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dClub_]
张小珺Jùn|商业访谈录 · · 181 min

145. 口述SpaceX开发史:和前高管洪力德聊,马斯克用人观、最大IPO、太空与AI、人类文明扩张前奏?

张小珺洪力德(Lewis Hong)

YouTube
TL;DR
  • 前SpaceX高管洪力德(管理7个部门、3000多个火箭部位,现Aries Fund GP)判断:SpaceX IPO是太空行业的ChatGPT moment——但这是资本认知的拐点,不是技术拐点。真正的转折是2015年12月21日首次入轨并回收火箭:"当你能够把这个东西回收的时候,这个东西才是所有的起点。"
  • 收购xAI的底层逻辑是太空数据中心:美国建数据中心卡在审批和缺电(三大电网大部分设施超30年,最新核电站建于1990年代,AI之前缺口已达25-40%),而太空无需permit、太阳能转换率高十几个百分点、真空中信号传输比地面最先进光纤快一倍。"谁先上,谁先拿到这个位置。"
  • 马斯克2014年就买下x.com域名,洪力德猜测所有公司终将像Alphabet一样弥合为一个X控股体:Tesla做实体AI、Neuralink做人机最直接的交互、所谓的挖洞公司可能与防辐射的地下居所有关——"我不认为这几家公司是偶然的。"Grok的立足点可能是Physical AI/世界模型,他预测2026年Grok"可以拭目以待"。
  • 火箭是手段不是目的:猎鹰1号2008年第四次发射成功后立刻退役;每公斤入轨成本从SpaceX之前的1-2万美元降到猎鹰9复用的3000美元,星舰目标100美元以下——降到两百分之一后,"以前太空里的天方夜谭,现在在账上都是算得过来的项目"。
  • 马斯克管理法的一手证词:只开三种会(迟到、做不出来、要更多钱);30%的效率提升会被骂"滚出去,你根本没有在思考",标准是十倍级、百倍级;团队自研高压桶降本90%,马斯克唯一回应是"你有没有看过可乐罐的生产?";资深工程师说"不可能",他淡定回一句"好,那我接受你的辞呈"。
  • 投资框架:太空创业分"SpaceX链"(苹果链)与"安卓链"两派,核心创业者是"新的伊隆mafia";太空制造(零重力完美球体做人工眼角膜、真空环境做下一代晶圆)和可控地心引力太空站(全球17家公司在做)是他下注的方向。
  • 他基本没卖SpaceX股票:"至少是一个万亿级的公司,至少说了好多遍至少"——类比大航海时代的东印度公司,"而且现在才刚刚开始"。马斯克原话谈竞争:"我们的竞争对手是我们自己的进展的速度,但是我们密切关注中国航天的发展。"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IPO是资本的ChatGPT moment,真拐点在2015年12月21日

  • 洪力德的双重框架:从市场角度,今年"的确像是太空的一个ChatGPT moment"——从SpaceX要IPO的消息开始inbound call源源不断问股票、问太空项目;但从行业发展角度,"我不认为今年有一个特别大的inflection point",只是持续执行的结果。
  • 真正的转折点是2015年12月21日:"每一个SpaceX人非常重要的一个日子"——首次成功入轨并回收火箭,那支火箭至今陈列在LA总部。他的逻辑:任何运输如果A到B之后就把载具丢掉,"不可能量化或者做任何事情",回收是所有事情的起点,"甚至比GPT-3 moment更大"。
  • 业界当时公认这事"不合理、不符合经济逻辑",而一家初创公司做到了。更关键的是SpaceX的前瞻性:2012年火箭刚勉强一年发射一次时,火星小组已成立、星舰已经诞生——"现在大家觉得马斯克又在X上乱发言论的东西,其实我们十几年前在SpaceX都讲过。"
  • SpaceX有类似特斯拉的master plan,但"不是易经",没写具体年份;核心定位从未变过:"公司的存在是为了开拓宇宙给全人类去探索,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火箭公司。"

2. xAI合并的第一性原理:太空是数据高速公路,也是数据中心的出路

  • 星链的双重宗旨:第一,去火星没人买单——"你跟任何投资人跟政府说你要去火星,我觉得没有一个人会买单"——所以SpaceX必须自己赚出这笔巨资;第二,从物理学出发,真空中信息传输比地球上任何最先进光纤"还要再更快一倍",这是太空天然优势。星链计划2015年启动,回收刚成功就立刻跨第二步。
  • 太空数据中心的推演:美国AI建设卡在两点——审批(拿地、牵电、permit、社区同意"需要花费非常多的时间")和缺电。美国实际只有东岸、西岸、德州三大电网,大部分设施超30年,最新两座核电站建于1990年代,电动化时代缺口已达25-40%,"再加上AI就是难上加难"。
  • 太空的对照:不需要permit,"谁先上,谁先拿到这个位置";太阳能转换率经实验证明比地面高超过十几个percent;无尽能源、无尽空间、无人限制开发——"这就是xAI跟SpaceX结合、要做太空数据中心背后的底层逻辑。"
  • 对Sam Altman嘲讽太空算力"非常可笑",他只回了一句:"我觉得他眼红吧"——拒绝继续trash talking。他的严谨界定:从工程角度可能,但"即使对SpaceX都是一个难的工作",标杆不是做出来,而是效能上能否与地面数据中心竞争或超越——"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就没有意义。"发射成本反而"是相对比较简单的问题"。

3. X.com的蛛丝马迹:所有马斯克公司或将弥合为一个X

  • 2014年的午餐八卦:同事说"老板今天买了x.com这个网域"。洪力德的猜测:有一天所有马斯克的公司会像Alphabet一样有一个控股公司——Tesla做实体AI(机器人、自动驾驶)、Neuralink做人与AI"最直接的交付"(脑机接口而非新iPhone或眼镜)、所谓的挖洞公司可能与防辐射的地下居所有关——"我不认为这几家公司是偶然的。"
  • 主持人的补刀值得留下:xAI从Day One的愿景就是"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logo是黑洞——是否天生就与SpaceX有关联?洪力德承认"你读的比我还深",但给出他的竞争格局图:Gemini靠Search称霸文字、Claude从一开始就to B做coding工具赚钱、OpenAI面向大众consumer,而Grok的立足点是马斯克生态里独有的数据——Physical AI、世界模型。
  • 他对xAI是否掉队的hedge很诚实:"这不是我的expertise",但给出2026年预测:去年十万张GPU的Super Data Center等投入"我觉得在今年会冒出来","今年的Grok大家可以拭目以待"。
  • Starship缺不缺一个AI大脑?"我觉得还蛮早期的"——但他接住了主持人的《流浪地球》Moss联想:"在外太空,你觉得你能够发多少人?你最可靠的伴侣其实就是AI跟机器人。"他认为两个组织文化相似:都是马斯克文化,一句话概括——"move fast break things"。

4. 火箭是手段不是目的:从2万美元/公斤到100美元/公斤

  • 猎鹰1号的反直觉决策:2008年第四次发射成功(前三次全败、公司濒临倒闭、"背水一战挤出第四支")之后,SpaceX立刻把它退役——任何火箭公司都会趁成功接单赚钱,但"SpaceX从来不把火箭当成公司的宗旨,火箭是手段,不是目的"。对照:Rocket Lab的Electron载荷不到猎鹰1号的三分之一,如今一年发射七十多次——猎鹰1号本可变现,SpaceX选择不停留;连美国政府劝其转做国防的单都拒了。
  • 产品阶梯的逻辑链:猎鹰9载荷是猎鹰1的25倍,它的使命只有两个——赚钱、以及"教我们怎么从一支小火箭做一支大火箭";星舰再是猎鹰9的5倍。行业核心KPI是每公斤入轨成本:SpaceX之前1-2万美元 → 猎鹰9复用后3000美元 → 星舰目标100美元以下,两百分之一的降幅让"以前太空里谈的天方夜谭,现在在账上都是可以算得过来的项目"。
  • 猎鹰9的历史定位:"航空航天界的Model T"——福特第一次把汽车大量化的那个产品,"还没有到特斯拉的时候,差了一百年"。马斯克希望星舰一步跨到Model 3,洪力德的保留意见原样保留:"我认为这个有点悬,能到Model S可能就不错了。"时间推演:猎鹰9从开发到回收里程碑花了十年,星舰用一半时间走到一半,"或许未来两三年内能达到这个境界"。
  • 猎鹰9不会消失:"它基本上是现在产业的一个737"——波音有747、777,但737仍是主力型号。

5. 用人观:一封食品人的信、通才优先、六个月即元老

  • 入职故事:SpaceX每个人最后一轮都要马斯克亲自面试,他因马斯克在澳洲出差成了少数破例者,改为写信解释"做食品的为什么能做火箭"——食品被普遍误解,其实是最难的产品:"要在非常短时间内爆发生产非常多的量,每一个东西的稳定性都要经过全世界最高的品质审核,就是你的嘴巴。"HR转述:马斯克"一分钟内拍板"。
  • 用人哲学:SpaceX并不把航空航天专家作为唯一目标——"这个产业过去几十年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也都是这些人弄的"。它在乎"一个人短时间里能吸收多少、成长多少",胜过过去几十年的经验,从各行各业招人给业界带新血。洪力德本人零火箭背景接手飞龙号内饰、再接猎鹰9首席制造工程师,就是这套逻辑的产物。
  • 组织形态:他入职时约1000人,而波音、Lockheed、ULA做同样的事用一万人——一比十的人效。组织极平,每个部位一个负责工程师,"如果这个人明天被火车撞了,可能真的就有一个洞"、"你做不出来,全公司就在等你"。内部笑话:"在SpaceX待超过六个月,恭喜你,你已经是元老了"——转换率极高,很多人很快意识到"这完全不是我可以胜任的环境"。
  • 奖赏机制的黑色幽默:"你做的好,唯一的奖赏是公司只会给你更多的任务。"工时是美国版996——工程师和管理层责任制无加班费,"SpaceX有一批完全免费的工程师",一天十二小时、一周六天是基本盘。

6. 与马斯克开会:三种会议、可乐罐、和一句"我接受你的辞呈"

  • 与马斯克开会只有三件事:"第一,你的东西迟到了;第二,你的东西做不出来;第三,你的东西需要更多的钱"——"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会议是很简单的"。他自称总设计师"严格来讲没有那么错":公司大大小小的设计最后拍板的确是他。
  • 标准的量级:在别的公司省10-30%可以升职加奖金,"你跟伊隆说我给这个项目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的效率,伊隆会叫你滚出去——你根本没有在思考"。要求是十倍级、百倍级(order of magnitude)的跳跃。
  • 可乐罐故事完整保留:猎鹰9的超高压桶(轮胎40 PSI,它是上万PSI量级),供应商要价十几万美元一个、一年只能给几个;团队自研做出成本低90%且跟得上产能的版本,自认"全世界最牛"。马斯克看到成品连"good"都没说,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看过可乐罐的生产?"——可乐罐从第一原理也是耐压产品,一分钟生产上千个、几分钱一个,"你是不是还有待改进的空间?""从第一原理你没有办法反驳他。"
  • 他不咆哮,但比咆哮更狠:一位资深工程师汇报时说"伊隆,你要求的这个东西不可能做到",马斯克当下"很淡定地说:好,那我接受你的辞呈"——"接下来的三十秒,空气凝结。"但洪力德坚持外界的"暴君"标签不准:"他是一个很平的人,没有等级意识",开心时"像小孩子一样",从不表扬,"我没有跟你讲话,其实你就是做的不错,你就继续做吧"。早年的马斯克还是"极端内向的人",年度演讲时"你在台下感觉比他在台上还不舒适"——今天的故事大王是十几年练出来的,"但他一直是一个非常真、表里如一的人"。

7. 制造革命:Mini Cooper团队、最高科技的宜家、一年40次的疯狂规划

  • 反直觉的招聘:扩张生产时SpaceX第一批找的不是波音也不是奔驰宝马,而是一批Mini Cooper的团队——Mini是所有车系里SKU最多的,真正实现了"高量但高变化控管"的生产系统。这正匹配猎鹰9的本质:早期"没有两支猎鹰9是一模一样的",每次发射都为下一支收集数据、立刻迭代、立刻发射。
  • 飞龙号内饰的自嘲式定义:"全世界最高科技的IKEA"——最轻、又要承受任何家具承受不了的数倍重力、还要与所有系统完美共和;"有一些橱柜可能比一栋美国中西部的房子还要贵。"
  • 火箭精度的招牌比喻,原样保留:"你今天从这里开车到洛杉矶,刚好开进你家门口的时候,你最后一滴油刚刚好用完了——这个就是火箭。你的燃料如果剩一堆,你就是一个烂火箭。"再叠加单程要经历一天几百度温差和全真空——这是车与火箭的规格差,但马斯克坚持"即使这么高的规格,必须把它做成像车子这样的简单化"。
  • 产能规划的疯狂:2012年全球(含美中俄)总共发射77次,SpaceX一年发一次,马斯克要求"所有东西按照每一年至少发射四十次以上去规划"——四十倍产能。"大家也不知道伊隆想要什么,反正伊隆说了算,大家就相信伊隆。"他的通用观察:"我们开玩笑说SpaceX应该有一件T恤,叫'I told you so',署名伊隆。"

8. 至暗时刻:2015-16连败,比2008更难

  • 外界以为SpaceX最难是2008年猎鹰1号时期,洪力德的一手证词相反:最难是2015-2016年——刚经历多次成功、已是全业界对标的最前沿,接连两次发射失败,"而且两次都跟我的部门有关"。难点在于"你已经跑在整个业界前面,你失败了,你问谁?"——那是公认"最完美的版本",没有人知道答案,而NASA的规矩是找不到根因就不准飞,不飞就没钱。
  • 2015年6月28日那次是马斯克44岁生日,他难得迟到进公司,问同事发射如何,得到一句"看起来不妙"——"非常短的时间以后火箭就出事了"。
  • 归因过程的诚实:几个月在完全未知中"靠直觉测试所有可能性,运气也是一部分——真的被我们猜中了",是一个极边缘设计的unknown unknown。"knock on wood——到目前为止六百多次发射没有什么问题。"
  • 公司气质的注脚:危机中"伊隆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而是"还是一样按照我们的方式,一一去解决这个问题"。

9. 人生岔路:错过Google不后悔,错过SpaceX会悔一辈子

  • 履历浓缩:台湾出生、德国香港广州长大,1999年入Stanford(那年中国只录了两人);2003年毕业放弃Google早期员工offer去了爱普生波特兰墨盒厂——美国产线2个工人对中国55个工人的自动化竞争,第二年成为爱普生全球最年轻高管;牛津MBA毕业当天雷曼倒闭,投行offer被撤;香港做供应链顾问、后创业做食品(三代食品加工家庭出身)。
  • 他对后悔的定义值得保留:"人会后悔是你知道你应该做一件事情,但因为害怕、或选择了更简单的路没去做,后面证明你的直觉是对的。Google那个时候不是我的直觉,所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 2012年的抉择:Stanford好友(SpaceX前100号员工)一通电话——"we are a rocket ship";同时前老板力邀他加入亚马逊日本的启动,"身边所有人都跟我讲一致的话:这个问题你还要问吗?当然加入亚马逊,去做太空干什么?"他的决策逻辑:"如果SpaceX真的做成了,这将是一个前所未有、我们从来没有看过的世界——如果我没有加入,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 离开也是一个马斯克式的触发:2018年12月31日马斯克全员邮件"今天下单当天提车送全自动驾驶",他买了人生第一台新车Model 3,开车那一刻从机械工程角度判断"电车平台不会是噱头"——"如果有哪个机会比SpaceX更大,一定在电车产业里",2019年加入电池公司,后来抓住EV风口并在2020年退出。对火箭有没有执念?"这个事情永远实现不完——星舰只是第一步。"

10. 产业链与投资地图:SpaceX链vs安卓链,太空制造是下一站

  • 他的产业链三分法:上游是"苦活"(火箭、卫星、太空站的建造发射),中游是mid layer(星座控管、数据下传),下游是应用层——星链只是起点,"在低轨这个赛道只有卫星吗?这个空间比地球大好几倍"。做同样的数学,"地球外面十个星链可能都不够",他称之为"第二波的AWS"。
  • 基金的底层逻辑:太空创业分两派——"苹果链/SpaceX链"(顺着SpaceX垂直整合体系,需要深信且确知它能做成的内部人)与"安卓链"(服务SpaceX之外的全世界)。核心创业者是"新的伊隆mafia":出自SpaceX/Tesla、懂得在美国从零到一做高深硬件、二三十岁、"又有头脑又有资源"的一批人,项目不限于太空——超音速飞机、迷你核能、新晶片。
  • 太空制造的两个具体标的逻辑:零重力下任何东西"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最完美的球状",第一个应用可能是人工眼角膜;更大的是晶圆——建一座晶圆厂花几十亿美金,"其实是花非常大笔的资源在地球上做一个太空模拟,那为什么不在太空做这件事情呢?"他们正关注一家用SpaceX平台开发下一代晶圆的公司。
  • 刚投的太空站项目:全球17家公司做太空站,他们投了SpaceX DNA最浓、可能最新的一家——做全世界第一个可控地心引力的太空站,人类将首次在温度、压力之外控制第三个维度。对外的卖点接地气:"世界第一个太空冲水马桶。"他强调这是工程问题不是科学问题:"物理完全可以证实,为什么之前没人做?为什么之前没人做回收火箭?"

11. 格局:NASA的自我革命、中美双雄、和一张不卖的股票

  • 旧势力的弧线:早期波音、ULA有十倍资源"随时随刻泼冷水",连马斯克的偶像Buzz Aldrin都断言SpaceX"最终会搞砸"——马斯克在访谈里差点哭了;"最奇怪的是,当年泼冷水的同一批人,现在在说SpaceX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公司。"真正的体制转变在NASA:cost-plus合约养出了SLS——2011年启动、约五倍于SpaceX的资金(250亿美元且continuing)、造出一支各方面比不上星舰的火箭;而商业合约模式(始于给SpaceX的太空站补给单)让NASA从政府主导转为政府辅助,ISS(造价近千亿美元、史上最贵建筑)2030年退役后NASA已决定不再自建,改由民营企业接单。为什么转变?"因为NASA已经被边缘化了,躺了三十年总有一天需要交代。"
  • 中美问题他答得克制:马斯克原话——"我们的竞争对手是我们自己的进展的速度,但是我们密切关注中国航天的发展"。他的判断:未来太空最大的两个参与者一定是中美,中国"在生产在迭代上面绝对能够卷过全球";但最ironic的一点是"没有所谓中国的太空空间、美国的太空空间,所有东西都环绕全球——太空是唯一一个全球必须一起共事、合作、共同发展的地方"。全球已有77个太空总署,而"你拥有一个太空站,它属于哪个国家?"仍是完全未知的待开发领域。
  • 估值观点直给:SpaceX是"大航海时代里的East India Company,而且现在才刚刚开始"——低轨只是第一站、火星只是第一站,"至少是一个万亿级的公司,至少说了好多遍至少"。他基本没卖股票("没有说完全没卖,卖了一点"),快问快答里说得更绝:"我要不需要卖的话,我永远不会卖。"
  • 关于AI×航天的双向观点收尾:SpaceX"可能是最早的一家AI公司"——起点是NASA几十年积累的数据加大量模拟,让小公司做成大公司几十年做的事;而马斯克的时间分配原则是他共事七年最深的体验:"他的时间只配放在公司最困难的那个问题上——他不会跟你庆功飞了三百次,但机械坏掉阻止全线前进的时候,马斯克一定在那边跟你一起解决,直到问题解决。"推荐书是《硅谷钢铁侠》而非另一本自传——后者"有十倍的资源,但没把重点放在马斯克公司最重要的精髓上"。
张小珺

大家好,我是小珺。站在今天 SpaceX IPO 的历史性时刻,我们决定加更一期节目。我邀请了 SpaceX 前火箭首席制造工程师洪力德,一起来聊聊:随着 SpaceX 收购整合 xAI,并完成截至目前历史上最大的一起 IPO,在太空与 AI 加速融合的背景之下,这会不会是人类文明扩张的前奏?

Louis,要不先给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并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洪力德

大家好,我是 Louis,Aries Fund 的共同创始人,也是 GP。我们是一家早期、位于洛杉矶的美国 VC,专门投资美国的科技项目,不管是在太空、能源,还是现在所谓的 physical AI。

我早期加入了 SpaceX,在 SpaceX 待了 7 年,2019 年离开。离开的时候,我管了 7 个部门,涉及 3,000 多个火箭部件。离开 SpaceX 以后,我加入了一家电池公司。2019 年、2020 年,我们很幸运地抓住了 EV 的风口,并在 2020 年顺利退出。

我在那家公司认识了我现在的 partner,他来自特斯拉,曾经负责特斯拉的一些重要业务,包括上海超级工厂的创立,以及 4680 电芯。我们两个人在上一家公司认识,后来共同看到了美国未来 20 年硬科技的黄金机会,于是决定一起离开公司。2022 年,我们开始做天使投资,去年成立了第一支基金,就是 Aries Fund,开始支持各种硬件创业者。

张小珺

今天邀请 Louis,是希望你能给我们聊一聊整个航天业。你在 SpaceX 工作了很多年,后来也一直投资这个产业。我自己有一种感觉,现在航天业可能正处在一个非常奇妙的转折点上。

今年年初,SpaceX 收购了 xAI,大家也觉得 SpaceX 今年可能会上市,所以今年可能是 SpaceX 的 IPO 年。你怎么看待这个时间点?

洪力德

我觉得今年可以从两个维度看。

1. 可回收火箭开启新时代

如果从市场的角度,今年的确感觉像是太空领域的 ChatGPT moment。以前大家可能对这个行业好奇,但你说真正有 conviction 吗?没有。但今年,从 SpaceX 要 IPO 的消息开始,我们就接到源源不断的 inbound call。大家会问:你有没有 SpaceX 股票?你们现在在投什么太空项目?等等。

所以从资本的角度,今年的确是一个很大的转折点。可是,如果从整个太空产业的发展来看,我不认为今年有一个特别大的 inflection point,它更像是这个领域持续发展的一个节点。

我是在 2012 年加入 SpaceX 的。2013 年第一次跟马斯克开会时,他就说,我们的目标是开拓宇宙。SpaceX 的 mission 每年都会重复:第一步,我们要先完成火箭回收。我们需要一种稳定、可量化、经济的方式,把东西运送上下太空。

那时候我心想,这件事情可能要花 10 年才能做到。也许等我们做到以后,就可以称霸整个市场。2013 年我们开始做这个项目,2015 年第一次 reusable rocket 真正诞生。

2015 年 12 月 21 日,这个日子每一个 SpaceX 人都记得。那一天,我们第一次成功把一支火箭送入轨道,并且成功把这支火箭回收。到今天,这支火箭还在洛杉矶。到 SpaceX 总部的朋友,可以去看这支非常有纪念性的火箭。

如果你说这是一个转折点,我觉得那是一个非常大的转折点。它象征着一个此前大家认为不太可能的太空时代,真正开始了。

张小珺

这算是 GPT-3 moment 吗?

洪力德

在业界里可以算,甚至更大。但我不敢说这是一个 AGI moment。

你想想看,今天任何一种运输,从 A 点到 B 点,运输一次以后,不管是火车还是飞机,基本上就把这个东西丢掉了。这样的模式不可能量化,也不可能持续做大。

但当你能够把运输工具回收以后,这才是一切的起点。所以 2015 年 12 月 21 日,对 SpaceX、对整个太空行业来说,是真正的转折点。

它有多重意义。首先,它启动了整个 reusable 的进程。更重要的是,过去大家公认不可能、甚至觉得荒谬的事情,SpaceX 这家初创公司做到了。

很多太空专家会觉得 SpaceX 做火箭回收根本不合理,因为以前大家已经想过这件事,认为它不符合经济逻辑,也不符合太空领域的各种规则。但一家初创公司做到了,所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2. 星舰早已写进蓝图

SpaceX 还有另外一个特色。我 2012 年加入,2013 年跟马斯克开会的时候,除了回收火箭以外,SpaceX 还在谈什么?当第一支火箭才刚刚发射成功一年,整个公司一年勉强发射一次的时候,公司已经成立了火星小组。

公司当时已经决定,现有的火箭没有办法到火星,也没有办法满足人类真正探索宇宙的需求。所以我们需要一支更强大、更符合 mission 的火箭。今天的 Starship,其实在 2012 年左右就已经诞生了。

张小珺

所以他在做这一代产品的时候,已经开始想下一代的事情了。

洪力德

是的,这在 SpaceX 非常普遍。大家看到 SpaceX 的 Starship、Starlink、太空数据中心、上月球等项目,会觉得是不是马斯克某一天晚上突然想到,然后在 X 上发表了这些言论。

但这些事情,其实我们十几年前在 SpaceX 的时候都讲过。这些都是当时讨论过的可能路径。所以你问今年是不是一个转折点,我觉得它的确是一个转折点,因为它很像 ChatGPT moment,把太空这个事情带进了大众的对话,特别是资本市场的对话。

但从开发角度看,这些事情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规划,一直在执行。

张小珺

我很好奇,在 2012 年 SpaceX 内部的 roadmap 上,2026 年写了什么?

洪力德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答案是秘密。当然,它没有写得那么具体,不是说 2025 年、2026 年应该发生什么。它不是《易经》,不可能预测到某一年会发生什么。

但它有一个很清楚的 outline。大家都知道特斯拉有一个 master plan,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现在已经到了第三步,甚至又出现了第四步。SpaceX 当时其实也有自己的 master plan。

SpaceX 一直把自己定位成一家太空公司,而不是一家火箭公司。公司的目标很简单:公司的存在,是为了开拓宇宙,让全人类去探索。所有事情都是按照这个目标来定的。

张小珺

我相信在 2012 年的时候,一定没有人预料到大语言模型会爆发。

3. xAI押注太空算力

那今年年初,SpaceX 收购了 xAI,这会是人类文明扩张的前奏吗?

洪力德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最近不管是 SpaceX 内部的人,还是外部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如果你问这件事是不是 SpaceX master plan 的一部分,我觉得它不在原来的 master plan 里。这个 master plan 不是《易经》,不可能预测到会有 AI 爆发。

但 SpaceX 的确很早就确定,要在低轨做成一个全新的通信网络。有了这个通信网络,间接来说,它就是一条新的数据高速公路。

我举一个具体例子,解释为什么 SpaceX 当时要做 Starlink。

SpaceX 做 Starlink 有两个宗旨。第一,SpaceX 要去火星。SpaceX 的目标是把人类变成多星球物种,这是 SpaceX 和马斯克经常讲的 vision。

但你跟任何投资人或政府说你要去火星,我觉得没有人会买单。到今天,甚至是特朗普这样非常想做事情的人,也不一定会买账。他会问,你去火星干什么?

所以 SpaceX 从一开始就知道,去火星这条路只能自己走出来。除了要解决技术困难,还需要很大一笔资金。在地球上、在太空上,最近能够做这件事的,就是通信网络。

SpaceX 也不是为了做通信网络而做通信网络。所有事情都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为什么要在太空做通信?即使你已经把发射成本降下来了,可以发射更多、更便宜的东西,但为什么还要把通信放到太空?

从物理学角度讲,在太空真空环境中,信息从 A 点传到 B 点,比地球上任何先进的光纤都快一倍。无论你用 5G、6G 还是其他通信方式,太空天然的环境都具有优势。

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网络的传输速度比地球上快一倍,而且不需要额外加持,你会选择地球上的网络,还是天上的网络?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SpaceX 很早就看到了这一点。Starlink 的计划在 2015 年启动。也就是说,2015 年,当 SpaceX 完成火箭回收、公司开始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它立刻想到:有了这个平台以后,第二步要做的就是卫星网络。

张小珺

所以 xAI 并入 SpaceX,目的是增强 Starlink?

洪力德

这是两码事。我说的是,Starlink 在天空中的信号传输有天然优势。

我们回到 AI。AI 的建设需要什么?特别是在美国,需要什么?

张小珺

需要算力。

洪力德

Exactly,需要算力。那怎么样节约算力?需要建设更多数据中心。

如果这个世界很简单,那就建呗,就是钱的问题。到处盖数据中心,赶快拿英伟达的芯片,多拿一点。

但在美国,做硬件、做基建的人都知道,在美国建设数据中心是一个难度极高的事情。

第一,你要拿到地方,要完成审批,要把电牵过来,要拿到 permit,还要跟附近居民确认,说明数据中心不会对他们造成危害。这需要花费非常多时间和精力。

第二,美国缺电。其实在 AI 之前,在电动化时代,我们就已经发现,美国的电网存在很大问题。美国这么大的国家,电网主要就是东部、西部,以及德州的 3 大电网。大部分电网设施已经超过 30 年。美国最新的两个核能发电厂,还是在 1990 年代建的。

所以在 AI 来之前,美国因为所有东西电动化,已经出现了 25% 到 40% 左右的电网缺口。现在再加上 AI,问题就难上加难。

而且美国是民主国家,不可能直接抢居民的电来做 AI。你必须建设数据中心,拿到额外的电。但刚刚已经说了,美国已经存在电力缺口,也没有办法快速获得可用的电。

这就导致太空对美国而言有一个先天优势。把卫星发射上去,并且像 SpaceX 设想的那样,分布式地布置在全球各处。在太空里扩建,只有一个因素控制你的速度,就是你自己能够发射多少。

在太空里,你不需要拿 permit,也不需要获得太多许可。谁先上去,谁先拿到位置。

第二,从第一性原理来看,太空有无尽的太阳能。在太空中进行太阳能转换,经过实验已经证明,转换效率比地球上的太阳能高很多,可能超过十几个百分点。

所以,太空有无尽的能源、无尽的空间,而且没有限制你开发。xAI 和 SpaceX 结合,想做太空数据中心,背后的底层逻辑就是这样。

张小珺

4. 马斯克的终极生态

有没有可能是特斯拉收购 xAI,而不是 SpaceX 收购 xAI?特斯拉毕竟标榜自己是 AI 公司,又有很多 autonomous driving、physical AI,看起来应该更匹配。

洪力德

你怎么知道最后这三个人会不会在一起呢?这件事确实还有悬念。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2014 年,有一天我们中午吃饭,同事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听到了一个消息,老板买了 x.com 这个网域。

2014 年,x.com、SpaceX、xAI,特斯拉没有一个 X。但或许有一天,所有马斯克的东西会像 Alphabet 一样,出现一个控股公司,然后把所有东西整合在一起。

你继续看马斯克现在做的每家公司,其实都不是完全没有关联。X 和 xAI 已经合在一起了。特斯拉做机器人、自动驾驶,本身就是实体 AI。Neuralink 做脑机接口。

大家常说,AI 的新交互是什么?是新的 iPhone、新的眼镜,还是新的耳机?但或许最直接的方式,是脑机接口。一个人可以随时随地和电脑连接,电脑在旁边提醒你、更新信息。我觉得这可能是马斯克眼中,人和 AI 在新阶段共存的一种方式。

那所谓的挖洞公司做什么?在外太空的高辐射环境里,你觉得人真的可以像科幻小说里那样,住在玻璃穹顶里面吗?他们可能必须住在山里面或者地下,才能避免辐射。所以或许,马斯克过去成立的所有公司,都是为了一个最大的 master plan 在推进。

张小珺

所以你觉得,他 2014 年注册的 x.com,代表的是什么?最后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巨型网络?他在构筑一个什么样的系统?

洪力德

这完全只能猜测。但根据我和马斯克 7 年的工作经历,我觉得他做事情有自己的想法。你当下可能没有办法理解,这很正常。即使是跟他共事很久的人,很多时候也会和他有分歧,会争论。

但很多事情后来被证明,马斯克是对的。所以我们开玩笑说,SpaceX 应该有一件 T 恤,上面写着 “I told you so”,再写上马斯克的名字。

这是我们跟他合作很久之后的观察。所以我猜测,马斯克可能确实有一个最终的 master master plan,只是他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也没有告诉我们。

他注册了一个 X,又做了这些公司。我不认为这些公司是偶然的。这些都是蛛丝马迹。最终,这些东西或许会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 X。

张小珺

说到蛛丝马迹,我发现 xAI 从 Day One 开始成立,它的愿景就是理解宇宙,英文是 “Our mission is to 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它有没有可能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和 SpaceX 有某种关联?而且它的 logo 也有黑洞的寓意。

洪力德

我觉得你读得比我还深,我还没有想这么多。

但从 AI 竞争的角度来看,现在的 AI 巨头,不管是 OpenAI、Claude、Gemini 还是 Grok,都在寻找自己的立足点。

Gemini 有 Google Search,所以它可能想在搜索、文字这些领域称霸。Claude 从一开始就想做 to B 的工具,特别是给编程的人使用。OpenAI 认为自己发起了这个行业,想做一个大家都能使用的通用产品,面对 consumer。

Grok 有什么资源?它拥有的是马斯克的生态。马斯克的生态里,有什么比其他公司更多的数据?我觉得 Grok 或许会在 physical AI,也就是实体 AI、世界模型这部分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所以 xAI 说它要理解 universe,我觉得这只是一个点。它可能更想理解实体世界。

张小珺

但很不幸的是,至今 xAI 还没有成为硅谷 T0 的 frontier lab。你觉得 xAI 是掉队以后通过合并追赶,还是弯道超车?

洪力德

这个问题不是我的 expertise,很多人比我更厉害。但我做一个猜测。

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我对 2026 年有一个 prediction:今年的 Grok,大家可以拭目以待。去年 Grok 做了很多投资,也投入了很多资源,我觉得这些东西会在今年冒出来。

所以今年在 AI 大战里,会是很有意思的一年。去年 Grok 很快建了 10 万张 GPU 的超级数据中心,我们看看这些东西到了哪里。也许 2026 年会有一些东西跑出来。

张小珺

SpaceX 会兼容 xAI 的组织吗?刚合并以后,很多 xAI 的人都在离职。这两个组织具有兼容性吗?

洪力德

我对 SpaceX 的组织非常了解。我们也认识一些 xAI 的朋友。根据我们平时聊天的感觉,两个体系的文化很类似,都是马斯克文化。

马斯克文化是什么?我觉得一句话可以形容:move fast, break things。也就是快速执行、快速迭代。

这个文化我在 SpaceX 深刻体验过,我认为 Grok 里也应该存在同样的文化。

张小珺

你觉得 Starship 缺一个大脑吗?

洪力德

Starship 缺一个大脑,这是一个好问题。什么东西都缺一个大脑,没有大脑,很多东西做不出来。

但你说 Starship 是否具体缺一个 xAI 这样的大脑,我就不评论了。可能是,但我觉得现在还没有到那个阶段,还比较早期。

张小珺

这让我想到了《流浪地球》里面的 MOSS。MOSS 指挥了整个空间站,所以看到这个新闻,会让我想到这部电影。

洪力德

这是一个很容易产生的联想。你想想看,在外太空,所有任务不管是探索还是扩张,你觉得能够发多少人?我觉得最可靠的伴侣,可能就是 AI 和机器人。

张小珺

如果 SpaceX 今年上市,它意味着什么?

洪力德

5. IPO为太空定价

如果 SpaceX 今年真的上市,我认为意味着主流市场开始为太空赛道买单,而且真正认为它可以变现。

我们从一开始做投资时就一直在讲这件事。2022 年的 SpaceX 也不是一家小公司,每年发射次数在太空领域里已经非常明显,基本上是一个垄断型公司,Starlink 也在快速发展。

但在 2022 年,很多人看太空赛道,仍然会问:这真的是一个产业吗?他们怎么看 SpaceX?

很多时候,除非你像今天这样和我聊天,或者你本来就在这个赛道里,否则你平时在地球上生活,旁边有 OpenAI、xAI,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不会抬头问,天上还有什么东西。

即使我告诉你 SpaceX 做了什么,大家也会觉得很了不起,但可能要 20 年、30 年以后才会真正产生机会。

但这一次 SpaceX IPO,以及 Starlink 过去几年的资本数据和增长,给大家带来了对太空的信心。这只是第一点。太空还有很多事情在等待被点亮,这也是我们基金投资方向最底层的逻辑。

张小珺

6. 从工程师到火箭人

在继续聊商业航天之前,我也想花时间聊聊你自己。很多人知道你在 SpaceX 和马斯克共事了 7 年,那在这之前和之后,你的人生是怎么展开的?

洪力德

我本科是在 Stanford 读机械工程。

张小珺

你是来美国以后上大学的吗?从台湾来?

洪力德

我出生在台湾,但很小就跟父母出国留学。父母一直是 expat,他们两个都讲德文,一直在德国公司工作。

我很小的时候离开台湾,在德国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去了香港和广州。我在中国住了 8 年,在广州读完高中,然后从广州直接申请来美国读大学。

我 1999 年申请 Stanford。当时 Stanford 的国际学生还是一个非常小的群体。那一年,整个中国只录取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北京的同学。国际学生总数也不到 200 人,香港大概有 10 个人,台湾也有一些。

我很幸运地进入 Stanford,读完机械工程本科。毕业以后,我有两个选择:第一,去做 Google 的早期员工;第二,去一家 Fortune 500 公司做自动化生产工程师。

张小珺

你选了哪个?

洪力德

我选择了后者,去做工程。

现在很难想象,2003 年的 Stanford,创投、初创公司和新创企业还不是主流行业。学校每年有 career fair,公司可以来招聘 Stanford 的学生。

当时有一个主 career fair,波音、微软、GM、福特等大公司都在那里。Google 和初创公司则在旁边的另一个 career fair。那时大多数毕业生想进大厂、做顾问,或者进入 Fortune 500 公司。我也没有那么先进,选择了跟随主流,先去大公司训练和学习。

我加入了 Epson,在美国西北部的 Portland 总部工作。那里是美国生产的起点之一。现在很多创业者都在讲美国制造,但我们在 2000 年初就经历过这一套。

当时我负责 Epson 墨盒生产线的设计和开发。Epson 在全球有 5 个墨盒生产工厂,墨盒也是 Epson 最赚钱的业务,支撑着 LCD 和其他自动化业务。

美国总部的一条生产线只有两个工人:一个人在前端上料,另一个人在末端检查成品,整个过程完全自动化。而同样的生产线,在 2000 年初的中国需要 55 个工人完成组装。美国生产就是在这样的差距中和全球竞争。

我本科毕业以后,又学了一些工商管理方面的内容,后来成为 Epson 集团全球最年轻的高管。那时我二十几岁出头,管理整个工厂,大概 70 多个人。

张小珺

你第一份工作的第二年就当上高管了?

洪力德

第一年我被招进去,负责设计生产线;第二年就被 promote 成高管。

张小珺

为什么可以这么快?而且还是一家日本公司?

洪力德

我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日本老板。我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年轻时,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做的,而且我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我认为这是年轻人的一个特性,不怕天高地厚。Stanford 的教育,以及后来的经历,帮助我在那个竞争环境里快速脱颖而出。

但回头看,那是我所有经历里最累的一段。

张小珺

因为在工厂吗?

洪力德

我成为高管以后,一天里前三个小时就已经完成了当天需要做的工作。但在日本公司,你不能说完成了就回家,只能继续待在公司里做其他事情。

所以虽然这份工作最容易上手、也最简单,但从现在回头看,它是我经历中最累的一段。

我在那里做了两年,就觉得没有办法再待下去了。生活确实很好,但我想接受新的挑战。

当时有很多金融圈,特别是投行圈的朋友告诉我,我的个性、认知和背景很适合投行,但加入投行之前必须先读 MBA,因为这是进入投行的敲门砖。

2006 年、2007 年,全球最厉害的投资银行和金融机构都在伦敦。所以我申请了英国的 MBA,很幸运地进入牛津,读了一年 MBA,也拿到了投行的工作。

但我毕业那一天是 2008 年,Lehman Brothers 倒闭。那天《Financial Times》用非常大的字体报道这件事,我印象特别深。随后金融海啸开始,欧美基本上没有工作机会,我原来的工作也被撤回了。

我找了好几个月工作,第一次意识到找工作真的很难。工厂没有机会,投行也没有机会,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想,欧美做不好,但亚洲还不错。有人提醒我,既然我会讲中文,也来自亚洲,为什么不去亚洲看看?

我很幸运地在香港找到了一家供应链咨询公司,是一家加拿大公司,于是开始在亚洲做顾问。

做顾问期间,我遇到了后来的老板。大家聊得很好,就决定一起创业,做食品相关的事情。

张小珺

一个科技和工程背景的人,后来去做食品,看起来是完全不搭的赛道。

洪力德

我的家庭背景其实来自食品行业。我们家三代都做食品加工,所以我不是莫名其妙跑进这个赛道的,在这个行业里也有一些资源。

当时我们有一些新的想法和模式,于是开始做食品创业。

张小珺

是哪一年开始创业?

洪力德

2010 年初。那时候移动互联网刚起来,大家都在做移动互联网,我们在做新的食品。

张小珺

你不是做一个食品平台,而是真的做食品?

洪力德

对,是真正的食品。我们本科是机械工程,我的老板也是供应链领域的人,所以我们想,食品产业一直没有被颠覆,那我们就来颠覆一下,做一个新的食品品牌。

我们在亚洲开了几家分店,也建立了中央厨房。两年之内开了旗舰店,做了中央厨房。那时我二十几岁,收入等各方面都不错。

很多时候看电影,会觉得人生里似乎真的有一个转折点,改变了接下来的方向。这个事情也发生在我身上。

2012 年,我在 Stanford 的一个非常好的朋友突然联系我。他是 SpaceX 非常早期的员工,是前 100 名员工,在 SpaceX 刚成立时就加入马斯克,一直工作到今天。

他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过回美国,有没有想过一起来做火箭。

张小珺

这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突然打来的电话?

洪力德

对,是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突然联系我。他说,SpaceX 是增长最快的公司。他的原话是:We are rocket ship。我们是一艘正在往上飞的火箭,你应该来加入我们,一起来洛杉矶做火箭。

我当时觉得,在美国做火箭听起来很厉害。在洛杉矶做火箭,更是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大家听过在洛杉矶拍电影,但没听过在洛杉矶做火箭。

他说,我是他认识的人里面工程和流程能力最强的,应该来接受新的挑战。

2012 年,我也想找一些新的机会,寻找更大使命的机会,于是飞到美国去看 SpaceX。但在那之前,我对 SpaceX、太空赛道、Elon 都不了解,我不是 Elon 的脑残粉。

张小珺

2012 年,世界上有多少人认识 Elon?

洪力德

那时的马斯克,是从 PayPal 成功变现以后,把全部资金投入到两家大家当时觉得并没有那么厉害的初创公司:SpaceX 和 Tesla。

巧的是,我在 Epson 的老板后来去了日本。他是美国人,后来负责亚马逊在日本的启动。2012 年,他告诉我,不要做其他事情,亚马逊在日本刚刚开始,这是人生中不会再遇到第二次的机会,赶快来日本和我一起把亚马逊做起来。

所以我当时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加入大家都知道的亚马逊,另一个是加入一家太空公司,开拓宇宙。

这个选择非常难,因为两个机会都很吸引人。我问了身边所有人,大家给我的答案都一样:当然加入亚马逊。谁会去做太空?SpaceX 虽然很有名,马斯克也很厉害,但全世界一年发射十几次,So what?一年发几颗卫星上去,这个产业也没什么看头。你一定要加入亚马逊。

后来我还是选择了 SpaceX,因为我觉得 SpaceX 的理念是把宇宙开拓出来,让全人类去探索。

我认真想过,如果 SpaceX 真的做成了,这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如果我有机会在早期加入这个使命,却没有加入,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张小珺

你是第多少号员工?

洪力德

我加入 SpaceX 的时候已经有 1,000 多人,所以我是 1,000 多号员工。

张小珺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错过 Google 是一个特别大的机会,或者特别大的损失?

洪力德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然从今天看,Google 是一家非常大的公司。但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觉得还好。

人会后悔,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件事,却因为害怕,或者因为选择了更简单的路而没有做。后来事实证明你的直觉是对的,但你没有 follow your intuition,这时人才会后悔。

Google 不是我的直觉,所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当然,如果当时加入 Google,可能我现在在夏威夷或者其他地方。但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感觉和现在不一样。

如果现在这个时刻回头看,错过 SpaceX,我肯定会觉得这件事会跟我一辈子。

张小珺

你那段创业是怎么结束的?公司后来怎么样?

洪力德

那家公司是一个赚钱的小企业,不是 venture,也不是独角兽,就是一家赚钱的公司。

我和老板两个人合作。我很坦白地告诉他我想做什么,他也很支持我。后来我把股份给了他,退出公司,回到美国。

张小珺

你还给马斯克写过一封很有意思的信,解释一个做食品的人为什么要去做火箭?

洪力德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SpaceX 早期对面试和招聘有非常高的要求。每个人都要经过深度筛选,多轮、十几轮面试。所有人同意以后,最后一轮还要马斯克亲自面试、亲自同意,才能加入公司。

2012 年,我决定加入 SpaceX。公司把我飞回美国,一天之内经过十几轮面试,和公司里的工程高管等所有人都聊了一遍。最后大家都同意招聘我。

但当时马斯克不在,他去澳洲出差了。HR 很着急,因为知道我还有一个亚马逊的 offer 在等。他们就问马斯克,能不能破例。既然不能亲自面试,那就让我写一封自我介绍,回答为什么想加入 SpaceX。

马斯克问的是一个很简单的 open-ended question:为什么你想来 SpaceX?

我加入 SpaceX 时,负责生产和产品开发。大家可能会问,食品和火箭有什么关系?

我跟马斯克解释,食品从产品角度来说,其实是最难的产品之一。你需要在非常短的时间内爆发式生产大量产品,而且每一个产品的稳定性,都会经过全世界最高标准的质量审核——就是消费者的嘴巴。

所以从产品设计和规划角度,食品是非常困难的。我希望把在食品产业学到的精髓,应用到火箭的生产和供应链上。

HR 告诉我,马斯克看完以后,很快就拍板说:好,请这个人。但我不在现场,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张小珺

我听说马斯克比较喜欢通才,是这样吗?

洪力德

这涉及 SpaceX 喜欢找什么样的人。

早期的 SpaceX 通常被认为是一家火箭公司、航空航天公司。大家会觉得,SpaceX 没有波音的资源、人才和经验,应该找很多航空航天专家,在早期帮助公司追赶。

但这些并不是 SpaceX 绝对要找的人。

SpaceX 认为,过去几十年这个行业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太空一直被认为是一个高规格、工艺化、精密制造的领域,只有非常专业的人才能进入。

但马斯克认为,如果真的要把宇宙开放给所有人探索,就不能一直保持这种模式。太空必须更接近大众,更接近大规模生产,所以要把行业外的人带进来,给这个行业带来新血液。

因此 SpaceX 招了很多来自各行各业的人。只要有不同领域的经验,都可以加入 SpaceX。

张小珺

大家会直觉地觉得,宇宙离我很远,不是普通人能做的。但 SpaceX 其实反过来了。

洪力德

对。投资人和从业者都会觉得太空离我们很远。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机会,你想去太空吗?

张小珺

想,想去空间站,也想去月球看一看。

洪力德

那太空离我们远吗?

在未来 10 到 15 年,人类上太空可能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不需要你是特殊的宇航员,也不需要你是杰夫·贝索斯才能做到。

如果 SpaceX 做到它想做的事情,马斯克的目标是一张头等舱机票的价格。

张小珺

一次能带多少人?

洪力德

大概和航空飞机差不多的规格,以 Starship 的规格来说。

张小珺

除了钱以外,还有其他门槛吗?

洪力德

当然还不能有一些天然疾病。马斯克和 SpaceX 的初衷,是希望让所有人都可以体验这个项目。

Blue Origin 已经证明了,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上下太空,对身体的要求没有那么高。SpaceX 过去几年也有几次民营太空任务,刻意选择老师、普通医生,以及从来没有太空经验的人,就是要证明任何人都可以在太空平台上下太空,而且是以安全、稳定的方式完成。

张小珺

你第一次见马斯克是什么场景?有被吓到吗?

洪力德

我不会说是吓到。2012 年加入 SpaceX,2013 年才和马斯克开会。2012 年年底加入,快过年了,2013 年年初刚好参加马斯克给全公司的年度分享。

每年年初,马斯克会告诉公司今年要完成 25 件事情。大家会觉得,如果能完成前两件就很了不起,但 SpaceX 的目标总是一大堆。

张小珺

这算 OKR 吗?

洪力德

不能完全算,更像 KPI。很多公司把 KPI 设得非常谨慎,但马斯克的目标不是这样。他会认为,只要大家像他一样努力,所有事情都可以完成。

我觉得如果完成清单里的前三到五项,公司就已经非常厉害了。SpaceX 不只要成功回收火箭,还要一年发射 50 次,以及完成很多其他事情。它会按照重要程度排序,能够完成前几项,就已经非常不容易。

张小珺

第一次听他演讲,感觉怎么样?

洪力德

今天的马斯克,和 2012 年、2013 年完全是两个人。

今天他可能是全世界最会讲故事的人之一,但早期的马斯克不是这样。他不是不会讲故事,而是风格完全不同。他是一个极端内向的人。

即使在自己的公司里,他做年度分享时,也明显非常不舒服。你坐在台下,会觉得自己比他在台上还不舒服。这很难用语言形容,但和一个人互动时,如果对方非常不舒服,你一定能感受到。

2012 年、2013 年的马斯克,不太会面对媒体和大众,也不太会传达宏大的信息。但有些方面,他一直没有改变。他是一个非常直接、表里如一的人。

他对我们怎么表达,对外界也是怎么表达。以前和后来传达的信息基本一致。大家之所以能跟他共事这么久,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真诚。

他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人。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他还是那个马斯克。

张小珺

你是怎么进入猎鹰九号制造环节的?这是一个遴选机制吗?当时组织是什么样的,有哪些部门?你进去做什么?

洪力德

我最开始是在龙飞船部门。第一份工作是工程师,负责设计、开发和制造龙飞船内部的所有部分。

当时 SpaceX 的组织非常简单。我加入时有 1,000 多人,听起来好像很多,但如果和波音、洛克希德·马丁、ULA 这些同样从事火箭发射的公司相比,它们可能有 10,000 人在做同样的事情。SpaceX 当时以一个人对十个人的比例,完成同样甚至更超越的工作。

张小珺

那时 SpaceX 已经成立多少年了?

洪力德

2012 年,刚好 10 年。SpaceX 是 2002 年成立的,但到了 10 年的时候,外界仍然不相信它的太空故事。

SpaceX 当时的组织非常扁平。每一个火箭、每一个飞船都有大小不同的部门,每个部门基本上只有一个主要负责人。这个负责人既是工程师,又要干活,还要负责采购、生产、开发。

张小珺

如果这个人第二天被火车撞了怎么办?

洪力德

那可能真的会留下一个洞。

公司当时没有太多资源,替代人选极少。每个人都负责自己的部位,如果你做不出来,全公司就在等你。

SpaceX 对进来的人要求非常高,但一旦进来,就给予每个人极大的责任和期望。

张小珺

它是一个人才密度很高的组织吗?

洪力德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早期 SpaceX 员工一般有几个特点。

第一,都很年轻。大部分二十几岁,了不起三十岁。我 2012 年加入时三十岁出头,已经算大了。周围的人基本都是二十几岁、三十岁左右。

第二,他们的工程能力、动手能力特别强,而且有无尽的时间和能力。在公司里可以投入无尽时间,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张小珺

传统火箭公司的人多吗?有高级工程师或者有几年经验的人加入 SpaceX 吗?

洪力德

非常少。不是说他们不胜任,而是 SpaceX 和传统火箭公司的文化基本上是两家公司。

SpaceX 当时有一句玩笑话:如果你能在 SpaceX 待超过 6 个月,恭喜你,你已经是元老了。

SpaceX 花很多精力招最好的人,但人员流动率仍然很高。很多人进来以后会发现,这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公司,或者不是自己能够胜任的环境,于是很快离开。

你加入以后,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和整个环境在同一个维度。如果不是,就会觉得不适合,然后离开。

张小珺

当时除了龙飞船,还有哪些平行部门?

洪力德

有龙飞船、猎鹰一号、猎鹰九号,以及各种发动机。

张小珺

为什么没有猎鹰号这个统称?

洪力德

SpaceX 是一家初创公司。大家都听过猎鹰一号的故事,它差点导致 SpaceX 倒闭。

马斯克创立 SpaceX 时说,我有足够多的钱,可以做所有努力,发射猎鹰一号 3 次。如果成功,公司就成功;如果失败,我们就去做其他事情。

公司一开始用尽全力,在非常危险的情况下把猎鹰一号做出来。2008 年,猎鹰一号第四次发射成功。前三次都失败了。

在大家都觉得公司要倒闭的时候,所有人把资源集中在一起,勉强挤出第四支猎鹰一号,终于成功。

一般一家火箭公司成功以后,会延续这条路线,赶快接订单、赚钱。但猎鹰一号成功以后,SpaceX 立刻把它退役了。

因为 SpaceX 从来不把猎鹰一号当成公司的终点,也不把火箭事业当成公司的宗旨。火箭是必须完成的东西,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不是目的本身。

猎鹰一号证明了一群人可以开发一支火箭,并把它成功送入轨道。它完成了使命。

同时,猎鹰一号还没有成功时,马斯克就已经在开发猎鹰九号。猎鹰九号在 2010 年成功发射,让 SpaceX 拿到了 NASA 的第一张订单,也成为后续发展的起点。

张小珺

猎鹰一号和猎鹰九号的区别是什么?为什么一个被废弃,一个成为更好的手段?

洪力德

如果从第一性原理出发,SpaceX 的目标是去地球以外的地方,做有意义的事情,那就不能依赖猎鹰一号这样的平台。

猎鹰一号是一支很小的火箭,最好的组合大概可以把 1 吨的东西送入太空,也就是只能发射小型、迷你的卫星。

猎鹰九号是猎鹰一号的 25 倍,载荷能力也是 25 倍,所以可以运送重要卫星,或者在低轨建设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东西。

猎鹰九号并不是故事的终点。2011 年第一次成功,2012 年 SpaceX 一年发射一次火箭都非常困难。那时候发射火箭是一件大事,所有人都会聚集在发射现场。

美国人有各种各样的迷信,有人穿绿色衣服,有人穿特别的袜子,有人坐在固定位置。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哪个位置成功,就要一直保留,不能改变。

在那个当下,SpaceX 宣布了 Starship 计划。我们知道猎鹰九号没有办法达到最终目的,需要一支更大的火箭。

猎鹰九号首先帮助 SpaceX 赚钱,其次让我们学会如何从一支小火箭做出一支大火箭,最终做出更大的火箭。

张小珺

猎鹰九号的载荷扩大了 25 倍,下一步到 Starship,又扩大多少?

洪力德

Starship 基本上是在猎鹰九号基础上再扩大 5 倍。

太空产业里有一个很重要的 KPI,就是把 1 公斤东西送上太空的费用。

SpaceX 之前,每发射 1 公斤东西上太空,大概要 1 万到 2 万美元。SpaceX 出现以后,就认为这件事非常荒谬,必须通过猎鹰九号和回收,把成本大幅降低。

SpaceX 做到了,把成本降到大约 3,000 美元,接近原来的十分之一。

Starship 的目标是降到 100 美元以下。也就是说,从 2 万美元降到 100 美元,是 200 分之一。

当成本降到这个程度,以前太空领域里的很多天方夜谭——比如在太空建设 Starlink——就可以算得过账了。

这也回答了我们最开始的问题:SpaceX 真正的转折点,是大幅降低把东西运输到太空的成本,同时大幅扩大载荷容量和重量。

张小珺

猎鹰九号完成历史使命以后,也会消失吗?

洪力德

严格来说是。但它现在在太空产业里仍然扮演重要角色。

就像波音有 747、777、787,也有 737,不同型号有不同作用。猎鹰九号是太空产业里的 737。

猎鹰一号也不是完全没有用途。它当时能够运载大约 1 吨的载荷进入轨道。现在很火的 Rocket Lab,它的 Electron 火箭载荷还不到猎鹰一号的三分之一。

所以猎鹰一号其实早就具备了变现能力,只是 SpaceX 没有选择停留在“我是一家火箭公司”的阶段,而是继续朝最终目标前进。

如果 SpaceX 是一家火箭公司,猎鹰一号当然有用途。但当时美国政府也曾经对马斯克说,既然你有这项技术,不如不要再做火箭,转去做国防等项目。马斯克坚决拒绝,因为那不是 SpaceX 的宗旨。

张小珺

你当时是怎么从龙飞船调去猎鹰九号的?

洪力德

我加入龙飞船时,负责 SpaceX 接到的第一张 NASA 订单,也就是把地面上的东西运到国际空间站。

完成这个任务,除了需要火箭,还需要一艘飞船,把货物送到太空以后,再运到空间站。龙飞船就是最后一公里。

我负责龙飞船内部。龙飞船内部有很多高深科技,但宇航员唯一直接接触到的,就是内部空间。宇航员打开舱门以后,看到的就是我负责的部分。

张小珺

你上一份工作还在做食品,突然负责这么科幻的场景,感受怎么样?

洪力德

很新奇。

大家会觉得,太空船内部是一个很高大上的东西,像科幻电影,有各种高级 AI 和自动化设备。但简单来说,它就是全世界最高科技的 IKEA 家具。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全世界最高科技的橱柜。第一,它要最轻;第二,在最轻的情况下,还要承受所有普通家具无法承受的重力,甚至几倍以上的重力;第三,它位于所有系统的中心,要和其他系统完美协调。

这些东西不只是定制,很多时候还要我们自己开发。有些家具可能比一栋美国中西部的房子还贵。

张小珺

这里面有多少 SKU?

洪力德

如果说龙飞船内部,SKU 还好。但整个火箭的 SKU 很多。

7. 火箭走向规模化

SpaceX 想做一个火箭工厂,大规模生产。你觉得什么样的团队最适合做这件事?

张小珺

波音肯定不行。食品公司,比如 Tyson?或者汽车公司,比如 MINI Cooper?

洪力德

正确答案是 MINI Cooper。

SpaceX 第一个找来、帮助扩张生产和开发流程的,其实是一批 MINI Cooper 的团队。

很多人觉得 MINI Cooper 的车很好看、很可爱,但它和 SpaceX 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是奔驰、宝马?

MINI Cooper 的特色,是它的 SKU 数量在所有车型里非常高。车顶可以有 7 种颜色,后视镜可以有几种颜色,内饰又有不同选择,最后形成非常多的组合。

MINI Cooper 的生产线真正实现了高量、高 SKU 变化的生产控制系统,这正符合 SpaceX 的需求。

SpaceX 表面上看,猎鹰一号、猎鹰九号、Starship 似乎只有几个产品,但在早期,没有两支猎鹰九号是一模一样的。

每次发射,SpaceX 都会把数据收集起来,不管是好的、坏的、对的、错的,立刻放到下一支猎鹰九号里改进、迭代,然后继续发射。

所以 SpaceX 早期 7 年可能发射了上百次,但没有两支猎鹰九号完全一样。它需要迭代,不可能保证每次都成功,但每次都能学到不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火箭生产线需要高量、稳定,同时又要高度变化。

张小珺

后来你调去猎鹰九号,担任首席制造工程师?

洪力德

对。我在龙飞船做了一年。SpaceX 有一个笑话:如果你做一件事情做得好,公司唯一的奖励,就是给你更多任务和更多事情。

当时我在龙飞船负责第一个项目,后来 SpaceX 从 2013 年开始快速扩张猎鹰九号,于是他们看中我的背景,觉得我做过实物量产、自动化生产,对生产比大部分人更了解,就把我调过去负责猎鹰九号的扩张。

2012 年,全世界包括美国、中国、俄罗斯在内,发射次数加起来也就 77 次。SpaceX 一年最多发射一次。

但马斯克当时明确要求,火箭部门每年至少要按照发射 40 次的规模规划。

为什么是 40 次,不是 30 次、50 次?我不知道。但一家一年发射一次的公司,突然要求规划 40 次,大家都会觉得疯了。

即使不是 40 次,先说 10 次,也是原来产能的 10 倍。那时大家不知道马斯克到底想要什么,但 SpaceX 很明显是马斯克说了算,所以大家相信他。

我们要从一支火箭一年做一次,变成一年做 40 次,于是必须找在量产方面有专长的人。我的背景刚好符合这个需求。

张小珺

2013 年马斯克看到了什么,决定那一年开始扩张?

洪力德

不是从那一年才开始扩张,而是从一开始,马斯克就认为火箭不应该只是火箭。

大家觉得火箭是一个高大上的东西,要在无尘室里精工制造,只有特殊的人才能做。但马斯克认为,即使火箭规格高,它也不应该保持这种生产模式。

他认为,造火箭和造一辆特斯拉没有本质区别。

张小珺

因为特斯拉和 SpaceX 那时算姐妹公司?

洪力德

对。两家公司像是同一个家庭里的姐妹,有同一个家长,难免会互相比较。

后来我们认识更多特斯拉的人,他们说,当时马斯克明显更偏爱 SpaceX。特斯拉人的感觉是,SpaceX 像家里一个很会花钱、最受宠的妹妹,特斯拉则是辛苦赚钱的姐姐,要赚很多钱来资助妹妹的研发。

但在 SpaceX 内部,大家也不会真的拿两家公司比较。两家公司产品规格差距很大。做汽车和做火箭,即使马斯克希望把火箭汽车化,两者的要求仍然完全不同。

张小珺

这两个规格能从 SKU 直观量化吗?

洪力德

不能简单从 SKU 量化,但可以从产品精细度和可靠性解释。

你想象一下,从洛杉矶开车到目的地,刚好开进家门时最后一滴油用完。这就是火箭。它是一个完全精算的系统。

这么长的旅程里可能发生各种事情,但你必须精确计算,确保到达目的地时燃料刚好用完。如果剩下一大堆燃料,说明火箭效率极低。

火箭的最高境界,就是把整个系统控制到这样的精准度。

汽车的目的地不一样。即使汽车说能跑 653 英里,你觉得它在盛夏长途行驶中能有多精准?

而且从洛杉矶开车到洛杉矶之外的某个地方,你还要经历极端环境:可能几百度的温差、真空环境等。所以火箭的规格和汽车要求当然不同。

但即使如此,马斯克仍然认为,如果 SpaceX 要真正开拓宇宙,火箭必须像汽车一样简单化。

张小珺

你之前没有火箭背景,怎么敢让你接手猎鹰九号?你是团队负责人吗?

洪力德

我是团队负责人。

你今天要找一个专家,世界上有几个真正符合要求的人?当然可以从原来的团队里 promote 一个人,但 SpaceX 的团队本来就是一群二十几岁、从好大学毕业、非常聪明的人。

SpaceX 更在乎一个人短时间内能吸收多少、成长多少、适应多少,而不是过去几十年的经验。

经验确实能让你在起点上更高,但 SpaceX 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义成一家普通公司。

在很多公司里,你告诉老板,项目省了 10%、20%、30%,就已经非常了不起,可以升级、加奖金。但你如果告诉马斯克,只提高了 30% 的效率,他可能会叫你滚出去,因为你根本没有在思考。

SpaceX 的标准是数量级的提升,英文叫 order of magnitude,也就是 10 倍甚至 100 倍的跳跃。

张小珺

他真的会说“滚出去”吗?

洪力德

我等一下讲这个故事。

SpaceX 高管经常要和马斯克沟通。大家可能觉得,天天见马斯克,天天跟他 high five,很酷。但马斯克只会因为三件事和你开会:你的东西迟到了;你的东西做不出来;你的东西需要更多钱。

所以和马斯克的会议,从来不是像我们这样聊天,而是高压、困难的会议。

马斯克常说自己是 SpaceX 的总工程师、总设计师。你可能会觉得这很夸张,但从 SpaceX 内部看,也不能说完全错。

总设计师决定公司的方向和设计规格。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最后确实由马斯克拍板。所以他说自己是火箭的总设计师、公司的总工程师,严格说并非完全错误。

他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会问非常简单直接的问题。行业里的人可能听到会觉得不知所云,但从第一性原理角度,你就能理解。

比如他会说,我做一辆 Model S,或者 Model 3,所有成本加起来就这么多钱。为什么你的火箭发动机、火箭部件要花这么多钱,效率还这么低?

张小珺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我们是火箭?

洪力德

很多公司会说,因为我们是火箭。但马斯克会继续追问。

我举一个例子。当时我开始管理猎鹰九号以后,负责了很多部门和部件,其中包括猎鹰九号上的一个超级高压桶。

这个东西大概桌子那么大、两米长。普通人会觉得,高压桶不就是像瓦斯桶一样吗?

汽车轮胎也是高压物品,轮胎压力大约是 40 PSI。火箭上的高压桶,压力是上万 PSI。它既要非常轻,又要承受全世界最高等级的压力。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导致它爆炸,像一颗炸弹。

过去 SpaceX 一直从供应商那里采购。这个东西很贵,因为它要完全没有瑕疵,又要轻,又要承受极高压力。供应商说,一个要十几万美元,而且一年只能给你几个。

但如果 SpaceX 要一年发射 40 次,你怎么可能跟得上?马斯克听完就觉得非常荒谬:一年发射 40 次你就跟不上,那你就滚,我们自己开发。

于是他把任务丢给我们:自己做,而且要做出全行业最好的高压桶。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把成品带回来。我们做出了自家的高压桶,成本比行业低 90%,产量也能跟上猎鹰九号。我们非常自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团队,甚至认为这是一个奇迹。

我准备了一份材料给马斯克,心想他至少会说 good、bad 或者 fine。结果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过可乐罐的生产?

张小珺

没有任何评价?

洪力德

没有。他没有说 good,也没有说 bad,甚至没有评价刚才那件事。

我们当然知道可乐罐生产,但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马斯克说,可乐罐从第一性原理看也是耐压产品。为什么可乐罐可以一分钟生产上千个,每个只需要几分钱?

你们今天即使做了这些改革,产量和价格仍然是这样。是不是还有继续改进的空间?

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马斯克式对话。

张小珺

这算是他在泼冷水吗?他是不是一个很严格、不讲理的老板?

洪力德

也不是。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从严格的工程角度,你很难反驳。

当然你可以说,可乐罐和火箭差得太远。但如果从最终的物理原理来讲,它们都是承压容器。

这就是马斯克和团队沟通的方式。他知道你做了什么,也知道你没做什么,但会持续把你推到一个你不知道自己可以到达的境界。

张小珺

走出会议室以后,你们还会继续优化吗?

洪力德

当然继续。火箭不可能直接做到可乐罐的水平,但这个问题确实给了我们新的想法: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还可以挤出一些之前没有想过的东西。

张小珺

和马斯克开会有任何正反馈吗?他会鼓励你吗?他是不是一个没有情绪价值的老板?

洪力德

他的情绪价值和很多老板、CEO 很不一样。

大家跟随马斯克,是因为他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人。他相信自己的东西,也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他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前面,和团队一起奋斗。

你可以说他是一个非常平的人,没有太多等级意识,也没有太多喜怒哀乐。严格来说,他可能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现在他在公众面前比较风趣,我觉得是经过十几年练习出来的,但平时他是一个非常平的人,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他生气时不会摔桌子,开心时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表达。他开心的时候,可能像小孩子一样,觉得“这个很酷”,或者和你开一个冷笑话。

但你能明显感受到他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觉得你把事情做对了。因为他很真情实感,情绪会释放出来,整个公司都会感受到。

他不一定表扬你,但他会因为你做对了事情而开心。比如我们把高压气瓶产品化,甚至做出了类似汽车的全自动化生产线。这是我在 SpaceX 参与的最大项目之一,投入了几百万美元,最后真的实现了全世界第一个高规格、高量化的生产。

张小珺

你给他准备的 PPT 改了多少次?

洪力德

大概改了 22 次。

张小珺

你和他开过多少次会?

洪力德

严格来说,无法按固定次数算。不是每个礼拜一定开会,有事情时一个礼拜可能不止一次。

马斯克开会不是为了开会。他不会说每周定时和你 update。只有需要和你讲话时才会开会。其他时间不找你,通常意味着你做得不错,继续做就行。

张小珺

特斯拉的人说他会骂人,而且骂得很凶。他从来没有骂过你们吗?

洪力德

有,但他骂人不是大声,而是比大声更恐怖:直接开除。

我很早期当高管时就亲身经历过。那是一个比较资深的工程师在向马斯克报告一个设计项目,进度不如预期。马斯克开始追问: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不那样做,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个。

最后那位同事直接说:马斯克,你要做的东西不可能,你不能要求这个东西,因为做不到。

马斯克当下非常平静地说:好,那我接受你的辞呈。

你可以想象,同一个房间里,高管们坐在后面听报告。前面一直在争论,最后突然来一句“好,我接受你的辞呈”。接下来大概 30 秒,空气就凝结了。

那位同事就这样走出去了。没有拍桌子,没有摔椅子,也没有咆哮。马斯克只是说:我接受你的辞呈。

外界经常觉得他是暴君。我不怀疑在一些场景下他确实会这样,因为他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人,不太克制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想开冷笑话就开冷笑话,想表达情绪就表达情绪,有时离开他时,他也会像小孩子一样反应。

张小珺

从你的角度,刚来到猎鹰九号首席制造工程师这个岗位时,面对的是一摊什么样的事情?

洪力德

很多猎鹰九号项目的人,都是非常精通工程的年轻工程师,聪明、有干劲。很多人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加入 SpaceX,从来没有做过生产。

当我负责生产时,我说我们要做 40 枚火箭。我们就需要从逻辑上思考:40 枚火箭需要什么?接下来每个时间点要完成什么?然后把表格列出来。

这听起来很基础,大家可能觉得理所当然,但很多时候,这些工程师虽然非常聪明,却需要有人来整合。我当时就是做这个整合的人。

张小珺

如果把猎鹰九号和汽车类比,它相当于 Model 几?

洪力德

猎鹰九号不只是 SpaceX 的 Model T,我认为它是整个航空航天界的 Model T。

Model T 是福特早期颠覆汽车产业的产品,让汽车第一次实现大量生产。猎鹰九号更像 Model T,还没有到特斯拉,更远远没有到 Model 3。两者差了一百年。

张小珺

Starship 的规划和猎鹰九号完全是两个级别。它最终能到什么程度?

洪力德

马斯克希望一步跨到 Model 3,但我觉得有点悬,能到 Model S 就不错了。

猎鹰九号从开发到实现回收,花了大约 10 年。Starship 花了大约一半时间,已经做到猎鹰九号当时一半的里程碑。

如果按照历史推算,Starship 可能在未来两三年达到那个境界。以我们对 Starship 和仍在 SpaceX 奋斗的朋友的了解,我认为它目前是可以期待的。

张小珺

作为猎鹰九号首席制造工程师,你能不能从内部视角讲讲猎鹰系列的发展和里程碑?

洪力德

猎鹰九号有两个大里程碑。

第一,猎鹰九号实现回收。2015 年第一次成功回收,是第一枚真正完成回收的猎鹰九号。

第二,回收以后能够大量、持续、量化生产,并持续完成任务。

所以猎鹰九号的第一个里程碑,不只是发射成功进入轨道,而是发射成功、进入轨道并成功回收。第二个里程碑,是形成一个能够持续回收、持续量产的完整系统。

张小珺

第二个里程碑大概花了多久?

洪力德

两到三年。

SpaceX 的开发史可以分成几个阶段。2002 年到 2012 年,是创业公司的从 0 到 1。我们加入 SpaceX 以后,是从 1 到 1,000。现在从 2022 年以后,是整个太空平台和太空产业的开发,属于 SpaceX 的第三部曲,接下来要由第三代人完成。

张小珺

猎鹰九号经历了成功和失败,能不能讲讲失败的故事?

洪力德

8. 猎鹰九号的生死考验

2015 年第一次回收成功,是非常重要的里程碑。当时猎鹰九号已经是业界非常先进的火箭,不管是 NASA、ULA,还是全世界其他火箭公司,都认可它的先进性。

但在 2015 年和 2016 年,我们接连经历了两次发射失败,而且两次都和我的部门有关。因为除了发动机,猎鹰九号大部分部件都由我负责的部门管理。

很多人以为 SpaceX 从猎鹰一号到 2008 年是最困难的时候,但我觉得公司真正最低谷的时刻,是 2015 年、2016 年。

那时我们已经经历多次成功,跑在整个行业前面,成为大家对标的目标,却突然失败了。火箭在发射台上瞬间爆炸。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猎鹰九号最完美的版本,不可能再改进,因为所有东西都已经优化过了。

在一个未知的环境下,没有人知道问题在哪里。公司的钱也有限,如果解决不了,整个公司可能就结束了。

张小珺

埃隆那时候每天是什么表情?

洪力德

和他平时一模一样。

这也是 SpaceX 团队的特点。大家不会觉得发生了什么特别不同的事情。我们只是有一个很困难的问题,然后按照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去解决。

很多公司出了问题,第一件事是找责任人,把人开掉,好像问题就解决了。但 SpaceX 不会这样简单。找不到问题根源,你就不能飞;不能飞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SpaceX 当时那么庞大的体系怎么维持?

张小珺

每个月烧多少钱?

洪力德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那时是最危险的阶段。

张小珺

你的部门出了问题,压力大吗?

洪力德

那段时间以前我很久没有生病,但那时压力非常大。

我之前说过,回头看,最累的可能是第一份工作,因为每天前三个小时就做完了工作,却必须在公司待满八小时。

SpaceX 每天基本上是 996。大家以为中国有 996,可以和全球竞争,但可能没想到马斯克在美国也有 996。

中国可能有比较便宜的劳工,或者更厉害的工程师。SpaceX 的工程师也几乎是“净免费”的工程师。

张小珺

没有加班工资吗?

洪力德

完全没有。每个人一天工作 12 个小时、每周 6 天,是很基本的状态。

这不是 SpaceX 发明的,而是美国劳动法对不同职位的规定。早期劳工有加班费和时薪,但工程师、管理人员属于责任制,不受小时数限制。

你完成事情需要多少时间,就花多少时间。一个小时做完,可以回家睡觉;需要 24 小时,就留下来。

张小珺

问题根源是怎么找到的?

洪力德

那是非常细微的问题。我们经历了几个月,在未知条件下不断测试所有可能性,靠直觉,也靠运气。

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测试所有原因,只能靠直觉和运气。最后真的被我们猜中了。那是一个非常边缘的设计问题,也是所有产品设计里最让人害怕的那类未知问题。

找出问题、改变设计以后,猎鹰九号恢复了正常。英文里我会说 knock on wood,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到目前为止,六百多次发射没有什么问题。

张小珺

我看到你以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那次发射是 2015 年 6 月 28 日,也是马斯克 44 岁生日。那天你还迟到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为什么迟到?

洪力德

严格来说不算迟到,只是比平时晚到。我通常很早上班,也喜欢早上工作,希望早到早走。

那天我比平时晚睡了一点,进公司时发射已经在进行。我刚好走进控制室,就问旁边的人今天发射怎么样。对方说:看起来不妙。

我看了一下数字,心里想,完了。过了很短时间,火箭就出事了。

张小珺

那种时刻会偷偷看马斯克的表情吗?

洪力德

不会。SpaceX 的发射控制室像 NASA 的控制台,所有火箭指标都显示在前面,员工围绕着控制台观看发射进展。马斯克坐在最前面,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张小珺

你为什么在 2018 年年底离开 SpaceX?

洪力德

2018 年 12 月 31 日,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马斯克给全公司发了一封邮件,说如果当天订购一辆特斯拉,并且当天取货,就送全自动驾驶。

那之前我没有想过电动车。我对自己的车很满意,也没有试过电动车。但马斯克这样说以后,我想,既然经历过一些困难,那就帮助一下姐妹公司。

我下单买了一辆 Tesla Model 3,这是我人生第一辆新车,也是第一辆电动车。拿到车、开始驾驶的那一刻,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体验。

从机械工程角度看,我认为电动车的平台不是噱头,也不只是特斯拉专有的平台。它从各个角度看,都比传统燃油车拥有更大的潜力。

于是我想,如果有一天存在一个比 SpaceX 更大的机会,那一定在电动车产业。

2019 年刚好出现了机会。当时在洛杉矶,我和一个 SpaceX 的朋友一起加入了一家早期电池公司,专门给卡车和商用车做大型电池。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有意义,就离开了 SpaceX。

张小珺

你对火箭没有执念吗?是不是一定要等这件事实现了才走?

洪力德

这个事情永远实现不完。

你觉得猎鹰九号是不是一个节点?Starship 是不是一个节点?但如果回到 SpaceX 的宗旨,外太空太大了,为什么一定要停留在地球上?

Starship 只是第一步。SpaceX 有 Starship、Starlink、太空数据中心,这些都只是刚刚开始。SpaceX 是要开拓宇宙,马斯克经常讲火星,但火星也只是第一步。

太空还有非常长的路,是一个充满想象、也充满商业价值的空间。

张小珺

9. 太空成为新平台

如果让你给外行解释航天产业链,从上游到下游,你会怎么描述?

洪力德

简单来说,上游是苦活。火箭建造、火箭开发、火箭发射、卫星建造、空间站建造和开发,都是上游,也就是我们做的环节。

当你把东西发射到太空以后,事情还没有结束。卫星和卫星之间的控制、卫星调整、卫星管理,以及把数据传到地面,这整套管理叫 mid layer,也就是中游。

下游就是应用层。火箭飞上去了,空间站和卫星都在上面,然后呢?你能做什么?

现在最明显的应用就是 Starlink。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在飞机上体验过无处不在的高速网络连接,但我觉得这只是起点。

当全世界都有无缝覆盖的网络以后,对 AI、对 physical AI 的开发,会形成一个全新的数据库。

大家再想大一点。在低轨领域,只有卫星吗?能不能做更大的东西?这个空间比地球大好几倍。

哪些东西在地球外能做得比地球上更好?

回到太空独特的环境:完全真空、无重力。很多材料科学在这个环境里,可以开发出地球上完全做不出来的东西。

最简单的例子是一颗球。在地球上生产一颗完美球状的物体,从机械工程角度是很高的工艺。但在太空无重力状态下,任何东西天然就是完美球状。

那完美球状可以做什么?一个应用可能是人类新的人工眼角膜。对失明或视力有问题的人来说,一个完美无瑕的弧形,在地球上需要非常复杂的工艺才能做出来,但在太空里可能很轻松。

另外,我们现在关注的一家公司,想利用太空独特的环境开发下一代晶圆。

现在大家都在说缺芯片,需要更多、更好的芯片。但芯片的起点是晶圆,晶圆的纯度和表面质量,会决定后续芯片的表现。

这家公司想利用 SpaceX 的平台,开发超越现有水平的下一代晶圆。

张小珺

这是你现在投资关注的创业公司。但它还没有 SpaceX 的资源,怎么基于 SpaceX 的平台做这件事?它需要和 SpaceX 合作吗?

洪力德

投资里有一个很底层的逻辑。SpaceX 在过去 20 年努力开发出了一个像苹果一样的新平台。

接下来在太空产业里的创业公司,可以分成两种。

一种是苹果链,也就是 SpaceX 链。你顺着 SpaceX 的长期目标,知道它要做什么,也了解里面的人。你要相信它能做成,也要确定它能做成。

另一种就是 Android 链。产业里的人可能在某个细节、某个利益环节上,有比全行业更深的认知。

SpaceX 很可能像苹果一样进行垂直整合。如果你要进入它的链条,就要进入它的大体系。但除了 SpaceX 以外,全球也会存在一个巨大的 Android 链。

所以在这个行业里,要么属于 SpaceX 体系,要么属于 Android 体系。

其中有一批我们非常关心的创业者,俗称“新的伊隆 mafia”。他们以前来自 SpaceX,和马斯克共事过,了解内部底层逻辑,年轻、能干,并且在领域里有独特认知。这是我们基金非常重要的投资来源。

张小珺

太空产业链现在实际被点亮了多少?还是一片蓝海吗?

洪力德

要看时间点和规模。

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未来的太空当然是一片蓝海。就算只看近几年,大家可能会说,地球上已经有 Starlink,还能做什么?

但把地球上的数据和太空通信网络放在一起算,太空中的网络速度远远超过地球上最先进的光纤通信网络。按照同样的数学计算,地球外可能 10 个 Starlink 都不够。

张小珺

今天的太空更像 1995 年的互联网,还是 2010 年的移动互联网?在你的理解下,它可能是一个更广阔的市场。

洪力德

我认为它是一个更大、更有潜力的市场,而且这只是第一个点。

把太空网络做起来以后,它会反过来影响地球。我们不讲太远的星辰大海,先回到地球。网络建成以后,会对地球生态产生第二波影响。

我觉得它有点像 AWS。现在很多移动互联网和互联网应用都建立在云上,但太空网络的应用才刚刚开始。

以前的太空可能只有大国能做,不管是美国、俄罗斯还是中国。但今天全世界已经有 77 个太空机构,这个数字只会增加。

张小珺

它的主体还是国家,还是平台?

洪力德

国家和平台会混在一起。

太空领域最有意思的问题之一是,如果你拥有一个太空站,这个太空站属于哪一个国家?现在没有答案。这是一个完全由人类去开发的新领域。

张小珺

你觉得 SpaceX 在太空空间里会成为多大的权力主体?

洪力德

这是我经常和投资人争论的地方。

我们很早开始投资时,大家会问有没有 SpaceX 股票、有没有卖。我说没有完全没卖,只卖了一点。

为什么不卖?因为我觉得 SpaceX 的估值还没有到它潜在可能性的零头。

我认为,SpaceX 像大航海时代的 East India Company,类似当时穿越欧洲和美洲的公司,在财力、影响力和全球作用上都非常大。

而现在才刚刚开始。

张小珺

SpaceX 的竞争对手是谁?

洪力德

你想听马斯克的原话吗?

我们以前也在 SpaceX 问过这个问题:我们的竞争对手是谁?

马斯克的原话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是我们自己的进展速度。

但我们密切关注中国航天的发展。

张小珺

你怎么看中国航天?

洪力德

我不太了解中国的具体情况,但我知道中国有举国之力,有国家队,而且中国航天这几年发展的速度,以及完成的项目,都非常明显。

在海外、在资讯受限的情况下,我认为未来太空最大的两个参与者一定是中美。

你可以说 SpaceX 代表美国航天非常强,但它在美国内部是怎么打破旧有权力结构、冲出来的?早期当然有很多既有势力不希望看到这一点。

2012 年我们加入 SpaceX 时,波音和 ULA 拥有比我们多 10 倍以上的资源,几乎是无限的资金。他们当然时时刻刻都可以打击 SpaceX、泼冷水。

马斯克有一个很著名的采访,他甚至差点哭了。早期 SpaceX 是一家挣扎中的公司,想快速成长、推动行业突破。马斯克年轻时非常崇拜的偶像 Buzz Aldrin 曾经说,SpaceX 最终会搞砸,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 Buzz Aldrin 看来,SpaceX 像一群硅谷牛仔,认为自己可以用新颖的方式做太空。但太空不容忍错误,需要高度精准和谨慎。

那时我们内部已经很辛苦,还要面对外界持续泼冷水。对方不是故意的,因为他们确实比你有多 10 倍的资源,有华府关系,有资金,可以到处施加影响。

最奇怪的是,同一批人在当时泼冷水,现在又说 SpaceX 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公司,是最大的独角兽。

张小珺

SpaceX 是在哪个时刻冲出旧有势力的?

洪力德

我认为不能简单说是哪一年。与其说是 SpaceX,不如说是 NASA 发生了改变。

NASA 对 SpaceX 启动了一个全新的计划。在此之前,美国所有太空计划都是政府给大型航空航天企业下订单,采用成本加成式合同:你告诉我需要多少时间,没问题;需要多少钱,也没问题;在这些成本之上,你还可以赚钱。

在这种合同下,传统企业很难产生真正的效率。

NASA 自己开发的 SLS,在 2011 年启动,花了差不多 20 年,资金约 250 亿美元,而且还在持续增加。它做出了一枚无论载荷还是回收都远远比不上 Starship 的火箭。

这是旧太空时代最典型的产品。

NASA 意识到问题以后,推出了和民营企业合作的计划。2000 年以前,美国是政府主导太空项目;2000 年以后,开始变成政府辅助。

最具代表性的项目就是 NASA 的商业载人和货运项目。SpaceX 第一次拿到 NASA 合约,为国际空间站提供补给,这成为一切的开始。

NASA 从民营企业身上学到了效率,也培养出了 SpaceX。现在这个模式开始扩展到其他计划,包括国际空间站的未来。

国际空间站在 2000 年初建成,花费将近 1,000 亿美元,是目前人类最昂贵的建筑。2030 年空间站即将退役,NASA 决定不再建设下一代由政府主导的空间站,而是让民营企业接单。

这是 NASA 的转变,也可能影响整个太空产业。

张小珺

NASA 为什么会发生这个转变?

洪力德

很简单,因为 NASA 已经被边缘化了。

如果过去 30 年一直躺在那里,总有一天需要交代。如果不做出一些改变,整个系统继续运行下去,任何人看都会觉得可耻。

张小珺

所以航天业会越来越汽车产业化?

洪力德

SpaceX 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其他产业要跟上 SpaceX、和 SpaceX 竞争,至少也要做到这一点。造火箭的概念,不是把它变成一辆汽车,而是把一个高度工艺化、精密化、小批量的产品,变成大量、稳定、可持续的产出。

SpaceX 在猎鹰九号和 Starship 上已经贯彻了这个方向,整个行业也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张小珺

10. AI重塑太空产业

你怎么看 AI 和航天的结合?AI 会怎么改变航天业?

洪力德

我们刚才已经聊到,SpaceX 和 xAI 结合以后,想在太空建设新的数据中心,快速建设算力。这是 SpaceX 想做、也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换句话说,AI 怎么帮助航天?现在 SpaceX 要做的事情,不管是近几年建设数据中心,还是更远的火星任务,很大一部分仍然涉及未知的材料科学,需要 AI 辅助开发、模拟和测试。

很多人谈 SpaceX 时不会讲到,其实 SpaceX 可能是最早的 AI 公司之一。

SpaceX 能够这么快成长,当然因为 SpaceX 很努力、员工很聪明,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 NASA。NASA 过去几十年积累了大量数据,并且把这些数据提供给 SpaceX,所以 SpaceX 的起点比其他人高。

SpaceX 又采用现代公司的方式开发火箭,大量使用模拟和软件资源,把所有资源集中在同一个方向上,因此一家资源较少的初创公司,也能做到大公司花几十年才能完成的事情。

张小珺

以猎鹰九号为例,AI 参与了哪些环节?

洪力德

在我们负责的环节,AI 参与得比较少。AI 主要用于产品开发和模拟。

SpaceX 内部会建立世界模型和火箭模型。但到了我们负责的流程、生产、供应链环节,我当时接触到的 AI 比较少。

张小珺

所以 AI 更偏中下游?

洪力德

中下游当然有很大的应用空间,比如控制和应用。但在上游,AI 可以帮助使用最新开发工具、最新模拟方法,更快速、更有效率地建造重要的火箭设施。

我相信 SpaceX 和 xAI 结合以后,可能会进一步加码。

张小珺

马斯克要在太空建设 AI 数据中心,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宏大。你怎么看?

洪力德

太空为 SpaceX 和数据中心之间建立联系提供了基础。

我刚才说过,美国建设数据中心有两个难点:空间和许可,以及无尽的能源。太空可以快速解决,至少 SpaceX 有能力快速解决。

所以这不是一个疯狂的说法,但也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张小珺

它首先需要把算力发射到太空?

洪力德

可以想象成除了 Starlink 以外,另外一组卫星群,也就是 another constellation。

张小珺

从工程角度看,可能吗?

洪力德

可能,但很难。即使对 SpaceX 来说,也是一项困难的工作。它需要解决长期运行、量化生产等问题。

但我要强调,我不是只问能不能做到。做到并不等于有意义。关键是做出来以后,能不能和地面数据中心竞争,甚至超越地面数据中心。

从这个角度看,SpaceX 具备条件,但路并不简单。发射成本相对容易解决,除此之外,还要解决整个系统的效率问题,要让它的账比地面数据中心更划算。

张小珺

Sam Altman 最近说,马斯克的太空算力非常可笑。

洪力德

我觉得他可能是眼红。我不想在这里说太多 trash talking。

我们不会把太空当成一个独立投资标的。对我们而言,太空和地球是一体的。有些事情适合在太空做,有些事情需要太空和地球结合,我们会把整个系统放在一起看。

太空特有的环境,不管是信息传输速度、低引力,还是特殊环境,都能做出很多地球上做不出来,或者需要花费巨大成本才能做出的事情。

接下来这个时代,就像很多人讲 AI 一样:AI 不会取代任何人,但懂 AI 的人一定更有优势。

同样,谁能够结合天上和地下,形成一个真正高效的系统,谁就会更有优势。

比如我们现在关注的晶圆和芯片。大家都知道,建设晶圆厂需要几十亿美元和很长时间。但如果仔细想,你用这么多钱制造的环境,其实和太空天然的环境很相似。

你在地球上花很大资源模拟太空环境,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太空做?过去没有这个选择,但现在 SpaceX 打开了这个时代,这会成为一种新的选择。

张小珺

SpaceX 能成为多大规模的企业?

洪力德

回到 SpaceX 自己。过去 SpaceX 对标的是波音等大公司,但它没有大公司的包袱,有很大的弹性。

如今 SpaceX 已经有 2 万人,覆盖卫星发射、猎鹰九号、Starlink 等多个事业群。接下来 10 年,SpaceX 能否维持现在的速度和灵敏度,是非常重要的核心问题。

如果它能继续保持过去的速度,那低轨只是第一站,火星只是第一站,月球也只是第一站。整个太空环境比地球大太多太多。

一家公司的市值会是多少?我觉得很难拍一个具体数字。但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卖掉 SpaceX 股票?因为我认为它至少是一家万亿美元级别的公司。

SpaceX 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它打开了太空,让更多企业可以继续开发,降低成本,提高使用率。

第二,它和特斯拉一起,在美国培养了一批懂得如何做高深硬件、如何从 0 到 1 做出先进硬件的年轻创业者。

过去 20 年,美国投资关注的主要是软件、新模型、新应用和互联网。但现在美国开始出现一批软件之外的创业者,他们懂得做智能硬件,做下一代工业化产品。

这些人不一定都在太空。他们可能做超音速飞机、小型核能、新芯片或其他产业。但共同点是,他们懂得如何在美国做先进硬件。

张小珺

这些创业者和马斯克是什么关系?一定都和他共事过吗?

洪力德

有一些一定共事过,但公司这么大,不可能每个人都和马斯克有直接关系。

张小珺

在美国做高深硬件,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洪力德

首先是懂得美国。中国人常说天时、地利、人和。我觉得在美国,首先是人和:你要熟悉美国独特的环境。

美国有 50 个州,某种程度上也有 50 套法律,每个州都有不同的强项。你要熟悉这片土地、这个环境,并且能够和当地融合。

同时要有世界观,知道全球发生了什么,能够把全球资源和美国的优势结合起来。这是我们在寻找的创业者。

美国的优势包括资金更充沛,在开发、迭代、算力等方面也有优势。

美国并不是没有硬件能力。美国有一批非常厉害的硬件开发者,天然环境也让他们从小具备很强的动手能力。

只是我们身处加州,可能觉得生产不太可能。但美国很大,如果去中西部或其他地方,其实有很多适合做硬件的地方。

张小珺

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新能源车和航天似乎都是依靠马斯克这匹独狼?中国好像不是,中国是很卷。

洪力德

现在可能是因为投资生态。但接下来,从 SpaceX mafia 和马斯克体系里出来的人,会在能源、新制造、汽车、航天等领域带来更多变化。

张小珺

中国的工程教育系统和完备产业链,在对比 SpaceX 时,优势和劣势是什么?

洪力德

这个问题我很难评价,因为我不太了解中国的具体情况。

但中国知道自己的优势,在生产和迭代上绝对可以卷过全球。如果沿着这个优势发展,我认为方向是对的。

中美是两个独立的土壤,会培养出不同类型、非常尖端的创业者。中国有大型公司,美国也有大型公司,这很正常。

大家最大的误解,可能是总想比较中国和美国谁更厉害、谁跑得更快。但没有意识到,太空的空间和潜力,需要双方一起努力。

太空最讽刺、也最特别的一点是,它没有所谓的国界空间。中国的太空空间和美国的太空空间,最终都环绕全球。

太空是唯一一个全球必须一起共事、一起合作、共同发展的地方。

张小珺

你管理过和空间站有关的项目。在空间站上,什么东西最影响用户体验?

洪力德

我们最近刚投了一家空间站公司。全世界目前大概有 17 家公司在做空间站项目,我们投了其中一家,可能是最新的项目。

我们投它有两个原因。

第一,它有很多 SpaceX 的人,所以内部 DNA 和 SpaceX 的关系非常近。

第二,他们要做一个全世界前所未有的新空间站。

太空环境最大的特点之一,是无重力或微重力,东西都会飘起来。在太空生活,上厕所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还有很多日常事情都很困难,大家可以自己去想象为什么。

这家公司想做的是全世界第一个具备可控地心引力的空间站。

张小珺

Makes sense.

洪力德

不是有地心引力或者没有地心引力,而是一个可控的地心引力。也就是说,我们人类将迈入一个前所未有、历史上没有过的世界:在一个空间里面,除了能够控制温度、控制压力,我们还可以控制地心引力。这是人类前所未有、完全没有过的第三个维度,也是我们即将迈入的一个世界。

当然,他们对外讲,这个人工重力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可以拥有那个世界上第一个冲水马桶,在太空里面。

张小珺

所以之前这个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哇,你想想这个吸尘器,或者在无重力的状态下,这个东西会漂浮在里面,你要怎么使用它?我觉得大家可以上YouTube,应该有一些非常直观的图像显示,告诉大家怎么使用这个东西。这个是个科研问题还是一个工程问题啊?

洪力德

可控人工重力是一个工程问题。科学上只是一个很明显、很简单的物理问题。

张小珺

它已经实现了吗?

洪力德

它不是一个已经实现的东西,而是一个很简单的数学、物理上完全可以证实的事情。

张小珺

那之前怎么没有人做?为什么之前很多很多事情没有人做?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做星舰?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做回收火箭?很多人都会说创业要聚焦、要专注。你看马斯克同时能做这么多事情:SpaceX、Tesla、xAI等等。他的时间是怎么分配的?他会平均分配给这些公司吗?

洪力德

我不知道马斯克现在会怎么分配时间,但我知道马斯克的态度。他一直认为,他的时间只配放在公司最困难的那个问题上。也就是他所有的公司,到了最困难、解决不了、需要大家同心协力的时候,马斯克会出现。

这是我们跟马斯克共事时一个非常明显的体验。马斯克不会在这边跟你一起庆功,说:“我们今天庆祝了飞行300次、回收300次,了不起。”但是,当一个机械坏掉,并且这个机械阻止所有火箭的开发、生产继续前进的时候,你会发现马斯克一定在那里跟你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只用一句话评价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我到目前为止认为最厉害的领袖,也是我们衡量创业者的一个标杆,更是我自己成长的一个标杆。

张小珺

我觉得加入SpaceX好像是你前面的这段人生经历里面最疯狂的一个决定。

洪力德

当下是。但现在回头看,这是一个很真实、也蛮疯狂的经历,其实也是蛮幸运的经历,对不对?我觉得很多创业公司都经历过类似的故事,但是最终没有我们的成果。我觉得运气绝对是一部分,所以我们感恩。

张小珺

我最后开始进入一些收尾的问题。我们每一位嘉宾都会给观众推荐一本人生之书,一本真正对你的人生有过影响的书。你会推荐哪一本?

洪力德

好,我们现在讲太空。其实我很喜欢《硅谷钢铁侠》这本书。写马斯克的书有两本,一本是《硅谷钢铁侠》,另外一本是他所谓的自传。我认为《埃隆·马斯克传》可能投入了《硅谷钢铁侠》10倍多的资源和时间,可是我认为它表现得并没有《硅谷钢铁侠》好。

对于一个可能现在的创业者,或者对这个领域里面的新创也感兴趣的人,我认为《硅谷钢铁侠》是一本值得看的书。

张小珺

你觉得《埃隆·马斯克传》有10倍的资源,但是没有《硅谷钢铁侠》表现得好,为什么?

洪力德

我个人认为,它没有把重点放在马斯克公司最重要的精髓上,就是我们今天讲的这个部分,而是在一些作者自己可能比较好奇的立场上。无论是政治,还是跟X后面的收购有关,我觉得都不是马斯克最重要的部分。

张小珺

你觉得这个故事能代表马斯克?

洪力德

我认为这个故事很能代表马斯克,因为马斯克是一个非常极端、专注并且永远聚焦的人。

张小珺

他的一个典型的一天会是什么样?

洪力德

那个时候在SpaceX,与其说是马斯克的典型一天,不如说是他的典型一周。那个时候,礼拜一早上进SpaceX,每隔20分钟开一个会,从早开到下午。下午的时候走一整个厂房,然后到特斯拉的设计总部,看特斯拉新的设计。

完了到隔壁的私人飞机场坐飞机,上北加去特斯拉,在特斯拉待到礼拜二、礼拜三,飞回洛杉矶。礼拜四再进SpaceX,再一样重复整天这样的会议。礼拜五到周末,可能去见各国的元首,或者还在做一些特别的项目,不管是The Boring Company还是Neuralink,这就是他的一周。

张小珺

早上一般几点能见到他?

洪力德

不定,但是有一个蛮固定的特点:马斯克的会议是20分钟一节,完全没有间断,从早到晚。所以我觉得,做他的秘书或者安排他会议的人,也是非常厉害的超人。

张小珺

还有几个秘书?

洪力德

我们在的时候有2个秘书,只有2个,但是都是非常非常厉害的秘书。其中的一个也是我们现在非常亲近的一个合作伙伴。

张小珺

他晚上最晚可以到几点?

洪力德

我在SpaceX的时候没有刻意去关注这个点,但是从我在特斯拉的伙伴那里听说,马斯克最喜欢什么时候去特斯拉的产线上面?等于说是晚上11点过后,就是大夜班到清晨的时候,是马斯克最喜欢看产线的时候。

也不是睡觉,就是在看第2班深夜时候的整个运转,然后看这里面有没有任何不符合逻辑,或者是一个愚蠢的流程,再把它当场去掉。这是马斯克蛮喜欢在特斯拉做的事情。

张小珺

他在SpaceX会干这种事吗?

洪力德

我没有听说过他类似在晚上做这种事情,但是类似的事情他常常做。也就是说,譬如说我们在SpaceX有某一个部位延迟了,或者有问题,你肯定会发现马斯克就待在那里,直到这个问题解决。

张小珺

马斯克是不是在硅谷这边还蛮喜欢用华人的商业领袖?为什么?

洪力德

我觉得马斯克在特斯拉里面,透过上海超级工厂,可能一定有他的感触。在SpaceX里面,华人是非常非常少的,因为SpaceX的性质不太一样,属于航空航天,监管什么的比较多。所以SpaceX基本上白人居多,华人是非常少数,更不要说华人高管。

张小珺

还有一些快问快答。一个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食物?

洪力德

我超喜欢吃面食,所以我喜欢台湾牛肉面。

张小珺

一个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地点?

洪力德

我可能上辈子是意大利人吧,我喜欢意大利。

张小珺

一个少有人知道但必须知道的知识点,可以是一个冷知识。我觉得你可以讲一个火箭里面的知识点。

洪力德

火箭知识点?好,我们讲一个太空的吧。你猜现在在低轨,有多少差不多10厘米大小的碎片在飘来飘去?

张小珺

这应该很多啊。

洪力德

很多,3万多颗,10厘米大小,以非常非常高的速度在飞。所以其实在低轨,这是一个需要解决并且需要克服的问题。

张小珺

基于你当下的认知,你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的bet是什么?

洪力德

那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我们相信,太空才刚刚在起点。很多人喜欢说它是一个万亿美元的产业,我认为不要这么直观地看它是万亿还是怎么样,但是它会是一个跟地球、跟接下来的发展一样大的产业,甚至是更大的一个产业。这是我们的bet。

张小珺

你会持有SpaceX的股票到什么时候?

洪力德

当然,这不作为任何投资建议。只要我不需要卖,我永远不会卖。

张小珺

我们的工作室叫作语言及世界工作室。当你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洪力德

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发明就是语言,所以你们在探索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The new world.

145. 口述SpaceX开发史:和前高管洪力德聊,马斯克用人观、最大IPO、太空与AI、人类文明扩张前奏?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