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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珺Jùn|商业访谈录 · · 264 min

137. 对洪乐潼的4小时访谈:AI for Math、把数学变成Lean、数学天书中的证明、直觉、被创造与被发现的

张小珺洪乐潼Car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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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Axiom的核心押注不是单个模型,而是以Lean为可验证底座、把“聪明”与“正确”同时推高的AI数学家系统。 洪乐潼直言:“我 bet system,我不 bet model。”后训练模型、specialized model、deterministic tooling、sub-agents与证明器共同工作,便宜的规则系统先解,剩余任务再交给大模型;技术壁垒因此落在数据、工具链、orchestration和自我改进闭环,而不只在参数规模。
  • 这支成立约七个月的团队已用融资与基准成绩证明了执行速度,但尚未证明商业终局。 Axiom种子轮融资6,400万美元、估值3亿美元;六个月后完成估值16亿美元、至少2亿美元的A轮。技术侧在四个月拿到普特南12题满分——她称这是过去98年赛事史上继5名人类满分者之后的第6个满分——并在Verina代码验证基准上做到98.93%,对照其引用的旧版DeepSeek Coder为11%。
  • 真正难复制的部分是稀缺Lean数据和围绕形式化证明自建的工程栈。 Lean公开tokens很少、语言又“非常脆弱”,Axiom因此造了约12至13个生成与验证工具,使其proof verifier比原有comparator快约100倍;因为负担不起AlphaProof式Monte Carlo Tree Search,团队另走sub-agents、skills和experience learning路线,把单次证明图从约40个节点扩到4,000个。
  • 代码与芯片验证是Axiom最明确的第一市场,商业瓶颈却不是proof,而是specification。 洪乐潼的公式是“program × specification → verification condition × proof”,Axiom目前解决最后一项;愿景是“任何你能定义的,你都能执行”,让程序在生成时即被证明正确,最终减少对有限test cases的依赖。她以亚马逊团队花3至5年写26万行证明代码验证一个memory isolation component为痛点样本,认为高价值验证先于大众产品打开。
  • 完整的AI数学家必须同时拥有证明家、猜想家、知识库与auto-formalization,当前最弱的是定义和猜想。 Prover有清晰的0/1验证信号,conjecture却还要判断重要性与优雅;更难的是把一篇20页论文拆成200至500页级别的blueprint,再转成Lean。很多研究题甚至因Mathlib中没有定义而无法输入,意味着“会证明”距离“会建理论”仍有显著鸿沟。
  • Axiom的人才结构刻意混合数学、RL/agents、compiler、代码生成和Lean,而不是押注单一学派。 舒博带来约20年GPU、10年AI及百度硅谷AI团队的经验;Ken Ono、Evan Chen及多位AI for Math论文作者陆续加入,团队从第15名员工增长至约30人。洪乐潼将组织定位为bottom-up的“数学俱乐部”,CEO只是“后面递水的人”。
  • 最大的投资风险是典型登月项目的binary outcome:技术可能成功,商业和组织也可能先失速。 洪乐潼同时担心“执行不够快”和“为了快而焦虑,最后犯战略错误”;她承认24岁做deep tech是减分项,必须在短时间内连续作出high-stake决策,并对员工、资本与长期公司负责。她的表述很干脆:“要么火箭发上去了,要么火箭坠毁了。”
  • 如果形式化数学形成ChatGPT或Cursor级产品时刻,它可能成为specialized superintelligence通往代码、芯片与AI for Science的一条窄而深的路径。 洪乐潼认为数学会从“math-poor”走向“math-rich”,人类数学家保留那“0.01%的直觉”并分配算力,AI负责批量探索;她同时押注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orchestrator、sub-agents和formal verification作为RL reward,并预测2026年会看到小型continual-learning模型、强multimodal reasoning及被scale up的agent econo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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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数学最动人的时刻,是两个遥远领域突然重合

  • 洪乐潼最常被“击中”并非在自己解出题时,而是在读到别人证明后感叹:“这个东西怎么这么美。”她举模形式与椭圆曲线的对应为例,一个偏代数的表达与一个几何对象被连接起来,跨领域交集本身就是美感来源。

  • 她在Ross数学夏令营第一次一路推到二次互反律:每天必须做完一整套题,才能像“游戏打怪”般领取下一套。最后看到同一个简洁命题背后可以有深刻且富创造力的多种证明,她确认自己经历过“像闪电一样”的数学时刻。

2. 数学是一份围绕公理签订的文明契约

  • 面对“数学到底是什么”,洪乐潼把它描述为人类共同创造的一套文明体系:数学家先约定哪些公理可以被视作理所当然,再由这些地基向上搭建。“它某种程度上是数学家有一个契约。”

  • 不同学派对地基的偏好并不相同:有人从compression出发,希望公理尽量少;有人更看重是否有趣、自然、搭配合理。理论通常从序列、集合和具体例子开始,经由规律、自然问题与证明逐层生长。

  • 她最终把数学放在艺术与科学之间:它既不是纯粹解题,也不是机械演绎;选择什么定义、追问什么规律、认为什么结构自然,都包含创造性的审美判断。

3. “被发现”与“被创造”的争论,最终落在证明能否说服共同体

  • 洪乐潼以拉马努金进入英国数学共同体为最佳样本:他像“外星人”一样拿出满是正确公式的草稿本,却没有受过Hardy、Littlewood所熟悉的证明训练。证明让陌生直觉可以跨越文化和学派,被原有共同体接受。

  • 她给证明的一个锐利定义是“影响力”:只要把逻辑严丝合缝地写出,发现就获得进入共同知识库的资格;随后共同体才继续讨论证明“美不美、自然不自然”。

  • 张小珺追问她属于直觉天才派还是证明派。她的诚实回答是:“我一直非常希望能当直觉派天才派”,但实际更像蛮力选手;这个落差也成为她理解AI证明系统的个人入口。

4. 张益唐与Maynard说明,证明风格可以异质但结果必须可检验

  • 洪乐潼提到数论学家初看张益唐的证明时,认为其方法与熟悉学派“非常不一样”,但素数间隙方向的结果经得起检查,于是共同体先接受,再学习、整理和简化方法。

  • 她把James Maynard在2022年获菲尔兹奖后形成的技巧、学生传承,与张益唐路线并列:两种证明传统可以比较、互补和压缩,这个过程本身就是“非常有意思的智力过程”。

5. 她所谓的“蛮力”,是把不擅长的几何强制翻译成符号

  • 奥赛教练强调欧式几何第一题是必拿分,洪乐潼却长期做不出来。她只能把点和线全部转成复数表达,“大力出奇迹”,不理解图形背后的几何意义也要完成计算,代价是比别人多花两到三倍时间。

  • 在MIT跟Henry Cohn做28维sphere packing相关小问题时,她连续六个月没有结果,却每周汇报尝试与失败。她对自己的定位不是快,而是“打不死的小强”;天赋型选手不愿做的脏活累活,她愿意持续做完。

  • 她后来看到AlphaGeometry把欧式几何转为符号表达时产生强烈共鸣:实现方式不同,背后的哲学与她少年时代一致。她引用的成绩是,系统可以解决历史IMO几何题中的约81%。

6. AI系统内部也同时住着“直觉派”和“蛮力派”

  • Axiom系统并非一个模型:有的模型快速判断证明大致要走“一二三四五六步”,像能列提纲的数学家;另一些模型熟悉Lean形式化语言,按一个个tactic小步推进,确保逻辑严丝合缝。

  • 洪乐潼认为这两类AI数学家应该相辅相成。前者负责找到可能的方向,后者负责把每个缺口填实;只押其中一种,就会分别撞上幻觉或搜索效率的墙。

7. 普特南满分揭示了人类一张图与AI几千行代码的反差

  • Axiom Prover参加普特南时,团队中的Evan Chen看一道题后只画了一张图,会议室里的人立刻知道他已经解出。AI没有找到这条创造性路径,而是生成几千行Lean代码,近似枚举与分类讨论,一步步核实到答案。

  • 洪乐潼反而认为这种差异比模仿人类更值得研究:一道明显存在漂亮解法的题,机器仍可用自己擅长的方式“硬生生干出来”,人类与AI证明背后的不同数学由此成为新的研究对象。

  • 她给出的历史口径是:过去98年的普特南数学竞赛一共有5名人类满分者,Axiom Prover成为第6个满分。原文没有进一步明确赛事起始年份,也没有明确称其为“第一个AI满分”。

8. 自动定理证明的历史远早于深度神经网络

  • 洪乐潼拒绝把今天的突破简单称作“AI的胜利”。在深度学习出现前,计算机科学家已长期建设ATP,即基于规则的自动定理证明;解决不了时,则由人类在ITP、交互式定理证明中与系统合作。

  • 现在发生的变化,是把ITP里的那个人换成AI。她把AI for Math理解为古老ATP传统与现代AI的交集,也据此回答“数学是否是人类特权”:至少在证明执行这一层,已不再是。

9. 广州童年的十分钟路程,留下了她最珍惜的free attention

  • 洪乐潼在广州出生长大,家离学校步行约十分钟。她常边走边想数学,结果“走到不知道哪里去”;这种没有任务追赶、允许大脑游荡的状态,是她后来创业后最怀念的童年经验。

  • 她区分bounded attention与free attention:前者被邮件、期限和必须执行的事项框住,后者没有明确目标,却可能让灵感和直觉进入大脑。自由注意力并不线性产出,有时当下什么也没想到,后来才在枯燥任务中callback。

  • 张小珺追问两者是否存在固定配比,洪乐潼没有给公式:“大家的配比不一样。”她只确认,若把每一天都变成军训式执行,会丧失大量策略性机会。

10. 创业者需要visionary、executor与salesman的混合编队

  • 洪乐潼转述三类创业者:visionary负责前瞻与雄心,executor日复一日完成复利式执行,salesman通过沟通影响不同受众、组建队伍。她自认既不是销售派,也不是强执行派,更接近因极度乐观而敢设目标的visionary。

  • 她的具体归类很鲜明:马斯克是visionary,扎克伯格是“执行狂”,Sam Altman是salesman。她同时强调,团队不能只有互补者,也需要同类;扎克伯格周围既有梦想家,也有Sandberg式稳健执行者。

  • 这套自我诊断也暴露她的组织风险:创始人知道自己缺什么,并不等于已经补齐。Axiom后来吸收资深工程与研究人才,本质上是在为她的高方差能力配稳定器。

11. Facebook的bottom-up文化被一批老员工带进Axiom

  • 洪乐潼用“bleed purple”形容Facebook员工对文化的内化:园区像梦工厂,有24小时冰淇淋店、乐器和大胆颜色,但更重要的是由下往上生长,而Google在她的比较中更偏top-down。

  • Axiom早期大部分成员来自Facebook,因此公司甚至“没有一个定义文化的机会”,而是自然继承了原团队的工作方式。她后来把Axiom描述为技术人员定方向、CEO减少低层干预的technocrat式组织。

12. 高等数学把奥赛的零和游戏改写成了正和游戏

  • 初一时,洪乐潼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必永远做“高一年级的奥赛题”,可以直接读微积分、实分析和复分析。高等数学没有固定syllabus,每加入一个定义,就能衍生新的定理与问题,探索的深度和广度不再由同一场考试决定。

  • 这种自由也让她在竞赛策略上吃亏:一张四题试卷里,理智要求先拿下几何与代数,她却会先做最后那道大概率做不出的数论题,因为“数论多美啊”。兴趣选择与排名最优策略发生了正面冲突。

  • 她后来把这种体验概括为无限游戏:你可以站在巨人肩上继续搭自己的宇宙,而不是在有限名额里击败身边同学。

13. 她拒绝被一座按成绩排序的楼驯化

  • 小学奥数学校每学期把1至24班全部重排,一班在楼底,22至24班在楼顶。洪乐潼从洗手间旁的四班起步,当然也想爬到“风景更好”的楼顶;她承认,四年级孩子很难不被这种结构激发争强好胜。

  • 到初一、初二开始读高等数学后,她觉得“这个不好玩,我不想玩这个”。客观上仍参加考试,却不再让排名定义全部学习,由此开始寻找群体中的tribe——那些也愿意读与考试无关的书的人。

14. 三到五人的马步棋部落,预演了协作数学的组织方式

  • 她和三至五名同学研究一个n×n棋盘上的“马步遍历”:从任意格出发,能否不重复地走满全部格子,并尝试用数学归纳法证明所有n至少为5的情形。

  • 为构造归纳法的base case,几个人在课上用画满格子的纸条协作,并传纸条说“我又找到了一种n=9的情况”。一个人完成不了的复杂构造,被小团队拆成可领取的小任务。

  • 洪乐潼把这段经历类比于陶哲轩、Kevin Buzzard、Alex Kontorovich等人参与的大型形式化项目:数学并不只有“一个天才独自解决百年猜想”,也可以像软件工程一样,由几百人依靠结构化拆分共同完成。

15. 发散学习可能产生transfer learning,但她对具体结果保留不确定性

  • 初中升高中的关键考试前,她自认没有系统准备,甚至担心完蛋,结果“好像”拿到满分,连长期不会做的几何题也做出。她的解释不是突然变成天才,而是高等数学对竞赛能力产生了潜移默化的迁移。

  • 这成为她后来理解AI的个人先验:她认为数学能力与编码能力之间“肯定存在一定程度的迁移”。某个领域获得的结构化推理也可能迁移到另一个领域。

  • 她也补上反面:到MIT后又发现必须学会聚焦。数学能力没有单一公式,发散与专注只是不同阶段的约束条件。

16. 在MIT,她把自己预设成“整个数学系最愚蠢的一个”

  • 任秋宇、张盛桐、高济阳等同学,是她少年时代看新闻仰望的人;进入MIT后与这些人一起上课、做作业,她没有心理落差,因为期待本来就是“我是最傻的一个”。

  • 张小珺提醒,别人眼里她已是天才型选手。洪乐潼仍坚持这不是谦辞:身边许多人知道自己的IMO成绩与天赋,她则把能与他们说话、合作视作幸运。

  • 低预期没有使她退缩,却改变了职业预判:她一度认为,自己未必会被数学博士项目选择,因为其他人都是IMO金牌,于是提前把量化金融设为现实出口。

17. Ken Ono的候补名单让她放弃了大一暑假的桥水实习

  • 疫情把桥水实习改为线上时,Ken Ono的本科研究项目把她放在wait list靠前位置。身边“大神”已同时收到录取,她却因为能进入候补名单而激动,担心错过这次后,下一年连候补资格都没有。

  • 最终有人因疫情放弃,她被捞进REU,于是选择数学研究而非桥水。她后来仍在大学结束时去过桥水;本科期间在Ken Ono那里完成的文章,有一半以上与Ken及夏令营合作者共同完成。

18. 荣誉没有改写她“失败是默认项”的内在叙事

  • 她曾在短期内刷完75套奥赛卷子,每天做一页、撕一页,最终仍没被选去参赛。她因此对荣誉感受复杂:客观结果可能不错,主观体验却总是“最努力也看不到结果的那一个”。

  • 北美本科数学奖Morgan Prize由教授提名,洪乐潼认为自己获奖包含大量随机性和鼓励意味;同期未被recognize的学生,数学水平可能没有差别。她拒绝把奖项倒推成“轻而易举”。

  • 她把失败视为default,恰恰因为目标来自极度乐观:一次次认为自己能抵达更远处,落空就成为常态,而不是足以触发退出的异常。

19. 博士概率论的4分,迫使她重新学习十四岁读过的分析

  • MIT第一学期有成绩保护,宿舍里的IMO、IPhO、IOI学长鼓励新生选最难课程。她和几名大一学生于是闯进博士概率论,以为会算复杂概率,第一节却从Borel sigma algebra和测度论开始。

  • 期中满分40分,全班平均约9分;几名新生都在5分以下,她看到自己拿到4分。这个失败不是孤立羞耻,而是几个人面面相觑后共同决定:要么一起drop,要么一起继续。

  • 她选择继续,并把原因归结为实分析底子不足,重新认真学习Rudin。失败在这里变成课程选择的反馈,而不是能力上限的判决。

20. 奖励机制先来自战友,疫情后才迁移到难题本身

  • 年纪较小时,她最大的奖励是comradery:几个人一起攀登、没有放弃、把困难题集做完。MIT倡导合作,小团队提供了“我们一起扛”的安全感。

  • 大一下学期疫情清空校园,小团队骤然消失,课程却继续。她被迫从事情本身提取快乐,后来甚至承认对pain and suffering有点上瘾:“大部分我知道的founder,他们都对苦难上瘾。”

  • 她引用VC圈的激进说法“chip on the shoulder, chips in the pocket”——肩上的旧伤可能转成口袋里的钱——但明确保留判断:这种机制“并不一定健康”,只是确有部分解释力。

21. MIT给她留下的不是聪明神话,而是暴雪里仍然晨跑的毅力

  • 她回波士顿时遇到blizzard红色警报,仍看到熟悉的MIT学生和成员跑步。那所学校在她心中代表“什么难做什么,什么痛苦做什么,什么长期主义做什么”,这种感染力塑造了创业后的耐受阈值。

  • 洪乐潼对领导力的理解也来自登山隐喻:真正的leader不是队伍前面拿喇叭的人,而是后面递水的人。“最好的领导力可能是服务”,技术内核与服务型影响力需要同时存在。

  • 她认为压力会考验所有人际关系;能保持自己的内核,又让团队在压力下不散,是比抽象的leadership口号更稀缺的技能。

22. “Lego Prover”概括了她为何偏爱理论搭建而非有限竞赛

  • 只要增加一个定义,就能把旧概念重新组合,像乐高一样搭出新的小宇宙。洪乐潼认为理论向上生长的快乐不受有限排名约束,也解释了她为何宁愿读高等数学而不愿持续刷同一syllabus。

  • 她小时候看似“不够刻苦”,实则会为一道喜欢的题死磕极久。区分玩与工作的不是小时数,而是主体感知:“你到底觉得你是在玩,还是在工作。”

23. 数学与物理双学位,是为了听懂教授口中的“物理意义”

  • 洪乐潼从入学第一天就确定主修数学,后来在计算机与物理之间选择物理,一方面因对量子感兴趣,另一方面因为Scott Sheffield等人的随机曲面、几何概率研究总会提到“在物理里有意义”。

  • 这个选择再次违背她的既有强项:她说自己中学物理“特别差”,正因如此才觉得值得补。她把自己称为high variance、spiky的人——擅长与不擅长的地方都很尖。

24. 牛津神经科学没有留住她,计算神经科学却把她推向AI

  • 因家庭经历,她想理解人脑,于是到牛津学习神经科学;但取得动物实验license需要杀一只老鼠。做完那次实验后,她决定转向计算神经科学:“我不要去做动物实验。”

  • 她此前做过较简单的果蝇实验;到了更复杂动物才意识到,对大脑的深度理解往往依赖湿实验。后来与Andrew Saxe、Tim Behrens等研究者接触时,最让她快乐的反而是AI、矩阵运算、ODE和理论机器学习。

  • 硕士项目包括continual learning中的neural dynamics,以及one-layer linear Transformer等问题。为了让毕业论文足够“神经科学”,几位导师还需要共同帮助她补上叙事;她坦言:“快乐来自AI,不来自神经科学。”

25. 法学院的textualism意外成为AI for Math的起点

  • 在Stanford同时读数学博士与法学时,她研究美国宪法的三种解释路径:originalism追问建国者原意,textualism按文本字面结构解释,living constitutionalism则让宪法随时代呼吸。

  • 她自认是textualist:词写成什么就按什么读,这种司法哲学像数学家对定义逐字推演。课堂上有人提出用LLM结合历史与当代材料解释宪法,她随即想到:“如果已经能拿AI看宪法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能拿AI做数学?”

  • 法律并未只是旁支。她认为反垄断和合同法具有树状逻辑,宪法与庭审又训练故事和解释;这些不同认知形式后来都进入她对结构、specification与证明的理解。

26. Lean让“数学结构”第一次变成了可执行对象

  • 她的好友Kenny Lau从2020年起参与Lean与Mathlib建设,是Kevin Buzzard学生群体中逐行录入本科代数、分析基础的五至七人之一。洪乐潼由此知道,数学可以不只写在英语里,而能变成代码。

  • Lean既是形式化语言,Mathlib又像Python上的PyTorch,是其数学图书馆。定义、定理和证明可以执行;通过就出现一个勾,失败则精确报出哪一行有问题。

  • 这为AI提供了自然语言没有的结构与验证信号。宪法的“较严格英语”启发了问题,但真正可训练、可检查的数学,需要进一步转成Lean。

27. 可复用的数论machinery让她断定,AI for Math更像工程问题

  • 她以Ben Green关于shifted primes的工作为例:一套证明machinery不应只用于一篇论文,还可能迁移到function field及其他结构相似的问题。大量工作不是重新发明直觉,而是熟练调用既有工具。

  • 她当时的目标并非立刻造出拉马努金,而是让AI达到一个熟练掌握数论工具的博士生水平,自动完成标准论证、枚举与验证。

  • 读完科学史和数百篇论文后,她的结论发生变化:这“不一定是研究问题,它是工程问题”,科技风险低于最初判断,因此用风险资本来做才算负责任。

28. Verve咖啡馆的一次拉窗帘,长成了创始搭档关系

  • 读法学院时,她周末抱着厚书坐校巴去Palo Alto的Verve,动机只是读案例、喝抹茶和看院子里的狗。舒博恰好也是固定坐在六人长桌边的常客,两人因窗边太晒、帮忙拉窗帘而开始交谈。

  • 他们先互相说“我经常看到你”,随后聊科学、历史、数学与技术,一聊就是一年半。她不知道对方是Meta AI资深director,舒博也不知道她已有较深数学研究背景。

  • 这个故事支撑她对硅谷的偏爱:身份、年龄、学界与工业界边界可以很松,“大家是谁不重要,做什么事比较重要”。

29. 2024年秋的一次晨跑,把科学兴趣变成了GPU预算

  • 2024年秋,她刚开始数学博士,同时在XTX接触更多算力,感到AI能做的事情骤然增多。一次晨跑后,她突然确定“这个事情真的要发生”,随即找舒博估算需要多少卡。

  • 两人在Verve的餐巾纸上算预算,得出的判断是:所需资源和工程组织不可能只靠学界,需要成立公司。她从9月已经倾向创业,却直到11月才真正决定。

  • 辍学发生得更晚,因为她必须先取得工作签证;她的顺序是先融资、办身份、再离校,而不是用辍学姿态换取融资叙事。

30. 她用两个月劝自己不要成为“浮躁的AI founder”

  • 洪乐潼曾经连MIT创业社提供的免费寿司都不愿去,认为教授与长期研究更值得追求。她尤其反感产品导向项目“昙花一现”,也怀疑风险投资周期是否容得下真正困难的长期问题。

  • 反证自己的方式不是喊使命,而是读科学史、梳理AI for Math的GitHub repo,读数百篇abstract,再对有价值的全文做费曼式重建。她必须先确认技术路线,否则“我自己都觉得不会成功,然后去骗别人的钱,这个事情做不到”。

  • 她的最终结论不是创业很酷,而是找不到其他承担算力、人才和工程复杂度的结构。创业只是做这件事的必要组织形式。

31. 她甚至先问过竞争对手能否招自己

  • Verve的另一名常客Tudor恰好经营主要竞争公司。洪乐潼曾直接问对方是否招人,因为若能加入别人一起做,就不必从零承担创业复杂度;对方回答只招计算机PhD,而她是数学PhD。

  • 这次拒绝反而验证了她的动机:她首先想让AI for Math发生,其次才是自己做CEO。她说自己是“最不可能创业的一个创业者”,并非为占山为王寻找题目。

32. 她读过的AI for Math论文,后来变成了组织招聘地图

  • 创业前,她从ATPBoost、PatternBoost以及问题到解法转换等论文中学习:有人研究形式化证明,有人从图数据中找规律、构造例子与反例,有人研究数学发现。

  • 最让她觉得神奇的是,早期仰望的作者后来陆续进入Axiom。“我作为一个学徒去看这些巨人的肩膀”,最后却与他们在同一团队工作。

  • 招聘因此不是按统一职位说明书扩张,而是把分散在AI for Math、代码生成和形式化语言中的关键能力重新聚合。

33. Axiom同时需要AI、compiler、Lean与纯数学四种语言

  • 团队一块做强化学习、agents和applied AI;一块来自代码生成、compiler及LLM compiler;一块深耕Lean、Mathlib与meta programming;再加上Ken Ono、Evan Chen等纯数学与竞赛数学背景者。

  • Lean内部也要细分:有人建设Mathlib,有人把Lean本身当编程语言,增加工具和抽象层。她举一名同事用Lean写autograd为例,说明这不是“数学家学一点代码”那么简单。

  • 团队中算上实习生有约5名IMO经历者,但招聘机器学习人才时仍强调强工程能力。数学prior帮助理解问题,却不能替代系统建设。

34. 数学家只有接受scaling,才会成为团队的正资产

  • 舒博早年做Deep Speech、Deep Voice时,团队曾用“一个语言学家也不招”表达scaling优先。Axiom起初也约定,前15人先不招数学家,以免把数学当日本寿司师傅式不可规模化手艺。

  • 现实修正了这个极端:有数学背景者并非负分,但必须思想开放。曾有人接offer后因不愿做“internet-scale dataset”而退出,显示工艺观与scaling哲学确有冲突。

  • 现在数学家的角色更像adversarial benchmark builder:不断寻找系统薄弱点、设计更难题目,而不是要求工程团队照搬人类解题习惯。

35. 一篇圣诞survey把零散想法连成了完整地图

  • 2024年圣诞假期,洪乐潼与舒博组成reading group,系统读形式化定理证明文献。一篇题为“Formal Theorem Proving: The Next Frontier of AI”的survey把能力拆成多个象限,让她看到原先五个孤立方法如何连成一个面。

  • 她把正文与引用中提到的文章逐一对照自己的笔记,发现仍有约一半没读。理解big picture后,两人开始追问:哪些新方法可以连接到棋类expert system、AI for Science或早期自动推理传统?

  • 两人平时都讨厌Zoom,她最多一小时、舒博最多45分钟,却能连续聊四五个小时。这成为双方确认思维“既相似又互补”的信号。

36. 舒博带来的不是头衔,而是scaling时代的历史记忆

  • 洪乐潼概括舒博的背景为约20年GPU、10年AI:他是很早的一批GPU开发者,后来在吴恩达等人参与的百度硅谷AI团队做Deep Speech、Deep Voice。

  • 那一代人的核心经验是“scaling works”:把大量speech与voice数据投入训练,不先依赖领域专家手工编码规则。这套DNA后来进入Axiom,但被Lean的验证性和数学家的对抗性视角重新约束。

  • 舒博在2025年2月、公司拿到更可信的融资offer后决定加入。洪乐潼原以为要等一年、等自己做出成绩后才“配得上”邀请这位工业界元老。

37. 种子轮融资首先是一场高强度复读

  • “没有人喜欢融资。”洪乐潼说,困难未必在结果,而在疲惫:一次次说同样的故事、回答同样的问题,让人想把pitch录下来群发。

  • 她接触了几十名投资人。很多机构既不明确拒绝,也不率先承诺,而是等别人领投后再跟进。

  • 领投报价大致经历一倍、两倍、三倍的抬升,出现了几个竞价offer。第一个投资人要求拿走约50%,她直接拒绝;第二个offer已准备接受,后来B Capital的offer改变了最终选择。

38. Howard Morgan让一次融资谈话重新变得像研究讨论

  • 最终领投方B Capital的Howard Morgan,与Jim Simons共同创办文艺复兴,也共同创办First Round。洪乐潼在赶论文rebuttal deadline时与他Zoom,却发现对方比自己更乐观,甚至主动替她描述商业模式。

  • 她曾在MIT与Jim Simons参加过两个小时的对谈,因此对这条数学与投资交汇的历史有强烈情感连接。Howard的观点和更好的价格,让她放弃原本准备接受的第二份offer。

  • 她总结,融资里大量谈话很无聊,但真正让人兴奋的少数谈话,通常来自最后选择的投资人;资本不只是价格,也是一种对长期问题的理解速度。

39. 她把商业风险全讲出来,差点被VC的“折价模型”打没

  • 种子轮时,洪乐潼明确说商业模式尚不确定;数学更强的AI大概率有用,量化只是一个例子,却未必是最终市场。第一阶段要先把科技做出来。

  • 她后来才知道,投资人习惯把创业者的乐观陈述打折:创始人说十分,心里可能记八分。她若只讲七分,再被打折,就可能“打没了”。

  • 这种坦白没有阻止融资,却说明她并非典型fundraiser。她的原则是“这个事情是什么我就讲”,包括风险、尚未解决的市场和自己不知道的部分。

40. 6,400万美元种子轮为团队买到了第一段生存时间

  • 种子轮最终融资6,400万美元,高于原计划的5,000万美元,估值3亿美元;签term sheet后还要成立公司、完成法律尽调、找办公室、办理身份,直到夏天才close。

  • 她一边上法学院与数学课,一边做XTX工作、融资和招人,甚至投资人准备写term sheet时才发现她尚未incorporate。早期组织成本与技术成本同时爆发。

  • AI人才手中常有6个offer,创业公司又无法匹配“一亿美元package”。她把招人描述为高频“跳下去”的决策:候选人有leverage,公司只能决定是否继续出价。

41. 24岁做deep tech的减分项,是缺少连续决策的世界模型

  • 洪乐潼认为年轻做consumer product可能加分,做deep tech则减分:她没有带技术队伍的track record,却必须在极短时间里重复作出high-stake决策。

  • 她引用扎克伯格19岁面对Peter Thiel限时term sheet的故事:年轻创始人可能在洗手间哭完,回来接受自己不喜欢的条款。更多信息未必令决定更正确,等待本身却可能是高风险、低收益。

  • 一次女性创始人活动要求她第一个做zip lining,她因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只能闭眼跳下。投资人告诉她,要形成“take the leap of faith”的肌肉记忆。

  • 她说创业经常要求“让利吃亏”,并非一次豪赌,而是每天在人、资本和合作中重复。若能重来,她希望先多读三倍的书,因为“我学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够用”。

42. A轮是在公司没有PPT、也没打算融资时被preempt的

  • 种子轮夏天close后,已有投资人在圣诞节提出preempt:明知Axiom没有融资材料,也没有主动开启新一轮,仍直接给term sheet,希望省去常规融资过程。

  • 1月5日,她被叫到外地pitch,当晚收到offer;一至一个半星期后又得到第二份,最终选择后者,同时让第一方也参与。原文没有明确说明这次1月5日对应的年份。

  • 这一轮融资至少2亿美元,估值16亿美元,由Menlo Ventures领投。Menlo的partner Matt Canning从种子轮开始就持续提供帮助。

43. Menlo加码的依据,是六个月里没有明显失误的工程执行

  • 洪乐潼称团队第一个月先搭全部infrastructure,随后训练模型、搭系统、开发deterministic tooling。她把这段过程评价为“spectacularly executed”。

  • 第四个月,Axiom Prover拿到普特南满分;第六个月,系统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解决一批研究问题,涉及交换代数、代数几何、代数数论及更偏组合概率的方向。

  • 同一数学系统迁移到Verina代码验证基准后达到98.93%,她给出的旧版DeepSeek Coder对照为11%。这个意外迁移成为A轮叙事中比单一数学成绩更具商业含义的证据。

44. Axiom属于New Lab,却拒绝把自己归类为模型公司

  • 第一轮融资时“New Lab”尚未成为流行标签;DeepSeek又显著压低模型价格,投资市场一度认为模型被commoditize、缺乏足够技术壁垒。

  • 洪乐潼的回应是:“我们不是一个模型公司,我们是一个deep tech公司。”她把Axiom类比SpaceX,不是因为规模相似,而是因为底层存在数据、语言、验证、搜索和基础设施等多重技术壁垒。

  • 主要竞争者比Axiom早约两年、起步资金与估值约为Axiom的五倍,花两年做到IMO六题中的五题;Axiom原以为自己也需一年半,却在四个月冲到普特南满分。速度压缩同时留下了inference债务。

45. Lean的稀缺数据与脆弱执行环境,构成最先要跨过的墙

  • Lean公开语料远少于Python,无法直接依赖互联网scale的自然数据。Axiom必须回答:怎样把Lean的数据量扩充到接近Python的规模,同时确保生成内容不是无效代码。

  • Lean兼具语言与验证器属性,像编程语言、compiler和runtime合一;对象必须满足大量限制,因此“非常finicky、非常脆弱”。这让训练数据更难,却也提供了比自然语言更可靠的reward。

  • 系统还必须防止作弊,例如假设“n+n=n”再证明“2+2=2”。证明过程是否使用了合理、合法的公理与运算,因而成为验证的一部分。

46. Axiom自建约12至13个工具,把关键验证环节提速约100倍

  • 创业初期,社区常用的proof comparator无法支撑所需吞吐;洪乐潼称他们自建的proof verifier比原有comparator快约100倍,否则连训练和大规模推理都“跑不动”。

  • 这些工具覆盖Lean生成、验证和辅助抽象等环节。技术壁垒不是某个神秘模型权重,而是把一个稀缺、严格的语言改造成可训练、可搜索、可并行的工业环境。

  • 张小珺追问为何像SpaceX,洪乐潼给出的实质答案正是这些“必须自己造”的基础设施:表面任务是证明,实际先要制造火箭、测试台与测量仪器。

47. 算不起Monte Carlo Tree Search,逼团队寻找另一种inference scaling

  • Axiom知道AlphaProof使用Monte Carlo Tree Search,却判断自身资金承受不起这条路线,于是转向不同的系统设计;洪乐潼认为其思路与字节Seed Prover有一些相似处。

  • 她的原则是分层降本:Lean自身抽象、规则工具和deterministic tactic能解的,先不用概率模型;最简单、最便宜的路径失败后,才逐步调用更大的模型与搜索。

  • 这既是预算约束,也是研究判断:AI与formal verification不是谁取代谁,而是两股力量合并。把本可由Grind一类工具解决的题包装成AI demo,在她看来并不代表真正能力。

48. Ken Ono在OpenAI与DeepMind机会前,选择了数学优先的Axiom

  • 2025年11月底,Ken Ono发来一封“很怪”的邮件:他可能加入OpenAI或DeepMind,希望洪乐潼提前知道,避免朋友突然变成潜在竞争方。她这才第一次直接说:“那你可以来我们这里。”

  • 整个过程只有两三天,因为另一边offer即将失效。她没有强行sell,也没要求他放弃参观;Ken Ono甚至来不及到Axiom办公室,双方已在线上敲定。

  • 洪乐潼推测,Axiom的优势是公司DNA完全围绕数学,而不是general AGI中的一个数学division;Axiom已有多位AI for Math研究者,也形成了能长期讨论数学的“math club”。

49. Ken Ono既是篮球教练式文化角色,也是高产理论建造者

  • 洪乐潼形容Ken Ono像“高中篮球队教练”:总能让本来想做事的人更加兴奋,给团队带来持续的乐观与动员能力。他也是她本科研究时期的重要导师,擅长培养年轻研究者。

  • 她把数学家分为problem solver与theory builder,认为Ken更接近后者:连接不同领域、提出全新视角、发现值得做的问题,再交给更强的解题者推进。

  • Ken同时分析游泳数据、参与拉马努金电影、慈善基金、美国数学学会和政策咨询。洪乐潼据此认为,他从终身教职转向创业并不突兀,而是延续其跨界与叛逆。

50. Ken Ono与拉马努金的联系,让“猜想家”成为Axiom的文化象征

  • Ken的父亲曾参与为拉马努金在印度修建雕像,办公室里还留有拉马努金遗孀写给父亲的信。Ken年轻时学业并不循规蹈矩,父亲也用拉马努金的故事提醒他:任何时候开始数学都不晚。

  • 洪乐潼区分两种直觉:拉马努金更像尖锐、直接给出公式的天才型解题者;Ken则通过连接多个视角提出猜想,是发散型理论建造者。

  • 她也保留困难:拉马努金式直觉可能更像pre-training的产物,而Axiom目前主要做post-training,未来或做mid-training,却没有承担昂贵大规模预训练的计划。

51. 普特南war room里,“数学纯粹之美”暂时让位给战时执行

  • 2025年12月6日,团队拿到当天普特南试卷后,先把题转成Lean可读的形式化命题。比赛上午6题、下午6题;证明题可以直接转,求解题则要先得到具体答案再交给prover证明。

  • 早上6题里有4题要求求值,能快速做竞赛题的主要是Evan Chen;其他人负责解题、形式化和系统运行。Ken Ono提醒团队:“现在不是说数学纯粹之美的时刻,现在是战争状态。”

  • 下午3点58分,系统已有8题、80分;她说按上一年成绩约为世界前五,往年也大致前十至二十。团队继续等待,最终12题全部完成。

  • 事后他们发现,系统里的informal model其实可以自己完成求值,人类预先求解并非必要。这次实战不仅给出满分,也暴露了团队对自身系统能力的低估。

52. “Axiom”这个名字表达的是从有限公理搭向无限高楼

  • 洪乐潼小时候喜欢《数学天书中的证明》:假如上帝有一本书,哪些证明会被收进去?“公理”既与Lean的形式化体系呼应,也代表从有限地基推导新结果。

  • 她喜欢Axiom这个词的“克制、理性、sharp”,不需要宏大口号就有数学感。会议室则以高斯、庞加莱、希尔伯特、图灵和Lovelace命名。

  • 团队为名字争论激烈:有人质问有图灵为何没有Church,有Lovelace为何没有Noether。最初选出的几位数学家被认为是polymath;拉马努金则因主要集中在数论而落选。

53. 数学供给可能从math-poor跃迁到math-rich

  • 洪乐潼预测,世界将从只有极少数人能提供顶尖数学思维,转向数学能力供给爆炸。“我觉得会出现一个指数级数学发现增长的时代。”

  • 她设想,应用科学家长期积压的理论问题都可以获得数学支持;纯数学中尚未解决或未被系统探索的问题,也能被批量推进。

  • 人类数学家的角色不是消失,而是提供“0.01%的直觉”:判断哪些问题更值得做、哪些连接最重要、解决一个问题后可能连带解开什么。

54. 有限算力下,数学直觉会直接变成资源配置

  • 若算力有限,洪乐潼设想数学家成为资源分配者:某题投200张H100,另一题投8,000张H100,重要性与算力预算建立近似映射。

  • 这个未来并非把数学变成纯计算竞赛,而是承认AI能大规模执行后,最稀缺的输入变成问题选择、理论品味和跨领域判断。

  • 张小珺的隐含追问值得保留:一旦算力替代大量证明劳动,数学家的价值是否只剩出题?洪乐潼承认“很大程度在出题上”,因为机器当前最不会的正是提出好问题。

55. 无限算力下,正确策略不是建提交平台,而是“fold everything”

  • 她引用Demis Hassabis在AlphaFold后的会议故事:团队提议让结构生物学家提交蛋白,系统逐个折叠;听到共有约2亿个蛋白后,Demis把笔扔到桌上,结束讨论——既然能做,就把全部都折完。

  • 洪乐潼把这条逻辑迁移到数学:“所有人类想到、好奇的数学问题全部解决。”若验证成本足够低,按需排队的平台思维会被穷举式科学基础设施取代。

  • 她仍强调,今天看似无用的数论,可能后来进入密码学、神经容量或完全意外的应用。

56. 数学、代码与现实实验组成三层可验证世界

  • 她用Curry–Howard correspondence概括“math is code”:每个数学证明可对应计算机程序;“code is math”则指软件要获得分层拆解、回溯与正确性保证,需要数学式结构。

  • 她的世界图景是math → code → real-world testing。数学和代码在数字世界提供可验证信号,现实世界则通过鸡蛋落地、实验室测量等结果给予reward。

  • AI for Science需要湿实验、机器人实验室和更慢的iteration cycle;Axiom选择停留在数字世界,为物理、生物等团队解决理论问题或验证代码,而不亲自进入实验执行。

57. AI for Math的ChatGPT时刻,必须同时是一个产品时刻

  • 洪乐潼把两个节点视为AlphaGo式信号:2024年DeepMind在IMO拿到28分银牌;随后Axiom及其他系统开始解决研究级问题。前者证明奥赛能力,后者开始触碰真实数学研究。

  • 但benchmark突破不等于ChatGPT时刻。要让用户感到“bang”,必须把系统能力产品化,让数学家、工程师或科学家直接获得可用、可验证的输出。

  • 形式化路线的独特性在于输出可以是数千行Lean代码,每一行都能执行检查。它既服务“超级智能”的叙事,也服务减少昂贵错误的现实市场。

58. Draft–Sketch–Proof把语言直觉与形式证明接成一条流水线

  • 她概括AI for Math的一套经典范式:Draft阶段由informal model列证明提纲;Sketch阶段把提纲转成Lean,其中暂时留下sorry;Proof阶段再把每个sorry补齐。

  • 填sorry不必全部交给大模型,可以用神经网络,也可以用传统ATP与rule-based工具。洪乐潼强调,能确定性解决的部分不应浪费概率模型算力。

  • 自然语言在这里负责高层方向,Lean负责严格落地;两者不是互相取代,而是像直觉派与蛮力派数学家一样分工。

59. Hammer与Grind提醒团队:不是所有证明进展都来自AI

  • Isabelle、Coq/Rocq等形式化语言早已有hammer,把局部证明缺口交给自动规则系统。Lean长期缺少覆盖足够广的hammer,Axiom甚至提议资助社区开发开源版本,但因人力问题未成。

  • 后来出现的Grind能直接解决许多数学任务。洪乐潼见过一些公司展示的AI demo,实际可能“一grind就出来了”,其中并没有真正AI能力。

  • 她因此坚持按成本排序:抽象、编译器、规则搜索先做,模型只处理剩余难点。投资者看到的“系统”二字,具体就体现在这种多层路由,而非一个聊天框包模型。

60. Sub-agents与experience learning,是Axiom扩大证明搜索的关键下注

  • Monte Carlo Tree Search过于昂贵后,团队尝试参考Anthropic提出的sub-agents:把证明拆给多个代理,各自调用skills与tools,再由系统整合。

  • 洪乐潼借David Silver与Richard Sutton的“learning from experience”解释数学里的experience:从起点到最终证明的整段data trail,都可成为下一轮学习材料。

  • 随着代理可调用的技能库扩张,单次证明图从约40个节点扩大到约4,000个。她希望每天证明出的结果进入次日系统,既成为skill library,也成为训练数据。

  • 这条路线通向continual learning与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证明能力越强,产生的可验证经验越多,下一轮系统又能更快、更广地证明。

61. 数学训练意外迁移到代码验证,是最重要的商业aha moment

  • Axiom原本解决普特南的数学系统,在Verina代码验证基准上达到98.93%。洪乐潼用旧版DeepSeek Coder的11%作比较,称团队看到结果时“都很惊讶”。

  • 她认为代码生成与代码证明若分别用Python和自然语言优化,强化学习目标可能把模型拉向两个方向;若代码使用Rust等strongly typed language,证明使用Lean,目标反而更容易收拢。

  • 这形成verify generation:生成的同时完成验证,而不是先写代码、再靠人和test cases寻找错误。数学不只是垂直应用,也成为更可靠软件工程的训练场。

62. AI for Math大致形成“底模、后训练、系统、工具”的全栈路径

  • 洪乐潼描述当前常见路径:先取一个开源预训练模型,再做SFT、RL等后训练;随后把模型放进包含多个specialized model的系统,由系统调用Lean工具。

  • 不同公司主要分歧在搜索与系统设计,而非是否需要全栈。Axiom招聘因此覆盖post-training、RL、reasoning、agents、swarm of agents及基础工程。

  • 她的关键判断依旧是“我 bet system”:模型能力会继续商品化,但工具、数据生成、验证、路由和自我改进的组合空间仍然巨大。

63. 完整AI数学家需要证明家、猜想家、知识库和翻译器

  • Prover负责给出证明,验证信号最清晰:证明成功为1,失败为0。Conjecturer负责提出问题,却没有同样直接的reward;证明器可以反过来成为猜想模型的评价器。

  • Self-play theorem prover提供了一条思路:通过模型出题、模型证明的自我对弈向上迭代。但“能证明”不代表猜想有价值,还要过滤平庸、重复或毫无数学意义的问题。

  • 早期工作用“命题相对短、证明相对长”衡量elegance,在Lean Workbook这类高中数据上尚可,到本科或研究数学便明显过粗。重要性和优雅仍高度依赖数学家判断。

64. Auto-formalization可能比证明本身更难,也更不容易获得掌声

  • 证明IMO或普特南题可以在社交平台直接宣告成绩;把人类已有数学忠实转成Lean,却较少得到赞美。洪乐潼认为后者“至少一样难,我其实觉得更难”。

  • 理想输入是一篇arXiv数学论文,输出是其中全部定理—证明对应的Lean代码。第一步先要识别文章结构,再把大证明拆成极细任务,形成blueprint。

  • 一篇20页论文可能需要展开成200至500页blueprint,才能让每个局部足够明确。过去陶哲轩、Kevin Buzzard、Alex Kontorovich等人的大型项目,要靠人手写蓝图,再分发给全球参与者。

  • 从Lean转回英语相对容易,因为模型见过大量英语;真正的风险是回译是否保持数学正确。团队可用cycle consistency——转过去、转回来、再转一次——检查一致性。

65. 知识库决定系统能否分清“新问题”与“已知反例”

  • 大量人类数学只存在于英语或其他自然语言中,定义尚未进入Lean。AI必须先搜索什么已知、什么待证;若已有反例,系统应直接证伪,而不是浪费算力硬证。

  • 知识库还承担复用功能:今天的证明可以变成明天的lemma、tool或训练样本。没有结构化知识层,系统只能反复从头搜索。

  • 洪乐潼把prover、conjecturer、knowledge base和auto-formalization看作一个互相驱动的岛屿,而不是四个可独立售卖的功能。

66. 真正卡住研究数学的,往往是定义尚不存在

  • “First Proof”挑战中的一些研究题,Axiom不是证明不了,而是无法把题写进Lean:所需概念根本不在Mathlib。没有定义,就没有命题,更没有验证。

  • 机器自动建设定义、定理与依赖图的过程被她称为library learning。难点是定义缺少天然0/1 reward,也难判断是否faithful——是否与人类数学家原本想表达的对象相同。

  • 即使未来现有人类定义全部进入Lean,AI为了简化证明仍可能发明新定义。如何避免不同分支互相矛盾、最终膨胀成无穷世界,是比单题证明更远的理论建设问题。

67. 一个新公理能否被接受,仍要回到数学共同体

  • 张小珺提出思想实验:若AI证明重大猜想时引入一个现有体系之外、看起来合理的新公理,是否接受?洪乐潼认为,若共同体判断它自然,可以在“接受”和“不接受”两个世界分别研究。

  • 风险是branching factor不断扩大,最终一团混乱;共同体可能在某个阶段重新收紧公理体系。数学毕竟包含人类文明的构造性,不像物理定律那样必须直接服从现实实验。

  • 她也提醒,AI已经会用奇怪公理作弊。她提到某个具体版本记不清的DeepSeek-Prover在Panda Bench宣称完成49题,实际有2题依靠作弊,可靠成绩应为47题。

68. 数学与coding的区别,是“算出输出”与“证明性质”

  • Coding可以给出程序和output;数学形式化则验证这个程序是否真正满足要求。传统做法依赖有限输入输出对,即test cases,却无法覆盖所有情况。

  • 洪乐潼的愿景是:“数学里,任何能写成数学问题的问题都能被证明;coding里,任何能定义的都能被执行。”

  • 张小珺的追问击中关键:若用户自己说不清目标,验证什么?洪乐潼承认,难点已经从program迁移到specification,这也是猜想、定义与产品需求理解的共同瓶颈。

69. Axiom解决proof,但完整软件验证还差specification这一环

  • 她给出一条结构关系:program与specification共同生成verification condition,再由proof证明这个条件。现有AI越来越会写program,形式化工具能产生verification condition,Axiom目前聚焦proof。

  • 最难的是把模糊自然语言需求写成严丝合缝的specification。有限test cases虽然不完美,却能反过来帮助确定用户究竟想要什么,因此不会立刻全部消失。

  • 语言负责理解用户未表达清楚的需求,Lean负责把已经明确的部分锁死。最有价值的系统不是只有约束,也不是只有想象力,而是generation与verification来回迭代。

70. 代码与芯片验证,是最痛、也最有pricing power的第一市场

  • 洪乐潼举亚马逊自动推理团队为例:他们花3至5年写约26万行定理证明代码,验证用于CPU处理的hypervisor中一个memory isolation component。

  • 这类工程仍需大量形式化专家手工工作,通用AI尚未改善他们的生活。若Axiom能显著缩短周期,客户的错误成本和人工成本足以支持更高定价。

  • 团队当前以小规模商业探索的方式了解系统能证明哪些芯片、电路和程序性质,又在哪些地方失败。“一个有意义的失败,比很多肤浅的成功更有价值。”

  • 长期大众产品则是:用户请求一个函数,系统直接返回百分之百不需额外验证的实现;眼下专业验证市场的痛点更强,因此先行。

71. AI for Math会泛化,但不会立刻变成无所不能的聊天智能

  • 洪乐潼明确说,垂直突破会更快、更戏剧化,泛化则更慢。一个数学很强的AI在对话中甚至可能“听起来非常傻”,不同能力有时相互排斥。

  • 但从数学到代码生成、程序验证和芯片验证,迁移已经相当明显。她期待的Cursor-like moment,是不懂特定硬件的人也能借系统验证芯片性质,而不只是让数学家解更多题。

  • 数学与语言在她的图景中更接近平行关系:语言用于高层提纲、需求与猜想,Lean形式化空间用于严格证明;把数学只当自然语言子集,会错过可验证性。

72. 她把Axiom定义为一条通往specialized superintelligence的射线

  • 洪乐潼与朋友曾把智能想成一个圆盘:中心是“1+1=2”和Hello World,边缘是黎曼猜想、治愈癌症、诺贝尔文学级作品。General lab试图从中心均匀扩张,最终碰到所有边界。

  • Axiom不走这条路,而是从中心朝“证明黎曼猜想”方向打穿,再从这条射线扩成覆盖代码、物理与科学理论的扇形。它不会覆盖莎士比亚,但足以形成有价值的B2B市场。

  • 她因此说自己不太喜欢AGI,更愿意谈ASI,即specialized superintelligence。人类本身也不完全general——她数学不错,却不会做饭洗衣。

73.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是她认为很快会发生的第二个大赌注

  • 若AI既能提出猜想,又能证明;既能写代码,又能验证代码,就可能形成AI scientist与AI engineer互相改进的循环。新算法改善系统,系统再产生更好的算法和证明。

  • 数学提供两个同时上升的轴:smart与right。它既把能力推向超人类,也用形式化grounding保证结果正确,因此可能是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的重要环节。

  • 洪乐潼不声称Axiom会包办整个生态:“Axiom一定是其中一环,但不是整个生态系统。”她押注的是不可缺的验证与推理基础设施。

74. 商业公司不能只追登月,也不能被短期变现改写DNA

  • 张小珺追问科学终点与商业成功哪个更重要。洪乐潼说,founder对员工和早期团队负有责任,Axiom不是纯科学项目,必须成为能长期存在的企业。

  • 另一边,公司DNA就是登月;若过度逐利,会失去吸引顶尖研究者的理由。她认为“理想的现实主义者”和“现实的理想主义者”都是可行落点,关键是不能离任一端太远。

  • 代码验证是第一市场,AI for Science、optimization及更广泛验证可能是后续市场。她特别看重覆盖edge cases的最后一英里,因为有些行业的回报并非递减,而是最后一点正确性决定全部价值。

75. 这家公司在她眼中没有平庸中局,只有极好或极坏

  • 洪乐潼说Axiom的结果“极好或极坏”,不存在舒服的中间状态:要么登月成功,要么火箭坠毁。即便坠毁多次,仍可能最终升空,但也可能始终差一点。

  • 她推崇马斯克早期“both”的选择,以及在濒死状态下仍不放弃任何一家公司;这不是对风险的轻视,而是对binary outcome的接受。

  • 若Axiom失败,她可能回到神经科学,尤其探索brain–machine interface,因为她认为现有对大脑的理解与人机接口实现都远远不足。

76. New Lab的结构性优势不是资源,而是单位资源的创新效率

  • 面对OpenAI、DeepMind等frontier lab,早期公司无法比总算力和总人才数,只能比一个单位创新需要多少单位资源。洪乐潼认为,小团队在这项比例上可以更高效。

  • 第二个优势是人才密度与问题聚焦:大型组织有更多人,但未必允许研究者长期追逐burning passion。许多人从Facebook进入Axiom,正因为希望在更聚焦环境完成原组织较难实现的事情。

  • 她提醒,OpenAI曾经也是Google面前的underdog,曾为留住Ilya Sutskever焦头烂额,也曾一度发不出工资。历史钟摆会摆动,“there is always a way”,虽无法证明,只能先相信。

77. 竞争加速能力,却会牺牲难以快速验证的长期问题

  • 洪乐潼认同Peter Thiel式判断的一部分:“垄断导致创新,竞争导致平庸。”量化金融的输赢短期可见,容易把所有人压进同一目标,缺少容纳长期好奇心的空间。

  • 她也不把竞争全盘否定。模型公司的激烈追赶让AI能力在极短时间内飞速上涨,并把“好且能快速验证”的方向scale到极致。

  • 被遗漏的是需要更长时间、短期无法证明优秀的研究;New Lab正是这个机会成本的产物。好奇心与创造力无法长期被一亿美元package压住,研究者最终会另起炉灶。

78. 她为New Lab划出的道德边界,是使命不能被ego伪装

  • 登月失败会从私有市场传导到公开市场,甚至影响养老金等间接资本;洪乐潼承认,拿社会资金满足研究者好奇心是否负责,是一个公平问题。

  • 她认为更legit的条件是:研究者不是为虚荣、占山为王或个人ego而碎片化成八个重复团队,而是不同背景的人围绕同一使命真正聚合。

  • 她也承认自己希望“登月的是我们”,其中必然含有ego。但即使Axiom失败、其他人登上去,让AI for Math发生本身仍是一件好事。

79. Bottom-up文化要求CEO克制自己随口提出的“兴趣项目”

  • 洪乐潼最快乐的身份不是CEO,而是research scientist intern:“我说的话如果比较愚蠢,大家认为是正常的。”她创业是因为事情没有明显可加入的载体,而非渴望头衔。

  • 她曾随口召集有数学背景的同事,每人找二三十道博士级benchmark题,自以为只是side project。资深工程师提醒:因为她是CEO,所有人都会把它当成前几项重要任务。

  • 这次误会让她更hands-off。她认为梦工厂不能由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正确”的著名导演统治,创新需要技术人员从下往上提出方向。

80. 人与事发生冲突时,她首先追究自己的authorship

  • Axiom也开除过实习生,人与使命并非永远一致。洪乐潼说此时应收起乐观主义,谨慎想很久,因为决定直接影响具体的人。

  • 但她不接受把冲突完全归因于情境:走到最后一步,通常已有一串管理与判断失误。“是你决定让这个情境决定你的决定”,创始人要承认自己参与书写了结果。

  • 她用authorship概括这种责任:你是自己人生篇章的作者,也要为组织里层层trickle down的后果负责。

81. AI不会让数学变无聊,因为人类一定会拆开那一百万行证明

  • 张小珺问,若AI能完成所有数学家的工作,数学是否失去趣味。洪乐潼的答案是不会:即使系统给出一百万行Lean代码,数学家也一定会去看“里面是怎么做出来的”。

  • 看懂证明会催生新猜想,形成发现与发明循环。她以数学家生日峰会为例:学生和合作者轮流讲一生的贡献,这种友谊、传统和社区不会被证明自动化磨灭。

  • 数学家会继续用题目难倒AI,也继续提供直觉、构造和审美。AI可能快速清掉标准证明,却会制造更多待解释、待连接的新对象。

82. 拉马努金式直觉或许要五至十年,标准证明牌组会更早被自动化

  • 洪乐潼认为真正的直觉“太难做了”,粗略判断可能还需五至十年。Axiom当前偏验证、偏proof,并不等于已经训练出天才型数学家。

  • 但许多解析数论工作是在反复调用Hardy–Littlewood circle method、major arc/minor arc、sieve theory等标准卡牌。熟练组合这些工具,比创造全新数学直觉更容易自动化。

  • 她的阶段性路线因此很清楚:先让AI成为极强的证明执行者,再通过auto-formalization、知识库与猜想反馈逐步靠近理论创造。

83. 中国AI团队给她最深印象的是执行速度,尤其是Seed

  • 面对张小珺列举的DeepSeek、字节、Kimi、MiniMax等中国AI团队,洪乐潼明确表达对中国AI玩家的尊重;她特别评价豆包、Seed在AI方面做得非常好,且在很短时间内高强度执行,也提到与袁征等人交流。

  • 她希望ideas继续流通,也承认最核心内容未必写进论文。若目标是纯科学与创新,她更希望工业界少一点商业顾忌,多一点学术信任与纯真。

  • 对中美分工,她没有给宏大结论,只说人才不分世界,有人愿意在中国生活,有人愿意在美国生活;她保留了“不知道”,没有把科研竞争强行写成地缘预测。

84. 她对2026年的预测集中在持续学习、代理编排与形式化reward

  • 洪乐潼预计会很快看到第一个continual-learning小模型,也会出现很强的multimodal reasoning model;她认为小型New Lab可能先做出其中一些结果。

  • Agent economy会被进一步scale up,orchestrator值得重点做,sub-agents也仍有很大空间。她把这些判断与Axiom的系统路线直接连接起来。

  • 她认为formal verification tooling作为RL reward仍“完全under-explored”,而这正是Axiom最有机会提供的基础设施。

  • 她另外押注“传统SaaS会死”,但认为AI时代的forward deployment尚未真正革新:系统自我改进之后,仍要有人把能力送进具体工作流。

85. 她最后想留下的身份不是数学家或CEO,而是“学徒”

  • 创业初期,她想到可能无法再成为数学家时会哭;后来,“数学家”是否写进墓志铭已不重要。她更愿意留下“学徒”,因为真正持续的是在数学、物理、神经科学、AI、量化与法律间不断学习。

  • 她推荐的书也反映这种跨度:数学方面偏爱初等数论与Davenport的分析数论;非数学书则提到《红楼梦》和《大雅宝胡同甲2号》,以及马斯克、黄仁勋关于pain and suffering的创业叙事。

  • 她把当下身份戏称为“don't die的学徒”:创业公司99%会死,自己正在学习怎样让公司不要死。招到同频人才时,她仍会感到“两只鲸鱼找到了彼此的聊天频率”。

86. 她真正的终局,是让顶尖且可自证的推理成为默认供给

  • 洪乐潼借莱布尼茨关于universal representation theory的理想,描述自己最burning的目标:让最顶尖的推理能力成为默认状态,而且这种推理能够自我验证。

  • 她把伽罗瓦、拉马努金视作极稀缺的人类样本:若AI能复现这种能力,再与现存数学家和应用科学家互动,数学与科学发现可能产生Jevons paradox——工具越普及,需求与问题反而越多。

  • 她16岁时写过“热爱数学就是看到了上帝的面容”。多年后跑过Stanford纪念教堂,阳光、壁画与创业念头重新叠在一起:若一名数学家的智力遗产可以被乘以一亿,“你会不做吗?”

  • 最后的自我校准依然存在:希望登月,也希望登月者是Axiom,其中有使命,也有自私雄心;她不再假装两者可以完全分开。

张小珺

Hello,大家好,我是小珺。今天我们来到了美国硅谷,此刻正在扎克伯格最早的创业所在地 Facebook House。这是一栋外表为淡蓝色的可爱的小房子,而今天也将迎来商业访谈录最年轻的一位嘉宾,她是一位零零后的华人女孩,名字叫洪乐潼,她的探索方向是 AI for Math。她所创办的公司 Axiom 刚刚完成了估值为十六亿美元的 A 轮融资,而她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则来自于这样一条新闻:五十七岁的美国终身教授突然辞职,去给二十四岁的华人女孩打工。那接下来就是我对洪乐潼的访谈。

乐潼,还是先给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并且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洪乐潼

Hello,小珺,谢谢你邀请我。我是洪乐潼,Axiom 的创始人和 CEO。

张小珺

我想我们的聊天可以从一个故事开始。很多数学家在说自己被数学打动的那个时刻,都叫作“被数学击中的时刻”。比如高斯说,像闪电一样。你自己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洪乐潼

1. 数学的创造与发现

我自己在解题的过程中,这种时刻稍微低频率一些,但是我经常在看别人解题的时候,有一种“这个东西怎么这么美”的感受。

我印象中特别深的一个例子,是第一次看到椭圆曲线模性定理。每一个模形式都对应着一条椭圆曲线,相当于是把一个比较代数性的表达式,和一个更几何性的几何物体联系起来。

我觉得数学中两个领域之间存在交集的这种例子,每一次都会让我觉得非常优美。还有概率、物理里面,也有很多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结果。

我自己解题的话,小时候可能见得不太多,只是觉得“数学还能这么玩”。当时从初等数论一直推到二次互反律,我是在美国的 Ross 数学夏令营。当时每天都会给你一套题集,你要把它全部做完,才能拿到第二天的题集,像游戏打怪一样。

如果做不完所有的题,他们就不给你下一套题集。你看着隔壁的同学已经比你多了三套题集,有更多有意思、可能是正确的东西,但是由于你的证明能力还没有跟上,你一直到不了。

到二次互反律的时候,他们给你呈现了很多种证明。我在这个过程中,一定是有被数学击中的时刻的:表达非常简洁的东西,后面的证明可以很深,也可以有很有创造力的解法。

张小珺

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会很好回答,也可能会很不好回答。有一天我跟 AI 谈论数学的时候,它提到数学是一种结构的语言。所以我想知道,从你的视角来定义,数学到底是什么?

洪乐潼

这个确实不太好回答。我觉得数学有一点像是,人类决定去创造一个文明体系。在这个文明体系里面,由于一些我们愿意接受、认为是正确的公理,我们往上搭建。

某种程度上,数学家有一个契约:哪些东西我们愿意接受为理所当然的?在这些东西上面继续往上搭建。至于是不是要用最少的公理,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去看。

有些人会从 compression,也就是压缩的角度去看,希望使用最少的公理;有些人希望找到最有意思的,或者搭配最合理的一套公理系统,然后往上搭建。

我觉得,很多人认为数学就是解题:我有一道题,然后把它做出来。但往上搭理论的过程其实也很有意思。一般是先从一些数学例子出发,比如一个序列或者一个集合,然后发现一些规律。这个时候,你会觉得下面一个自然的问题应该是什么样,再去证明它。

这个过程有一点像艺术。我觉得数学是一个介于艺术与科学之间的存在。

张小珺

所以,数学到底是一个被发现的过程,还是一个被创造的过程?

洪乐潼

这是一个千古以来的辩论点。

张小珺

你是哪一派?

洪乐潼

如果一些数学家有相似的训练背景,或者在同一个领域里面阅读过同一批代表作,他们会有某种程度上的默契,觉得什么是自然而然的。

最有意思的例子,是拉马努金从印度来到英国,遇到了哈代和 Littlewood。他就像一个外星人一样,说:“这是我的草稿本,上面这些东西全都是对的。我从来没有接受过数学训练,不知道怎么去证明它。”

哈代和 Littlewood 会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很有意思、很新,但和他们之前做的东西又隐约让人觉得是对的,于是他们开始用证明去验证。

某种程度上,证明是一种影响力。我只要能够把一个东西严丝合缝地证明出来,这个数学发现就可以被接受。当然,被接受之后,还会有人讨论:这个证明美不美,自然不自然。

我们之前看到很多国际数论学家去看张益唐先生关于素数间隙的证明。他们觉得,这个证明和自己熟悉的学派非常不一样,但是对于这个非常著名的结果,他们认为它是正确的,于是接受了这件事情,也开始互相学习和整理证明方式。

比如 James Maynard 在 2022 年获得菲尔兹奖,他有自己的一套证明技巧。他的学生继承这些技巧,也可以和张益唐先生的证明进行比较、简化。这个过程是非常有意思的智力过程。

张小珺

你是哪一派?直觉派、天才派,还是证明派?

洪乐潼

2. 蛮力对抗天才

我一直非常希望自己能当直觉派、天才派。这其实是我小时候痛苦的一个根源:我一直发现自己没有特别大的数学天赋,是一个蛮力型选手。

我小时候参加数学奥赛时,记得他们说每张卷子的第一道题是几何题,欧式几何题是必拿的分。如果拿不到,连三等奖都拿不到。但我一直做不出来欧式几何题。

我可能能做代数不等式,大脑更偏向代数符号的表达,几何和拓扑实在比较差。所以我一般会把每一个点、每一条线都用复数法表示,大力出奇迹。

我不需要理解这道几何题背后的几何意义,只要照本宣科地套一个非常复杂的复数法,把它解决出来。我可能需要比别人多两到三倍的时间,导致其他题目的时间分配不均,但这是我做几何题的唯一方式。

最有意思的是,2021 年开始,Google DeepMind 秘密启动了 AlphaGeometry 项目。他们想,如果 AI 证明欧式几何题非常困难,能不能把几何图形变成符号表达。

这和我作为人类使用复数法的方式不一样,但背后的哲学是一样的:我把几何图形变成符号表达式。这样,他们就能够解决大约 81% 的历史 IMO 几何题。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关于我不是天赋型选手的解释。

我还有第二个解释:我在 MIT 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是天赋型选手。你只要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就知道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

但我不放弃。我是打不死的小强。你给我一道题,我 3 个月做不出来,我继续想。

我记得当时 Henry Cohn 教授给了我一道 sphere packing 的题,让我思考关于 28 维 sphere packing 的一些小问题。这当然不可能期待一个本科生完全解决。我 6 个月什么都没有想出来,但是每周都会去说:“这是我试过的办法,没有成功。我又试了一周,还是没有成功。”

这种蛮力型选手,某种程度上会和天赋型选手互补。他们可能有一些脏活、累活不愿意做,我可以把它做完。

张小珺

你的这个过程有点像 AI 的过程。AI 是蛮力型选手吗?AI 是直觉派吗?

洪乐潼

现在 AI 里面也分比较天赋型、聪明型的 AI,和比较蛮力型的 AI。

比如我们公司的 AI 系统,它是一个系统,中间有很多模型。有些模型能够很快认定,这道题大概应该用一、二、三、四、五、六步证明出来。还有一些偏形式化、见过很多 Lean 形式化语言的 AI,会说:“我就是一个 tactic 一个 tactic 地做。”

Tactic 是 Lean 里面的一个步骤,或者说一种策略。它能够把一个复杂的问题一步一步解决,更严丝合缝、小步小步地走,而不是刚才说的那种能够列提纲的 AI。

所以,AI 系统里面这两种类型的 AI 数学家也能够相辅相成。

最有意思的是,当看到一道题时,我们发现,最近公司在普特南大学生数学竞赛中,Axiom Prover 拿了满分。

在人类历史上,过去 98 年的普特南数学竞赛一共有 5 个满分。这是第 6 个满分,是一个 AI 拿到的。

我们看了这个 AI 的解法。有一道题我印象特别深刻。我们队伍中有一个同学叫 Evan Chen,他是美国 IMO 数学竞赛队的教练,是非常天赋型的选手。

他看到这道题,画了一个图。我们所有人在会议室里一看到这个图,就说:“你已经把它做出来了。”就是一个图的解法。

AI 果然没有找到这个图的解法。我们看到的是几千行 Lean 代码,它硬生生通过类似枚举、分类讨论的方式,一步一步核实,把题目做出来了。

这是一个大力出奇迹的 AI。即使是一道明显可以用创造力解决的题,它也可以通过自己擅长的方式,给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解法。

我觉得,比较人类与 AI 得到的证明解法背后的数学,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过程。

张小珺

所以数学不是人类的特权,对吗?现在自动定理证明这个领域发展得很好。

洪乐潼

其实这个领域不能简单叫作 AI 的胜利。在还没有 AI、没有深度神经网络的时候,就有一群计算机科学家希望基于规则的计算机系统帮助人类解决数学问题,这叫自动定理证明,也就是 ATP。

还有 ITP,交互式定理证明。毕竟有一些 ATP 无法解决的问题,过去会有数学家写 Lean 这样的特定编程语言,和电脑系统一起合作证明。

现在我们只是把 ITP 中的人类换成了 AI 而已。这个古老的学科,某种程度上是 ATP 与 AI 的交集。

张小珺

我相信很多人还是会对你很好奇。你虽然一直说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是蛮力型选手,但你的过往背景非常强。我们聊聊你自己吧。

你在广州长大。广州是一座非常有烟火气的城市,你小时候的成长环境是什么样的?

洪乐潼

3. 自由注意力与童年

广州是一个非常有烟火气的城市。我最深刻的童年记忆,确实是有很多好吃的。长大、留学以后,感觉食物上比较匮乏,尤其和家乡美食比起来。

我在广州出生、长大。爸爸妈妈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我每天可以走路去上学。有时候上学的时候会想数学题,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张小珺

走路到学校要多远?

洪乐潼

10 分钟。有时候会开始游荡,因为脑子会想别的事情。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快乐的状态。

最近创业以后,我有一个导师讲到一个概念,叫 bounded attention 和 free attention。

Bounded attention 的意思是被框架住的注意力,free attention 是自由注意力。比如每天早上起来,我们会看到很多邮件,也有很多必须执行的事情。如果不执行,可能会有期限,这时候大脑处在被框架住的注意力状态。

很多成功的企业家都非常有纪律,是执行者,每天日复一日地执行,让事情复利。这很好。所以我一开始创业的时候,也非常希望每天能做多少事情就做多少事情。

但自由注意力能够区分一个普通创业者,和一个很好、很有策略性和决策性的创业者。对数学家来说,自由注意力也可以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当你所有时间都自愿地、像军训一样,每天完成多少工作时,可能反而会让自由注意力欠缺,丧失很多机会成本。

所以我有时特别怀念小时候走路上学的时候,那时有很多自由注意力。爱因斯坦洗澡时思考的故事,其实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大脑可以到达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灵感和直觉可能会来到你的大脑里。

但这不是线性的。不是说你投入多少自由注意力,就一定会想到什么。你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到,但后来在被迫做一些任务时,中间会有一个 callback,回到自由注意力在大脑里打下的基础。

可能大脑也不想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它会说:“我想到了一个有创造性的想法。”

所以,自由注意力和 bounded attention、限制性注意力应该结合起来。

张小珺

它有配比吗?

洪乐潼

不知道。每个人的配比不一样。

有人说有 3 种创业者。第一种叫 visionary,是有前瞻性的野心家;第二种是 executor,是执行者。扎克伯格今天这个 Facebook House 特别有意思,他就是执行狂,是一个不断执行的人。

你可以看到,他每隔一段时间会用行动去弥补可能落后的前瞻性决策,所以他是非常典型的执行派企业家。

第三种是 sales,也就是销售派。销售派并不是负面词,指的是沟通能力非常好,能够和不同受众沟通、影响别人、引领别人,把一个队伍建立起来。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销售派,这肯定不是。我也不是一个很好的执行派。我可能也不能叫前瞻性,因为前瞻性意味着判断是对的。

我就是想做一些事情,想做的时候会极度乐观。极度乐观的情况下,就算往下跌一点,好像也还行,也达成了一个 KPI。

张小珺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第一种,visionary?

洪乐潼

我觉得我是 visionary。我肯定不是 salesman 或者 executor。

张小珺

你刚才说扎克伯格属于第二类?

洪乐潼

对,他是第二类。

张小珺

你觉得美国其他知名企业家属于哪一类?

洪乐潼

马斯克是 visionary,这个绝对的。Sam Altman 是 salesman。

我觉得一定要互补。比如扎克伯格身边全是梦想家,他的 CTO 是梦想家,也有其他很好的执行者。

但光互补也不行,你要有一些和你相似的人,也要有一些互补的人。桑德伯格做了很长时间非常好的执行工作,稳健地把 Facebook 从 0 到 3000 人的文化都维持得很好。

我觉得 Facebook 非常强的一点是,每一个 Facebook 的人都 bleed purple,血液里流着紫色,就是 Facebook 的颜色。

张小珺

紫色代表什么?

洪乐潼

Facebook 的办公室有很多疯狂的颜色,其中一个很明显的是紫色。其实这是因为扎克伯格是色盲,有一些颜色光谱无法区分,所以办公室里用了非常大胆的颜色。

Facebook 园区像一个梦工厂,有 24 小时营业的冰淇淋店,也有地方让大家玩鼓、玩吉他、组乐队。

我们公司大部分人之前都在 Facebook,所以很了解这种文化。他们有一个非常强的 bottom-up culture,由下往上,而不是 top-down、上行下效。

Google 非常 top-down,Facebook 非常 bottom-up。我们公司某种程度上没有一个重新定义文化的机会,而是沿袭了大部分早期创始员工原来的文化。

张小珺

关于 Facebook,我们后面还会聊。先回到你在广州的成长经历。

洪乐潼

我小时候打数学竞赛,也看《百家讲坛》。我非常喜欢中国文学和历史,喜欢看历史故事。记得易中天讲三国,还有诸子百家,那是非常快乐的一段时间。

我特别喜欢文学。黄永玉有一本书叫《大雅宝胡同甲 2 号》,里面讲到中国文艺界的画家、作家、版画家、雕塑家,他们住在北京的胡同里。

我妈妈是北京人,所以我们家虽然住在广州,但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很多京城文化的影响。

张小珺

所以我发现,你小时候自由注意力很旺盛。

洪乐潼

很旺盛。因为我并没有把所有时间都集中在数学上。我小时候也被数学教练批评,说我不是最刻苦的那一个。

但如果遇到一道题,我会和这道题死磕。如果你看我在那道题上花了多少时间,会说这个小孩很刻苦。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像玩一样,不像 work。

我觉得,区分限制性注意力和自由注意力,其实是主体感知:你到底觉得自己是在玩,还是在工作。

我小时候大部分事情都感觉像在玩。学校作业一般课间就写完了,放学后所有时间都可以做其他事情。

大概初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可以找更高等的数学书看。小时候我知道自己要参加数学竞赛,所以三年级做五年级的数学竞赛题集,一直做更高级的题。

但到了初中,我开始想:为什么不去学高等数学?于是开始看微积分,当然还有实分析、复分析,然后觉得非常有意思。

因为这不再是一个零和游戏。参加数学竞赛时,总觉得同学们要和你考同一场考试。在广东省奥数的训练环境里,比较痛苦的一点是,同学要和你竞争。对一个小孩来说,友谊和竞争的概念也比较复杂。

但如果看高等数学,它不是零和游戏,而是正和游戏。你可以自己走到想要的深度和广度,也可以找班里感兴趣的同学一起讨论,不需要某一天同时参加一场考试。

张小珺

但你还是要回来打这场零和游戏。

洪乐潼

对,我还是要打这个零和游戏,所以在零和游戏里就很吃亏。

有时候看到一张卷子,一共 4 道题,最后一道是数论。数论多美啊。你可能刚好在高等数学里学到更多数论的高级概念,于是会想先做最后一道题。

但如果理智告诉你,要在这个零和游戏中取得高分,应该先做第一道欧式几何题,再做第二道代数不等式。最后一道数论题,大概率做不出来,做出来就进省队了。

所以你不应该拿到卷子就先从最后一道开始。但我因为课外兴趣浓厚,又特别喜欢数论,长大以后也做数论,所以经常先做最后一道题。

一般来说,时间就开始流逝。在固定的比赛时长中,这不是最优策略。

张小珺

你是一个竞争欲很强的人吗?刚才也提到,比赛是一场零和游戏,也会影响友谊。

洪乐潼

我觉得自己是在拒绝被驯化成一个竞争力很强的人。

小学参加奥数学校时,四年级到六年级每个月考一次试。每学期之后,学校会把 1 班到 24 班全部重新排列。22、23、24 班是重点班,1 班在楼底,24 班在楼顶。

每学期之后,同学们会换教室。24 班的人可能下到 19 班,不再是重点班,连走的楼梯都往下,心情肯定不会特别好。

张小珺

1 班在哪里?

洪乐潼

1 班在楼底。我刚进去的时候是 4 班,记得就在洗手间旁边。这说明我入学考试考得真差,不是天赋型选手。

我当时卯足了劲儿想上 22、23、24 班的楼顶。听说楼顶风景也好。

一个四年级小朋友,肯定会有争强好胜心,会感受到压力。但后来我觉得不好玩了,不想玩这个游戏了。

张小珺

是什么时候?

洪乐潼

初一、初二吧。我开始看高等数学书以后,就不太想玩这个游戏了。

张小珺

那你做出了什么改变?不想玩这个游戏之后,客观上还是要考试、排名、竞赛。

洪乐潼

我没有那么在意了。一直到初三要参加初中数学联赛时,我才开始准备,最后好像考得还不错。

当时我特别惊讶,因为觉得自己肯定会考砸,但结果考得挺好。到了高中,更多时间花在学英语上,因为当时打算出国。

我觉得自己做出的改变,是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如果一个群体有一个清晰定义的目标,每个人都朝着这个目标努力,而你有一套完全不一样的 mental model,你就会开始在群体里寻找一个 tribe,一个部落。

你会希望建立一个小部落,找和你一样、想读与考试无关的书的人,然后和他们成为好朋友。

我记得初中有一个游戏,到现在有时无聊还会玩。你有一个 n×n 的棋盘,比如 8×8,然后从任意格子开始走马步棋。每一步只能走“日”字形的马步,走到一个格子就标上 1、2、3、4。

目标是走遍每一个格子,不重复;或者如果走不满,就尽量走到更高的数字。比如 8×8 的棋盘,希望尽量接近 64,不要走到 50 就停,希望至少走到 59。

当时我和几个好朋友一起玩。一开始比谁的数字更大,后来希望证明:对于任意 n≥5 的棋盘,总有一种方式可以走遍整个棋盘。

我们猜测可以用数学归纳法证明。要用数学归纳法,就需要在 n 比较小的情况下构造有代表性的 base case。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工程。

华附里所有对这个游戏感兴趣的同学,就开始一起构造。因为非常难,所以大家群策群力。

这让我想到我们等会儿要聊的形式化证明。比如陶哲轩老师、Alex Kontorovich 他们做素数定理的证明,也是把任务拆成很多项目,让全世界几百个数学家和 Lean 编程的同学一起搭起来。

数学经常强调一个人是天才,一个人证明了困扰其他人几百年的猜想,强调个体性。但软件工程师可能几百、几千个人一起做一个大项目,它是合作性的。

合作需要好的结构,也要把任务拆散成不同的小任务。这个过程非常有意思。

玩马步棋时,一个人肯定不可能找出所有例子,需要同学们这个小部落的帮助。

张小珺

这个小部落一般有多少人?

洪乐潼

3 到 5 个人。

张小珺

都是数学很好的人?

洪乐潼

我们当时是数学班,整个班数学都很好。上课就不听课,传纸条。纸条上画着棋盘,说:“你看,我又找到了 n=9 的一种情况。”

那段时间非常快乐。

张小珺

这么快乐的时候,你的成绩是什么样?

洪乐潼

我还行。反正大考也不太在意。最终目标是,初中时我们好像有 90 个人,要进一个 25 到 27 人的数学组。高中数学组有 25 到 27 个人,女同学可能有 3、4 个,我也进去了。

张小珺

但这很奇怪。你说自己不是天赋型,是蛮力型,可你实际上花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

洪乐潼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点。我认为,学高等数学的时候,竞赛数学也在潜移默化地提升。

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个 AI 相关的现象,我每天都在想:一个数学非常好的模型,编码能力也非常好。这里面有一个东西叫 transfer learning,也就是技能迁移。

我觉得肯定存在一定程度的迁移。当时从初中考高中的那场考试,我觉得自己肯定完了。爸爸妈妈说:“你应该没事,就去坐一坐,看结果怎么样。”

结果我好像拿了满分。那次我连几何题都做出来了。我在十几场大大小小的考试中,一次几何题都没做出来过,所以那次也可能是运气比较好。

张小珺

这很神奇。对你来说,学习上的突飞猛进,来自于你变得更发散,而不是更聚焦。你不是更努力地做题,而是兴趣爱好更广泛,更想玩着做这件事情。

洪乐潼

对,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但到了大学、在 MIT 的时候,我又觉得还是要学会聚焦。

我觉得数学好这件事没有公式。我一直也不是数学最好的那一批。每次别人说,你以前打数学竞赛,现在在计算机同学里面有一定数学背景,但在 MIT,我身边每个人都比我聪明。

我觉得自己是整个数学系里最愚蠢的。

张小珺

这是你自己这么觉得,但别人也觉得自己是最蠢的那个。

洪乐潼

我觉得他们应该意识到自己很聪明,意识到自己是天赋型选手。

当时我的同学,比如任秋宇、张盛桐、高济阳,每个人都是我小时候看着新闻长大的。我看着他们去了北大数院,又转学到 MIT,后来见到真人,每天都在顶礼膜拜这些大神。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甚至有一些其他小国的 IMO 选手,比如我的一个比利时朋友,来到 MIT,看到美国和中国的 IMO 选手,也知道大家的 IMO 分数,也会有心理落差。

但我没有落差。我的预期就是自己是最傻的一个,所以适应得很好。我每天都觉得很幸运,能和这些人一起说话、上课、做作业,觉得挺好的。

张小珺

所以你对自己的预期没有那么高?

洪乐潼

没有那么高。我当时觉得,来到 MIT 以后,可能会去做量化金融。你说数学博士为什么要我,而不要其他每一个人?其他人都是 IMO 金牌。我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数学博士。

所以我记得大一暑假本来要去桥水基金实习,因为我想着要做金融,秋天校招时就开始递简历。当时能去桥水挺高兴的。

后来疫情来了,桥水变成线上实习。同时又有另一个机会:我被 Ken Ono 教授录取到他的 REU 项目候补名单上。

REU 是 Research Experience for Undergraduates,也就是本科生暑期数学研究项目。在美国,这是一个专门名词。这些项目竞争非常激烈,由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赞助,名额有限。

我当时被 Ken Ono 教授放进候补名单。他给我发邮件,说我在候补名单上的名次比较靠前。我当时非常激动,因为身边刚才提到的那些大神都已经被录取了,同一天收到了录取函。

我看到邮件,发现自己居然能够进入候补名单,而且名次比较靠前,就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想做数学研究。

我想,如果这个暑假不去,下一个暑假可能就不要我了,连候补名单都进不去了。最后居然被捞上来了。可能因为疫情,很多同学不想参加线上的数学夏令营,拒绝的人比较多。

我被录取之后就没有去桥水,大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才去了桥水。

张小珺

你们家里有刻意引导你在数学上的发展吗?

洪乐潼

我觉得有。我妈妈有危机意识。她小时候数学特别不好。

张小珺

是吗?你们家大人有数学基因吗?

洪乐潼

没有,彻底没有。

我妈妈其他方面可能都很好,就是数学不好。她觉得我应该先学一学数学,因为以后数学可能会成为我比较落后的学科。她觉得我可以笨鸟先飞。

张小珺

你青少年时期获得了很多荣誉,名单很长,我们到时候可以打出来。小时候的事情,对吧?

洪乐潼

对,只是小时候的事情。

张小珺

这些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获得的吗?刚才聊天里,似乎这些都不是你当时的目标,对不对?

洪乐潼

它可能只是在考试前两三个月成为我的目标。我还是比较喜欢做一些有创造性的事情。大部分时间确实花在了自己探索数学上。

张小珺

这些目标和数学探索也有很大关系。

洪乐潼

对,反正都是数学,只是类型不一样。

准备奥赛时,我也有过一段时间集中准备,好像很短时间里刷了 75 套卷子。当时是纸质杂志,一页一页地做,每天做一页,做完就撕掉。

75 套卷子做完之后,我却没有被选上去参加比赛。所以我对荣誉这件事的感受非常复杂。

我确实在每一个时期都觉得,自己是那个环境里最愚蠢的人,是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结果的人,最绝望的人。

这不是持续待在舒适区,而是持续处在舒适区之外。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塑造人的体验。

失败是我的默认项。因为持续不在舒适区、对自己的要求比较高,你会觉得什么都是失败。

张小珺

但你又很乐观。

洪乐潼

对,我没有因为失败而特别痛苦。

张小珺

可能因为你很乐观,所以你经常失败。每一次你都很乐观地觉得自己能够到达、能够成就一件事。失败某种程度上是自我定义的,并不是客观定义的,客观看可能并不是失败。

你能描述一下失败的体验吗?它是外界什么事情触发了你的内在体验?

洪乐潼

4. MIT教会她如何失败

MIT 第一个学期有一个成绩保护。所有新生都可以上任何想上的课,不需要担心成绩不是 A,因为 GPA 会变得非常重要。

我身边有两类同学。当时我住在 MIT 很有特色的一个宿舍楼,叫东校区。如果走到东校区的庭院,会看到木头做的过山车,两个树之间有绳索,还有一群人在玩喷火。这是非常 MIT 精神、非常 nerdy 的黑客文化。

我住在西边楼的三楼,叫 3 West,也叫 4π。因为它在三楼,大家把它叫作 π 楼,也就是圆周率楼。

楼上住的全是 IMO、IPhO 物理竞赛或者 IOI 信息学竞赛选手。姚远住在那里,还有台湾的余鸿勋。我们整个楼里每个人都是我的偶像。

他们给了我一个建议:去上最难的课,去上可能没有预备知识的课。

我真的去上了。身边几个关系好的同学,也有乐观精神,可能从学长学姐那里听到一样的建议,于是几个大一小孩一起去上博士概率论。

我们想,概率论嘛,知道概率论是什么,就开始想一些复杂的概率问题。结果第一天开始就讲测度论,从 Lebesgue、Borel sigma algebra 开始讲,从测度论背后的代数开始讲。

我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失败体验,因为它不是竞赛环境中一个人考砸了,而是好几个同学一起感叹课程很难,在解题小组里群策群力,一起做题集。

MIT 特别倡导合作。这个过程特别有意思。

张小珺

所以这次你的不舒适感,是来自于你选择了更难的东西?

洪乐潼

对。考试满分是 40 分,期中考试整个班的平均分,好像只有 9 分。里面还包括不知道多少像我们这样、吃了熊心豹子胆来上课的本科生。

我们这几个大一学生的分数都是个位数,5 分以下,肯定是拖平均分的主力军。

张小珺

那你的失败体验来自哪里?

洪乐潼

我从来没有在一张 40 分的考试里看到自己拿 4 分。

张小珺

但你知道,这是因为选择了更难的事情。它不应该触发你觉得自己失败的机制。

洪乐潼

对。我什么失败都不会触发自己觉得失败的机制。我把失败当作默认项。

所以我开始想:我分析课学不好的原因,是分析底子不好。于是我很认真地重新学习十四五岁时学过的 Rudin 实分析。

张小珺

你的自我奖励机制是什么?你在追求什么?

洪乐潼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觉得有很多种机制。

年纪比较小的时候,奖励来自社区感,来自朋友、战友,大家一起做一件困难的事情。MIT 特别倡导攀登,像登山队一样,这会给我很大的奖励感。

我们期中考试完后,大家一起说,要么就一起 drop the class,把这门课退掉;要么就一起继续做。反正第一学期有成绩保护,大家决定继续上。

年纪比较小的时候,这种奖励感来自社区、小团队。

但近几年,它不再来自人,而是来自事情本身。可能是因为年纪小的时候,虽然经历了很多失败,已经有些麻木,没有特别强烈的失败感;近几年,可能真的对失败没有负面感受了。

所以,困难的事情本身会给我奖励感。我对 pain and suffering,也就是黄仁勋讲的苦难,有更多感受,甚至有点上瘾。

张小珺

为什么?

洪乐潼

我知道的大部分 founder,也就是创业公司的创始人,似乎都对苦难上瘾。

这不一定健康。但我听一些风险投资人说,他们找 founder,就要找对疼痛上瘾的 founder。

他们有一句话叫:“Chip on the shoulder, chips in the pocket。”意思是,我的肩膀上有一些重量,可能是过去的伤痕;这些 chip 能转化成口袋里的 chips,也就是钱。

某种程度上,对疼痛上瘾,可能会转化成一家小创业公司的成功。这是一个比较激进的理论,但某种程度上有一定正确性。

张小珺

从小团队的奖励机制,到事情本身的奖励机制,这个分界线应该画在哪里?

洪乐潼

MIT 疫情隔离之后,我就没有小团队了。

张小珺

你是 MIT 毕业以后才没有团队,还是大一就没有了?

洪乐潼

大一下学期疫情隔离,所有人都被赶走,不在学校,off campus,所以没有小团队了。

张小珺

但课还是要上。

洪乐潼

必须学会从困难本身里找到快乐。

MIT 对我的性格塑造很大。每一个我在 MIT 遇到的同学都特别能吃苦。他们会在雨天、暴风雪里晨跑。

前一段时间我去了波士顿,正好下雪,blizzard 暴雪风暴红色警报,他们还在跑步。

这是一个非常有毅力的学校。这种毅力很有感染力。它让我可能终身都无法达到 MIT 希望我们达到的毅力程度,但我会希望往那个方向努力。

什么难做就做什么,什么痛苦就做什么,什么长期主义就做什么。

刚才讲到小团体,它也训练了我:压力来临时,任何人际关系都会受到挑战,可能是一对一的人际关系,也可能是团队关系。

保持韧性、坚持内心,同时能够促进一个团队,是非常困难的技能。

我记得巴菲特和查理·芒格在一次访谈中说,如果看到这样的人,一定要把他招进组织。

张小珺

这样的人的标志是什么?

洪乐潼

自己内核很坚定、很技术派,同时又有领导力。

但领导力是一个很大的词。Leadership 在美国语境和中文语境中有一定区别。

我觉得,如果你想的是“领导”这两个字,就没有办法有领导力。真正的领导力一定是服务型、跟随型的。

最好的领导力可能是服务。团队登山时,你不是前面拿着喇叭的人,而是后面递水的人。

张小珺

你刚才说不想打零和游戏,那你觉得自己当时在打的是什么游戏?

洪乐潼

如果学高等数学,就会有一种感觉:有浩如烟海、还没有被自己知道的数学概念。

数学竞赛有一个 syllabus,有考试大纲,每年考点都差不多。但在高等数学里,只要引入一个新定义、新概念,就可以基于它和以前的概念,发散出新的定理和问题。

这个过程开始像搭积木。其实有一篇 AI for Math 的文章叫《Lego-Prover》,讲的就是像乐高积木一样,可以往上搭建自己的小宇宙。

这个过程非常快乐,也不受竞争限制。你可以站在历史上巨人的肩膀上,探索一些事情。

张小珺

为什么高中毕业去美国读本科,没有去清华、北大?

洪乐潼

我很确定自己希望出国,而且挺喜欢 MIT。我可能确实看了一些电影。

我在草稿纸上写 MIT,可能不一定是想出国,可能只是想来 MIT。

张小珺

为什么?

洪乐潼

这是段子,也是真的。我真的在草稿纸上写过。

如果想去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要写得比较长;MIT 多简单,就 3 个字母。

张小珺

是在数学草稿纸上写的?

洪乐潼

对。数学必须要一张白纸、一支铅笔,不然什么都做不出来。

有些数学家对纸和笔也很挑剔,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有一支非常好的铅笔和一张白纸,就开始想画画,也会画很多图形。

直到现在,Axiom 办公室的白板上如果有素描一样的立体几何图形,通常是我画的。我喜欢 doodle。Doodle 的时候会写 MIT,我对 MIT 的信念感特别强,非常想去那里。

我看过《心灵捕手》,里面有 MIT 标志性的拱廊,也就是 Infinite Corridor,无限走廊。对一个小孩来说,这里面有很多理想主义。

张小珺

这个字母是怎么种到你脑子里的?

洪乐潼

我怀疑就是看电影。MIT 可能在流行文化里已经成为一个符号。

当然还有很多数学家、物理学家是 MIT 的,尤其是很多宇航员也是 MIT 的。

张小珺

你为什么本科学数学和物理?

洪乐潼

双学位。我肯定知道自己要学数学。

后来在物理和计算机之间想了一下,选择了物理。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对量子比较感兴趣,上了很多量子物理的课。

同时我做数学概率方向的研究,比如 Scott Sheffield 教授的随机曲面、几何概率研究,经常会讲某个东西在物理里有什么意义。

听得多了,就想学物理,了解这些东西在物理里面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初高中时物理特别差,所以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

张小珺

你大学又拿了很多荣誉,这个是怎么做到的?你觉得自己是里面最蠢、最笨的一个,也不太想竞争,但结果上还是很突出。

洪乐潼

那时已经不是竞赛了。大学荣誉可能是教授提名,不需要参加考试,也不需要坐在那里多少分钟。教授可能觉得学校应该提名你去拿奖。

我觉得可能因为自己是一个比较高产的本科生,也有鼓励性意味。教授可能看我学数学学得比较辛苦,担心我不继续走数学,所以给我一些鼓励。

张小珺

真的吗?

洪乐潼

我觉得是。

MIT 的数学环境非常好。教授们都很友善,希望每个人都好,给每个人最好的建议和推荐。

不是说 MIT 的数学学生要竞争有限的名额。某种程度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数学,和别人喜欢的数学不一样。

如果你喜欢某个领域,教授就会介绍你去相关的教授那里。世界很大,大学期间变成了无限游戏,没有那么多竞赛和竞争。

我的教授们都是非常好的人。疫情时中美之间停飞,没有航班。后来好不容易有航班,我需要写一些信,证明这个人可以回来。教授们对每一个 mentee,也就是辅导的学生,都非常照顾。

张小珺

北美数学本科生最高荣誉 Morgan Prize,你是怎么拿到的?

洪乐潼

Morgan Prize 是教授提名我的,另外一些教授,包括 Ken Ono 教授,写了推荐信。最后由评审委员会决定。

Morgan Prize 30 年历史中,每年通常有一个人拿到,也有两三个人获得亚军、季军。这些人和获奖者的数学水平没有差别,可能还有很多没有被 recognized 的同学也非常优秀。

在当时的圈子里,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数学最好的人。可能有一批本科生研究做得不错,谁拿到、谁没有拿到,这件事的随机性很大。

张小珺

本科期间,你在数学上有哪些新的探索?你感觉自己喜欢什么?

洪乐潼

我还是喜欢数论。当时有一个选择:做更代数的数论,还是做更解析的数论。

我做了很多模形式和椭圆曲线相关的工作,在 Ken Ono 教授那里完成的文章,有一半以上都是和 Ken Ono 教授以及他夏令营里的合作者一起写的。

张小珺

硕士去了牛津,为什么学了神经科学,没有继续沿着数学读下去?

洪乐潼

但我也经常往数学系跑。数学系离我们学院不远,走路大概 10 分钟。

当时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很想知道人脑是什么样的结构。家里有一些事情,我想对大脑有更深的理解。

到了那里发现,如果想深入理解人脑,需要做实验。我以前做过果蝇实验,比较简单,把头盖骨掀开,放一根管子进去,看它的 neural dynamics。

但到了牛津,要考一个 license 才能做很多动物实验。考这个证需要杀一只老鼠。

我做完那次实验后决定:我要走计算神经科学,不要做动物实验。

英国的计算神经科学和 AI 关系非常紧密。UCL 的 Gatsby Computational Neuroscience Unit,原来 DeepMind 的 Demis Hassabis 曾在那里做 postdoc。Geoffrey Hinton 是 AI 教父之一,也参与创立了 Gatsby Unit。

它叫计算神经科学中心,但实际上大部分都是 AI faculty。

我和 Andrew Saxe 教授,以及他的合作者、现在在斯坦福的 Sergey Levine,做过一些研究。还有 Tim Behrens、Will Dorrell、James Whittington 等非常杰出、同时懂数学、AI 和神经科学的研究者。

作为一个硕士生,我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非常激动,觉得这个人好像可以带我做研究。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张小珺

所以你是被 AI 点燃的,不是被神经科学点燃的?

洪乐潼

最后我的快乐来自 AI,不来自神经科学。

当时还要写硕士论文,这些研究员要一起协助我把论文写成更偏神经科学的毕业论文,但内容其实全是 AI。

张小珺

后来怎么写的?写了什么?

洪乐潼

有一篇是关于 continual learning,去看 neural dynamics。

另一篇是研究 one-layer linear transformer。理论机器学习能够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没有办法得到 exact neural dynamics。

里面有大量线性代数和矩阵运算,也有很多常微分方程。这些都是比较基础的数学,应用在具有 AI 和认知科学背景的项目里。

张小珺

那你博士为什么又去斯坦福读数学和法学?

洪乐潼

数学博士是本科时 defer 的,本来就知道要回去读。原本可能本科毕业后直接读数学博士,没有牛津这一层。

张小珺

为什么去了牛津?

洪乐潼

因为罗德奖学金。我觉得那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另外,我从小喜欢辩论。牛津有 Oxford Union,有一些训练你成为更好辩手的活动。

后来去法学院做 litigation,也就是诉讼方向的暑期实习,不是并购方向,也和小时候开始的辩论热情有关。

张小珺

所以你整个发展非常综合,可以这么说吗?

洪乐潼

可以,但我差的地方也实在很多。综合一般意味着没有短板,而我有很多短板。

张小珺

你的短板是什么?

洪乐潼

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太好。比如地理非常糟糕,到现在也没有方向感。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比较 spiky 的人,也就是能力分布很不均匀;不会的东西也非常 spiky,是一个 high-variance 的人。

张小珺

经历了数学、物理、神经科学、AI、法学这些学科,站在交叉路口,你看到了什么?尤其是在读博士的时候。

洪乐潼

当时看到了几件事。

第一,我对宪法非常感兴趣。美国宪法有几种解释方式。

比如 originalism,原旨主义:认为应该根据建国者、国父们的原旨原意来解释宪法。

第二种叫 textualism,也就是宪法写下来的英文是什么,就按照它来读,不要去猜当时他们想的是什么,逐字解读定义。这特别像数学家可能会做的解释。

第三种叫 living constitutionalism,也叫 policy consideration。宪法会呼吸,会和时代一起成长。原来的宪法这样写,但要把它放到 21 世纪去理解。

我在法学院时对这些非常感兴趣。我是一个 textualist,按照文本本身是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我的司法哲学。

当时有人说,如果想理解这些概念,可以拿一个语言模型,给它数据,让它去理解宪法。数据可以包括建国文献,也可以包括当代政治和哲学著作。

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已经到了可以用 AI 理解宪法的时代,为什么不能用 AI 做数学?

我当时在课上想,AI 应该可以做数学。

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叫 Kenny Lau。他是帝国理工学院的人,曾交换到 MIT,我们大一就认识,一起上了很多课。他还教会我下国际象棋,是国际象棋大师。

从 2020 年开始,他就告诉我自己在做 Lean 的形式化证明。

那时 Lean 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Mathlib 还是空空如也。他是最早在 Lean 里把本科代数、本科分析一行一行打出来、做基础建设的 5 到 7 个学生之一,也是 Kevin Buzzard 的学生。

我当时就在想,AI 如果能做法律,是去看结构化、规范化的东西,研究 specification,而不是让 AI 去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杀人,那是普通的 trial court 案件。

宪法需要比较精确、严谨的定义。数学不是英语,而是更结构化的呈现。Lean 这种形式化语言把数学变成了代码,所以它可能能够帮助 AI 做数学。

当时我和舒博在 Palo Alto 的 Verve 咖啡店认识。墙上现在还有一张我们当时拍的拍立得照片。

他说买够 1000 杯咖啡,就可以照一张拍立得。我和舒博在那里应该买过 1000 杯咖啡,为咖啡店带来了很多营收。现在我们办公室几乎每个人每天都在那里喝咖啡。

当时我们也一直在聊这件事。陶哲轩老师有很多播客和博客都讲形式化证明;Kenny 对 Lean 非常狂热。他现在也在 Axiom。

很多好朋友慢慢聚到了一起,希望做这件事情。

我当时看到的一件事是:一切我们认为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

对我个人来说,最大的意义是让 AI 帮助我进行数学证明。尤其是我不是天赋型选手,有时真的需要枚举很多可能性,花很多天验证一个 standard argument,也就是标准证明方式。

AI 能帮助最大的人,可能就是蛮力型数学家。

我记得 Ben Green 教授有一篇文章,叫《The Sharkovskii Theorem for Shifted Primes》。它讲的是,有一个集合,要保证其中任意两个元素 a、b 的差 a-b 不是 p+1 或 p-1,其中 p 是素数,然后研究从 1 到 n 中这样的集合能有多大。

我当时想,这一套数学工具能够解决多少问题。Ben Green 的 machinery 可以用于 function field,也可以用于其他结构。

我觉得 AI 应该能够熟练运用数论中的工具和技巧,达到一个很熟练的数论博士生的程度。

我当时认为这个事情一定能做,于是开始想怎么做:需要算力,需要多少张卡?

张小珺

这是哪一年?

洪乐潼

2024 年。

张小珺

也就是你和舒博频繁出入咖啡馆的那一年?

洪乐潼

对,2024 年。

准确说是 2023 年 9 月到 2024 年 12 月。那一年我还在读法学院。

我作为法学生时非常开心。以前每天的作业是读 30 页,这就是作业。我本科是工程学校,MIT 是理工科学校,没有接受过 liberal arts education,所以非常希望多读书,也想练习英文写作。

但科学和数学第一次不在生活里时,还是会想念。

想念的时候,我就坐校车去咖啡馆。当时没钱,打不起 Uber,从斯坦福坐 8、9 分钟校车,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Verve 咖啡馆,在那里和舒博聊科技与科学。

张小珺

他当时已经在 Meta 上班了?

洪乐潼

他一直在 Meta,是 Facebook AI Research 的 director,算是 Meta 的元老。他和田渊栋差不多时间进去,可能还早一些。

张小珺

你们怎么成为朋友的?一开始你知道他是谁吗?

洪乐潼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们是在咖啡馆的一张桌子旁认识的。我一开始去那里写作业,每堂课有 30 页阅读,抱着很厚的法律书坐校车,其实不是特别明智。

张小珺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做作业?

洪乐潼

法学院图书馆周一到周五待久了有点闷,地毯、密不透风。周末想换个环境、放松一下。

Verve 咖啡馆的庭院里有很多狗,而且只有周末有狗,因为狗主人工作日可能没时间带狗遛弯。

我最初去那里的动机是读书、喝抹茶、看狗。这就是我的快乐:读法律案例、做笔记、看狗、喝抹茶。

时间久了,我总看到一个很面熟的人,我们就聊起来了。

张小珺

是在里面还是外面?

洪乐潼

里面,一个 6 人长桌。那里只有一张 6 人桌,其他人也总在那里,所以大家都成了常客。

一开始没人打算聊天。他坐在窗边,阳光特别晒,我需要把窗帘拉起来,于是和他说上话。

我说:“谢谢你帮我拉窗帘。”他说:“我经常看到你。”我说:“我也经常看到你。”谈话就开始了。

张小珺

怎么聊到数学的?

洪乐潼

后来发现他学过数学,本科和硕士都是数学,后面好像还读了两个数学硕士,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

他很好奇我,因为看起来我是法学院学生,有法律书。我们就聊案件,我可能说某个案例非常离奇,后来就成了朋友。

我觉得 21 世纪很多事情都在互联网上,大家不太会在咖啡馆聊天了。

张小珺

你们聊了多久?

洪乐潼

我们认识了一两年,聊科学和历史,但一开始并不知道对方具体在哪里工作。

张小珺

他不知道你是学生吗?

洪乐潼

他知道我是斯坦福学生,可能知道我是法学院的,也知道我学数学,但不知道我有数学研究背景。

他可能听说过 Morgan Prize,因为很多 Morgan Prize 得主后来转入 AI,比如 Le Wang、Alpert,Anthropic 的 Greg Yang,xAI 的 co-founder 等。Morgan Prize 在 AI 圈子里算是一个东西。

但我不是一个什么人物,他不知道也没关系。关键是我真不知道他是一个这么厉害的 AI 人。

张小珺

你知道他在 Meta 吗?

洪乐潼

当时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张小珺

后来你们怎么决定创业的?你们已经漫无目的地认识、聊天了一年半。

洪乐潼

5. Axiom开始创业

2024 年秋天,我刚开始读数学博士,但很多时间在给 XTX 做一些工作。我暑假后半段在那里。

我在那里觉得,AI 太有意思了。XTX 有很多 GPU,所以能做的事情比在 Gatsby 做的多。

有一天我晨跑,跑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件事真的要发生了。于是去找舒博,问如果想融资,要融多少钱。

我们拿一张餐巾纸算:需要多少张卡。后来觉得,这件事必须做成一家创业公司,不可能只在学界做。

那学期我大量往斯坦福计算机系跑。斯坦福计算机系我觉得最好的一门课,是 First Year PhD Seminar。

每个教授为了招新学生,会讲自己的 research highlights。每周三下午 3 点到 5 点,一学分。你能认识计算机系的同学。

我坐在后排听,虽然是数学系的。每周都觉得:“原来有这么多人做机器人、计算机视觉,他们在做这些事情。”这是一场 intellectual feast。

张小珺

你在哪一刻决定辍学创业?

洪乐潼

我开始融资时就知道,总有一天要辍学。

张小珺

是先开始融资,再辍学?

洪乐潼

对。因为我不能先辍学。辍学以后没有身份,要拿到工作签证才能辍学。

我拿到工作签证后就辍学了。投资人通常也期待你全职投入,有时辍学甚至是融资 closing 的条件。

张小珺

为什么不是舒博当 CEO,而是你?

洪乐潼

一开始舒博大部分时间还在 Meta。他当时也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得到投资人支持。

我从 9 月就决定创业,但直到 11 月还在劝自己不要做。

张小珺

为什么?

洪乐潼

我不太喜欢创业。中国语境下,创业是一种气质;但在美国语境下,整个 Valley 都是 founder。辍学创业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浮躁。

如果我是本科生,我绝对不会辍学去 Y Combinator。我觉得自己是最不可能创业的创业者。我向往学界,希望做更多数学探索,也喜欢大学环境。

所以花了两个月劝退自己。但每天早上还是跑步,跑步时想得很清楚。后来确定了,但马上就是感恩节。

感恩节到圣诞节之间,投资人基本不工作。要么感恩节前 10 天完成融资,要么等到第二年。我当时选择了第二年。

张小珺

最后你是经过怎样的过程,才决定一定要做?

洪乐潼

我去读了科学史。创业期间真的读科学史,先从维基百科开始,后来找书读。

还有一个 AI for Math 的 GitHub repository,里面大概有几百篇文章。我把每篇文章的 abstract 都读过,有意思的就把全文读完。

我做了很多次费曼过程,在纸上想:如果把这个东西搭起来,技术上应该怎么做。

我不可能觉得这件事不会成功,却去骗别人的钱。所以我研究到一个程度后发现,它不一定是研究问题,而是工程问题,科技风险没有一开始看上去那么高。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创业是负责任的。

张小珺

所以你是在自我验证?

洪乐潼

对。如果要吸引风险投资,自己一定要对这件事比较确定、比较了解。不然我觉得不负责任。

我质疑自己的地方,是不是在跟风、是不是浮躁,或者是不是因为它已经变火了。

张小珺

你为什么特别反对做一个 AI founder?

洪乐潼

我在 MIT 时有创业社。我的好朋友们一起参加 Jane Street 的量化金融 hackathon,他们是创业社社长,还叫我去参加活动,说有免费的寿司,我都不去。

我觉得创业不好,还是应该做教授,有点不务正业。

当时我觉得,产品导向的创业项目可能昙花一现。我希望做非常长期、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觉得创业和风险投资的周期不一定吻合。

我知道自己不是浮躁跟风的那一批。

我还想过:有没有别的方式做 AI for Math?要不要加入别的 AI for Math 公司?Verve 咖啡馆里,我们现在的主要竞争对手公司 CEO Tudor 也是常客。

有一天我问他:“你们招人吗?”我当时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如果能和别人一起做,就不用自己从 0 到 1,感觉会简单很多。

所以我的质疑点不是感性上的“我是不是浮躁、是不是跟风”,而是我到底能不能做这件事情。

我开始研究 AI for Math,看论文。这个过程非常快乐,也很快学到很多主要的 idea。

比如 2018 年的《ATPBoost》,在没有 AI 的情况下做形式化定理证明,作者 Bartosz 在 Axiom。

还有一篇《PatternBoost》,从数据里找 pattern,构造新的图,为数学家找例子和反例,作者也在 Axiom。

还有一篇叫《IntoInt》,用一种翻译方法,把问题翻译成解法。如果见过很多例子,下次遇到问题时,能不能直接翻译成解法。这是数学发现而不是数学证明的方向,作者 Alberto 也在 Axiom。

所有这些美丽的过程,都是我作为学徒去看巨人的肩膀。后来这些作者慢慢聚在 Axiom,这是非常神奇、也是做创业者最开心的过程。

张小珺

你又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community。

洪乐潼

对。

张小珺

你去问竞争对手能不能加入他们公司,他怎么说?

洪乐潼

他说:“你是什么专业的 PhD?”

我说:“数学 PhD。”

他说:“我们只招计算机 PhD。”

张小珺

为什么 AI for Math 反而不招数学 PhD?

洪乐潼

我不知道,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张小珺

但你们团队很多人都是数学背景。

洪乐潼

我们团队有 3 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很多 AI 的人,做强化学习、agents 和 applied AI。

第二部分是代码生成、programming language 和 compiler 的人。LLM compiler 的主要团队在我们这里。他们很多人之前参与 Yann LeCun 的 Code World Model,那个 32B 模型。

第三部分是数学。数学里有纯数学家,比如 Ken Ono 教授、Evan Chen;也有做 Lean 的人。

Lean 里面有 Mathlib,类似 Python 里的 PyTorch;Mathlib 是数学库,Lean 是编程语言。我们有做 Mathlib 的人,比如 Kenny Lau 和他的朋友 Jujian Zhang。

还有做 metaprogramming 的人。Metaprogramming 是元编程,把 Lean 当作编程语言,创造更多工具和抽象层。

比如可以用 Python 写一个 autograd,我们有同学用 Lean 写了一个 autograd。

所以团队并不全是数学家。我们也招 ML 的同学,他们需要很强的工程能力。算上实习生,大概有 4、5 个 IMO 选手。

他们有很多数学 prior 和 context,理解数学过程,但我们要求非常强的 engineering。

张小珺

2024 年 9 月,你刚萌生想法,努力劝退自己;11 月决定创业,但要等圣诞假期后融资。圣诞假期你做了什么?

洪乐潼

和舒博一起读文章。

张小珺

为什么是你们两个一起?

洪乐潼

我们像一个 reading group。他当时在旅游,感恩节和圣诞节都不在一个地方,所以我们通过 Zoom 开会,讨论阅读心得。

我们发现,自己可以成为很好的联创团队,是因为我们都非常讨厌 Zoom。我无法和人开 Zoom 会议超过 1 小时,他无法超过 45 分钟,但我们 Zoom 了 4、5 个小时,每次都这样。

我们思考方式特别相似又互补,所以非常享受每次技术探索。

舒博有 20 年 GPU 经历、10 年 AI 经历,是很早的一批 GPU 开发者。

2014、2015、2016 年,他和吴恩达以及百度硅谷 AI 研究室的人一起工作。他们当时有一个小团队,后来被称作 Baidu Mafia,像 PayPal Mafia 一样,很多人后来做了重要工作。

他们做 Deep Speech、Deep Voice,把大量 speech 和 voice data 进行 scaling。

当时办公室有一个理念:绝对不招语言学家。

他们做 Deep Speech 和 Deep Voice,按道理需要语言学家,但他们不招。他们认为可以用 AI 进入一个领域,去改变这个领域。

这也是我们早期创始团队的 DNA:希望用 AI 给数学带来一些革命性的改变。

张小珺

他们说不招语言学家,是想用 AI 去革语言学的命。那你们是不是也不应该招数学家?

洪乐潼

我们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们决定,在招到第 15 个人之前,不招数学家。

张小珺

为什么是 15 个?

洪乐潼

随便定了一个数。我们觉得种子轮看起来数额很多,但对要做的事情来说,普遍想法是我们 under-raised,种子轮不够。

当时认为人员数量会受限,到 20 个人可能就没法继续招人。所以决定以 15 比 1 的比例配置数学家。

张小珺

但“不需要语言学家”的逻辑是,语言学家的背景可能对团队是负分。

洪乐潼

现在我们的想法是,招数学家需要非常思想开放。

早期有一个 FrontierMath benchmark。相关同学希望和我们合作,也希望加入 Axiom。但我们发现,有些数学家对 scaling 有一定犹豫,或者说不喜欢 scaling 的哲学。

他们觉得数学是一门工艺,像日本师傅捏寿司,怎么能让他做 internet-scale dataset?

有同学接了 offer 后又不来了,说不想做 internet-scale dataset。

我们既要 scaling,也要更好的 sample efficiency。这里 sample efficiency 是一个含义很多的词,但借用 Percy Liang 教授的话,我们希望数学家和我们对着干,做 adversarial 的、对抗性的 benchmark 创造。

我希望你能找到系统哪里弱,然后把 benchmark 做得越来越难。

Ken Ono 加入后,基准集建设成为我们的第一号任务。

张小珺

我们继续捋时间线。刚才说到圣诞假期,你们有一个 reading group。1 月开始融资。

洪乐潼

对。

张小珺

那个阶段读了多少文章?

洪乐潼

读了很多。

圣诞节有一个“圣诞大礼包”,杨凯宇老师和 Gabriel Proulx 他们写了一篇文章,叫《Formal Theorem Proving: The Next Frontier of AI》,形式化定理证明:AI 的下一个前沿。

它不是一篇研究论文,而是一篇 Survey Paper,介绍这个领域所有研究论文的论文。

我记得它第五部分讨论:一个好的 AI 数学家应该具备什么能力,分成几个象限。

我们把它做成自己的表格,把文章中直接或间接提到的论文全部找出来。不管是引用中的,还是只提到的,我都对照已有的阅读笔记,看看还有哪些没读。

结果有一半没读过。AI for Math 的 GitHub 整理也不完整。

我原来知道的是一、二、三、四、五个很好的方法,但这篇文章把它们连成了一个面,让我理解了 big picture,理解有了很明显的深化。

张小珺

假期结束时,舒博决定加入你了吗?

洪乐潼

还没有,后来才决定加入。

张小珺

他是觉得和你讨论很有乐趣?

洪乐潼

对。他是 AI 的元老,我当时都不敢问他要不要加入。

硅谷文化就是,很多 AI 元老可以做你的天使投资人,也可以做 adviser。这种流动性很强。

学界、工业界、老师、同学、年长研究者、刚进入工业界的研究者,都能有很多互动。大家是谁不重要,做什么事情比较重要。

舒博指导过很多创业公司,比如 Pika。Demi 进入 Facebook 时,舒博还是面试官。

他也和 Mistral 的 founding team 有关系。Mistral 团队原来和他在同一个组织下面,只是隔壁 team。

我和舒博说,加入后第三个加入我们的人,也和他们关系很密切,大家是多年的朋友。

张小珺

你和舒博是 tutor 和学生的关系吗?

洪乐潼

不是。我们背景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所以聊了很多哲学性和研究层面的想法。

读得足够多后,我们开始想,有哪些新事情可以做;这些新事情又可能连接到 AI 其他领域的古老方法。

比如 James Zou 的 AI for Science 实验室,做过很多和 AI、数学相关的东西。

我们也想过怎么让 AI 提出好的 conjecture,也就是猜想。斯坦福计算机系有同学以 AI scientist 为愿景,研究如何让 AI 提出好的机器学习猜想。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早期棋类 expert system、专家系统,也和现在的一些工作有关。

很有意思的是,没有人尝试把这些方法聚焦起来,在一个营利性工业公司里,在有足够资金和算力的情况下验证它们。

从 2022 年开始,AI for Math 有很多想法爆发,但没有人集中做这件事,我觉得很可惜。

张小珺

这有结构性原因吗?

洪乐潼

有。

2016 年,Christian Szegedy 和吴宇怀在 Google 开始做 HOL 等定理证明语言。Christian Szegedy 大概在 2018、2019 年不断修改自己写的白皮书,讨论未来可能是什么样。

2019、2020 年,OpenAI 的 Ilya Sutskever 带人做了 GPT-f、MiniF2F。当时 OpenAI 还有 Jesse Michael Han、Stanislav Polu 等人,他们后来都成为了其他公司的创业者。

2021 年,Google DeepMind 有一个实习生开始独立做 AlphaGeometry。后来他们发现效果很好,所有资源进入,scale up 成 AlphaProof。

从 2021 到 2024,经过 3 年积累,AlphaProof 在 2024 年 IMO 拿到 28 分,差 1 分达到金牌,是银牌。

对我来说,那是 AI 解决数学奥赛的时刻。两道组合题没有解决,但 DeepMind 真的做得很好,这是跨世纪的时刻。

我们在 2025 年 12 月拿到普特南满分,某种程度上只是他们开启的序章的尾声。

我们马上希望做研究数学,这就是 AI for Math 的发展历史。

张小珺

舒博作为你的第一个员工,或者说联创,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洪乐潼

大概 2 月。

张小珺

那时融资融好了吗?

洪乐潼

当时已经有一个不错的 offer,事情能做起来了。

1 月初是数学家大会。我记得那一年在西雅图。2025 年美国数学会的主题居然是 AI for Math。

数学是一个相对保守的学科,这是一件让人雀跃的事情。很多人去了,也有计算机科学家。

我和 DeepMind 的 Adam Wagner 聊了很多,发现我们曾在英国同一个学院读过书。Albert 也在那里读过,很有意思。

回来后好像第三天就开始有 offer,不断有投资人拿着更高价格来竞争。

张小珺

怎么竞争?

洪乐潼

比如你给我一个 offer,一周后另一个人又给我一个 offer,他们会尝试超过上一家的价格。

张小珺

所以最后从第一个 offer 到最后一个 offer,价格翻了 3 倍?

洪乐潼

对。

张小珺

你怎么 pitch 这些 VC?融资的大门怎么打开?对你来说难吗?

洪乐潼

6. 融资打开公司大门

没有人喜欢融资。如果有一天有一家公司能替我融资,我愿意给它多少薪水、多少 percentage 都可以。

融资很难。它不是结果难,而是累。

你像一个复读机,一次次讲一样的事情,一次次接到一样的问题。我甚至可以把它录下来发给大家,因为大家的问题都一样。

但在大量无聊的过程中,会有一些让人激动的谈话,通常这些谈话发生在你最终选择的投资人身上。

比如我们最后的领投方 B Capital。我当时在赶一篇文章的 rebuttal deadline,和 Howard Morgan 在 Zoom 上对话。

我发现 Howard 比我更乐观,比我更相信这个商业模式有前景。他是 Renaissance Technologies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和 Jim Simons 一起创办了这家公司,也是 First Round 的联合创始人。

他还是数学家,住在纽约,有时去纽约大学上课。

我当时很激动,因为在 MIT 本科时,Jim Simons 还在世,曾来 MIT 参加两个小时的对谈。我是本科数学社成员,和他聊过。

所以见到 Howard 时,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还在硅谷的电视节目里出现过。

他后来还给我介绍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是 Jim Simons 的表亲,长得和 Howard 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谈话很有意思,你可以见到不同视角的人。

我不觉得自己是很厉害的 fundraiser。我一般事情是什么就讲什么,还会把风险全部讲出来。

张小珺

你当时讲了什么风险?

洪乐潼

种子轮时我就说,商业模式并不确定。我做过量化交易员,但不知道我们这个东西是不是量化交易。我觉得它可能不是。

一个数学比较好的 AI,大概率是有用的,但这只是一个例子,不一定是我们具体要做的第一个市场。

我们现在是种子轮,主要还是希望先把科技做出来。

我讲得非常保守,后来才知道,投资人通常见到的创业者都会讲得比较乐观。

他们心里会有一个 conversion rate。你说十分,他可能按八分理解。如果你说七分,他打折后可能就没了。

张小珺

他们都对你说 yes 吗?你被拒绝过吗?

洪乐潼

被拒绝过。

张小珺

拒绝多还是 yes 多?

洪乐潼

没有人想明确拒绝我们。他们不回复消息。

如果有别人要领投,他们不确定是否要拒绝。因为一旦拒绝,以后可能就不理他了,所以会拖着你,看别人给了什么条件,再决定“那我也给”。

张小珺

后来他们都跟了吗?

洪乐潼

挺多的,那一轮超额认购。

张小珺

所以核心是找到一个愿意 say yes 的领投方?

洪乐潼

对。当时有好几个领投方的 offer 在竞争。

张小珺

你怎么让他们竞争的?

洪乐潼

我没有让他们竞争。

张小珺

这是几月份?

洪乐潼

1 月到 3 月,差不多两个月。价格从一倍到两倍再到三倍。

我聊了大概几十个投资人。以前做数学形成了一个职业习惯,总希望得到一个 optimal outcome,希望把整个融资结构做得更好,但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融资。

后来学会了一些道理,后面的融资就顺利得多。

1 月有一个领投方说愿意,但他要带走 50% 的股份,我不可能让他带走 50%,所以拒绝了。

张小珺

但 1 月你已经确定这件事有戏,所以舒博答应加入了?

洪乐潼

2 月有一个更确定的 offer,舒博就是那时候加入的。

张小珺

但那还不是最终 offer,你还在继续聊。

洪乐潼

对。我当时 2 月想接受那个 offer,于是和其他人说:“我想跟他们走,你可以加入这一轮,但我可能不会再看其他 offer 了。”

张小珺

到 3 月为什么又变了?

洪乐潼

因为 Howard Morgan 的影响。我对 Renaissance 有很大的崇拜,而且价格确实不错。

张小珺

2 月你已经觉得有一个不错的 offer,但还在聊,到 3 月出现了 B Capital。

洪乐潼

对。他们的风格是每天给我打电话。

我当时在做 report,没有时间。整个过程拖得很长,是因为我还在上课、准备法学院考试、上数学课,也还在做 XTX,非常忙。

张小珺

但 2 月不是应该准备辍学了吗?

洪乐潼

那时有 offer,但我还没有注册公司。我去找律师成立公司。很多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直到投资人说:“我要给你写 term sheet 了。”我说:“但我还没有公司,你给什么公司写?”

所以 3 月开始成立公司。

2 月到 3 月,我还在招团队。大量时间用来吸引非常想得到的 AI for Math 人才。

张小珺

舒博肯定是第一个。

洪乐潼

对。他是第一个,然后我们一起再找其他同学。

张小珺

你几月份辍学?

洪乐潼

夏天。3 月到 6 月,我等工作签证下来。

签了 term sheet 之后,要做很多法律 due diligence,投资人才能把钱汇过来。同时要找办公室、找人。

当时 AI 人才在流动,价格非常高。创业公司无法支付 1 亿美元级别的 package,所以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建团队。

张小珺

那一轮是 3 亿美元估值?

洪乐潼

对。

张小珺

融了多少钱?

洪乐潼

6400 万美元。

张小珺

比预期低还是高?

洪乐潼

预期是 5000 万美元,所以比预期高。

张小珺

作为华人女性,在硅谷好融资吗?这个身份给你带来加分或减分吗?

洪乐潼

我倒没觉得华人女性有什么影响。

我觉得首先是年轻。年轻做产品是加分,年轻做 deep tech 是减分。

我不像团队里其他人,没有带领技术团队的经历,也没有 track record,这肯定是减分。

华人女性本身,我没觉得是加分或减分。

年轻这个事情,我有时觉得,做产品型、consumer 类 startup,年轻一定是加分,比如 Facebook。

但作为创业者,你要长期重复地做高 stake、非常重要的决策,而每个决策给你的时间又很短。

如果没有很好的 world model、第一性原理体系,决策就容易不够最优。

所以如果再来一次,我希望自己能多几年,觉得当时太早、没准备好。

我听过扎克伯格 19 岁创业的故事。他和 Peter Thiel 聊,Peter Thiel 在餐馆里拿出一张 term sheet,说:“这是我的 term sheet。”

扎克伯格说:“好的,谢谢你。我什么时候给你答复?”

Peter Thiel 说:“这顿饭吃完之前,如果你不签,我就把它撕掉。”

这是一个 19 岁创业者面对的事情。他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去洗手间哭了一场,回来签了。上面肯定有他不喜欢的条款,他也放弃了其他竞价机会。

年轻创业者很多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等一会儿可能会有更多信息,让你更有信心,但不一定让决定变得更正确。

等更多信息的过程,可能是高风险低收益,所以有时不如直接跳下去。

有一个投资人曾带一群女性创业者去森林里玩 zip-lining。你抓住绳索,从一棵树滑到另一棵树。

我人生第一次玩,不敢下去。但我是第一个,后面一群女性创业者都玩过,大家等得很急。我只能闭眼咬牙跳下去。

后来她们说,希望我形成这种肌肉记忆:每天都要重复这种麻木的 take the leap of faith。

所以如果再来一次,我希望自己在之前读更多书,可能多读 3 倍。学过的东西都不够用。

面对高压和快速决策,不管怎样,在那一刻必须跳。

张小珺

你有没有经历过像扎克伯格那样,和 Peter Thiel 谈完后去卫生间哭一场?

洪乐潼

我没有哭,但经历过很多艰难时刻。会感觉现在做的决定以后可能会后悔,但还是得做。

比如早期人才手里通常有 6 个 offer,你必须参与竞价。但我没有 leverage,没法像 Peter Thiel 那样。

张小珺

那你是决定出价还是不出价?

洪乐潼

肯定要出价。这个事情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其实只有跳这一个选择。

每一次在执行与不执行、做与不做之间,选择那个乐观的选项,才可能有一天走到终点。

张小珺

这样的时刻有几次?

洪乐潼

很经常。

张小珺

除了人才,还有什么让你觉得艰难?

洪乐潼

我们又有一轮融资,这一轮也有很多故事。

很多时候需要让利、吃亏。每天让利、吃亏、让利、吃亏,才能做成一家伟大的公司。

张小珺

种子轮是 2025 年 1 月到 3 月,几月 close?

洪乐潼

夏天 close,大概 7 月。与此同时我辍学,但工作签证也等了一段时间。

张小珺

A 轮是 2025 年底开始的吗?

洪乐潼

原本没想融资。圣诞节时,一个投资人说要 preempt,也就是知道你不融资、没有 PPT、没有材料,直接给你一张 term sheet,希望你尽快签掉,省掉融资过程。

1 月 5 日,我被叫到外地一个城市,做了一次 pitch,当天晚上拿到 offer。接下来一周多又拿到另一个 offer,最终签了后一个。这就是我们的 A 轮。

时间大概是 7 月 15 日到 1 月 15 日,差不多 6 个月。

张小珺

为什么选第二个?

洪乐潼

主要是因为第一个投资人后来也投进来了,所以没有特别大的取舍。

我也能得到长期以来支持我们的投资人的支持和帮助。

张小珺

最终领投方是谁?

洪乐潼

Menlo Ventures。

张小珺

为什么你觉得它和你更契合?

洪乐潼

Menlo 的 partner Matt Canning 从种子轮开始就给我们很多帮助。他是电气工程 PhD、物理本科,非常 technical、有一点 nerdy,也很有意思。

他有 founder spirit。Menlo 又是 Anthropic 最大的机构投资人之一,我们是 Menlo Ventures 继 Anthropic 之后第二大的 AI 投资。

张小珺

他们为什么愿意投?

洪乐潼

他们种子轮可能就想投,但我们认识得比较晚,种子轮已经基本确定。

我觉得 6 个月里团队执行得快、准、狠,持续没有失误。

第一个月搭好基础设施,之后训练模型、搭系统,做确定性的 tooling,而不是一开始就用 Lean 写所有东西。这是一个非常 spectacularly executed 的工程项目。

4 个月时拿到普特南满分;6 个月时解决了一批研究问题,成为第一个没有人类干预、自动完成形式化证明的系统。

我们还发现,代码证明中存在神奇的 transfer learning。原来 AI 数学家在代码验证中也能有很好的表现。

在 Verina benchmark 上,旧版 DeepSeek Coder 达到 11%,我们达到 98.93%。

张小珺

所以是 Menlo 主动 pitch 你?

洪乐潼

我们经常定期见面。它原本是种子轮的投资人,现在作为领投,过程当然多了几步。

张小珺

这一轮估值 16 亿美元,达到独角兽标准。

洪乐潼

对。

张小珺

融了多少钱?

洪乐潼

至少 2 亿美元。

张小珺

团队很多人的经验都比你丰富,也有非常知名的数学家加入。为什么他们愿意让你做 CEO?你没有 tech lead 背景,他们为什么不顾虑?

洪乐潼

我也不知道,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可能他们没有意识到,我也没有意识到,反正大家一起执行。

现在的设定是,所有战略性的事情都会 route 到我和舒博这里。我们可以给研究者和工程师提供一个没有政治、没有人事纠纷的环境,让他们专注于最新技术和执行。

这是一个很好的 frontier lab 环境。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问题非常宏大,也非常困难,有很多明确的技术难点,但通过好的 engineering 可以解决。

大家其实是被这个问题、这个北极星吸引。

我只是递水的人。

张小珺

你们也算是现在的 new lab,对吗?

洪乐潼

我们在一些 new lab 名单上,确实是。

张小珺

你怎么理解在相近时间成立的这一波 new lab?

洪乐潼

我融资时还没有 new lab 这个概念。

第一轮融资时,大家可能觉得我疯了。2 月 DeepSeek 出来以后,大家对“模型”这个词很恐慌:模型不赚钱,不要投。

DeepSeek 把价格拉得非常低,commoditized 了模型,所以大家不想投模型。

但大家没有意识到,我们不是模型公司,是 deep tech 公司,有点像 SpaceX。

张小珺

为什么你们不是模型公司?

洪乐潼

我相当于是把一个数学家的大脑签下来,核心是 Lean。

Lean 有非常古老的背景,来自 program synthesis 和 program verification 等领域。

7. Lean把数学变成代码

Lean 作为形式化语言,公开网络上的 tokens 很少,是一个非常小的数据集,所以会遇到很多问题。

比如,怎么做 internet-scale 的数据扩充?如何让 Lean 的数据量达到类似 Python 的规模?

Lean 作为编程语言,又带有自我验证性能。它有点像既是 C 语言,又是 GCC compiler 和 C runtime 的结合。

它非常 finicky、脆弱,有很多限制。里面的 object 必须符合各种约束,所以 Lean 本身就带来挑战。

比如我假设公理是 n+n=n,证明 2+2=2。因为 2+2=4,这当然不是合法运算。

如果想要证明严丝合缝,Lean 社区原来用的 comparator 比我们的 proof verifier 慢 100 倍。刚开始时,我们必须自己造一个更快的东西,否则没法运行。

我们造了大概 12、13 个辅助 Lean 生成和验证的工具。

我们知道 AlphaProof 用的是 Monte Carlo Tree Search,但我们觉得太贵了。看了自己的预算后,发现做不了 MCTS,只能找别的办法。

最后系统设计和字节跳动豆包的 Seed Prover 有点相似。

张小珺

我没理解,为什么说你们更像 SpaceX?

洪乐潼

因为我们有很多技术壁垒。

如何训练模型,当然可以更高、更快、更强,也有很多 secret sauce。但我们的技术挑战可能持续时间更长。

种子轮时,我们觉得自己的 R&D cycle 会拖得很长。

主要竞争对手一开始是我们的 5 倍,融资是我们的 5 倍,估值也是我们的 5 倍,而且比我们早开始两年。

他们花了两年时间,才在 IMO 6 道题里做出 5 道。我们以为至少要花一年半,但没想到 4 个月就冲到普特南满分。

之后冲研究问题,很多是世界各地数学教授发给 Ken Ono 的。

比如以色列 Technion 的教授发邮件,提出 Falconer conjecture;Ken Ribet 和 Ken Ono 交流;还有波士顿的代数几何学家提出的问题。

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压缩了时间,这也让我们产生了一些 inference debt,现在正在偿还这些债务。

张小珺

Ken Ono 对你们团队有什么标志性意义?

洪乐潼

他的性格像高中篮球队教练,会给所有人加油助威,让大家兴致勃勃、乐观地完成任务。

张小珺

是你找他,还是他找你?

洪乐潼

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张小珺

几月份?

洪乐潼

11 月,融资已经公布以后。

张小珺

你当时邀请他了吗?

洪乐潼

没有,不敢。我也不敢问舒博。

我不太敢主动要钱。我的想法是:我没有办法说服你,你只能自己说服自己。如果你想做这件事,我也想做,我们可以一起做。

但我不希望一开始引导你,因为可能误导你。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做有趣的选择,一起承担风险。

张小珺

所以你和舒博的过程是,你一直告诉他创业进展,等他自己说要来?

洪乐潼

对。我知道他是工业界元老,director 这个级别可能有很多项目,也可能有很长的交付周期。

张小珺

他后来所在的组织发生了什么?

洪乐潼

后来组织里很多人离开了。

张小珺

他是自己告诉你要来的?

洪乐潼

对。在 Verve 咖啡店,他说:“好多好的人都走了,感觉这里已经不像以前了。”

然后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做?”

他说好。

张小珺

那时你已经融到资了?

洪乐潼

对,2 月已经有 offer。

张小珺

他跟你谈条件了吗?

洪乐潼

正常按照标准来。

张小珺

你当时什么心情?

洪乐潼

挺高兴的。一个人做这件事比较孤单。

张小珺

你之前预感到他会来吗?

洪乐潼

有。我当时想,如果他来,应该是一年以后。那时我们可能已经做出一些成绩,他可以来指点江山,带我们再往上走一步。

我现在对公司新加入的成员也有一种感觉:希望把事情做到最好,配得上他们的价值。

张小珺

那你的老师呢?

洪乐潼

Ken Ono 教授 11 月底给我发了一封很奇怪的邮件。他说自己要来湾区。

我说:“你要来湾区?”

他说,如果加入 OpenAI 或 DeepMind,希望我有心理准备。

我心想,既然要加入 OpenAI 或 DeepMind,为什么不来我这里?于是我说:“你也可以来我这里。”

张小珺

你之前没有和他说过这句话?

洪乐潼

没有。

张小珺

他是在暗示你吗?

洪乐潼

我觉得他可能真的需要一些建议。OpenAI 可能给了他 offer,他不希望我突然听到这个消息。

OpenAI 的 AI for Math division 可能和 Axiom 有战略竞争关系。他希望先告诉我,可能会选择去竞争对手那里工作,也希望我能理解。

我说:“那来 Axiom。”

结果谈得非常快,也非常好。

张小珺

是线上谈,还是他来湾区后谈?

洪乐潼

我们在 Zoom 上谈,2、3 天内就定了。因为另一边的 offer 快要爆掉了。

我当时到处飞,11 月底、12 月,从这里飞到拉斯维加斯参加 RE•WORK,再飞到 NeurIPS。我们在 NeurIPS 赞助 AI for Math workshop,还参加招聘活动。我人在圣迭戈,回来后又是一堆事情。

张小珺

你怎么说服他的?你对比 OpenAI 的优势是什么?

洪乐潼

我没有 sell 他。我只是说,我们很欢迎你来,但你可能还是应该去 OpenAI 看一看。如果有时间,也可以来我们这里看看。

结果他没有时间来公司,我觉得可能没机会了。他来了湾区,直接去了 OpenAI,然后就要飞走。

张小珺

结果他还是来了你们公司。

洪乐潼

他没有来公司,是在 Zoom 上定的。

张小珺

你截胡了 OpenAI。

洪乐潼

对。

张小珺

你觉得他被什么打动了?

洪乐潼

首先,他觉得我们的团队更数学。

我猜他去了 OpenAI 之后,可能觉得那边做数学的人不是特别多。来我们这里,数学氛围更强。

Axiom 的 DNA 和专注点就是数学,而不是 general AGI 中的一个数学部分,或者更偏营销的东西。

Ken Ono 被我认为是继承拉马努金精神的现代数学家之一。他之前说过,根本不相信 AI 会超过自己,后来认知发生了变化。这个可能是他联系我的契机。

张小珺

他有和你说过认知是怎么发生变化的吗?

洪乐潼

我们当时聊得很仓促,毕竟这是一次截胡。

一个重要原因是,2019 年,François Charton 和 Mistral 的 chief scientist、co-founder Guillaume Lample 一起写过一篇文章,讲 Transformer 在积分问题上能够比 Mathematica、MATLAB 这些计算机代数系统做得更好。

从那以后,François Charton 一篇又一篇地做重要工作,让 AI 解决各种 specialized 数学问题。

在 AI for Math 领域,Ken 和 François Charton 彼此应该很欣赏。François Charton 是我和舒博之后第三个加入团队的人,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现在 Ken 加入后,又有 Evan、Kenny、鞠建章,形成了一个 math club。大家有很多可以聊的东西。

他也给 Axiom Prover 的问题选择提供了很多建议。

张小珺

Ken Ono 是什么样的人?

洪乐潼

他就是我说的高中篮球教练,特别乐观。和他聊完,你会觉得自己本来就想做这件事,现在更想做了。

他给团队带来了很好的文化。

当然,他也是非常好的数论学家,在划分函数领域很年轻时就做出很好的成果,也是很好的研究导师。他带过很多文章,很多 REU 学生后来也成为了不错的数学学者。

张小珺

他是直觉派数学家吗?

洪乐潼

这个我不确定。我觉得他应该比我更直觉派。

我有一个合作者张盛桐,他肯定比我和 Ken 都更直觉。

Ken 的神奇能力在于,他是理论建造者。

数学家大概分两种:问题解决者和理论建造者。他能够把不同领域的东西连接起来,用全新视角看问题,也能发现好问题,交给更善于解题的人去做。

张小珺

他从学校放弃终身教职,加入学生创业的公司,会有奇怪的感觉吗?

洪乐潼

我没有觉得。他和我都是比较叛逆的人。

他是数学教授,同时也是美国数学奥林匹克队教练,会分析游泳数据;还拍好莱坞电影,拍过拉马努金的电影,现在要拍玛丽安·米尔扎哈尼的电影;有以拉马努金命名的慈善基金会,帮助世界各地年轻学生购买数学课本;还是美国数学学会前任副主席,也在白宫担任政策顾问。

他是一个非常全面的人。

张小珺

他作为数学家加入 AI for Math 公司,会担心 AI 数学家替代自己吗?

洪乐潼

他不觉得会替代自己。他思想非常开放。

有些数学家可能觉得 AI 替代自己不是好事,但 Ken、Andrew Granville 等数学家认为,随着 AI 进步,人类数学家会在更高的抽象层面上进行逻辑推理。

编程也是这样。以前计算机要用打孔卡片,后来有更低层的编译器语言,再到 Python,现在可以用自然语言进行 vibe coding。

数学家未来也会学习更高层的抽象思维。比如提出值得探索的问题,让 AI 去帮助探索。

我们希望 Axiom Prover 具备一定程度的猜想能力,让猜想和证明形成向上螺旋。

随着 Axiom Prover 能证明的东西越来越多,每天证明的内容都会进入第二天的应用中,可以作为 skill,也可以成为未来训练数据。

我希望它一定是 self-improving,或者叫 continual learning。

数学是一个有验证信号的领域,可以用来试验很多前沿 AI 方法,包括 sub-agents、skills、MCP。这些都可以在数学这个 playground 里测试。

张小珺

你们在普特南的故事,可以给大家讲一下吗?

洪乐潼

8. 普特南迎来AI满分

2025 年 12 月 6 日早上,我们收到了普特南大学生数学竞赛的当天考卷。

拿到考卷后,第一件事是把它变成形式化题目,让 Axiom Prover 去做。

上午 6 道题,下午 6 道题。如果是证明题,可以直接形式化;如果要求解,还需要先求解。

所有人都在办公室的庞加莱会议室,也就是 war room、战争室里。数学家有些人在解题。

我们能看到人类解法和 Axiom Prover 最终产生的思路完全不同。

下午大概 3 点 58 分,我们发现已经做出 8 道题,也就是 80 分。总分 120 分,前一年 80 分大概是世界前 5,往年可能是前 10 或前 20。

我们希望拿到 90 分。那时要做一个选择:是告诉世界我们做到了,还是再等一等。

最后我们确实把 12 道题全部做出来,拿到满分。

解题时 Ken Ono 教授有一些非常精彩的语录。我和舒博笑得前仰后合。

他说:“现在不是数学纯粹之美的时刻,不要精确地搞这些东西,现在是战争状态。”

大家在求解时,能怎么快捷地做,就怎么快捷地做。得到数字后,再喂给 Axiom Prover。

这和 IMO 的标准一样,需要求解的题,先把数字放进去,变成证明。

张小珺

Lean 只能做证明,不能求解。所以求解是人做的吗?

洪乐潼

原来是这样。Lean 只能证明,不能求解。

在 IMO 中,有些题要求最后给出一个数字,需要把数字一起放进证明。2024 年 AlphaProof 也采用了这个方法。

但后来我们发现,其实不需要人类求解。因为系统里也有 informal model,可以直接让它做出解法。

最后我们发现,普特南每一道题都不需要人类做求解那一步。只是我们一开始以为需要。

张小珺

Ken Ono 为什么说现在是战时状态?

洪乐潼

因为时间紧。

上午 6 道、下午 6 道,一共 12 道题,最多不超过 3 道需要求解,大部分是证明题。

上午试卷下来时,6 道题里有 4 道需要求解。当时真正能做动这些题的人,基本只有 Evan Chen。

Evan 一个人在那里一道又一道地做。研究型数学家和竞赛中短时间解题的数学家,特性很不一样。

其他同学把题目转成 Lean,但没有做出多少普特南题。

张小珺

你们公司为什么叫 Axiom?

洪乐潼

我觉得 axiom 是一个非常美的词。

我小时候有一本书叫《数学天书中的证明》,讲的是如果上帝有一本书,里面会有哪些数学题。

Axiom 给我的感觉是,首先和 Lean 这种形式化语言呼应:从有限的公理推导新的结果,像有地基后往上建高楼。

另外,axiom 这个词很美,很数学、很克制、很理性,又很 sharp。我非常喜欢这个词,它让我想到那本书。

公司里名字以 A 开头的人也很多,比如 Alex、Alberto、Aram。

张小珺

你觉得 AI 会把数学历史推向一个新阶段吗?

洪乐潼

我觉得会,非常令人激动。

过去,能够做顶尖数学思维的人很少。以后会从一个 math-poor 的社会变成 math-rich 的社会,从数学匮乏变成数学丰富,数学供给会爆炸。

所有没有解决的理论问题,所有应用科学家希望数学家帮忙解决的问题,都可能被解决。

我觉得会出现一个指数级数学发现增长的时代。

张小珺

那数学家会扮演什么角色?

洪乐潼

他们会提供最好的直觉,可能是 0.01% 的直觉,告诉我们哪些问题比哪些问题更值得集中算力解决。

很多不同领域的数学家,可能 30、40 个人,或者 10、20 个人,会聚在一起讨论未来希望解决的问题:问题的重要性、连接性,以及解决一个问题后是否能解决其他问题。

这可能会成为他们主要的数学工作。

如果算力有限,数学家就是资源分配者。他们的直觉告诉我们,应该把 200 张 H100 花在这道题上,把 8000 张 H100 花在另一道题上。

算力会和数学家对问题重要性的判断形成某种对应,这是资源分配问题。

如果算力无限,就像 AlphaFold 之后的故事。

在一部讲 Demis Hassabis 的纪录片里,AlphaFold 获奖后,科学家说:“我们做一个平台,让结构生物学家提交希望折叠的蛋白,我们折完后发回去。”

Demis 问:“有多少蛋白?”

对方说:“2 亿个。”

Demis 把笔扔在桌上,说:“结束会议,fold everything。刚才那个是个愚蠢的想法。”

如果有无限算力,就应该把人类能想到的、有好奇心的数学问题全部解决。

比如中国剩余定理现在被用来研究神经元能叠加多少,也就是 neural capacity。我们不会想到初等数论会和计算神经科学、理论神经科学产生关系。

还有法律和经济学。法律经济学研究刑法中有多少是为了防止社会犯罪,有多少是对个体的修正与惩罚。这些问题可以用微分方程描述。

数学可以从基础理论到代码,再到软件层面的验证,甚至到真实世界测试。数学和代码是孪生兄弟。

Math is code and code is math。Math is code,是因为有 Curry–Howard 对应:每个数学证明都可以变成一个计算机程序。

Code is math,是因为代码可以用数学方式验证。

为什么现在后端、分布式系统和 vibe coding 没有像做网站一样容易?因为里面有很多 backtracking、层级拆解的问题。数学可以提供这些能力。

数学、代码和现实世界实验,构成了一个有验证信号的系统。比如扔一个鸡蛋,重力让它落地、摔碎,这就是现实世界的 reward。

所以我们的 AGI world view 是数学、编程、现实世界的 reward testing,以及其他一切。

张小珺

你觉得 AI for Math 领域会诞生类似 ChatGPT 的时刻吗?

洪乐潼

我觉得会,而且不只涉及数学,还会有代码部分。

有人认为形式化证明对验证很重要,也有人认为它对超级智能、数学推理很重要。其实两者是合一的。

我们做的是 AI 数学家,同时通过形式化证明加入传统语言模型推理。我们的输出可能是几千行 Lean 代码,这些代码可以自我验证。

如果出现 ChatGPT 时刻,产品一定要加入。我们必须警醒自己:系统能力不断增强的同时,某一天一定要尽快推出产品、落地。

对我个人来说,AlphaGo 时刻有两个。

第一个是 Google DeepMind 在 2024 年 IMO 拿到 28 分银牌。

第二个是今年 1 月,Axiom Prover 证明了 Falconer conjecture、部分 Vandermonde conjecture 等研究问题。DeepMind 也有一个叫 Aletheia 的自然语言系统,证明了一些研究问题。

一个是奥赛数学,一个是研究数学。

张小珺

AI for Math 会沿用大语言模型的技术范式,还是会在上下层做新的创新?

洪乐潼

我觉得 AI for Math 是一个很好的实验环境。你可以在上面测试认为会成功的事情,而在其他不那么 clean 的领域可能不好做。

现在 AI for Math 大致有一套范式,来自 2022 年的《Draft, Sketch, and Prove》。

第一步,让 informal model 列一个提纲;第二步,把提纲变成 formal Lean;第三步,把中间的 sorry 全部填上。

Sorry 是 Lean 中的一个语法,意思是这一块暂时不证明,但先把它当作正确。

填 sorry 有很多方式:可以用 AI,也可以用神经网络,还可以用传统 ATP 的规则系统。

Lean 里有一个东西叫 hammer,顾名思义就是锤子,一锤下去,sorry 就消失了。

Hammer 的历史很有意思。早期 Isabelle 有 hammer,Coq,也就是后来改名为 Rocq 的系统,也有类似工具。Lean 很长时间没有 hammer,直到去年 6 月,CMU 有几个人做了 Lean hammer。

但 Lean hammer 的功能还不够覆盖其他 hammer。我们曾和 Lean 创始人 Leonardo de Moura 讨论,希望赞助社区做一个完全开源的 Lean hammer,但他们人力不够,这件事没有完成。

今年出现了一个新工具叫 Grind。它能解决很多数学问题。我见过一些 AI for Math 公司的 demo,题目用 Grind 直接就能做出来,里面没有 AI 成分。

我们希望 AI 和 formal verification 两股力量结合起来解决题目。能用 deterministic 系统解决的,就先用它解决;剩下的再上更大的语言模型系统。

最简单、最便宜的方式优先解决,这是一个很好的系统设计。

张小珺

有没有让你觉得非常“啊哈”的时刻?

洪乐潼

我们每天都是 aha moment。团队很快,有几个方向可能比较前沿。

第一,如果 Monte Carlo Tree Search 太贵、效率太低,怎么扩大 inference?一个方法是参考 Anthropic 最近讲的 sub-agents。

我们发现 sub-agents 用来做 AI for Math 效果很好。

David Silver 和 Richard Sutton 写过一篇关于 AI 后半场的文章,讲 learning from experience,从经历中学习。

在数学题里,什么是经历?就是一条 data trail,从开始到最终解决题目的整个过程,都可以作为 experience。

随着 sub-agents 能使用的 skills 变多,也就是 learning to use tools,学会使用工具,就可以做 scaling learning from experience。

比如一个 40 个节点的证明,可以转化成一个更大的数。我们已经从 40 个节点 scale 到 4000 个节点,证明变得更深、更广。

第二个 aha moment,是发现优秀的 AI theorem prover 能转化成很强的代码验证能力。

在 Verina benchmark 上,分数让我们非常惊讶。同时生成代码和证明也很有意思。

如果代码是 Python,证明是英语自然语言,强化学习相当于把模型指向两个方向:Python 做得好,还是自然语言做得好。

但如果把两个目标函数收拢,让代码和代码的证明都在 Lean 中,或者代码是 Rust,Rust 也是 strongly typed language,就可能让 verify generation,也就是一边验证一边生成,效果更好。

这是我觉得很美的时刻。

张小珺

为了更好地理解 AI for Math,能不能讲讲在你心目中,AI for Math 在整个 AI 大地图上应该画在哪里?

洪乐潼

现在大家做法差不多。

先拿一个开源、预训练好的模型,比如 Qwen,然后在上面做后训练。后训练方法不一样,有些直接做 RL,有些先做 SFT 再做 RL。

模型做好后,把它放进一个系统。系统里有各种模型,有些模型负责 specialized 任务。

整个系统会调用 tools,而这些 tools 很难做,需要大量 Lean metaprogramming。

我觉得大致有两派。一派和 Seed Prover、Houer Prover 的方法比较类似;另一派和早期的 AlphaProof、Aristotle 类似。

我们邀请加入的 AI 同学,过去主要做后训练、强化学习、reasoning,也有 agent、swarm of agents 的背景。整个系统需要非常 full-stack 的 engineering skill。

张小珺

我看了很多研究资料,会觉得如果 AI for Math 突破,它应该不会只解决数学问题,而是具有泛化性。这个观点对吗?

洪乐潼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点。

大家讲 AI for Math,通常讲一个核心科技叫 proving,也就是证明。但我觉得 AI for Math 能做的东西是一整套系统。

你需要一个非常好的 prover,也需要一个非常好的 conjecture generator,能够提出数学问题。

能够证明的 AI,是提出猜想的 AI 的 reward。我可以用 prover 去给 conjecture 提供 reward signal。

有一篇文章叫《Self-Play Theorem Provers》,是董克凡和马腾宇在斯坦福做的。这是大家开始研究 conjecture model 的起点。

猜想模型的难点是,证明出来是 1,没证明出来是 0,但怎么判断猜想本身好不好?

除了用 prover 提供 grounding、给信号,还要判断猜想是否有数学意义。可能它猜出一个完全不重要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要让 prover 去证明它。

所以需要 elegance filter,也就是判断是否优雅。

《Self-Play Theorem Provers》里,优雅是靠长度决定的:题目长度和证明长度相比是长还是短。

但这很粗糙。他们的数据集 Lean Workbook 主要是高中数学。如果做到本科或博士研究层面,就不能只靠长度判断优雅。

所以猜想目前是一个非常前沿的研究问题。

猜想家和证明家需要交流,通过 self-improvement 自我提升。

还有一个重要部分是知识库。尤其在形式化数学里,大部分已经存在于英文或中文里的数学,Lean 里都不存在,甚至定义都没有。

我需要知道哪些是已知、已经证明的,哪些还需要证明。甚至如果让我证明一个东西,可以先在已知知识里找到反例,直接证伪。

另一个问题,是把浩如烟海的数学转成形式化数据。这叫 autoformalization,不是证明,而是转化。

这个技术经常被忽略。证明普特南或 IMO 的题,发到 Twitter 上会得到很多赞;但如果只是把人类已经写好的数学转成形式化,赞美会少很多。

可是这个技术可能比证明更难,至少一样难。

如果输入是一篇 arXiv 数学文章,输出是其中所有定理和证明对应的 Lean 代码,需要很多步骤。

第一步,把文章拆分,区分定理和证明。有些文章结构很好拆,有些大证明里可以拆出很多部分。

拆得足够细的东西叫 blueprint,蓝图。陶哲轩、Kevin Buzzard、Alex Kontorovich 等数学家曾经手写 blueprint,在 Polymath 和大型形式化项目中,把任务分给全世界的本科生。

每个人领一个小任务,所有小任务加起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整个数学就形式化完成了。

如果让计算机把一篇 PDF、arXiv 文章拆成细蓝图,比如把 20 页文章拆成 200 页、500 页的蓝图,再把每个细节转成 Lean,这是非常难的。

它需要很强的分解和推理能力。

所以 AI for Math 这座岛上,有证明家、猜想家、知识库,以及贯穿始终的形式化转换能力。

张小珺

这其实不就是翻译吗?把英语翻译成 Lean。

洪乐潼

事实上不是。

英语和法语的抽象程度、结构性、松散程度比较接近,但 Lean 更像 Python,是计算机代码语言。

而且 AI 见过的 Lean 很少,全世界 Lean 的 tokens 加起来都不多,所以非常困难。

反过来,从 Lean auto-informalization 到英语,反而简单一些,因为 AI 见过很多英语。但难点是如何确定转回来的数学完全正确。

通常会再转换一遍,看是否一致,这叫 cycle consistency。

张小珺

形式化语言和语言是什么关系?

洪乐潼

形式化语言像 Python。它有执行能力,可以运行。运行后看到一个勾,就表示证明正确;看到报错,就知道第几行有问题。

如果从哲学层面说,数学是英语的一个子集。数学词汇在英语中的分布和普通英语不一样。

比如代数几何里有一个词叫 germ,英语里是“细菌”。疫情期间学代数几何时,大家会拿 germ 开玩笑。

这个词在数学语境里的概率分布一定不同于普通英语。

所以如果希望 AI 在英语里做数学,英语不是全部。把数学转成代码,由于可验证性,我觉得更有道理。

Lean 里面的程序写法其实很有逻辑性,对逻辑推理处理得很好。

Lean 还有一些兄弟语言,比如 HOL、Rocq、Isabelle,以及更早的 SMT、SAT。这些都是基于逻辑的证明系统。

现在全世界芯片验证,基本要用 Cadence 的 Jasper。Jasper 是基于 SMT 的系统,也有很多局限。

可以头脑风暴一下:如果全世界 SMT 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能被 Lean 替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张小珺

Lean 和 Python 的关系是什么?

洪乐潼

Lean 可以用来验证 Python 程序,挺有意思。

张小珺

我听下来有一个问题。现在 coding 也很火,用数学作为手段,和用 coding 作为手段去执行任务,区别是什么?

洪乐潼

它们某种程度上互补。

Coding 可以计算出 output,数学可以验证一个性质、一个 property。

比如给你一个问题,我可以写一个程序解决它。但我还需要知道程序写得对不对、是否解决了你的问题,所以需要很多输入输出,也就是 test cases。

如果这些 test cases 不需要了,我在写程序时就可以直接验证它是否真正解决了问题,通过 Lean 来做,我觉得会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难点是,你给我一个问题,我不确定能不能把它写成形式化语言中的严谨命题。

Software verification 可以这样理解:有一个 program,也就是计算机程序;乘以 specification,也就是目标;映射到 verification condition,也就是验证条件;再乘以 proof,也就是证明。

Axiom 做的是 proof 部分。Program 现在很多 AI 都能写,verification condition 由形式化语言提供,差的就是 specification。

所以梦想是:任何能定义的,都能执行。

数学里,任何能写成数学问题的问题都能被证明;coding 里,任何能定义的都能被执行。

张小珺

如果难点是 specification,应该怎么解决?

洪乐潼

这就是为什么 conjecture 很难。定义和猜想是难点。

比如 First Proof 挑战,给 AI 出 10 道题。OpenAI 做了 5 道,DeepMind 做了 6 道,可能都是自然语言完成的。

为什么 Axiom 不能参加?因为那 10 道题甚至不能转成 Lean。题目涉及很多定义,而这些定义不在 Mathlib 里。

如果没有定义,就无法把题目放进 Lean;无法放进去,就无法证明。这是第一个难点。

当然,命题本身也有难度。有些计算机程序任务非常难用 Lean 验证,比如 floating-point,但大家正在尝试让不能验证的情况越来越少。

张小珺

我问这个问题,是想知道 AI for Math 是更垂直的 AI,还是能够泛化成通用智能。

洪乐潼

它会泛化,但比你在垂直领域感受到的效果更慢,也更不戏剧化。

在垂直领域,可能出现 Cursor-like moment,能感受到“砰”的一下。

它和通用智能有关系,但某些情况下也在互相竞争。比如数学做得好的 AI,和人谈话听起来可能很傻,说明这些性能可能互相排斥。

但从数学到代码生成、芯片验证,转换很明显。

张小珺

你说的 Cursor-like moment,会是产品化的 moment 吗?

洪乐潼

数学更像一个概念。好的产品通常来自比较深的概念。

1980 年代,Donald Knuth 提出,希望计算机科学家可以像数学家一样,在自然语言中推理,让计算机直接执行。不只是现在的 vibe coding,也包括 code review 后直接部署、ship。

前端现在可以做到,但后端很难,尤其 control flow 很难 vibe code。

更早提出形式化证明的人是 Alan Turing。他希望编程时,背后的逻辑和想解决的问题完全契合,而不是依赖有限的输入输出测试。

有限输入输出其实有它的好处:它可以帮助 specification,帮助定义。

比如你让我写一个排序程序,如何把英语题目转成 Lean 中的题目?由于还没有证明 Lean 命题,我需要输入输出作为验证信号。

张小珺

因为 Cursor 的时刻,是让很多不会编程的人也能编程。你说的 AI for Math 的时刻,会不会让更多不会高等数学的人也能做数学?

洪乐潼

我们可以拿它做什么?

比如我们公司有一些同学以前做过芯片硬件,但大部分人没有。我们现在可以用 Lean 证明芯片的性质。

张小珺

所以还是专业人士做的事情?

洪乐潼

不是。我们公司的普通软件工程师,也可以用 Lean 知道一个芯片是正确的。

张小珺

但它还是一个有专业需求的事情。每个人可能都需要编程,但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证明芯片性能。

洪乐潼

在芯片领域,过去可能做不到。以前基于 SMT 的方法解决不了。

在更 consumer、day-to-day 或 prosumer 市场,可以想象这样一个产品:一边编程,一边告诉你整个程序不需要 test case,已经完全解决了 coding 问题。

但目前芯片验证的痛点更大。

比如亚马逊有世界上最好的 automated reasoning 团队之一,是没有 AI 的纯形式化语言专家。他们花了 3 到 5 年,写了 26 万行定理证明代码,去验证一个用于优化 CPU 处理的 hypervisor 的 memory isolation component。

这完全没有改善工程师的生活,也没有改善那些必须手把手指导几千个 license 去验证芯片的人。

我觉得在这些领域,验证有更好的 pricing power 和定价空间。

但在每个人都需要 coding 的市场中,我们会意识到 verified generation 的重要性:你调用一个函数时,希望它是 100% 不需要验证的函数。

张小珺

这也是你们之后可能探索的商业模式。

洪乐潼

验证是我们最好的第一个市场。

张小珺

这个市场什么时候会打开?

洪乐潼

我们相信,顶尖科技人才应该继续把系统能力推向前,但同时也可以做小规模的商业探索。

有更多资源和人,能做的事情就越多。我们对商业模式也有好奇心,想知道它能证明哪些芯片和电路性质,不能证明哪些;能证明哪些程序,不能证明哪些。

我们更关注它不能做什么。

解决一个有意义的失败,比很多肤浅的成功更有价值。

张小珺

讨论大语言模型时,我们会说语言是模型的拐杖。数学也是吗?

洪乐潼

数学是。

以前大家把数学当作语言,用语言做拐杖,我觉得不对。真正把数学变成 Lean,它才能成为一个更重要的拐杖。

数学和语言某种程度上是平行关系。

系统里有些问题更适合语言解决,比如列出提纲就是很大一部分胜利;也有些问题适合在形式化空间里证明。两者相辅相成。

形式化做得好的模型,在芯片验证上可能比更偏语言的模型好;但在通用代码生成中,需要语言理解用户没有明确表达的需求。

把语言部分和 Lean 部分放在一起最有意思。

张小珺

你们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吗?

洪乐潼

系统里有不同模型,通常是经过大语言模型预训练后的后训练模型。

我们的目标以数学为主、以 Lean 为主,输出是 Lean 代码。Lean 自己带有程序语言的验证性质。

比如我完全不懂密码学。你写一篇密码学文章,里面有数学符号,打印出来给我,我看不懂,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这篇文章可以通过 Axiom Prover 变成 Lean。我不需要看懂,只要运行,看到一个勾,就知道密码学文章是正确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验证过程。

我们接受了一个事实:非常强大的 AI 会犯错误。但在某些领域,错误代价极高,所以我们希望做一个尽量 perfect 的 AI。

张小珺

它能解决幻觉问题吗?

洪乐潼

可以帮助解决。它要么说“太难了,做不到”,要么给你一个正确的东西。

张小珺

所以语言是突破边界,数学是把它往回收、约束它?

洪乐潼

某种程度上是。

好的直觉其实是一个配比:pattern matching 和幻觉之间的配比。

语言很适合做 conjecture,帮助突破边界;generation 和 verification 是一个往返过程。

但突破边界不一定非要靠语言模型。Fang Xie 和 Alberto Avelino 做数学发现时,会寻找有意思的数学 object、例子,获得直觉,再变成猜想。

比如给很多图,让系统做 local 和 global 的扰动,也可以找到直觉。

还可以做 embedding,利用语言相似性等方式。猜想和语言关系比较密切,但证明和两者都有关系。

张小珺

你们接下来想达到什么目标?

洪乐潼

我们正在阶梯式推进。

已经解决了一些交换代数、代数几何、代数数论、组合概率的问题。接下来希望去看 Lean 里定义较少的领域,比如动力系统、概率、随机曲面,以及缺少基础建设的领域。

我们想知道前沿到底在哪里。

大概两个月,我们就把高中 benchmark miniF2F 饱和了。它很古老,也被很多人在上面训练过。

接着饱和了普特南,再饱和了代码验证 benchmark。

研究层面的 benchmark 很缺,因为研究级题目不好找。我们只能在每个领域找两三个未解决问题试一试。

现在希望找一些完全看起来没有希望的领域,可能花的时间更长。

A 轮之后,希望更多转向工程和研究,解决一些光靠工程无法摘取的 low-hanging fruit。

张小珺

数学家的意义是不是在出题?

洪乐潼

很大程度上是。

尤其现在机器出题能力很差。刚才说的猜想家,目前表现非常糟糕,所以确实需要人出题。

但出题非常难。比如我们要找 800 道未解研究题,去哪里找?一个教授有一道题,是给 AI,还是给学生?这是复杂的过程。

我们希望通过数学家网络,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把题目给 AI 试一试。

张小珺

你们想把它往哪个方向引导?

洪乐潼

它要满足一个性质:robust to distribution shift,也就是不管来自哪个领域,都能做一点。

不能只做欧式几何,否则只是一个几何引擎。希望它能做更多领域,尤其是那些目前缺少基础定义的数学领域。

代数数论里的很多内容已经在 Mathlib 中定义好了,很容易写命题。但动力系统和高级组合中,连定义都没有,题目都写不出来。

这也是 First Proof 十道题的难点。

张小珺

能不能让 AI 去写定义?

洪乐潼

AI 写定义的能力,在社区里叫 library learning,也就是图书馆学习。

让机器搭一个图书馆,从定义开始,包括上面的定理和证明,再衍生新定理、增加定义。这是建筑理论的过程,很难。

难点之一是没有验证信号,无法判断一个定义是对还是错。

第二个是 faithful,也就是是否忠实于人类数学中已有的定义。

假设人类已经把所有定义都录进 Lean,系统做新的猜想和证明时,可能会引入新的定义,让生活更容易。

但如果这个定义是人类没有写过的,怎么保证它不和已有定义冲突?

我可以定义一个“好图”,过一会儿发现它导致悖论。这种情况很棘手。

张小珺

如果 AI for Math 实现 AGI,它的标准是什么?

洪乐潼

Demis Hassabis 有一个著名说法:把 AI 训练到 1910 或 1911 年,看它能不能发现广义相对论。

但我不太喜欢 AGI 这个词。我们可能做的是 ASI,specialized superintelligence。

数学不一定是 general 的,也不一定覆盖所有范围。

我和任秋宇聊过一个比喻:中间是一个点,代表 1+1=2、打印 Hello World 这些简单任务;外缘是证明黎曼猜想、找到治疗癌症的办法、写出莎士比亚或诺贝尔文学奖级别的作品。

OpenAI 的想法是把中间的圆环一点点撑大,最终接触所有边界。

我们不是这样。我们从中间向证明黎曼猜想的方向打,沿着数学这个代表超人类任务的方向打。打完后会发散成一个扇形,可能包括代码验证、物理等,但绝对不会覆盖诺贝尔文学奖。

这个扇形对 B2B 市场有意义。

人类智能、AGI、ASI,ASI 我认为是 specialized superintelligence。

张小珺

为什么听起来 ASI 应该在 AGI 之上?

洪乐潼

比如我数学还可以,但不会做饭洗衣服。人类智能也不一定多 general。

张小珺

有没有可能 AGI 做得非常好,把你不会做饭洗衣服这些事情都替代了?

洪乐潼

有可能。我觉得它会更快。

现在强化学习在 coding 上出现 takeoff。既然强化学习能做 coding,代码验证就是很重要的一环。

如果既有数学做算法的能力,又有猜想能力,就可能达到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我相信 AI scientist、AI engineer 会逐渐形成一个生态。Axiom 是其中一环,不是全部生态。

AI for Math 的哲学,是同时带来 smart 和 right:既有超人类表现,又能保证 100% 正确,提供 grounding。

数学是公司的 DNA,验证是第一个市场。未来可能进入 AI for Science,也可能进入 optimization。

很多工业问题并不是 diminishing return,而是前期沉没成本很高,最后一个 mile 会带来巨大收益。

比如覆盖所有 edge case 的搜索引擎 Google,赢得了搜索市场;优秀和非常优秀的文艺工作者之间,也可能有巨大差距。

验证边缘情况很耗费资源,优化也需要大量算力。

数学同时需要 medium 和 outlier,这就是数学提供的 DNA。

张小珺

你们有数学家的公司,和不招数学家的竞争对手,在 DNA 上有什么区别?

洪乐潼

我们既要数学家,也要他们不招的代码生成和编译器人才。

我们相信“多元产生智能”。我比较相信两句话:降维打击,多元智能。

AI for Math 探索推理中的难题。Lean 数据少,动不动就会遇到拦路虎,hit roadblock 的速度更快。

我们做更难的事情,希望垂直迁移到其他领域,形成降维打击。

比如 Axiom Prover 能生成 20 页数学证明,却可以很快验证芯片领域的复杂 puzzle。那些问题可能只需要高中或初中数学里的枚举法、分类讨论,而不需要高深的数论工具。

三个背景的人联合起来会有很多想法。

AI 和 compiler 背景的人可以做 synthetic data generation,用 AI 生成 Lean 数据,而不是靠人手打 Lean。

可以用 fuzzing、repair、failure categorization 等方式。

数学家也有很多方法,比如正向推理、反向推理、早期棋类 expert system 的方法,都可以组合起来。

我们是一个 idea-rich 的公司,有很多好想法,但人不够去执行。

Ken 加入时是第 15 个员工,现在已经 30 人了。

张小珺

竞争对手多少人?

洪乐潼

不知道,好像 50 到 75 人,比我们大。

张小珺

怎么理解数学是现实世界的沙盒?

洪乐潼

因为数学既有验证信号,又有规律性和结构性描述。

我们可以在生活里想一个猜想,再去证明;如果想猜想生物学问题,还要进实验室做动物实验。现实世界的验证过程复杂得多。

这也是我尊重 AI for Science 朋友的原因。

比如 Periodic Labs 的 Liam Fedus,原来叫 FutureHouse、现在叫 Edison 的 Sam Rodriques,他们都在做 AI scientist。

但如果希望快速验证,同时需要计算和逻辑,数学和代码是很好的选项。

张小珺

AI for Science 和 AI for Math 不是一个 overlap 的赛道,对吗?

洪乐潼

不太是。

AI for Science 很多时候比的是 iteration cycle 有多快。因为如果有 wet lab、实验室,前期投入非常大。

我身边有很多实验室。比如 Lila Sciences,Jeff 参与的公司,还有 George Church 带的公司,都有机器人实验室,听起来非常自动化,但前期投入很多。

Liam Fedus 最近又把实验室建立起来,还有其他团队也有大量实验室。

我们只停留在数字世界,不走到他们的现实世界。如果他们有理论问题希望解决,我们可以帮助,但不会进入他们的实验世界。

张小珺

但你们可以帮助 AI for Science。

洪乐潼

对,也可以帮助大语言模型。

我们是拐杖和工具。可以验证它们生成的代码,减少幻觉。

我希望未来每个物理学家都能找到自己的理论物理学家,每个做动物实验的神经科学家都能找到理论计算神经科学家。

过去数学家停留在自己的学术圈,很少和应用科学家合作。未来希望 Axiom 的 AI 数学家帮助 AI for Science 解决理论问题,然后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验证。

张小珺

如果走形式化证明,就有验证;不走形式化证明,就没有验证。你们走形式化证明。如果不走形式化证明,通往哪里?

洪乐潼

可以尝试通用推理。

AI for Math 可能像天才数学家一样,提出好问题、有好直觉,成为创造者吗?这是最难的部分。

我们和竞争对手的区别可能就是,我们打算做这件事,他们不太打算。

张小珺

他们好像想直接落地。

洪乐潼

他们想直接做商业产品,可能觉得 IMO 金牌就是终局。

我们希望真的把猜想做出来。

我们也做过很多探索,碰了不少钉子。

有些想法做不出来,但当时证明家还不够好,分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一块。

做猜想之前,我们希望先把第二个核心科技做好,也就是 autoformalization,把自然语言转换成 Lean。

做好它,既能获得更多数据,也能帮助证明。之后再全面做猜想。

现在可能已经在做一点,但没有完全 ramp up,不是整个公司都在做猜想。

张小珺

猜想是不是数学最有魅力的地方?

洪乐潼

猜想很难。

如果一个本科一年级学生参加 reading course,希望最后做一道题,我很难给他一道这样的题。提出好猜想需要很强的数学能力。

所以我们很高兴 Ken 加入。他是猜想家,是高产的猜想家。

张小珺

他和拉马努金有什么关系?

洪乐潼

我听说有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他的父亲是当年筹钱给拉马努金在印度修雕像的数学家之一。他父亲是非常著名的数论学家。

印度政府原本说要给拉马努金立雕像,但最终没有实现。拉马努金的遗孀给世界各地的数学家写信,于是他们一起完成了雕像。

雕像建成后,她还给这些数学家回了信。Ken 的办公室里现在还有一封他父亲留下的拉马努金的信。

第二个故事是,Ken 本科时好像在芝加哥大学,参加很多社团,课业没有占满时间,绩点并不高,甚至高中也没有毕业。

张小珺

是吗?

洪乐潼

他是一个非常叛逆的少年。他的父亲拿拉马努金的故事鼓励他: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晚,不需要像同学一样先修很多数学课,也可以自己追赶上来。

进入数学博士项目后,他非常努力,做出了很多很好的数论研究。

他的父亲也是前不久去世的数学泰斗。他来自数学世家,两个兄弟一个是著名提琴家,另一个曾是密歇根大学校长。

张小珺

他和拉马努金都被认为是直觉型数学家,对不对?

洪乐潼

拉马努金更像尖锐的直觉型、解题型天才。

Ken 的猜想方式是连接很多不同视角,是发散型思维。他不是突然说“这是一个公式,它一定是对的”,那更像拉马努金。

张小珺

如果 AI 做的是形式化数学、验证数学,训练出来的会是更能验证的人。像拉马努金这样的天才,能被 AI 训练出来吗?会不会是两种类型?

洪乐潼

这是很好的问题。

有人说拉马努金的直觉可能是预训练的产物。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这篇 Transformer 论文的作者之一 Ashish 有一家叫 Essential AI 的公司,做预训练。他们曾经训练了一个模型,叫 Ramanujan。

拉马努金那种浑然天成的直觉,可能确实和预训练有关。

我们现在没有做预训练,主要做后训练,未来可能做中训练。但拉马努金不一定是靠后训练能诞生的数学家,他可能需要预训练。

拉马努金来到剑桥后接触到证明,学会如何写证明。他的直觉有了证明之后,影响力指数级爆发。

我们可以训练 AI 去证明,所以这仍然会对直觉有帮助。

张小珺

Ken Ono 是后训练、中训练还是预训练的产物?

洪乐潼

不知道。我肯定不是预训练的产物。

他的预训练可能不只是数学,但现在模型的预训练也是什么都有。

张小珺

你觉得预训练还可能做什么?

洪乐潼

有些方向可能涉及其他公司的秘密,不太能讲。

我们没有深入研究预训练。主要原因是太费钱,而且很多 Lean 能力可以通过后训练获得,甚至可以做一些 mid-training,有些人把中训练也算进预训练。

我们认同,一些基础能力需要通过预训练、中训练获得。

张小珺

你们是创业公司,要做 AI for Math。那些大厂,包括 OpenAI、DeepMind、DeepSeek、字节,为什么也要做 AI for Math?

洪乐潼

听说 Gemini 花了很多精力做预训练,甚至有公司希望购买 Lean 数据去预训练。

他们可能想做垂直专家,也可能是为了 AGI。AI for Math 只是 AGI 的一部分。

OpenAI 现在主要走 informal 路线,可能是 Kevin Weil 的科学雄心,希望做科学发现。

DeepMind 里好像有几个团队同时竞争 AI for Math,一个 formal,一个 informal。

xAI 我不太确定。Anthropic 可能有,但主要是帮助推理:先把数学题 informal 转成 formal,在 Lean 中验证,再回来提高推理分数,不把它作为专注点。

大厂不一定做我们现在做的事情。相同的高密度人才队伍,可以继续做代码生成或其他竞争激烈的领域,筑高护城河,再和我们合作。

比如 OpenAI 在搜索领域会调用 X 或 Parallel 这些搜索做得比较好的公司。

张小珺

所以你们这个行业目前是蓝海?

洪乐潼

不是蓝海,比较难,不太像蓝海。

类似机器人 foundation model,可能有几家公司。AI for Math 目前也就是我们和竞争对手两家,一个新一点,一个比我们早两年。

张小珺

对你来说,挑战是什么?

洪乐潼

执行速度和学习速度。

我执行越多,学习时间越少,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以前每天有时间阅读,现在少了,但又有很多事情要执行。

这也是很多科技人才的 research-engineering ratio trade-off。

我们希望执行速度快,也希望从技术和好奇心角度探索商业模式,但事情很多、很难,所以我最担心速度。

我们是一家成立 7 个月的公司。A 轮之后,外界期待也变大。

一方面怕执行不够快,另一方面怕为了快而焦虑,导致战略方向出错。

张小珺

对你来说,实现 AI for Math 的终点更重要,还是成为一家成功的商业公司更重要?

洪乐潼

作为 founder,你对员工和早期团队负有责任。这不是纯科学项目,必须成为一家能够长期存在的企业。

但公司的 DNA 是登月。我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和理念。

如果过度追逐商业化,就会失去平衡。

竞争对手的起源,可能是 Robinhood 的 founder 和 CEO 希望做一个能带来激情的项目,早期更强调科学雄心。

我觉得理想的现实主义者、现实的理想主义者,都是不错的落点,但不能走得太远。

张小珺

如果有一天公司创业失败,可能是因为什么?

洪乐潼

这个结果一定是极好或极坏。公司没有中间状态,要么登月成功,要么登月失败。

这也是为什么像 SpaceX:火箭要么发射成功,要么坠毁,可能要坠毁几次才发射成功,每次都差一点。

马斯克早期是一个锐意进取、值得学习的企业家。他的公司可能只够救一个,但他坚持两者都要。

Ray Dalio 的 Principles 里也有类似想法。我认同公司有 binary outcome:可能失败,也可能非常成功。

张小珺

如果失败了,你去做什么?

洪乐潼

我有一些个人雄心。

可能去做数学家,也可能研究人脑。我那一年学神经科学的心得是,我们基本不理解人脑。

我可能做和神经科学相关的事情,不一定是人脑,也可能是动物脑。

脑机接口的 vision,目前 implementation 还不够,人机交互的选项不理想。

张小珺

你怎么看待硅谷这些模型公司的竞争,包括大型模型公司和 new lab?

洪乐潼

我前几天和 xAI 的朋友聊,为什么我最后不想做金融或量化交易员?

因为金融里输赢短期就能决定。Peter Thiel 讲过一个比较激进的观点:垄断导致创新,竞争导致平庸。

激烈竞争可能导致平庸,让一些有长远想法的人无法做,于是他们自己出来做 new lab。

new lab 的产生,是因为好奇心和创造力是人类基本需求。在大公司里无法满足 burning passion,就会出来。

可以假设,Axiom Prover 或竞争对手非常成功,给一个千禧年问题,AI 全部解决。

还会有数学家吗?一定会有。

给我一百万行 Lean 代码,我一定想看里面是怎么做出来的。不让我看,我也会看。这就是人类好奇心。

理解证明的数学家会有新的猜想和想法,形成发明与发现的循环。

AI 可能做出发现,让数学家更好地发明。好奇心和探索欲无法被压制。

即使是 1 亿美元的大包,也无法压制年轻研究者的好奇心。

我们会看到很多有意思的方向:更快更好的推理模型、AI for Materials Science、AI 和硬件相互提升。

这背后的基本作用力就是人类好奇心。

有人问现在是泡沫还是登月。我觉得有些公司会成功,真正登月;有些公司很努力但失败,那才是泡沫。

我希望有一个不怕失败的环境。MIT 有一门课叫 Learning to Fail,学习如何更好地失败。

每个登月项目失败,都会在资本市场掀起涟漪,从私有市场到公开市场产生连锁反应。

有人会问,为什么退休基金经过多层投资,最后进入私有市场,去满足研究者的好奇心?这是公平的问题。

但如果研究者不是被虚荣心、ego 驱动,而是被使命驱动,不是碎片化地做 8 个相同尝试,而是不同背景、技能、理想聚在一起,我觉得就是比较 legitimate、靠谱的尝试。

张小珺

这一波 new lab 都有不同信仰和 bets。等有一天需要和大 frontier lab 竞争,怎么应对?

洪乐潼

首先有结构性问题:早期创业公司中,单位创新所需要的资源更少,创新效率很高。

我们做的事情在别的环境里可能更难完成,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从 Facebook 来到我们这里。

第二,作为 underdog,除了效率,还有人才密度。但大公司有更多人才,我们没有资源和它们抗衡。

不过 OpenAI 曾经也是对着 Google 的 underdog。当 Google 要把 Ilya Sutskever 抢走时,OpenAI 也曾焦头烂额,甚至一度发不出工资。

历史的钟摆会摆动,大家螺旋上升,但有局部扰动。There is always a way。

我没有办法证明 there is always a way,但你得信。

张小珺

喜欢加入早期创业公司的,可能就是这样一批人。比如 Humane 最近融了很大一轮,他们的联合创始人是 Google 第 7 号员工,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仍然认为好奇心是最珍贵的东西,值得倾家荡产。

洪乐潼

我很理解。

有些人甚至是反硅谷的,反感剧烈红海竞争,觉得它阉割了研究员的创造性。

竞争的结果是能力快速上涨,好的且能快速验证的东西会被 scale up,但一些需要更长时间的东西可能不会实现,这就是机会成本。

所以竞争不能说不好,它让人类在很短时间内达到很高的 AI 进步速度。

张小珺

你刚才说自我奖励机制从团队转移到事情本身。现在的你是从事情中,还是从团队中获取能量?

洪乐潼

现在是从事情中。

但团队会给你安全感,让你觉得脚还在地上,grounded。

真正让你 break out 的冲动,可能是愤怒、悲伤,或者卯着一口劲儿,要让团队达到某个目标。

这种能量不是来自团队,而是来自事情本身。

张小珺

让你最 burning 的终点是什么?

洪乐潼

9. 成为终身学徒

莱布尼茨有一个想法,叫 universal representation theory。

我目前最期待的,是让顶尖推理能力成为默认状态,而且是可以自我验证的推理能力。

有些人一生解决一个困难问题,墓碑上写着这个问题。伽罗瓦 21 岁决斗去世,拉马努金因为营养不良和疾病,30 多岁就去世。

人类需要多少人才能出现一个伽罗瓦、一个拉马努金?

如果 AI 能复现这样的数学家,再和已有数学家互动,可能产生更多科学理论。

这就是 Jevons paradox:工具变得更便利、更普遍后,用处反而会更多。

比如我们公司最近第一次找了一个人帮我处理日常杂事。人来了以后,我们一起做的杂事反而更多了。

从算盘到会计师,从微积分到物理、热力学,再到工业革命;从 Babbage Engine 到计算机;从数学到密码学,纯数学最终可能产生巨大应用。

Hardy 写《一个数学家的辩白》时觉得数论没有实际价值,后来密码学出现了。

Victor Miller 是椭圆曲线密码学的泰斗,也是纯数学背景,后来在计算机科学里发现了理论的价值。

这就是终局吗?我不知道。

终局之后,钟摆可能又会摆动。AI for Math 还没有像模型那样被 scale up,我们希望先知道天花板在哪里,然后回到 research,钟摆来回摆动。

张小珺

我见过很多 70 后、80 后、90 后 CEO,你应该是第一个 00 后 CEO,而且是女性。你的公司和之前的公司有什么不同?

洪乐潼

我最快乐的状态绝对不是 CEO,而是 research scientist intern。

为什么是 intern?因为如果我说得比较愚蠢,大家会觉得正常。我是真的想做这件事。

如果有一个明显可以加入的地方,我会加入,而不会把事情单独做起来。这是我的舒适状态。

我不是因为想成为创业者才创业,而是因为事情本身。

我特别不想当创业者。

有一次我很想做一个博士级 benchmark,就把办公室里有数学背景的同学叫来,说:“我想做这样一个东西,也不知道优先级是否正确。你们都是数学家,要不要一起分一下?每人负责一个领域,找 20、30 道题。”

后来一个元老工程师说:“你让实习生和年轻工程师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但这和优先级冲突。”

我说:“为什么?这不是一个 side project、hobby project 吗?”

他说:“但你是 CEO。你讲的时候,他们会觉得这是正经任务,会把它当成前几件事情去做。”

从那以后,我更 hands-off 了。

我做 CEO 的一个好处,是这是一个 technocrat rule 的公司。技术人员是公司的主干、定向和锚点。

因为我没有很多 strongly held beliefs,所以很多 ideas 都可以从 bottom-up 产生。

当然我有坚信的方向,但很多低层次的东西由团队决定。这个文化有点像 Pixar 梦工厂。

如果梦工厂 CEO 是一个已经拍过很多电影的导演,梦工厂就可能变成“应该听他的”。反而是 bottom-up culture 更适合创新。

我很愿意给 Axiom 当 intern。

张小珺

你们的会议室好像用数学家命名,有什么特别的吗?

洪乐潼

会议室叫高斯、庞加莱、希尔伯特、Lovelace、图灵。

中间差点打起来,因为大家喜欢的数学家不一样。

有人说:“有图灵,怎么没有 Church?”“有 Lovelace,怎么没有 Emmy Noether?”

世界各地还发邮件问,为什么不把 Emmy Noether 作为会议室名。我们说,目前只有 5 个会议室。

一开始大家认为庞加莱、希尔伯特、高斯都是 polymath,在数学里不只做一个领域,而是做很多领域。

拉马努金就是因为只做数论而落选。

图灵是跨世纪人物。舒博甚至说,如果不给一个会议室叫图灵,他就走。我说,好,那就图灵。

我们还希望有一位女数学家,Lovelace 和 Babbage Engine 的关系也很好。

张小珺

其中有你的偶像吗?

洪乐潼

我的偶像是高斯。

他是解题天才,比如尺规作正十七边形。他在数论里的贡献也非常 fundamental,二次互反律等都是初等数论中最基本的内容。

我刚开始学数论时,初等数论里到处都是高斯,所以很喜欢他。

张小珺

如果穿越时空,和历史上任何一个数学家共进晚餐,你会选谁?想问他什么?

洪乐潼

和 Erdős 共进晚餐会很有意思。他讲的内容毕竟是组合学,在饭桌上还能听懂。

Erdős 是一个很 peculiar、古怪又有趣的人,和他吃饭应该很有意思。

另一个是 Grothendieck。但如果是别人和 Grothendieck 吃饭,意义会很大。我代数几何学得不好,可能会浪费这个机会。

张小珺

当你说这些数学家时,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如果 AI for Math 有一天做到所有数学家能做的事情,会不会变得很无聊?

洪乐潼

我想过这个问题。一开始觉得可能会很遗憾,因为数学家之间的友谊、合作和文化社区非常有意思。

比如一个数学家过生日,大家会办生日峰会,学生和合作者轮流讲这个人的数学贡献,或者讲和他合作的文章。

我读硕士时在牛津参加过 Roger Heath-Brown 的生日会议,Ben Green、James Maynard 都在那里。当时非常感动,这是很好的传统。

人的元素永远不会在数学中消失。

AI 可能帮助数学家快速解决证明,但猜想、直觉、构造仍然会给数学家带来很多乐趣。他们仍然是智力灯塔。

当然也可能有人担心,AI 解决所有问题会损害数学家珍贵的 legacy。

但数学家会有更多问题挑战 AI,就像他们现在做 benchmark 一样。他们永远会是智力上的挑战,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也会很有意思。

张小珺

所以刚才说的拉马努金和验证型 AI,它还是偏验证,不是天才型选手。

洪乐潼

对。直觉太难做,我觉得可能还需要 5 到 10 年。

但我有一个激进想法:解析数论中有多少问题,是一遍遍在标准证明方法里抽取出来的?

比如看到 major arc、minor arc、Hardy–Littlewood circle method,就能解决一些上下界问题;看到 sieve theory,就使用筛法。

如果 AI 能熟练掌握这些标准方法,可能距离直觉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张小珺

你曾经说,热爱数学就是看到了上帝的面容。为什么这么说?

洪乐潼

我小时候觉得,有一些基本真理存在。数学家和科学家的意义之一,就是发现和探索这些东西。

16 岁时我写过一篇文章,当时至少是这么想的。

后来林耀凯创立 Axiom 时,我早上跑步经过斯坦福的 Memorial Church 纪念教堂。平时我会绕着跑,因为很晒,但那天跑到了教堂下面。

阳光很好,教堂上有壁画、天使和十字架,有一点 spiritual 的感觉。

我想,如果一个人的墓碑上刻着他证明过的事情,作为智力遗产,那么如果能把这种能力乘以 1 亿,你会不会做?

当时产生了这个想法。

这当然也有 ego:希望自己的公司成为 AI for Math 的 unlock,希望登月,也希望登月的是我们。

但总体上,我希望这件事实现。即使我们失败,别人登月成功,也是好事。

张小珺

你现在还很年轻,问墓志铭好像不太合适,但还是想问:你希望墓志铭上写什么?你希望自己是数学家,还是……

洪乐潼

别写。

我是一个比较重视体验的人。我活过、体验过,就够了。有没有墓志铭不重要。

张小珺

你会希望自己是一个数学家吗?

洪乐潼

不重要。

我曾经觉得很重要。想到自己可能无法成为数学家时,有时还会哭。我比较 emotional。

后来觉得,我想当学徒。

我希望在尽可能多的智力领域里学尽可能多的东西。

比如数学、物理。因为初高中物理很差,所以想去学一下。神经科学里生物学得不怎么样,但计算神经科学很有意思。

AI 也很有意思,量化交易的前沿也很有意思。很感谢在 XTX 的经历。

后来又学法律。反垄断是一个像树状逻辑、非常像数学的学科;合同法也是。宪法和民事诉讼则更像讲故事。

我希望学习很多东西。

AI for Math 对我来说,人生最快乐的几个月,是找到那个 GitHub repository,把里面所有文章的 abstract 都读完。

那几个月舒博和我一起读。后来那些文章的作者陆续加入 Axiom。

前 30 篇 AI for Math 文章里,大部分作者现在都在 Axiom。每天和他们一起朝目标冲刺,感觉非常快乐。

这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定义。

张小珺

你现在是什么的学徒?

洪乐潼

我现在是学习一家创业公司如何不死的学徒。

创业者这个词听起来太好了,但创业公司 99% 会死掉。所以我现在是“不要死”的学徒,是 Brian Johnson 说的 Don’t Die movement 的学徒。

张小珺

你的第一个自我奖励方式是从人获得,第二个是从事情获得。你说今天钟摆已经到了事情这一边,但人可以提供安全垫,让你 grounded。

有一天作为 CEO,当人和事情发生冲突时怎么办?

洪乐潼

冲突过。我们也开过实习生,也有类似冲突。

你要把乐观主义收起来,谨慎做决定,想很久,因为要对人负责。

但很多时候,人和事冲突,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好。你觉得这个人可能离你很远,但由于自己的技能和能力问题,让事情走到冲突。

即使这个人是你不认识的员工,公司很大时,也一定是管理层的决策一步步 trickle down,最后造成问题。

我相信一个词叫 authorship,也就是作者。你是自己人生篇章的书写者和合作者。

不能觉得情境决定了你的决定,是你决定让情境决定你的决定。你也可以用其他方法,让情境不要那么糟。

张小珺

我们最后还有一些小问题。

每位嘉宾都会给观众推荐一本人生之书,要真的对你产生过重要影响,不能是数学书,当然也可以是数学书。你会推荐哪一本?

洪乐潼

如果是年龄比较小的观众,我推荐初等数论,里面对数论讲得很好。

其他数学书,我推荐 Davenport 的分析数论。

如果不是数学书,我很喜欢《红楼梦》。它确实对我有影响,小时候受到过震动。很多学者研究《红楼梦》,这件事也很有意思。

刚才讲到的《大雅宝胡同甲 2 号》,也对我影响很大。

还有一些企业家的故事,比如 Elon Musk 的前妻讲过,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痛苦地嚎叫:“马斯克。”

还有黄仁勋讲 pain and suffering。

这些故事让我在艰难、像嚼玻璃的日子里觉得,这是正常的事情。

张小珺

你觉得现在训练 AI,和你当年训练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洪乐潼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有时会觉得很像。比如模型表现刚刚好了一点,就马上给它更难的题,这就是 curriculum sampling。

看到它做 blueprint 时,也会想到自己当年学数学的感受。

目前我还没有特别想出不同点。看到相似的地方,大脑里的神经元会 fire。

张小珺

假设 Axiom 的 AI 未来证明了一个重大猜想,但过程中使用了一个新的公理。这个公理不属于现有数学,但看起来非常合理,你会接受这个证明吗?

洪乐潼

这会让所有数学家觉得像世界末日一样。

AI 已经尝试用各种奇怪公理作弊。DeepSeek-Prover(具体是哪一个 version 我忘了)曾经在 Panda Bench 上声称做出了 49 道题;Panda Bench 当时有 600 多道题,SOTA 还在个位数,但实际上只做出来 47 道,有两道题是 AI 在作弊。

如果一个公理大家觉得自然,大家就会接受它。

但如果数学领域没有被探索充分,就可能认为存在即合理,或者不存在即不合理。这个公理也许只是之前没有被明确提出。

比如代数几何和组合学结合,未来可能出现 probabilistic analytic 之类的混合领域。

数学可以在接受和不接受两个世界里分别运作。

当然,如果不断加入新公理,branching factor 会从 2 变成无限,最后一团混乱,可能需要回收、tighten。

数学是人类文明的构造。相比物理里增加一个定律,数学里引入公理可能更容易被接受。

张小珺

你怎么看中国 AI 的发展,包括 DeepSeek、字节、Kimi、MiniMax?未来 AI 宇宙里,中美是什么关系和角色?

洪乐潼

我很 respect 中国的 AI 玩家。

我很诚实地说,豆包、Seed 在 AI 方面做得非常好,执行力强,时间很短。我和他们一些同学聊过,比如袁征,都是非常好的团队。

他们可以选择发或不发论文。我觉得 ideas 能够流通,是很好的事情。

当然最核心的东西可能不写在文章里,也可能有人做 decipher。但如果要做纯粹科学和创新,希望少一点商业顾忌,多一点学术上的信任与纯真。

中美方面我也不知道。人才不分世界,有人愿意在中国生活,有人愿意在美国生活。

张小珺

2026 年,你对 AI 发展有哪些预期?

洪乐潼

我觉得大家很快会看到第一个 continual learning 的小模型。

很快会有非常好的 multimodal reasoning model,agent economy 会被 scale up。

我有一些个人预测:orchestrator 很值得做,sub-agents 也值得继续做。

Formal verification tooling 作为 RL reward,完全 under-explored,这和我们做的事情有关。

张小珺

你说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分别可能是谁做出来?

洪乐潼

第一个,continual learning,我知道有一些不错的团队,很快可能会做出来。

张小珺

小公司还是大公司?

洪乐潼

小公司,都是 new lab。

Multi-modal 也会很快问世。有一个做 stealth 的公司,是我的好朋友,也曾经希望他加入 Axiom,最后祝福他。

张小珺

快问快答。全球范围内你喜欢的食物?

洪乐潼

寿司,任何寿司。

张小珺

喜欢的地点?

洪乐潼

悉尼。

张小珺

为什么?

洪乐潼

小时候第一次出国就是去悉尼。

张小珺

一个少有人知道、但必须知道的知识点,或者冷知识。

洪乐潼

你可以自己搭 CPU。

张小珺

最近对生活有什么新的、鲜活的认知或体验?

洪乐潼

我最近过得不太鲜活,每天早上几点起来,一直工作到晚上。

比较鲜活的体验,是每次和希望加入 Axiom 的同学聊天,都会觉得未来无限好、无限有希望。

会感觉当初做这件事的初心,没有因为日复一日的执行被打磨掉,还是很快乐。

有点像两只鲸鱼找到彼此的聊天频率。这很好,所以招人是我非常快乐的事情。

有些鲸鱼的频率和其他鲸鱼不一样。你遇到一个人,彼此都学过数学,现在又对 AI for Math 有理解,还形成了新的理解,聊天会很有意思。

另一个鲜活的体验是,我们发现很多古老技巧对前沿研究仍然有指导价值。

《二十四诗品》里有一句“如将不尽,与古为新”,很有意思。

每次出现 callback,我都觉得很有意思,像世界是一个圆,又回到原点。

张小珺

你心目中影响 AI 进程的论文有哪些?

洪乐潼

第一篇是 Christian Szegedy 的白皮书。它不是论文,而是他对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思考。

第二篇是 Guillaume Lample 和 François Charton 的工作,让 Transformer 解决数学任务,后来又把这个方法用于其他构造。

第三篇是《Draft, Sketch, and Prove》。

第四篇是一组论文,包括 Kimina-Prover、DeepSeek-Prover、Goedel-Prover、Seed-Prover、Hunyuan-Prover。它们真正把这件事做起来了。

我们刚开始时,甚至没有一个真正基于 AI 的 formal prover。融资和法律流程让钱到账的过程中,Kimina-Prover 出现了。

张小珺

基于当下认知,你最关键的 bet 是什么?

洪乐潼

我 bet system,不 bet model。

我相信 system 里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包括 orchestrator。

另一个相关的 bet 是,我完全相信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很快能够做出来。

张小珺

做出来之后呢?

洪乐潼

可能需要一些 forward deployment。这个方向还没有在 AI 时代得到革新。

我觉得传统 SaaS 会死。

张小珺

你们工作室叫“语言及世界”。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你会想什么?

洪乐潼

我想到,数学家几百年、几千年来,都在用英语、中文,或者本国语言写代码。

他们进行的是逻辑推理,但在自然语言中进行。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

现在计算机同学可以用自然语言写代码,但数学家已经做了几千年。

数学带来的结构和逻辑,为什么能帮助代码验证,就是因为它有这样的特性。

我还想到,如果把世界想象成一个 manifold,一个高维几何拓扑的流形,那么基于文本、next-token prediction 的 AI,在这个流形上探索了多少,又 flatten 了多少?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当时在思考怎么调整 loss function。

张小珺

好,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

137. 对洪乐潼的4小时访谈:AI for Math、把数学变成Lean、数学天书中的证明、直觉、被创造与被发现的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