯”,然后很谨慎地描述和展开,那就只是一个接口。
所以同样的东西看两面,其实也没有对错,只是自己的选择。
这个世界 99% 的存在都在灰度里,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好和坏、是和非。
曲凯
所以有趣和有用,你会怎么选?
范皓宇
都选。
如果只能选,那今天有 10 件事,我会砍掉几件,保留那些有用和有趣并存的东西。
因为这东西是可以持续的。我今天提供东西有用,你用完以后说 5 块钱一次;后来有人说 2 块钱,有人说 1 块钱,有人说免费,还有人说不贴,于是又变成免费了。
所以为什么中国没有 to B 和 SaaS,对吧?
但另一方面,有用和有趣并存,就会形成绵延,会产生连接,会产生信任。
对一个东亚文明来说,信任很关键。不管社会多么理性,不管大家用国内生产总值、绩效、财报去衡量一个公司、国家和城市,底下很重要的东西仍然是幸福和美好。
不就有句话吗?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人民群众的幸福生活。这两句话很有意思。
幸福和连接,真的属于东亚人的情感。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发现的,因为它一直都在。
今天大家共同的目标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是一个 KPI;幸福生活是底下真正产生的结果,是一个果。
曲凯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这两年其实聊了很多做 AI 的人,大家总在问一个问题:现在做 AI 的壁垒到底是什么?
我自己大概有一个答案。我觉得至少在中短期内,这个壁垒就是组织。
我觉得大家低估了 AI 对组织的变革。老的那套东西,很多大厂非常细的分工,在 AI 里面其实是 not work 的。
你怎么看未来的组织?
范皓宇
完全认同。
10. 组织走向端到端
什么人干什么事,什么人以什么样的组织方式干什么事,我觉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AI 这一波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从需求到结果之间,中间没有过程了。
以前需要很多过程,所以才需要分工:做黄页的、做电话的、做客群的一堆人,各自负责一部分。
但现在我只需要提出需求,结果就出来了。那产生这种能力的组织方式,肯定也得是端到端的。
它不会像以前的流水线组织一样,每个人只做一个 part,其他的都不用关心。
包括产品经理这个工种,也只是流水线里完成一个 part:做用户需求分析、用户需求理解,写成 PRD,写品牌价值主张。
但今天 AI 这个混蛋出现以后,如果你以这个为基础做产品,产品经理也得端到端。不可能只负责把需求分解、写写 PRD,这样肯定什么也做不出来。
前面我面试了一个设计师,他给我展示了一个完整的、用 AI 完成的切图工具,甚至账号注册等所有流程都搞定了。他完整地给我展示了那个产品。
我说:“赶紧进来。”
因为它非常完整,不是只做一个环节,不是只能画几个图标。
所以我特别认同刚才说的,组织形式会发生巨大变化。而且这是一种自我革命:如果你不去革自己的命,就会被别人革命。
曲凯
所以我觉得现在整个发展,包括社会、互联网、AI,其实都在往越来越混沌的方向走。
范皓宇
但这本身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因为混沌里面藏着有趣。
如果分工很细,就是无趣。就像卓别林的电影,那是最无趣的样子。
我觉得混沌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发现的。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复杂,哪怕一个公司只有 500 人,也很复杂。
只是因为 AI 出现以后,我们可以观察这种复杂性。
以前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也非常复杂,但过去写书的人只记录王侯将相,所以看起来好像以前的世界很简单。其实以前的世界也很复杂,只是无法被观测、无法被理解。
今天我们拥有了新的能力,可以面对复杂性,还能处理它。
就像我们面对巨量数据、海量情况,比如交通情况,以前我们无能为力,只能让马在路上排泄,于是城市很臭。后来人类自我适应,接纳了它。
但今天我们已经无法接受这种状态。随着治理能力和技术能力不断提升,我们可以面对复杂,并且优化它。
我觉得这就是今天的幸福所在:混沌永远混沌,世界永远复杂,只是以前我们连看都看不见,现在能看见了,并且能够 do something。
曲凯
我觉得浩宇刚才讲得很对。你会发现,很多行业最后都是分工越来越精细的过程,越卷分工越细;刚开始的时候,分工反而会粗一点。
挺好。我希望大家听完这期播客,能有那 4 个声音。
范皓宇
第一个是什么?
曲凯
“哎。”
范皓宇
然后“嗯”。
曲凯
“哎呦喂”。
范皓宇
“我操。”
曲凯
好,那就这样。谢谢浩宇,回头见。
范皓宇
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