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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ynotTV · · 123 min

翁家翌:OpenAI,GPT,强化学习,Infra,后训练,天授,tuixue,开源,CMU,清华

何泰然 Tairan He翁家翌

Podcast
TL;DR
  • 翁家翌把大模型竞争的生死线归结为 post-training RL infra 的正确性、吞吐量与 cycle time,而不是更炫的算法。 前沿 idea 可以快速生成,但错误实验会放大误判;他的判断是“谁修的 bug 越多,那谁的模型就训得越好”,真正稀缺的是单位时间内完成更多次正确迭代的能力。DeepSeek 真正令 OpenAI 警觉的也不是某次榜单超越,而是其声称极快的迭代速度。

  • 在他看来,当前 AI lab 对强工程人才的需求远高于传统学历信号,目标明确指向工业界时,PhD 甚至可能是“浪费生命”。 他的核心区分是:研究直觉会随从业时间积累,idea 可以很便宜地生成甚至被 AI 建模,但“教一个 researcher 如何做好 engineering,要远比教一个 engineer 如何做好 research 来得难”。对人才与组织的投资判断因此应落在 infra context、端到端实现能力和实验成功率,而非论文数量本身。

  • ChatGPT 并不是 OpenAI 全公司事先押中的必然爆款,而是一个小团队为改善用户交互、收集真实世界数据推出的实验。 翁家翌 2022 年加入时,甚至还没有 pre-training/post-training 的正式分野;团队原以为产品可能只有一两万早期用户、五天后便关闭,却看到需求指数增长和服务器多次被打爆。“大家都是自来水”,才让内部确认这是值得持续投入的方向。

  • 翁家翌选择“卖铲子”,使他的职业影响力随每次模型 release 横向扩张。 他搭建了 OpenAI 内部 post-training RL infra,因此从 ChatGPT、GPT-4、GPT-4V、GPT-4o、GPT-4.5 到 GPT-5,许多 release 都出现了他的名字;他甚至明确写过自己的 reward:“最大化我在 OpenAI blog 上出现名字的次数。”单项 research 无法 scale,平台被所有 researcher 使用则可以。

  • OpenAI 的规模优势与组织负担同时存在:用户反馈、算力和融资能力更强,但代码库、沟通路径与 context sharing 都会随人数增长而臃肿。 翁家翌入职时是第 280 位员工,访谈时公司已超过 3,000 人;他认为大型机构未必拥有最快 iteration speed,只能靠小团队、扁平架构和“无损”的上下信息流减缓退化。“大家都很差,然后看哪一个不那么差”,是他对成熟组织竞争的冷静概括。

  • 他认同闭源是公司生存与继续 scale 的现实 trade-off,却没有放弃开源价值观。 从清华作业、天授到 tuixue,他把代码视为“做慈善”和打破信息差的手段;但最强模型若直接开源,竞争者可能迅速利用成果后再次闭源,削弱 OpenAI 的融资与算力来源。他对使命的拆解是“先实现 AGI,再造福全人类”,后者未必等于公开权重,也可以是以免费或低价产品把能力交到普通用户手中。

  • 他预计 researcher 可能早于 infra engineer 被 AI 替代,但当前模型仍远不能独立维护最难的 AI infra。 Agent 加 RL post-training 在他眼里没有本质差别,只是增加了几步 rollout、环境可能更多;真正障碍是 AI infra 在训练数据中占比近乎为零,反馈链长、验证成本高。经历 Strawberry 前后的内部讨论后,“可能一两年过去了,屎山还在那儿”,让他相信替代会是缓慢的 hill climb,而非瞬间跳变。

  • 支撑其技术与职业选择的深层 reward,是持续“投资未来”并创造可被真实用户认可的 impact,但这套答案如今也在松动。 他从开源 star、tuixue 早期百万级、后来可能千万级的点击,到模型每天的 inference,都视为非官方共识,而不是 GPA、学历或职位;与此同时,他相信世界可能是确定过程,甚至想让 AI“预测未来”。当 RL infra 的前路变得越来越确定,他重新进入迷茫期,最后只留下:“这个问题值得一生去思考。”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慢学”迫使他先搭知识树,再把结论压成直觉

  • 翁家翌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学奥数,口算往往在别人写到一半时已经完成;但面对新知识,他常要花别人两到三倍时间,包括今天阅读代码也一样。他的解释不是更聪明,而是“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构建我的知识树”。

  • 一旦知识树搭好,他会“直接建立一个链接”,应用时几乎无需逐层推导。小时候背课文也是如此:睡前只能磕磕巴巴背完,睡一觉后却能“倒背如流”。

  • 这套学习方式催生了很早的时间偏好:初二学完高中数学,初三开始微积分,不是为了眼前考试,而是“我想投资我自己的未来”。与其在简单题上重复刷分,他宁愿提前投入可能产生长期收益的知识。

2. OI 是升学工具,但无用的常数优化才暴露了真兴趣

  • 对非北京学生而言,清华北大“难如登天”,因此竞赛首先是升学策略。数学竞赛继续向上太吃早期积累,他权衡后转向从初一便接触的 OI;高一连福建省选都过不了,高二靠 heuristic 方法在“最小顶点覆盖”上拿到约 70 分、进入省队。

  • 清华夏令营给出的条件是无条件降 60 分;若 NOI 达到约前 150 名的银牌线,则高考过本一线即可录取,金牌则直接保送。他最终成了当年福建省队唯一的铜牌、队内倒数第一,只能在上海交大本一线录取和清华降 60 分之间承受不确定性,最后在家人鼓励下选了清华。

  • 回归高考后,他仍偷偷写代码,甚至在没有编辑器和编译环境的 iPad Safari 中裸写、提交,以训练完整建模与快速定位错误的能力。他还同时优化同一复杂度算法的运行常数和代码长度:“虽然说没什么用,但是很有意思。”

3. 开源清华作业,是他第一次系统性地对抗信息差

  • 进入清华后,最先浮上他脑海的记忆不是成绩或奖项,而是把自己的作业、收集到的历年资料全部放上 GitHub,只有存在版权问题的内容例外。部分学长学姐反对,他仍坚持:“我觉得应该打破信息差。”

  • 翁家翌看到,很多有能力的学生并不擅长搜集资料,又不敢询问助教,可能在一道低收益作业上钻牛角尖十几二十小时。公开往年作业和老师未禁止传播的材料,是给他们“信息平权”的机会,让时间回到真正想做的事上。

  • 他半开玩笑地说,学生未必认识名字刻在楼上的捐赠者,却很可能认识那个让大家看作业活下来的翁家翌。影响力由实际使用产生,而不是由位置赋予,后来成为他反复沿用的评价逻辑。

4. 强化学习是误选,图形学与安全才是最初的浪漫

  • 大二选择实验室方向时,学长给了他朱军、唐杰和崔鹏三个名字;后来朱军老师提供了贝叶斯、GAN 和强化学习三个方向。他本来想做图像,却因为根本不知道哪个选项对应 GAN,误打误撞选了第二项 RL,称之为“相当 random”。

  • 他真正向往过图形学:电影《创:战纪》的虚拟世界令他震撼,觉得若能像造物者一样构建自己的场景,“那我就圆满了”。图形学大作业中,他设计新算法减少迭代收敛次数,又用大量算力渲染出无噪点的 16K 图,拿到全班仅有的两个 A+ 之一。

  • 网络安全则满足另一种 hacking 冲动。他和学长发现清华成绩单系统可以一分钱甚至免费获取,多次下载后把漏洞反馈给教务部门并修复;在他眼里,安全是 hacking 系统,图形学则是“对现实世界的 hacking”。

  • 最终放弃图形学不是兴趣消失,而是判断科研需要专注、不能“脚踩两条船”。这一选择把他留在 RL,却也很快让他看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其中的工程底座。

5. ViZDoom 冠军让他确认:自己讨厌炼丹,却擅长造工具

  • 他的第一个 RL 项目是在固定 ViZDoom 地图中杀怪、捡血包、避障并通关,最终拿到比赛冠军;但过程“很不享受”。环境过于单一,目标是疯狂 overfit,还要用大量 heuristic 防止训练崩溃和处理 corner case。

  • 相比 Atari、MuJoCo,这个任务对人简单、对模型却需要障碍物等大量隐性知识。翁家翌由此认为,当时不少 RL 工作不是算法突破,而是围绕少数环境反复调参,“比 CV 的调参难度可能要难上十倍、一百倍”。

  • 他对调参甚至有“生理上的排斥”,于是把重心移到帮助研究顺利进行:重构代码、设计抽象、改善用户体验,让愿意卷算法的人去卷。他后来概括自己的偏好:“我更喜欢卖铲子。”

6. Mila 的 MoE 失败证明:方向正确也敌不过算力与 engineering 缺口

  • 为申请研究生,他在 2019 年经导师联系前往 Mila 暑研,合作对象是 Yoshua Bengio 和带他的 postdoc。任务却与既有 RL 背景无关:在 Transformer language model 中实现带 router、可选择不同 path 的 MoE idea。

  • 翁家翌先花很长时间补 Transformer 与 NLP context,再尝试实现,最终没有得到好效果。回头看,他认为 MoE 要 work 必须有算力、强工程能力并 scale up;当时一个人只有几块卡,无法验证这类方向。

  • 主持人试图把 RL、NLP 与后来 OpenAI 的工作串成命运伏笔,他直接拆掉这个马后炮:“你要真这么说,强行这么说也可以。”即便当时拥有今天的认知,computer 和 engineering 资源不够,“那还是做不出来”。

7. 只拿到 Master,反而帮助他挣脱清华的单一评价体系

  • 暑研没有一作 paper,周围同学却从 Stanford、CMU 等项目带回成果,他对推荐信内容也没有把握;他原本按 PhD 申请,最终只拿到 Master。身处清华环境时,他确实受“PhD 好于 Master”的鄙视链影响,经历过失望和调整。

  • 他逐渐确认,学历高低并不自动决定发展,“真的取决于到底干了什么”。如果需求方是雇主,对方关心的是新人能否直接工作;高度匹配的项目经验,可能抵掉数年形式上的经历。

  • 本科阶段,他采用导师推荐的三个非官方指标——论文、比赛、GitHub 三位数 star——尝试建立自己的评价体系。GPA 则只投入达到门槛的最低时间:以 87 分为 B+ 的课程为例,达到够用的标准就满足,“多一分都不想花时间”。

8. 天授用两周完成第一版,胜在短代码和一致抽象

  • 2020 年疫情与国际局势带来巨大不确定性,他选择不沉浸在宏大叙事,而是在家写天授、tuixue 和签证查询工具。天授的直接起点很朴素:已有大量 RL 实验代码,为什么不整合成更好用的框架?

  • 他先研究 RLlib 约一个月,却被几十万行代码和过多抽象挡住,找不到应修改的位置,于是“直接重新手写”。第一版只花两周;抽象正确后,一个 paper 算法往往不到 20 行便可实现。

  • 这不是为了多发 NeurIPS paper。他已经有论文、比赛和课程 repo,申请也结束,于是明确说:“我不想发 paper,我觉得发 paper 完全没有意义。”真正吸引他的是好用、好改、能推动别人研究的开源代码。

  • 天授抓住了 researcher 的真实需求:代码短、常见算法齐全,新增 feature 时应改哪里几乎唯一确定。翁家翌认为项目最有价值的是 consistency;多人各写一块而 assumptions 无法传递,才会造成复制、膨胀和持续腐化。

9. tuixue 把代码变成慈善,也塑造了他的 impact reward

  • tuixue 源于他自己寻找美国签证空位的需要:领事馆反复关闭,没有现成工具,就写爬虫并免费开放。第一版甚至可以每天手动更新两次,技术并不重要;他说项目很早就已有 100 多万点击,现在可能已经超过 1000 万。

  • 疫情结束、领事馆网站升级且他无暇维护后,项目自然关闭,“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把天授和 tuixue 都称作“做慈善”:可以 non-profit,甚至亏钱,只要工具真正改善他人的处境,自己便获得满足。

  • 高三时,他脑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生计分方式:“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结算分数是记得你名字的人的数量。”这不等于追逐任何 fame,而是希望通过有益之物获得自发认可;GitHub star、点击量、citation 和模型 inference 都可成为这种共识。

10. 2022 年的真实选项,是 DeepSeek 前身与 ChatGPT 前的 OpenAI

  • CMU 入学后因疫情在家上了一年网课,他最初找工作只投约 18 家,拿到 Google 和 OctoML 的 offer;他宁愿去后者,也不想进大厂成为做前后端的“螺丝钉”。OctoML 是陈天奇老师的公司。

  • 继续面试后,他拿到了幻方筹建 AI Lab 的 offer,即后来的 DeepSeek,岗位不是量化,而是 RL infra;此外还有英伟达、TikTok,FAIR 则因流程原因拒绝了他。因此这不是事后构造的选择,确实包含“DeepSeek versus OpenAI”。

  • 当时尚未有 ChatGPT,他选择 OpenAI,是因为它与 DeepMind 被视作 RL 最强的两个 research lab,也因为他想看工业界前沿研究如何形成方法论,而不是几个 PhD 在学校里手搓项目。

  • John Schulman 招聘并面试了他,很看重其 GitHub 和工程能力。最后一轮是三小时的开放式 end-to-end 题,他两小时完成,演示时出现 bug 又现场修好;据访谈所述,这道题只测试过两人,另一位后来做 Codex,两人都通过。

11. 面向工业界,差异化经验比 PhD 年限更可用

  • 翁家翌从未考虑继续读 PhD:“如果你想进工业界,那么读 PhD 就是浪费生命。”Master 可以充当跳板,关键是在本科或硕士阶段积累足够论文与项目,使自己能和同期 PhD candidate 同台竞争,并给雇主一个选择你的明确理由。

  • 他认为当时不能简单断言工程能力一定更重要,所以尽量同时满足论文与工程两端。但到大模型时代,实验前沿更多取决于 infra 是否正确、单位时间能验证多少有效 idea。

  • 他引用一位同事的判断:“教一个 researcher 如何做好 engineering,要远比教一个 engineer 如何做好 research 来得难。”长期浸在领域中的人会形成 research 直觉,也可以找 Alec 这类资深研究者讨论;可靠实现和快速验证却难以临时补课。

12. “卖铲子”让个人贡献随每个模型 release 扩张

  • 翁家翌的经验判断是,各家 infra 都有不同程度的 bug;模型差异可能来自谁修得更多,而不只是算法。“Llama 训不过 GPT 是因为 Llama 的 bug 太多”只是他的猜测,他明确说“我不知道”。

  • 单项 research 只能服务一次结果,infra 却能被所有研究者复用。他因此给职业生涯写下一个直接 reward:“我要最大化我在 OpenAI blog 上出现名字的次数。”想让名字出现得可扩张,就应让大家都使用自己的工具。

  • 他参与搭建了 OpenAI 内部的 post-training RL infra,并处在 RL infra 较靠近使用者的位置,因此许多大型 model release 都出现了他的名字。主持人列举的跨度从 ChatGPT、GPT-4、GPT-4V、GPT-4o、GPT-4.5 一直到 GPT-5,正好对应了这套“卖铲子”策略。

13. ChatGPT 起于 WebGPT 的退而求其次,爆发完全超出预期

  • 2022 年 7 月入职时,内部还没有“post-training”这一正式分类,只有 John Schulman 旗下 RL team。团队原本在做 WebGPT 的后续版本,但 GPT-3.5 browsing 需要 tool call,效果并不好,于是先退一步改善用户交互,把问题收敛到 chat、instruction following 与 RLHF。

  • GPT-3.5 已经存在,但 PPO pipeline 很难用,实践中迭代更多的是 GPT-3.5 SFT。新的算法大约在 2022 年 8 月先把 GPT-4 上的 PPO 调通,GPT-3.5 当时使用的是旧算法。

  • 翁家翌自己没有一眼看出 game-changing:第一次觉得只是“会说话的模型”,后来发现能帮一点代码问题,但能力有限。因为内部体验是循序渐进的,真正突然的是外部用户第一次接触时的落差。

  • 发布目的只是收集真实世界数据,团队甚至设想开头有一两万用户,随后需求回落,五天后便可关闭。结果曲线近乎指数增长,服务器多次被打爆,用户自发传播;他在 NeurIPS 现场看到所有人讨论,才意识到工作已引爆行业。

14. OpenAI 的先进生产力不是天才 idea,而是提高实验频率

  • 入职初印象是“大号实验室”,并没有想象中完整的方法论,只是聚集了许多 research 直觉极强的人。Barrett、Liam 等人从 Google 加入后,团队才开始“引进谷歌的先进生产力”。

  • 核心图景是:单位时间内的迭代次数与成功率近似正相关,实验从每周约 30 次提高到约 300 次,找到有效方向的概率便随之上升。翁家翌把它视作 RL 在组织层面的投射——不断 trial and error,直到命中目标。

  • 他认同高人才密度能让意外成果自发涌现,但规模扩大后必须依靠信息流:上层决策无损传到底层,底层进展也无损回到上层。Sam 曾通过研究助理了解内部进展,Greg 深入 infra;管理公司与管理代码库一样,都要求 consistency。

15. RLHF 最难的不是把 reward 拉高,而是确认模型真的变好

  • 早期 PPO 的关键挑战,是没人知道性能应呈现什么形态。单一 reward 可能持续上升后饱和,但如果存在真正的人类 reward,质量可能先升后降;两者背离就是 reward hacking。

  • 因此最高 reward checkpoint 未必最好,且各 benchmark 的 sampling-based eval 方差很大。一个数字超过门槛,只能说明过线,未必足以比较相邻模型的真实交互质量。

  • 团队最终仍要把模型拉下来亲自对话,多找几个人体验并投票。主持人总结“用 human feedback 来 eval RLHF”,翁家翌承认:“只能是这样,就没有办法了。”

  • 这也揭示了工业级 RL 的难点:训练正确性、采样噪声、checkpoint 选择和最终人的偏好构成完整链条,任何一处 infra 错误都可能让研究结论失真。

16. 大模型 RL 把瓶颈从环境反转到了模型计算

  • 在 ViZDoom 等 toy task 中,模型训练和 action sampling 很便宜,困难集中于环境;大模型 RL 恰好相反,环境可能只是几微秒即可提供的 prompt,模型 inference 与 training 却可能耗费数百甚至数千秒。

  • 因而未来挑战首先是怎样用更多 GPU、更高效地采样和训练,再把 RL、inference 与实现细节做端到端优化。

  • 2022 年 8 月左右,他意识到学术 RL 仍在围绕 Atari、MuJoCo 等 toy benchmark overfit,工业界却用 RL 解决真实问题,于是逐步停止天授开发,把时间转向 OpenAI 的 RL infra。“我应该投入更多时间到更有意义的事情里面。”

17. 现有范式尚未 scale 完,下一代 infra 选择推倒重来

  • 高强度阶段,他从早晨醒来一路写代码、debug、处理问题到睡觉,每周约六天,甚至因“脑子疼”去医院检查。意识到这种状态不可持续后,他开始每周两次跑 3,000 米——这曾是他在清华体育课无法及格的项目。

  • 对未来五到十年,他拒绝从当前状态线性外推:可能出现新的 RL 范式,也可能出现新的 pre-training 范式。“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能因为今天 infra 是主瓶颈,就断言永远不需要 breakthrough。

  • 眼下更务实的次序是先把 large-scale RL 继续 hill climb,修掉更多 bug,榨出现有方法与 compute 的上限,再判断下一步。最大的瓶颈仍是吞吐量:“单位时间内能修多少个 bug,以及单位时间内能正确地迭代多少次?”

  • 他所在团队正重构下一代 OpenAI infra。上一代已使用三年多,technical debt 与 context inconsistency 大量累积,因此选择推倒重来;researcher 提需求,infra 团队处理 distributed training 等复杂实现,最终让用户“改一个 flag 就好了”。

18. Agent 没改变 RL 本质,研究者却可能先被自动化

  • 在翁家翌看来,agent 加 RL post-training 与标准 language model RL 没有本质差别,只是中间增加几步 rollout,环境可能更多。机制仍是进入可建模环境、获得反馈,再沿反馈改善行为。

  • 他认为 researcher 可能先于 infra engineer 被 AI 取代:idea 可以便宜地生成,实验配置、data ablation 和简单的 for loop 也易自动化;infra engineer 需要跨系统 context、验证正确性和处理长反馈链,替代会更晚。

  • Sales 反而可能更耐替代,因为购买方仍是人,说服依赖人与人之间的认同。Sam 这类角色也难被简单替换:融资、算力、商业和地缘资源依附于一个被外界认可的 identity,而不只是可复现的技术职能。

  • 他的 AGI 私人定义是:如果模型能完成自己认为有意义任务的 80%—90%,可能就算 AGI。目前它仍不能让他放心地直接修改 AI infra,因为相关代码在训练数据中占比近乎为零,验证成本又极高,所以还没有达到这条线。

19. Strawberry 引发过度反应,但“屎山还在那儿”

  • 在 Strawberry 出来之前,OpenAI 内部已经使用过一段时间。使用者一度觉得自己的工作马上会被替代,甚至调侃先随便写代码,未来让模型清理。

  • 一两年后,他看到的现实是“屎山还在那儿”。能力提升并非没有发生,但组织与个人往往 overreact,把渐进技术想成瞬时断点;实际替代更可能是缓慢、连续的过程。

  • 他也刻意降低个人神话:自己当然幸运地站在独特位置,但“如果把我换作任何一个人,如果他有我的 context,他应该也完全可以胜任”。真正稀缺的不是天选个人,而是长期积累且可用的 context。

20. 闭源是博弈论选择,造福全人类不等于公开权重

  • 翁家翌仍热爱开源,如果 OpenAI 开放合适项目,他愿意参与;John Schulman 甚至问过是否开源内部 RL infra。但他当时主动认为不合适,因为公司必须生存、融资并购买算力,才能继续大规模实验。

  • 他把使命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是实现 AGI,第二个是造福全人类。”前者需要 pre-training、RL、compute 和 scale;后者可以通过产品完成,让免费用户也能接触 ChatGPT、语音等能力,而不是只丢出普通人不知道如何使用的裸模型。

  • 主持人追问,若技术开放能吸收社区反馈,是否反而更快到达 AGI;他承认理论路径存在,但执行面临博弈:领先者开源后,竞争者可立即利用成果成为第一,继续训练后再闭源,原公司却可能因此融不到资金。

  • 因此他认可的“open”更偏向普通用户的可及性,而非对其他模型公司的完全透明。若资源无限、公司永远不必担心存活,他则明确表示会“很开心”把相关 infra 开源出去。

21. 2023 年治理危机说明,技术领先仍依赖组织稳定

  • 对 2023 年 11 月 Sam 被罢免,翁家翌否认“伊利亚到底看到了什么”之类玄幻叙事,称大量说法只是捕风捉影。内部可见事实是部分董事不信任 Sam 并投票罢免,而基层员工事前几乎没有信息,对决定极度震惊。

  • 不少员工更认可 Sam,是因为实现 AGI 不只靠技术,还需融资、算力、商业判断和远见。纯技术领导者未必能协调这条长链条;他最希望避免的,就是组织再发生一次几乎倒闭的动荡。

  • John Schulman 离职曾让他关掉电脑、难过一下午,但他仍认为“一个健康的组织是所有人都可以替代的”。关键不是阻止人才离开,而是持续培养新人、保持造血能力,让组织像干细胞系统一样恢复。

22. DeepSeek 真正触发的警报,是迭代速度而非榜单名次

  • 外部来自各家模型公司的竞争通常不会直接改变他的日常,DeepSeek 那一波是例外。触发警觉的不是某个模型在榜上超过 GPT,而是对方在 Twitter 上声称内部 iteration speed 极快;OpenAI 自己的迭代相对偏慢,因而需要努力把速度冲过 100。

  • 他把 cycle time 视作基座模型公司的生死线。Data ablation、配置实验等工作可以增加人手甚至自动化,但 AI infra 需要大量历史 context;这也是为什么增加人手不能线性解决所有生产率问题。

  • OpenAI 入职编号约 280,访谈时已超过 3,000 人。规模带来用户反馈与多 use case,也使代码库、沟通成本和 assumptions 膨胀;小 startup 聚焦单一场景,iteration speed 完全可能更高,但在其他维度又难与大公司竞争。

  • 他冷峻地概括成熟公司之争:“大家都很差,然后看哪一个不那么差。”理论解法是拥有无限 context 的 agent,承担整个组织的 sharing 与 decision,甚至成为 CEO;AI 的长 context 或许能修复人类组织反复出现的臃肿。

23. 当技术路径越来越确定,他重新失去了“想要什么”的答案

  • 若 AI 能解决一个世界难题,翁家翌选择“如何预测未来”。他认为世界可能是确定过程、自由意志可能不存在,但保留关键矛盾:“我很怀疑,但是我尝试去证伪,发现证不伪。我非常想让它证伪。”

  • 他提出过时间不必线性流动的可能性:高维视角中,未来的自己也许能向过去发送信息;高三突然出现的 impact reward,可能只是脑中冒出的想法,也可能来自未来,无法证伪。现实应对是“假装你不知道这个事儿”,继续体验当下。

  • 创业并未被排除,但他尚未看到足够好的 idea,更偏好有明确用户反馈的 product。tuixue 证明“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需求”;理想的十年后,是拥有足够资源与能力、能做那时真正想做之事的人。

  • 他现在投资未来的具体目标是积累足以提前退休的资本,为未来保留选择权;但曾经热爱的 RL infra 已逐渐“看到头了”,他也重新想不通自己想要什么。最后的诚实结论不是 AGI 预测,而是:“这个问题值得一生去思考。”

何泰然 Tairan He

Hello,家翌,欢迎你来到 Why Not TV Podcast。

翁家翌

Hello,Hello。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一期很奇妙。我在给你准备 outline 的时候,用的是 GPT-5 的 Deep Research。相当于你自己作为背后的核心开发者,用你们的产品和模型来做 Deep Research,帮我想采访你的问题。作为背后的生产者和 developer,这形成了一个很奇妙的闭环。

今天我们会谈到很多部分,从你的童年成长、清华本科经历,到 CMU 读研,再到 2022 年加入 OpenAI 之后的核心开发经历。我想先从你的童年开始。你觉得自己小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孩?

翁家翌

1. Learning Ahead of Time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学奥数。

何泰然 Tairan He

奥数?

翁家翌

对。我从一年级开始学奥数。开始的时候,我爸妈让我去进修学校上奥数课和语文课。我对语文完全不感兴趣,但是对奥数非常感兴趣,所以就一直上,从一年级上到六年级,初中也是。

我发现自己做数学题比谁都快。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别人可能口算题还没做完,写到一半,我已经做完了。那种题甚至不用过脑子,可能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就是直接从表层意识里面出来,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这让我做数学题非常有成就感。因为我觉得自己学习相比其他人算是比较慢的。怎么说呢,学一个新的东西,我经常要花别人两到三倍的时间。现在其实还是这样,比如我读一段代码,需要比别人花很多时间去理解整个内容和 context。

但是一旦理解之后,我用起来就非常快。有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我小时候经常要背课文。睡觉之前,我想尽所有方法,磕磕巴巴地把课文完整背出来,哪怕有很多停顿,只要能想起来就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倒背如流了。

我当时的想法是,既然我需要花更多时间,那我就需要比别人提前学东西。所以初中的时候,我开始看高中数学,直接去问初中数学老师一些高中数学的问题。他也非常热心地回答我,我也非常感激。初二的时候,我已经把高中数学学完了,初三开始学微积分。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做数学题天生就比别人快,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学东西慢。我感觉这两件事好像有点矛盾。

翁家翌

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构建自己的知识树。正常来说,知识树有一个根,然后往上拓展,再往上拓展。你每次拿最顶层的结论去应用到题目中,都要从头到尾过一遍,慢慢想出来。

但我可能会直接建立一个链接,刷一下就上去了,不需要反应。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从小就意识到,自己好像比别人更聪明?

翁家翌

没有,没有这种感觉。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只是觉得自己对数学感兴趣,愿意提前学数学。那你对这件事的核心兴趣是什么?

翁家翌

我想投资未来,投资我自己的未来。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初二的时候,你就意识到提前学高中数学是一种投资未来,对你之后的学习生涯有帮助?

翁家翌

对。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刷题上,不如学一点对未来有用的东西,后面的收益可能更多。

何泰然 Tairan He

这是你父母给你讲过类似的话吗?

翁家翌

没有。我父母根本不怎么关心我是怎么学的。

何泰然 Tairan He

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你初中的时候就有“投资未来”这种想法?我相信你那时候肯定学有余力。你为什么不去玩,不去打篮球、打游戏,而是想着我要学高中数学?

翁家翌

首先是因为我感兴趣。我觉得初等数学太无趣了,稍微有意思一点的数学更能引起我的兴趣。

何泰然 Tairan He

是谁让你产生这种兴趣的?是天生的吗?

翁家翌

可以算是吧。也可以说,小学的时候因为这件事获得了成就感,有了初始的 reward。然后慢慢地,我就在数学这方面点技能树。每点一次都会有正反馈,再点一次又有正反馈,于是就会一直在这个方向上走。

比如打篮球,我也试过,但是没有什么正反馈,经常被我舍友按着打。体育方面我还练过跆拳道,觉得跆拳道还可以,但是一打实战就被对手揍。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正反馈来自你本身擅长,同时又不排斥这件事,慢慢就变成了一种自发的、内生的兴趣。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这并不是家庭环境影响,而是你自发产生的兴趣?

翁家翌

是的。

何泰然 Tairan He

这是数学。你初中的时候提前学高中数学,那你什么时候又对编程产生了兴趣?

翁家翌

我初一就开始编程了。小升初的时候我去了时代中学,它是一所私立学校。私立学校有一个编程兴趣班,我当时就抱着玩的心态去试了试,觉得还可以。

何泰然 Tairan He

我能理解高中有兴趣竞赛,但初中搞编程,应该对升学没有太多用,对不对?

翁家翌

是,没有太多用。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个兴趣班是你自己找的,还是父母给你找的?

翁家翌

我父母觉得这个可能对我挺有意思,我就试了试。

何泰然 Tairan He

2. The OI Admissions Gamble

那我们聊聊高中。我觉得你高中最有意思的经历,可能是 OI、省选和 NOI。为什么要搞竞赛?

翁家翌

因为升学压力还是有的。如果不搞竞赛,对于非北京的学生来说,想上清华北大非常难,难如登天。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当时主要是因为升学压力才搞 OI?

翁家翌

对,大部分是因为升学压力。我之前已经在搞数学竞赛和 OI。高一的时候,我花了一些时间做数学竞赛,拿到了一些还可以的名次。

但再往上走到数学竞赛省选,我们学校没有那个基础,自己学也很困难,所以我就放弃了。而且省选往上的数学题,我觉得非常困难。我没有那么早接触,学起来很累。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初中就开始学高中数学,都还不够早?

翁家翌

初中开始学高中数学竞赛可能算早,但我没有提前到那个程度。所以我权衡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数学竞赛,转去搞 OI,也就是信息学竞赛。

何泰然 Tairan He

能不能介绍一下,通过信息学竞赛升学,一般要经过什么步骤?先省选,然后是什么流程?

翁家翌

先是 NOIP,相当于提高组的省内选拔赛,差不多在 10 月。之后每个省有不同的选拔标准,选出省队参加国赛。

福建省选有两轮,一轮在寒假,另一轮在 4 月。选完之后,5 月、6 月应该有清华或者北大的夏令营,可以二选一,拿到一些优惠条件,至少当时是这样。然后 7 月到 8 月参加 NOI 国赛。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你在这个过程中表现怎么样?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NOIP 还好吧?

翁家翌

NOIP 还好,因为从初中就开始搞。省选的话,高一连省选都没过,几乎完全不会做。高二会做一点,会乱搞一些 heuristic 方法。

比如有一道题叫“最小顶点覆盖”,我当时搞出来 70 分,好像刚好是全场最高。做出这道题之后,我进了省队。

进省队之后,清华夏令营感觉还可以,拿到了降 60 分,无条件降 60 分、有条件本一线。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个怎么理解?

翁家翌

如果没有保送,高考成绩可以直接加 60 分。如果加完之后过了清华当年的录取线,清华就会要你。

“有条件本一”是说,如果 NOI 考到前 150 名,应该是银牌线,那么就有本一。只要高考成绩过本一线,就无条件录取。如果拿到金牌,就连这个都不用,直接保送。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拿到 NOI 的有条件本一了吗?

翁家翌

没有。这又是一个黑历史。当时我是福建省队倒数第一。福建省当年只有一个铜牌,就是我,剩下的人都是银牌以上。

何泰然 Tairan He

这次失利对你的升学有影响吗?

翁家翌

还是有挺多影响的。毕竟高二下半年没有搞文化课,我对未来也不是很确定,不知道自己高考能考多少分。

之前有一些例子,有学长把 60 分加分全部用完,最后真的一点都不剩。我觉得万一我也这样怎么办,就很危险。我对这种不确定性非常害怕。

但想了想,我觉得自己应该也没有那么差,还是咬牙选择了降 60 分。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另一个选择,是更保险一点的吗?

翁家翌

更保险的选择是直接在 NOI 现场签上海交通大学的本一线录取。当时这个决定还是挺艰难的。主要是心态上很难过,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感到害怕。但家人的鼓励还是让我选择了清华降 60 分。

何泰然 Tairan He

那搞完 OI、搞完竞赛之后,到高三你就不碰这些东西了,all in 高考?

翁家翌

也没有,可能会偷偷碰一下。我对代码优化有特别的追求。当时甚至练成了在 iPad 上直接写代码。因为 Safari 没有代码编辑器,我就用 iPad 键盘直接裸打代码,然后提交,不编译。

那段经历其实很锻炼思考能力。它要求你对整个题目、整个逻辑有完整的认知,哪里错了要能快速定位。这也很锻炼反应能力。对我来说,这是很好的训练。

何泰然 Tairan He

但对你来说,当时其实不需要这种训练吧?

翁家翌

是的,只是自己很感兴趣。比如 OI 还有一个叫常数优化的东西。同样是时间复杂度为 n² 的算法,实际运行时前面会带一个常数。OI 的评测会按照测试点运行时间排序,跑得最快的排第一;如果一样快,就比较代码长度。

所以我会同时优化这两个指标。刷这个东西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很有意思。

何泰然 Tairan He

你真是搞这个的圣体,因为你真的能从中获得快乐。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3. Breaking Tsinghua Information Gaps

那我们来聊清华。如果我告诉你,你 2016 年开始在清华读本科,你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特别值得回忆的事情是什么?

翁家翌

我把所有作业都开源了。不同的人对这件事有不同看法,有些学长学姐比较反对,但我觉得应该做。

我把收集到的所有上古作业、上古资料,全部在 GitHub 上开源了,有版权问题的没有开源,剩下没有版权问题的都开源了。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

翁家翌

因为我觉得应该打破信息差。信息差如果你在清华生存,是一个很有用的东西,但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平等地拥有这些信息。

何泰然 Tairan He

你现在随便抓一个计算机系的学弟,问他认不认识捐钱给清华学堂、把名字放在楼上的那个人,他可能不认识。但你问他认不认识翁家翌,应该认识,因为大家都是看我的作业活过来的。

何泰然 Tairan He

这时候弹幕应该闪过“加一”。如果我用过、看过你的作业,就应该在这时候发一个弹幕。

但为什么?你把作业开源,本质上为什么和信息差有关?

翁家翌

我想打破信息差,不想让后人重蹈覆辙,疲于奔命。很多人其实不擅长搜集东西,但他们很有能力。如果能给这些人一个信息平权的机会,他们可能在清华活得更好。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的信息平权,是指知道往年的作业、学长学姐以前考什么重点,以及老师没有规定不能公开的作业?

翁家翌

对。否则你经常会花十几个、二十几个小时,又不敢问助教,不知道怎么做,然后花大量时间钻牛角尖。这样对整个学习过程帮助很小,收益很低。

我当时觉得,如果把自己的作业开源,可能会帮助到一些人,也可能让更多学弟学妹用自己的时间去做更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件事做成了。现在你的作业应该已经成为清华流传很广的 GitHub repo 了。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除此之外,你大一、大二还是大三开始入门科研?

翁家翌

4. The ViZDoom Reality Check

应该是大二。后来我问学长有没有推荐的实验室。当时学长给了我 3 个名字:朱军老师、唐杰老师和崔鹏老师。

我默认这是按照每个人的厉害程度排序的,当然可能不是这样,但我当时就是这么理解的。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以为那是先后顺序?

翁家翌

对。我以为是先后顺序。后来我报名了计算机系的学术新星计划,好像全部都录取了,我就选择了朱军老师。

大二的时候,我和朱军老师见了一面,问有哪些方向。当时有 3 个方向:贝叶斯、GAN,还有强化学习。

我其实想搞 GAN,因为觉得图像很有意思,但我不知道哪个是 GAN,就选了“2”。

何泰然 Tairan He

什么叫不知道哪个是 GAN?

翁家翌

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小白。我觉得“2”应该是搞图像的东西,就这样误打误撞选了强化学习。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这是一个相当 random 的选择。

翁家翌

对。后来搞强化学习,发现这是一个打游戏的东西,觉得挺有意思,就一直搞下去了。

不过最开始我其实有 3 个大方向都喜欢:人工智能、图形学和网络安全。网络安全里面的 hacking 很酷。大学期间,我业余时间也搞了很多网络安全相关的东西,还给学校修了不少校园网的 bug。

比如成绩单下载一次要 10 块钱,我和另外一个学长发现了一个 bug,可以一分钱甚至不要钱下载。下载几次之后,我们把这个 bug 修了,直接反馈给学校教务部门。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很享受 hacking 的过程?

翁家翌

对。网络安全是一种 hacking。图形学也是一种 hacking,是对现实世界的 hacking。你可以用自己的视角构建脑中想象的场景,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上帝、是神。

我当时最感兴趣的其实是图形学。初中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创:战纪》(TRON: Legacy),它的电影特效非常厉害,把我震撼到了。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能做出这种特效,或者像《创》一样构建一个自己的虚拟世界,那我就圆满了。

我觉得图形学是实现这个目标的一种手段,所以当时特别感兴趣。大二的时候我上了图形学课,因为特别喜欢,所以花了很多时间做大作业,应该拿到了全班唯一的两个 A+ 之一。

我还发明了一个新算法,减少了迭代收敛次数,并且用了很多算力去渲染一张超高清的图,应该是 16K 的图。在我之前,完全没有人渲染过 16K 的图,而且那张图完全没有噪点。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那么感兴趣图形学,后来继续做下去了吗?

翁家翌

没有。我觉得如果要搞科研,还是专心比较好,不能脚踩两条船。我已经去了朱军老师那里,有一个项目是搞 ViZDoom 的。

翁家翌

Doom 大概是 20 世纪 90 年代的一款游戏。当时有一个比赛,想用神经网络在固定地图里把游戏打通关:从出生点出发,到终点去杀怪、捡血包、避障,最后完成游戏。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这是你强化学习的第一个 project?

翁家翌

对,最后还拿了冠军。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享受做强化学习科研吗?

翁家翌

很不享受。首先这个 task 的环境太单一了,你要疯狂 overfit。其次,你要用各种技巧防止训练崩掉。即使训练没崩,也不知道怎么调参才能调对。

这比计算机视觉难很多,调参难度可能高 10 倍、100 倍,基本都是玄学,必须用非常 heuristic 的方法避免 corner case。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当时已经意识到,那段时间的 RL 研究很依赖 heuristic 和调参,改算法其实没有那么本质?

翁家翌

是的。因为任务太单一,大部分情况下都不能 work。

当时的任务是 ViZDoom。后来像 Atari、MuJoCo、DeepMind Control Suite 这些环境,我觉得 MuJoCo 和 Atari 甚至比 ViZDoom 简单,ViZDoom 算是比较难的。

对于人类而言,这些是简单的 task,但对 AI 而言是非常难的 task。因为它需要大量知识。比如什么是障碍物,对人来说不需要反应,但对 AI 来说是完全不同的难度。

所以我很早就认识到,环境太单一,算法不是瓶颈。做 ViZDoom 的时候会发现有太多挑战,这也是我不太享受科研过程的原因。

我开始有意识地把重心放到如何帮助这一类科研更顺利地进行上。大四的时候,我想做一套 RL infra,或者说 RL 的小型 library,让想在这个领域竞争的人更方便地去做实验。

我很擅长软件工程这一类事情,比如重构代码,让代码更好看、更好用,把用户体验做好。但对于具体的东西怎么调,我会有生理上的排斥。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不是你不擅长,而是你不喜欢、不想做这件事?

翁家翌

是的。这就是我大四做天授的原因。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你大二开始搞科研,做了 ViZDoom,大三是不是面临申请暑研?

翁家翌

对。当时申请暑研主要还是为了大四申请。我发了一堆套磁信,但没有什么结果。后来还是导师帮我联系到了 Yoshua Bengio,我就过去了。

何泰然 Tairan He

你那段暑研做得成功吗?当时是在 Mila,对吧?

翁家翌

对,在 Mila。当时是 2019 年暑假。Yoshua Bengio 在 2019 年 4 月或者 5 月拿了图灵奖,我是在那之前申请的,所以还好。

后来 Yoshua 给我和带我的 postdoc 布置了一个类似 MoE 的任务。当时还没有 NLP 里的 MoE。这个项目首先和 RL 没有任何关系,其次是纯 language model、Transformer。当时我们不知道 MoE 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怎么 work,只知道有一个 router,可以选择不同的 path,让我去实现。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他招了一个做 RL 的人去做 NLP?

翁家翌

对,我也觉得很奇怪。我需要再次花很长时间入门 Transformer 和 NLP,然后自己搓一个东西出来,但最后效果也不好。

现在回头看,这个东西要 work,首先需要算力,其次需要很强的工程能力,还需要 scale up。当时一个人只有几块卡,根本搞不出能 scale up 的东西。所以哪怕方向是对的,也做不出来。

何泰然 Tairan He

但你有没有觉得,冥冥之中命运好像一直在把你推向 OpenAI 后来的技术路线?你先做了 RL,后来又被要求做 NLP,这两块在加入 OpenAI 之前都经历过了。

翁家翌

你要这么说,强行这么说也可以,但这就是马后炮了,没有用。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当时你对 NLP 的看法是什么?

翁家翌

我觉得 NLP 的 task 太分散了。当时很多人就在想,怎么把 RL 用到 language model training 上,因为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Transformer 直接在强化学习上跑很容易崩,大家都没有想出到底怎么防止它崩。后来证明,环境要是纯文本环境,reward 也需要是很强的 reward。

何泰然 Tairan He

什么叫纯文本环境?

翁家翌

比如 text-only。之前大家做的可能是用 Transformer 做 Atari decision,把图像变成 embedding,或者把 Atari 游戏的内部信息结构化表示,再塞进 Transformer 里面运行。

当时我没有足够多的 context,对这个领域没有足够认识,所以做起来非常挣扎。即使现在回头去帮助当时的自己,可能还是会是那个结果。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当时处于一个怎么都不可能把东西搞 work 的状态?

翁家翌

是的。算力不够,对 MoE 的认知也不够。哪怕当时有现在的认知,还是做不出来,因为 engineering 不够,computer 也不够。受限于当时的资源,就是做不出来。

何泰然 Tairan He

暑研结束之后,你回到清华,开始准备申请。当时压力很大吗?

翁家翌

整个人状态其实不太好。暑研没搞出来,周围的同学有的去了斯坦福、CMU 暑研,做出了很多东西,还发了 paper,甚至是一作 paper。

通常来说,你要发一作 paper,不然很容易被别人刷下去。这个过程非常卷。做完暑研之后,我只拿到一封推荐信,也不知道推荐信里写得怎么样,心里挺没底的。

何泰然 Tairan He

申请结果怎么样?

翁家翌

我按照 PhD 申请,但最后只拿到了 Master。

何泰然 Tairan He

当时我还在知乎上看过你的申请结果。每年知乎都有“某某 Fall 申请结果怎么样”的问题。我印象很深,你的履历里有图灵奖强推,结果申请并不理想,没申到 PhD。

你作为当事人经历那个申请季,对你来说是一种挫败吗?

翁家翌

可能有一点,但后来回头看也还好。在当时的环境里,我确实很大程度上受到周围小环境的影响。PhD 被认为比 Master 好,这应该是清华内部的一种氛围,甚至是一种鄙视链。

如果身在其中,很难摆脱这种影响。国外的 PhD 和 Master,国内的 PhD 和 Master,大家都有一种固有认知:学历越高,对未来发展越好。

但很多时候这并不成立,真正取决于你到底做了什么。当时我确实有一点失望,也花了一段时间调整自己。

后来我觉得,我一直都想做一些让自己与众不同的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是在努力挣脱固有的评价体系?

翁家翌

是的。我一直觉得 GPA 不是唯一的评价体系。你需要在大学里找到适合自己的评价体系,然后为这个评价体系奋斗,让自己开心。

即使 GPA 拿了第一,也可以和往年比,和其他学院比,和其他学校比。总有人比你更好,所以 GPA 并不能说明你有多好。

应该从需求方的角度看。比如最终目的是找工作,那么招聘的人更看重什么?他会更看重相关经验,不会那么看重 GPA,因为 GPA 对他没有意义。

如果你有和当前工作高度匹配的经验,哪怕你是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 new grad,也可以抵好几年的工作经历。因为招人的主要目的是,招进来之后能用、能干活。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是在 Master 的时候认识到这一点的,本科时还在那个评价体系下面?

翁家翌

本科时我尝试挣脱,但没有完全挣脱。我意识到应该创造自己的评价体系,而不是使用别人提供的评价体系。

我采用了一个非官方的评价体系,是导师推荐给我的。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计算机系的评价体系有 3 个指标——论文、比赛和 GitHub Star,3 位数以上。

我觉得这确实有意义,因为它给了我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方向:我可以在开源社区做一些事情,让自己和别人有不同的地方。对长期发展来说,这比花大量时间刷 GPA 更好。

何泰然 Tairan He

我也有同感。本科的时候我很早就意识到,GPA,特别是本科 GPA,是一个 3 年、4 年之后都不用写在简历上的东西。

但这 3 年、4 年里,本科生又不得不把 80% 到 90% 的精力放在 GPA 上。无论找工作、申请出国还是保研,都要看 GPA。

你是怎么处理这个矛盾的?一个 3 年内重要无比、3 年之后却完全不重要的东西。

翁家翌

我会最低限度地投入时间,让它达到我想要的标准,再往上一点我都不愿意投入。

何泰然 Tairan He

多一分都不想花时间?

翁家翌

对,多一分都不想花时间,够用就行。你可以在期末考试之前算一下自己现在有多少分,再决定这门课要不要复习。

何泰然 Tairan He

也就是说,如果 GPA 已经够了,你宁愿那门课考 60 分,也不管了?

翁家翌

是的。不过 60 分可能不太够。比如 87 分是 B+,那我就很满足了。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自己已经挣脱这种评价体系了吗?比如你出国这个选择,还是评价体系和周围氛围带来的。

翁家翌

不是。到 2018、2019 年的时候,国内读书其实已经被认为比国外更好。清华大概只有 20% 左右的人出国,但我们那届更少,因为是科委的,只有大概 5% 的人出国。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应该是在 2019 年 12 月申请,对不对?所以你还在等 offer 的时候,疫情就来了。拿到 offer 之后,美国领事馆也关了。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还是坚持要出国?

翁家翌

这是一个很难的选择。当时有疫情,国际政治局势也很动荡,个人未来和这些事情息息相关。

但我当时更专注于手头上的事情,比如在家写 Tianshou、写 tuixue.online、写签证查询系统。这样可以把注意力从宏大的国际叙事转移到眼前的事情上,让自己内心更平静。

何泰然 Tairan He

那我们聊聊那段时间的两个项目:第一个是 Tianshou,第二个是 tuixue.online。先聊 Tianshou。你刚刚提到,动机是因为当时的环境太 overfit,RL 算法创新没有那么重要,反而是好的 infra 或者 implementation 更重要。为什么做 Tianshou?

翁家翌

5. Building Open Source Impact

起因是 2019 年 12 月,我内心有一个很强烈的冲动:我已经写了很多 RL 实验代码,为什么不把它们整合起来,让自己的实验跑得更好?

2020 年 1 月放假,2 月的时候,我看了一下 RLlib 的代码。本来第一步是想用 RLlib 改一改,支持自己的实验。结果看了一个月,觉得太复杂了,抽象太多。

RLlib 有几十万行代码,完全无法接受。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改的东西应该怎么实现,于是决定不干了,直接重新手写。

何泰然 Tairan He

推倒重来?

翁家翌

对,推倒重来。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做这件事,有没有功利上的考虑?很多人那段时间会想做一个 PPO 或者 policy optimization 的 NeurIPS paper。

翁家翌

没有。我不想发 paper,觉得发 paper 完全没有意义。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你已经挣脱出这种评价体系了吗?

翁家翌

首先我已经有 paper 了,多一篇少一篇对我没有任何意义,而且申请已经够用了。比赛我也有了,GitHub 三位数的 Star 可能也算有,比如我自己做的课程 repo。

但我还是想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三位数 Star。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当时看了 RLlib,觉得不好用,对 paper 也没兴趣,但对开源代码很有兴趣。你对一个好用、能够推动领域前进的开源代码非常感兴趣。

做 Tianshou 有多难?

翁家翌

当时很简单,第一版只用了两周。

何泰然 Tairan He

一般有什么算法?

翁家翌

很多算法。对着 paper 实现就好了。如果抽象做对,实现一个算法可能不到 20 行。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你两周就能做出第一版,而 RLlib 有几十万行代码?

翁家翌

可能是因为它最开始的设计有一点问题。后来合作的人多了,大家不断往里面贡献代码,最后项目逐渐腐化。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是一个人做的?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一个人高效迭代,做好顶层设计之后直接执行,反而能迸发出更大的力量?

翁家翌

我觉得一个项目最有用的东西是 consistency,一致性。如果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一致的,它就是一个好项目。

很多项目的腐化都来自不一致。比如 2 个人或者 10 个人,每个人写一点代码,但每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写了什么。某些 assumption 没法及时传递,就会导致代码在很多地方复制粘贴,或者出现一些不好的行为,最后代码不断膨胀、腐化。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 Tianshou 当时算是一炮而红、挺受欢迎的。它做对了什么?

翁家翌

我觉得它抓住了用户需求。研究者,或者说科研一线的人,其实都有一个需求:有没有一个好用、好改的 RL 框架,可以直接拿来用。

Tianshou 的代码短,抽象也做得还可以。研究之后你会发现,如果要改某个东西,就一定要改那个地方。只有那个地方能改,而且如果要支持某个 feature,也只有改那个地方才能支持。

何泰然 Tairan He

别人想改什么地方,你的设计已经为他们设计好了,他们只能改这里。

翁家翌

对。它的应用性也做得还可以,想跑什么算法都有。

何泰然 Tairan He

Tianshou 第一版是你一个人写的,后面慢慢变成更多人的 project,变成开源项目了吗?

翁家翌

对,后来开源了。组内其实没什么人维护,直接 open source 了。

何泰然 Tairan He

那你怎么避免 Tianshou 发生刚才说的多人协作导致的不一致和腐化?

翁家翌

初期是因为我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一个人把所有东西包下来,肯定是一致的。虽然这对长期发展不太好,但当时够用。

后期因为我入职之后没有时间,就把整个维护权转移给社区的人。如果他们觉得是对的,就让他们做。只要有一个拍板的人,这件事就可以保持 consistency。

何泰然 Tairan He

现在 Tianshou 成为社区项目已经 5 年了。你觉得它腐化了吗?

翁家翌

有一点。我的 context 和继任者的 context 不完全一样,他会重写我一部分代码。我们两个人没有那么一致,所以还是会有一些腐化。但从长期来看,我觉得可以接受。

何泰然 Tairan He

第二个 project 是 tuixue.online。你为什么做这个?

翁家翌

和做 Tianshou 差不多,是因为我有需求。暑研时我要预约签证,需要找最近的时间。当时领事馆一会儿关、一会儿开,我需要实时知道哪里有签证预约。

我找了一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满足需求,所以就手写了一个。最开始我写了一个签证查询爬虫,然后开源,免费给大家使用。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个项目很受欢迎。我昨天晚上看,总点击量已经 100 多万了。

翁家翌

当时就有 100 多万,现在可能已经 1000 多万了。但很早之前就关了。COVID 过后,需求没有那么多了,而且美国领事馆升级了网站,原来的爬虫也不能用了,我也没有时间重写。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两个 project 某种程度上都不是很功利。Tianshou 不是为了申请,因为它发生在申请之后。你本可以在疫情期间做别的事情、放松一下。tuixue.online 也是一样。

你有一种很内在、很强烈的冲动,去创造一些你觉得有用、自己需要的东西,然后把它分享给所有人。

翁家翌

我想做一些能够产生影响力的事情,哪怕亏钱也行。比如做慈善。我觉得 Tianshou 和 tuixue.online 都是在做慈善,完全 non-profit。

做这种慈善项目让我非常满足。相比钱,impact 更让我满足。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对 impact 的追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翁家翌

高中。

何泰然 Tairan He

高中为什么会和 impact 联系起来?

翁家翌

可能说起来有点奇怪。高三的时候,有一天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 idea:也许未来某个时候,会有一个未来的我给过去的我发送信息。

我意识到,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那么游戏结算时的分数,可能是记得你名字的人数。

何泰然 Tairan He

没了?

翁家翌

没了。

何泰然 Tairan He

那意味着什么?

翁家翌

意味着你需要被更多人认识。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高中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很重要。你希望在自己死去的那个瞬间,记得你名字的人越多越好?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直到今天,你还是用这个作为衡量标准?

翁家翌

可以算是。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这件事重要?

翁家翌

我当时也不觉得它一定重要,但尝试了几次之后,发现这确实是我想要的。

如果我做的东西能给别人带来好处,那么首先我自己认可自己做的东西,其次别人也认可。然后我会从别人那里得到正反馈。

何泰然 Tairan He

这可以和名望、名气、fame 画等号吗?

翁家翌

不太行。有些名望和名气可能是不好的。比如你坐上了什么位置,确实很有名望,但这个名望对别人可能没有收益,甚至可能是负面的。

我想要的是,当然不可能对所有人都好,但我可以尽力对身边的人好,做一些对大家有益的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我要挑战一下这个观点:你为什么不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了?为什么需要别人记得你?你想让很多人使用你创造的、有用的东西,这个冲动的本源是什么?是害怕被忘记吗?

翁家翌

不是。

我觉得人生可以算作一种体验。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不珍惜这段旅程,不要浪费它?

何泰然 Tairan He

但为什么不浪费这段旅程,就一定要让别人记得你?

我觉得这里有一种很有趣的张力。你刚才说,想挣脱外部的评价标准,比如 GPA、高考,或者别人觉得 PhD 比 Master 好。但另一方面,你给自己的 intrinsic 标准,又是外界对你的认同。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只不过这个认同不是官方的认同,不是既有评价体系的认同,而是共识。

翁家翌

对。我想摆脱的是现有体系和陈规的评价体系,但我更想要每个人发自内心地给我点赞。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个点赞可以变成 GitHub 的 Star,可以变成 tuixue.online 的点击量,也可以变成 Google Scholar 的 citation,或者 OpenAI 模型每天进行多少次 inference。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会担心自己的标准变成一种新的陈规吗?以前上一辈用 GPA 评价年轻人,等你成为上一辈之后,会不会用 impact 评价下一辈?

翁家翌

我只是对自己这么要求,不会对别人这么要求。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不觉得自己的标准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

翁家翌

是的。我不喜欢被外部标准推着走。

何泰然 Tairan He

但会不会出现被自己设定的标准推着走的情况?

翁家翌

目前还没有。如果出现了,可以修改自己的评价标准。虽然有自己的标准,但不是这个标准的奴隶。哪怕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源项目,我也不会觉得特别困扰。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倒不担心。我觉得 OpenAI 的模型就是最好的。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认为。

翁家翌

评价体系是一种很简单、直接、能够快速筛选人的操作,所以社会发展会收敛到这种策略,短时间内无法改变。

哪怕你是这个评价体系里的胜出者和受益者,你可能也不喜欢它。它应该更个性化。

何泰然 Tairan He

6. Choosing OpenAI Before ChatGPT

你在清华。经历了疫情和风雨飘摇的那段时间之后,你申请到了 CMU,本来应该是 2020 年 9 月入学。

翁家翌

对。疫情第一学期过去了之后,就直接在家上网课,一直在家上了一年。

何泰然 Tairan He

但当时一入学,就要考虑找工作的事情了。那个过程是什么样?

翁家翌

刚开始我吊儿郎当,投了 18 家,最后只收到 Google 和 OctoML 的 offer。OctoML 是陈天奇老师的公司。

如果手上只有这两个 offer,我肯定去 OctoML,不想去 Google。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不想去 Google?

翁家翌

在大厂当螺丝钉,做一些自己不是那么喜欢的事情,比如前后端,没什么意思。

后来我又去面试,拿到了幻方的 offer。幻方当时说要搞一个 AI Lab,就是后来的 DeepSeek。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拿到了 offer,但没有去。

翁家翌

对,我没有去。

何泰然 Tairan He

现在回头看,如果开天眼,你当时面临的选择是 DeepSeek versus OpenAI。

翁家翌

对。幻方不是让我去搞量化,而是搞 RL infra。

何泰然 Tairan He

除了 OpenAI 和幻方,你当时还有哪些选择?

翁家翌

应该还有英伟达。英伟达也是搞 RL 的。FAIR 其实也是,但最后因为一些流程原因把我拒了。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当时面临的选择是幻方、OpenAI、英伟达、TikTok,可能还有 FAIR。最后选择了 OpenAI。这个选择是怎么做的?

翁家翌

我要强调,这是在 ChatGPT 之前。

何泰然 Tairan He

对。你当时不知道 ChatGPT 会出现。

翁家翌

不知道。首先,OpenAI 之前一直在做强化学习,OpenAI 和 DeepMind 是当时 AI 领域做得最好的两个 research lab。

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能进 OpenAI,能进去就已经非常好了。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体验世界上最前沿的 research 是怎么做的,而不是像学校里几个 PhD 手搓一个东西,没有方法论。

我想知道工业界究竟是怎样用方法论做研究的。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当时去 OpenAI,是直接进入 John Schulman 的组?

翁家翌

对,是 John Schulman 招的我,也是他面试的我。我非常感激他能给我这个机会。哪怕他离职了,他离职那一天我还难过了一个下午,把电脑关掉,什么都没干。

何泰然 Tairan He

他当时很欣赏你?

翁家翌

对。他觉得我的 GitHub 很漂亮,也认可我的评价体系。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评价指标。他还认为,招一个工程能力良好的人进来,对任何项目都有帮助。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们面试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你是怎么 impress 他们的?

翁家翌

最后一轮面试,他出了一道非常 end-to-end、很开放的题,给我 3 个小时。我花了 2 个小时就做完了,从头开始写了一个东西。

展示过程中出现了一个 bug,但我现场修好了。可能他觉得我既有工程能力,实力也还可以,所以就把我招了。

何泰然 Tairan He

听说这道面试题只给两个人测过,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现在做 Codex 的 Andrew。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们两个都通过了,所以通过率是 100%。

在进入 OpenAI 之前,我还很好奇,你当时考虑过读 PhD 吗?

翁家翌

没有。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

翁家翌

如果想进工业界,读 PhD 就是浪费生命。完全可以以 Master 为跳板,凑够进入工业界的标准。

你可以在 Master 期间,或者本科期间,积累足够的背景,做出一些让自己与众不同的项目,和同一时期的 PhD candidate 同台竞争。然后想办法让对方选择一个 Master,而不是另一个 PhD。

想清楚差异化非常关键。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很早就想清楚,未来一定是工业界?

翁家翌

对。我觉得学术界教书或者当教授太卷,不是我想要的东西。还要为了一个项目拉 funding,限制很多,还不如进工业界。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我们是一家公司,要招一个能力相近的 Master 和 PhD,你会不会觉得他们培养的能力不一样?PhD 更多培养学术能力:写好 paper、把故事讲圆、图画得漂亮、把宣传做好。

对一家公司来说,这些重要吗?和你这种极致的工程能力相比,在今天的 AI 时代,这两种能力谁更有价值?

翁家翌

放在今天,当然是工程能力越好越有价值。但放在当时那个时间点,还真不好说。

所以我当时尽量两边都满足:我发过 paper,开源的 infra 也很 popular,工程能力也够强。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现在你觉得已经很明显,工程能力是第一位的?

翁家翌

我引用一句同事的话。他之前也是 OpenAI 的 PhD,做过一个很出名的 OpenAI framework。他说,教一个 researcher 如何做好 engineering,要远比教一个 engineer 如何做好 research 难。

目前 research lab 探索前沿,拼的其实是 infra 的正确性。如果 infra 正确,就看单位时间内能迭代多少次。

Idea 大不了找人讨论,通常很快就能出来。你只要能验证,就相当于完成了 research work。真正动脑子的人,可能是已经在领域里浸染很久的人,比如 Alec。他从 GPT-1 的时候就开始做了,可能有非常强的 research 直觉。

普通人可以直接找他讨论。Idea 很便宜,关键是单位时间内能验证多少个有效 idea,而且还要有正确的 infra,得到正确的结果。

何泰然 Tairan He

快速迭代。

翁家翌

对。现在的 PhD 通常不具备这个能力,或者说没有把它作为重点。学术培养体系强调找到好的学术方向,但在公司里,只要在这个领域工作足够久,也会形成研究直觉,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 idea is cheap。只要有很强的 engineering skill,把 infra 搭对,快速迭代,验证 idea 甚至 agent 都能做。

翁家翌

在我的认知范围内,每家的 infra 都有不同程度的 bug。谁修 bug,谁修的 bug 越多,谁的模型就训得越好。

所以 Llama 训练不过 GPT,可能是因为 Llama 的 bug 太多。我不知道,但我可能会这么猜。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很早就意识到,整个 pipeline 能不能 work,关键不是算法创新,而是正确的超参数、正确的 infra,以及好的系统,让你快速迭代。

翁家翌

对。而且我不愿意做 research 调参,这件事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更喜欢卖铲子。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喜欢搭一个 playground,把根基打好,让别人去玩、去发 paper,你不管。

翁家翌

对。别人发 paper 的时候可能还会带上我的名字。后来大家会发现,OpenAI 很多 model release 都有我的名字,这是因为我在 OpenAI 内部搭了整个 post-training 的 RL infra。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是整个 post-training RL infra 最核心的贡献者?

翁家翌

对。之前大家都用这套 post-training RL infra 去训练 RLHF 模型,所以每次发布一个大型模型,我的名字就会被放上去。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每个 OpenAI 模型背后都有你,因为你喜欢卖铲子。

翁家翌

对。而且我是卖铲子里最面向客户的那一位,因为 RL 是整个 infra 的最顶端,生态位比较高。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太底层,比如写 data loader 或者 storage,名字可能没有那么显眼。但 RL 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东西。

我之前也想过自己的职业生涯应该怎么发展,当时定了一个指标:最大化自己在 OpenAI blog 上出现名字的次数。

翁家翌

你很会给自己写 reward。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了最大化这个 reward,你需要做什么?

翁家翌

肯定先做 infra。单个 research 不能 scale up,但如果做 infra,大家都用你,就可以 scale up。我又擅长写 RL infra,所以这是一个非常适合我的机会。

这基本上是我进清华之后的主线:RL infra。

何泰然 Tairan He

7. Infra Beats the PhD

今天你已经走过这条路了。我们播客的很多观众可能还在本科或者硕士,犹豫工业界和学术界的选择。特别是在 2025 年这样的格局下,你会怎么帮他们思考?

长远来看,你觉得现代学术界应该被重构。现在那些有抱负、希望做出 impact 的年轻人,到底应该读 PhD,还是尽早进入工业界?

翁家翌

我觉得还是尽早进入工业界比较好。读 PhD 的问题是,你不知道毕业之后会发生什么。可能等你毕业,范式已经变了,你会发现自己做的东西没什么用了。

如果目标是进入 AI Lab,先要弄清楚 AI Lab 需要什么样的人。如果他们更需要 infra 人才,那就多做 infra,哪怕没有 PhD degree 也没关系。更重要的是经验是否 match,是否有用。

何泰然 Tairan He

现在你觉得 AI Lab 最需要什么样的人?

翁家翌

还是 infra。Infra 是无底洞。Research 方面,有 research 直觉的人其实就那些。ChatGPT 出来之后,在这个行业里工作 3 年以上的人也屈指可数。

当前的问题还是 infra:能不能 scale up,能 scale up 到什么程度,单位时间内能迭代多少次。这直接决定生产效率。

何泰然 Tairan He

听起来,这不是一个特别适合 PhD 的场景。

翁家翌

可能涉及一个 gap。RL 的学术研究对 Atari、MuJoCo 这些 task 过度拟合,调来调去,比较的是在 100K 预算下谁的分数更高。

但工业界完全不 care 这个。工业界做的是用 RL 解决真实问题。

我在 2022 年 8 月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逐步停止了 Tianshou 的开发。因为 Tianshou 还是针对 toy benchmark,我应该投入更多时间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在 OpenAI 内部把 RL infra 做好,所以主要精力都放在维护和开发 RL infra 上。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个认知在 2022 年已经算很超前了,绝对不是共识。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打破信息差,写一篇 blog 劝大家别搞?

翁家翌

我害怕把这个东西说出来之后,OpenAI 会说我泄密。虽然可能也没有那么泄密,但万一呢?

何泰然 Tairan He

8. How ChatGPT Took Off

我们聊聊 OpenAI。刚才已经提了很多,但你是在世界上极少数从 ChatGPT-3.5、GPT-4、GPT-4V、GPT-4o、GPT-4.5 到 GPT-5,背后一直参与的核心贡献者。

你的主要贡献可以概括成 3 个词:强化学习、post-training 和 infra。

先问第一个可能很好回答、也可能不好回答的问题:什么是强化学习?

翁家翌

如果可以把一个环境建模,然后在环境中得到反馈,通过反馈让它越来越好,这个循环就是强化学习。

何泰然 Tairan He

第二个关键词是 post-training。什么是大语言模型的 post-training?

翁家翌

当时还没有 post-training 这个说法。当时我们的 team 叫 RL,没有 pre-training、post-training 的区分。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刚进 OpenAI 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概念?但你刚进 OpenAI 的时候,ChatGPT 已经是主线了吗?

翁家翌

不是。刚进 OpenAI 的时候,只有 John Schulman 下面的 RL team,正在做一个 WebGPT 之后的版本。

WebGPT 是用 GPT-3.5 做 browsing。但当时如果直接用 GPT-3.5 做 browsing,效果很不好,因为 browsing 需要 tool call。

所以我们退而求其次,先把用户交互体验做好。唯一要解决的是 chat,通过 instruction following 和 RLHF 的方式来解决。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加入 OpenAI 的时候,GPT-3.5 这个模型已经在内部有了?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当时 PPO 的 pipeline 好用吗?

翁家翌

非常不好用。当时最常用的是 GPT-3.5 的 SFT,在那边迭代了好几次。后来才有 GPT-4。

后来 Greg 写了一套专门的 infra,支持用 GPT-4 的训练 infra 来做强化学习训练。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加入 OpenAI 是 2022 年 7 月,对吧?那时候 GPT-3.5 已经是整个 OpenAI all in 的方向了,距离 release 还有几个月。你们内部当时能想象 ChatGPT 会有这么大规模的成功吗?

翁家翌

没有。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能内测那个 model,但有没有意识到它会是 game-changing 的东西?

翁家翌

没有。我第一次用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个会说话的模型,也就这样。用了几次,发现它可以帮我解决一点代码问题,也就这样。但它不能帮我解决很多问题,所以我也没有特别想用。

因为它能帮我解决的问题有限,而且我已经提前知道这个东西,经历的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不会觉得特别突然。

但发布之后,我把它展示给身边的人看,他们觉得非常突然。我没想到会这样。

何泰然 Tairan He

当时 OpenAI 已经整个公司在 2022 年 7 月 all in ChatGPT 了吗?

翁家翌

没有,只有我们组在做。你可以去看 ChatGPT 的 blog,往下拉有 contributor。John Schulman 应该排第一位,后面大概 12 个人,一直到赵胜佳之前,都是我们组的人。

何泰然 Tairan He

什么时候你意识到,自己在 OpenAI 做的东西真的引爆了?

翁家翌

可能就是 ChatGPT 发布之后。我当时在开 NeurIPS。它是 11 月 30 日发布的,12 月过了几天,发现身边的人都在讨论 ChatGPT,觉得非常有用,而且 OpenAI 的服务器还被打爆了好几次。

何泰然 Tairan He

和你当时的 Tuixue Online 一样,服务器也被打爆了。

翁家翌

对。可能产生了自需求、自宣发的效应,大家都是自来水,自发地宣传这个产品。

这肯定是一个值得投入精力的东西。ChatGPT 的发布本身,好像也不是谁计划出来的,而是一系列半偶然、半必然的因素,产生了滚雪球反应。

何泰然 Tairan He

当时发布 ChatGPT,只是为了收集真实世界的用户数据,对吗?

翁家翌

对。收完之后可能 5 天就关掉。如果没有人用,就结束。我们本来预期一开始可能有 1 万、2 万用户,然后跌回去。

何泰然 Tairan He

实际 curve 呢?

翁家翌

指数增长。

何泰然 Tairan He

这就是 ChatGPT 爆款成功的过程。

你刚去 OpenAI 的时候,对公司的初印象是什么?

翁家翌

感觉像一个大号实验室。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有方法论,但里面有很多研究直觉很强的人,他们可以指明方向,然后大家执行就好。

后来 Barrett、Liam 等人从 Google 来了,加入 John Schulman 的 RL team,组里就变了,开始引进 Google 的先进生产力,迭代速度变快。

Google 还是非常厉害的。有一张图表示单位时间的迭代次数和成功率,这两个东西大致成正比。单位时间内迭代得越多,成功率就线性上升。

这其实也是 RL 的 curve:不断 trial and error,不断尝试,尝试到一定次数,就能达到目的。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当时引进的是一种哲学理念:先不要想天才的 idea、天才的算法,先把 infra 打好。

翁家翌

对。让我们从一周迭代 30 次,变成一周迭代 300 次。

何泰然 Tairan He

我看过一个采访,有人问 Sam Altman,OpenAI 成功的原因是什么。他说,OpenAI 能做出杰出的科技创新,是因为在人才密度极高的小团队里,任何平庸的表现都不能被容忍。

你赞同吗?

翁家翌

赞同。人才密度上去之后,会自发涌现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如果换一个环境,大家都比较平庸,可能就是各扫门前雪,做完自己的事情就结束了,还可能拖延。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加入时 OpenAI 是 280 人,现在已经 3000 多人,3 年增长了 10 倍。你觉得 OpenAI 还能保持过去小而美、做出硬核创新的风格吗?

翁家翌

概率会下降,但没有下降得那么厉害。你总可以划分出一个小团队,专门做研究。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 OpenAI 的领导层做了哪些努力,来避免规模扩大之后失去人才密度和硬核创新?

翁家翌

比如简化组织架构,取消不合理的 meeting。主要还是组织架构更重要。

何泰然 Tairan He

什么是高效、利于硬核创新的组织架构?

翁家翌

信息流通通畅。今天有一个决策,可以无损地传达到下面;下面有什么最新进展,也可以无损地传达到上面。

否则上面做决策的人和下面干活的人,可能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大家没有往一处使劲。

何泰然 Tairan He

OpenAI 是怎么做到信息流通的?

翁家翌

首先,Sam 和 Greg 都会保持对技术的了解。Sam 之前会有专门的研究助理,帮助他了解公司内部最新的研究进展。Greg 更不用说,整个 infra 下面几乎都有他参与过的东西。

他们对技术非常熟悉,要做的就是保持技术敏感性,至少知道当前事情做到什么程度、最新进展是什么、有什么用。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一把手、二把手这样的人,必须愿意钻进细节里,了解公司的每一条毛细血管。

翁家翌

我觉得管公司和管代码库很类似,都需要 consistency。如果不一致,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动了,但脚没动,会非常奇怪。

何泰然 Tairan He

9. The RLHF Infra Bottleneck

那我们聊 post-training,从 GPT-3.5 开始。但实际上,GPT-3.5 的 PPO 也没有调通那么早,你是先调通 GPT-4?

翁家翌

对。我先在 GPT-4 上调通了。新的算法大概是 2022 年 8 月刚好调通,然后用 GPT-4 跑。GPT-3.5 当时用的是旧的算法。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 GPT-3.5 发布时,内部 GPT-4 早就有了,而且 RLHF 是先在 GPT-4 上调 work,再在 GPT-3.5 上成立的?

翁家翌

对。不过其他组也帮我们踩了不少坑,我们会尽量复用已有的 pipeline。但模型怎么 train,数据怎么收集,以及 infra 到底有什么问题,主要还是我们自己处理。

何泰然 Tairan He

当时要把 RLHF 搞 work,关键的挑战和突破是什么?

翁家翌

首先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衡量性能。没有人知道性能应该是什么样。

何泰然 Tairan He

你的意思是,训练出很多 checkpoint 之后,不知道哪个变好了?

翁家翌

对。单一 reward 会发生 reward hacking。它可能不断上升,最后 saturate 成一条直线。但真实情况可能是,人类 reward 先上升,之后慢慢下降,这就是 reward hacking。

所以你不知道哪个 checkpoint 真的比其他 checkpoint 好。选择 checkpoint 本身也是一个技术。

我们其实没有花太多时间选 checkpoint,直接建了一堆 sampling-based eval,看每个 benchmark 上的结果。但 benchmark 只是一个数字,过了某个数就算完成,不能说它一定好,也不能说它一定坏。

每次跑一个 model,方差都非常大,噪音很多。

何泰然 Tairan He

最后怎么解决?

翁家翌

还是拉下来亲自看,和它交互几次,看自己的体验怎么样,再找几个人看,大家投票。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 eval RLHF,最后还是用 human feedback 来 eval?

翁家翌

对,只能这样,没有别的办法。

何泰然 Tairan He

这相当于你第一次在工业级规模上搭建大模型所需要的 RL infra。它和你曾经搭过的 Tianshou 这种 single-task、toy-task RL infra,有什么区别?

翁家翌

区别非常大。Toy task 的 bottleneck 在环境,因为模型很简单,不管训练还是采样 action,都很便宜。

大模型 RL infra 的情况相反:模型很大,但环境很简单,环境可能只是一个 prompt。但模型采样要考虑如何高效采样,训练要考虑如何高效训练。

提供环境、提供 prompt 可能只需要几微秒,但跑一遍 inference、跑一遍 training,可能需要几百秒甚至几千秒,特别是 GPU 少的时候。

何泰然 Tairan He

未来的模型相比 GPT-3.5、GPT-4,会有什么新的挑战?

翁家翌

对 RL infra 来说,还是性能和 scale up。怎么使用更多 GPU,怎么提高吞吐量。

何泰然 Tairan He

这就不只是 RL 的问题了,还涉及模型 inference。

翁家翌

对,会更 end-to-end,深入实现细节,做 end-to-end 优化。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做的其实是一个 intersection:既要懂 RL,也要懂 ML systems,还要懂 language model 如何 inference。

翁家翌

对。这个位置非常锻炼人,也很累。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做得非常累,加班太狠,脑子疼,受不了了,就去医院看了一下,但医生说没什么事。

何泰然 Tairan He

那时候工作强度有多大?

翁家翌

早上醒来就一直写、debug、处理问题,一直到晚上睡觉。一周 7 天,平均可能 6 天。

经历一段时间之后,会发现这样不能持久。首先要保证身体健康。我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跑两次 3 千米。

以前在清华上体育课,3 千米还不及格,完全不会跑。但现在是自发地去跑,因为意识到这件事很重要。

何泰然 Tairan He

我很羡慕你过去两年在 OpenAI 做的事情。你能探索的是世界上 99.99% 的 researcher 和 infra engineer 没资格碰的东西。

你在最先进的 model 上做优化,每天都在未知领域探索,而且知道自己的探索一定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找到答案。

翁家翌

但我觉得我做的也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我的工作就是日常维护,并不需要那么多智商,也不需要太多智力上的东西。

何泰然 Tairan He

不需要太多智力?

翁家翌

对。只要把事情做好、做对就行。方向很重要,只要在正确的方向上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 RL for 大模型还需要 breakthrough 吗?还需要大的突破,还是范式已经在那里,只要把 infra 拉上去?

翁家翌

还是有的。不能根据当前状态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接下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可能有新的范式,新的 RL 范式,也可能有新的 pre-training 范式,都有可能。每天都要面对未知的挑战。

话说回来,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这个位置。但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只要拥有我的 context,应该也完全可以胜任。我不觉得只有我能做这件事,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应该都可以做。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太谦虚了。展望未来 5 到 10 年,最大的挑战会在哪里?

翁家翌

现有模型的能力瓶颈还没有被完全探索。我们先让它慢慢 hill climb,从大规模 RL 的实验里看它最多能达到什么性能,再决定之后要做什么。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的意思不是 compute 不够,而是现有性能还没有被榨干。先把现有方法和现有 compute 榨干,再看下一步。

翁家翌

对。而且还有很多 infra bug。哪怕现在的 infra,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没有 bug。毕竟是人类,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

人多之后 context 会不一致,每个人都会写一些奇怪的东西。

何泰然 Tairan He

未来大模型强化学习、post-training 的 pipeline,最大的瓶颈会在哪里?

翁家翌

我觉得瓶颈在 infra 的吞吐量:单位时间内能修多少个 bug,以及单位时间内能迭代多少次,能正确迭代多少次。

剩下的东西都不重要,因为这些能力可以赋能其他所有事情。算法也好,环境也好,如果把 bug 全修了,算法可能连改都不用改,就已经很好了。

何泰然 Tairan He

怎样提高 infra 的效率?需要什么架构、什么样的人、什么资源?

翁家翌

这个我们还在探索。我现在已经不在最核心的位置了,但我觉得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我们组正在重构 OpenAI 内部的 infra,做下一代 infra。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们每一代 infra 都会推倒重来吗?根据现在的认知重新做顶层架构,再像你写 Tianshou 那样重写,还是小修小补?

翁家翌

目前是推倒重来。上一代 infra 已经 3 年多了,积累的问题很多。我们希望用新的 infra 清理之前的 technical debt,提高 researcher 的 iteration speed。

何泰然 Tairan He

Researcher 不会参与 infra building,只会提需求?

翁家翌

对。具体怎么写 code、怎么做 distributed training,不是他们负责的。他们以后可能只要改一个 flag 就好了。

何泰然 Tairan He

听起来,OpenAI 的 researcher 可能是第一个被 AI 取代的工作。

翁家翌

我觉得是。单位时间内能实验多少次,取决于能想多少个 idea。Idea 可以很便宜地生成,一个人坐在那里可以写很多个。

甚至生成 idea 本身也可以被 AI 建模。下一步可能取代 infra engineer,然后所有人都被取代。

但 sales 可能不会那么快被取代,因为 sales 要说服对面的人买单,对面是人。AI 可能没办法那么有效地说动人,这可能仍然需要人与人之间沟通。

何泰然 Tairan He

我们刚刚聊了 text-only 的 GPT-3.5,再聊多模态。Agent 和 RL post-training 有没有本质差别?

翁家翌

没有本质差别,本身就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中间多了几步 rollout,环境可能更多一些。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比起标准 LLM 加 RL post-training,agent 加 RL post-training 谈不上新的挑战?

翁家翌

对,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个人对 AGI 的定义是什么?你觉得现在达到 AGI 了吗?如果还没有,pre-training 加 RL post-training 这条路能不能把我们带到你定义的 AGI?

翁家翌

OpenAI 内部有个笑话:抓 15 个人,可能有 20 种定义 AGI 的方法。

我之前的定义是,如果一个东西能够完成 80% 到 90% 的、我认为有意义的 task,那它可能就算 AGI。

目前我觉得还没有。至少从我的角度看,我还不放心让它直接上手改我的 infra 代码,因为这对它来说非常 out of distribution。AI infra 在它数据集里的占比几乎为零,而且验证反馈的周期太长,成本也太高。目前还触及不到这一块。

何泰然 Tairan He

Good for you,听起来你短期内不会被 AI 取代。

翁家翌

在 Strawberry 出来之前,我们内部其实已经用了一段时间。那时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工作要被取代,甚至有人说那我们就写一堆屎山,等它之后帮我们清理。

但现在一两年过去了,屎山还在那里。每个人都会 overreact,觉得新技术来了之后一切要改变,但实际上不会。它是一个很慢、很循序渐进的过程。

何泰然 Tairan He

10. OpenAI Mission Tradeoffs

你现在在 OpenAI,以前在清华、CMU,也待过科研 lab。很多人批评 OpenAI 已经和“Open”没什么关系了。你过去又很热爱开源、打破信息差,这会不会和你的个人目标、偏好产生冲突?

翁家翌

这是一个 trade-off。我还是很热爱开源。如果 OpenAI 有开源的东西,我可能会参与。

但我觉得应该去做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情。开源对 OpenAI 来说就是一个 trade-off,不能直接把最好的模型开源,因为公司要生存。

如果公司不能生存,就没法继续融资、做实验、取得突破。这些都是现实问题,所以我认同这个 trade-off。

何泰然 Tairan He

OpenAI 一开始建立时,架构其实很特殊。它最初不是一个商业盈利公司的架构,至少公开资料上的 slogan 是“让通用人工智能平等地造福全人类”。

你觉得闭源是让这个目标更近,还是更远?

翁家翌

“通用 AGI 造福全人类”一直可以拆成两部分:第一,实现 AGI;第二,造福全人类。

实现 AGI 比较好理解,就是堆 RL、堆 pre-training、堆算力、scale up。

造福全人类,目前的拆解是做产品,并且尽可能以低价提供。比如有免费的 ChatGPT 用户,让他们更容易接触到这项技术;免费用户也可以使用语音模式,直接体验。

这可能比直接开源一个裸模型权重更有利于造福全人类,因为用户拿到裸模型,也不知道怎么使用。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 OpenAI 的“Open”,不是对其他大公司、大模型公司开放,而是对普通人开放?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但如果 AGI 不是明年就能解决,而是一个长期过程,技术上更开放、更透明,会不会让 OpenAI 更有利于尽快达到 AGI?还是你觉得 OpenAI 已经 self-contained,不需要社区反馈和帮助?

翁家翌

理论上,确实存在一条路径:开源,同时接受社区反馈,可能更好地实现 AGI。

但实际执行有很多困难。比如你是第一名,如果开源,其他人马上就能变成第一名。对方再训练一下,可能又闭源。这样就不是所有人同心协力,OpenAI 可能融不到资,没有人持续为它输血。

这有点像博弈论:即使我想为了 AGI 造福全人类,但可能有人不这么想,有人只想赚钱。为了防止这种情况,OpenAI 不得不闭源。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这是公司存活的考虑。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 OpenAI 有无限资源,永远不用担心公司死掉,你会很开心地把过去两三年做的 RL infra 开源吗?

翁家翌

当然会很开心。John Schulman 也问过我要不要开源,我当时觉得不太好,因为要考虑公司的利益。

何泰然 Tairan He

DeepSeek 至少采用了 open weights,是不是让 OpenAI 内部重新进行了一轮评估?

翁家翌

是的。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刚刚说 OpenAI 的使命要拆成两部分:先实现 AGI,再造福全人类。更深地说,如果要理解这个使命,实现它最大的机遇和挑战是什么?

翁家翌

执行。朝正确方向执行。只要能执行就好,不要再出现 2023 年 11 月公司差点倒闭、Sam Altman 被开除那种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希望整个组织架构越稳定越好,有利于快速往前走。

Sam 被开除时,你们内部接收到的信息是什么?外部有很多玄幻的说法,比如 Ilya 到底看到了什么。

翁家翌

那些基本都是随便谣传、捕风捉影。内部的视角是,Ilya 和其他一些董事会成员不信任 Sam,于是投票把他投出去了。

底下干活的人非常 surprise,非常震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董事会之前对下面的人缺乏透明度,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决策是怎么做出来的。

何泰然 Tairan He

他们不信任 Sam 什么?

翁家翌

不信任他这个人。你可以去看官方公开的调查报告,结论是一致的。

何泰然 Tairan He

但最后的结局是 Ilya 走了。明明董事会已经把 Sam 开除了,也不信任 Sam,为什么最后 Sam 反而更得人心?

翁家翌

很多员工觉得,如果由一个纯技术出身的人领导,可能没有足够的远见。AGI 的实现并不只是技术,技术实现之后还有很多商业因素。

比如要融资、要算力、要说服别人愿意投钱,这些都非常重要。如果只有很好的研究经验,可能不足以支持你走完这么长的路。

从长远来看,还是需要 Sam 这样的人。所以 Sam 可能反而是最难被 AI 替代的人,因为他需要同时处理商业、地缘政治和资源问题。

可以把 Sam 抽象成一个 identity。短时间内如果用 AI 替代他,别人对这个 identity 的认同感会缺失,所以很难替代。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刚刚说 John Schulman 离开的那天下午难过了很久。但他不是唯一一个离开 OpenAI 的人。OpenAI 取得巨大成功之后,有大量团队成员离开。

你觉得极度成功的组织大量人才流失,是必然、不可避免的吗?

翁家翌

一个健康的组织,所有人都应该是可以替代的。只要能够持续培养新人,有造血能力,让组织正常运转,就可以。

虽然很多人离开了,但可以花时间和精力再培养一批新人,持续造血,就像干细胞一样。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 OpenAI 现在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OpenAI 做的东西外面的人并非难如登天、无法复刻?

翁家翌

可以这么认为。其实把最简单的东西做好就行,没有什么黑魔法。

何泰然 Tairan He

现在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激烈的一次科技竞赛。OpenAI 是点燃这一切的公司。我想知道你们内部的氛围有多 intense,会有很大压力吗?

翁家翌

看组、看 deadline、看 project timeline。比如 post-training,目前压力还是挺大的。

我们现在重构 infra,可能也有压力,但没有 post-training 那么大,因为他们有非常明确的 deadline。我们可以稍微延期,更着眼于长远,把事情做对。

何泰然 Tairan He

外部来自 xAI、SRP K,或者中国大模型公司的竞争,会传导到你们内部的日常开发吗?

翁家翌

不太会,除了 DeepSeek 那一波。他们在 Twitter 上声称自己的迭代速度非常快,这引起了很多人的警觉。

因为 OpenAI 内部的迭代速度相比其他公司有点慢,所以我们要努力把迭代速度冲过 100。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对 OpenAI 这样的基座模型公司来说,生死线是 infra 的 cycle time。

翁家翌

对。其他东西,比如 data、算法、researcher 数量,多投入人就好了。

何泰然 Tairan He

AI infra 不也是人力吗?

翁家翌

好问题。AI infra 需要更多 context。但如果只是做数据 ablation、跑一些实验,就不需要那么多 context。你进来之后写一个 for loop,把 data config 配好,跑起来就行。

这些事情其实都可以自动化。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真正让你们警觉的是,DeepSeek 的 infra 很好,迭代很快。

你们并不特别在意哪个 model 在哪个榜上超过 GPT 多少,而是在意单位时间内的迭代速度和成功率。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觉得 OpenAI 现在在这个指标上是全世界第一吗?

翁家翌

不是,肯定不是。这和组织架构有很大关系。

比如抽出一个团队成立 startup,它的迭代速度肯定比 OpenAI 高,因为代码库小、沟通成本低,只需要集中于一个 use case。

OpenAI 要同时考虑很多 use case。组织变大之后,就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 OpenAI 在这个生死指标上已经不是第一,未来还能够继续做出第一的大模型吗?

翁家翌

每个公司都有这个问题。公司做大、做成功之后,速度都会变慢。

最后就看谁没那么差。创业公司在这个指标上可能更好,但在用户反馈、资源等其他指标上,很难和 OpenAI 竞争。这都是 trade-off。

这是人类组织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必然面对的问题,无法完全避免。不是人才密度难以维持,而是组织架构里的 context sharing 难以保持一致。

这会导致 infra 不一致,开始臃肿,组织结构也开始臃肿。人多就是这样。

理论上,应该有一个拥有无限长 context 的 agent 来替代 context sharing。

何泰然 Tairan He

听起来这是一个刚需。

翁家翌

对。它可以解决人类历史上组织臃肿的问题。不管写代码还是做其他事情,都面临这个问题。

人脑的 context 有限,没法一次存储这么多 context,但 AI 可以。未来可能每个公司都有一个拥有无限 context 的 agent 来当 CEO,负责所有的信息共享和决策。

何泰然 Tairan He

可能没有比这样的 agent 更适合的 decision maker 了。

11. Living in a Determined World

那如果 AI 可以解决一个世界难题,你希望它解决什么?

翁家翌

如何预测未来。

何泰然 Tairan He

你说的未来,肯定不是预测杯子怎么掉下来,而是整个人生、世界格局,所有这些东西。

为什么这是你最想做的事情?

翁家翌

我觉得自己创造一个世界,还是很有吸引力的。站在更高维度看,你需要提前生成剧本。

何泰然 Tairan He

我的理解是,你觉得我们的命运可以被预测。这个世界是决定论,我们生活在一个确定性的马尔可夫过程中。

翁家翌

是的。

何泰然 Tairan He

再往深了说,你觉得人没有自我意志、自由意志?

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下一个单词说什么、下一个问题问什么,全都在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就定好了。

翁家翌

是的。我已经验证了无数遍。

何泰然 Tairan He

这听起来是一个相当悲观的世界观。

翁家翌

可能这是真的。但我内心深处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接受自己只是一个被模拟的原子。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翁家翌

有一些个人经历,不太方便说,但这确实是事实。所有东西都可以被预测,所以理论上可以用 AI 解决。

但如果真的有一台能预测未来的机器,对个人而言可能是一场灾难,会导致所有价值体系崩塌。

如果有这样的 AI model,对人类社会来说最好的选择可能是毁掉它,让它永远不要出现。

何泰然 Tairan He

但有些人非常愿意开发这样的 model。

翁家翌

可能是因为他们想摆脱宿命论的控制。

何泰然 Tairan He

你的意思是,有了这样的 model,我就要故意做一件和 model 预测不一样的事,把它称为逃脱?

翁家翌

只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世界背后的运行规律,或者说这个世界为什么是确定的,为什么是宿命论。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觉得上帝不掷骰子?

翁家翌

宏观不掷骰子,微观掷骰子。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个说法成立吗?

翁家翌

如果按照量子力学的观测,它可以成立,因为你可以在后台修改一些世界线。你可以认为我说的是胡扯,没问题,但我没有把它当成胡扯,我是在尝试 reason behind it。

我想过很久,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确定性的,我们是不是有一个剧本,只是提线木偶,在世界的 dynamics 下完成一次随机过程。

我觉得不是随机过程,而是确定过程。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对这件事毫无怀疑?

翁家翌

我很怀疑,但我尝试证伪,发现证不伪。我非常希望它能被证伪。我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我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就和父母提过:你怎么知道我说的这句话不是早就确定的?你怎么知道你的反应不是确定的?

后来我发现,如果真是这样,我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人。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忘掉这一切,假装不知道,然后去体验当下的经历。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已经这么做了吗?

翁家翌

我一直都这么做,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一种解释是,时间线不是线性的,可以跳跃。未来的我可能帮助过去的我完成某些决策。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刚刚说过,高中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想法,觉得未来的你把“要做 impact”这件事告诉了过去的你。

翁家翌

对。那个想法只是突然从我脑子里蹦出来,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未来的我告诉我的。

何泰然 Tairan He

为什么你觉得世界线不是连续的?未来会穿插进来?

翁家翌

我觉得三维生物有自己的局限。在三维认知里,时间是线性的、单向流动的。但在四维时间里,时间可能不是单向流动的,而是可以任意跳跃。

这是我目前找到的、相对合理的解释。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觉得,过去可能有无数个时刻,未来的你像《星际穿越》里的 Murphy 一样,在后面推那个柱子?

翁家翌

这是可能性之一,因为无法证伪。未来的我推那个柱子,也会导致未来的我再次回到过去推那个柱子。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忘掉这件事,同时坚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这个话题可以再聊半小时,我们先过掉。

我相信现在每一个 AI 从业者,特别是 OpenAI 的从业者,内心可能都有创业的种子。你有过创业的考虑吗?

翁家翌

可能有,但现在还没有看到很好的 idea。而且 OpenAI 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会喜欢什么样的 idea?偏 product,还是别的?

翁家翌

我更喜欢 product。

像天授和 tuixue Online,我做 research infra,其实也有用户,用户就是 researcher。你可以根据 researcher 的反馈实时迭代。

我希望找到一个大家有需求、自己的天赋又能很好施展的地方。技术是什么并不重要。退学 Online 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通知系统,甚至算不上系统,写几行 PHP 就够了。

甚至不需要 PHP。哪怕每天手动更新两次时间,白天更新一次,晚上更新一次,也有很多需求。

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需求。

何泰然 Tairan He

你希望 10 年后的翁家翌是什么样?会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翁家翌

我希望那时的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不想干预那时的自己想什么?

翁家翌

对。想法会变,现在想什么并不重要。反正一切都是确定性的,过去之后就结束了。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投资那个时候的我,让他拥有选择的权利。

何泰然 Tairan He

既然最后都会到那个时间点,为什么还要投资?

翁家翌

我觉得投资一下还是会更好。万一不投资,不是在骗自己吗?

何泰然 Tairan He

但在确定性的世界里,不投资也会到那个时间点。投资未来可能也是确定的,所以投不投资都不是自由意志。

翁家翌

对。

何泰然 Tairan He

你以前投资未来,是提前学高中数学、提前做这些事情。现在除了技术和 AI,你还想投资什么?

翁家翌

提前退休,有足够的资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何泰然 Tairan He

如果现在给你无限的钱,你想退休之后做什么?

翁家翌

花一点时间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何泰然 Tairan He

也就是说,你现在手头上的事并不是特别想做,只是迫于生计,想赚到足够退休的资本,再去寻找那个事情?

翁家翌

我手头上的事情,比如 RL infra,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是我想做的事。但随着时间推移,事情逐渐稳定,或者发生了一些变化,每个人的重心都会变。

我曾经想通自己想要什么,但现在又想不通了。

何泰然 Tairan He

你现在又想不通了。

翁家翌

对。我觉得这其实也很正常。

何泰然 Tairan He

所以你现在反而处在人生的某个迷茫期。曾经喜欢的 RL infra,或者做有 impact 的事情,因为已经看到头了,剩下的都是确定性的事情。AGI 也已经板上钉钉。

家翌,我没有更多问题了。希望你在 2025 年这个时间节点,在 podcast 最后留下一段话,去探索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翁家翌

虽然我曾经一度想通了自己想要什么,但其实还是没有完全想通。这个问题,值得用一生去思考。

翁家翌:OpenAI,GPT,强化学习,Infra,后训练,天授,tuixue,开源,CMU,清华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