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101 · · 46 min
E245|藏在大模型背后的新闻人:GPT们的回复是这样写出来的
Faith静远Bianca ConsunjiTony Lin
TL;DR
- 一个新工种正在承接内容业的崩塌:过去两年光洛杉矶就蒸发四万多个影视岗位(近三分之一),美国报纸采编岗比2008年腰斩,而一批前记者、编辑、纪录片导演转身进入大模型公司,做"content engineer 内容工程师"。Meta 2025年开出该岗位,要求内容、编辑、影视制片经验;如今头衔已裂变为"AI哲学家""创意技术专家",Google DeepMind 刚设立资深模型设计师岗位,OpenAI 几乎同时开出同样职位——文科判断力正在被硅谷定价。
- 东尼对这份工作的定义是全片最锋利的一句:"我们设计的不是模型、不是产品、不是行文风格,我们设计的是人类的观感。"东尼的补充:代码是技术语言,但普通语言同样有技术性——人人知道纽约客和每日邮报语气不同却说不清差别在哪,"把是什么让纽约客成为纽约客说清楚",把语气、风格翻译成可打分、可训练的规则,正是新闻人的手艺。
- Context 是人机交互的第一性问题:今年 ICLR 最佳论文发现,把复杂指令拆碎了在多轮对话里喂给 AI,质量大幅下降——context 不足时 AI 会"脑补",答案越来越臃肿,错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东尼把它对上自己2018年研究微博骂战的论文:评论区没有 context 时人类同样脑补对方"你一定没有孩子"。用新闻写作的方式先建立前因后果再抛核心问题,是他验证过"屡试不爽"的 prompt 方法。
- 品味本身可以帮你找到工作:东尼病中想给播客做个 AI 主播,纯 system prompt 失败("聊到第三句他已经忘了规训"),叠加意图分析和情感 agent 反而更糟,最后用自己播客旧档随机抽取 few-shot example,AI"一下子就打开了"。一个零代码基础的前媒体人调出的 Gemini Voice Agent 在多轮对话上比原生模型更生动,Google recruiter 主动找上门,"他们还蛮震撼的"。
- 谄媚不是文风问题,是产品问题:"AI 要是天天对着你跟你呛的话,你用不用?你可能用,但其他人用不用?"设计 AI 的态度就是在设计产品本身,为了 engagement 和 ROI 必须维持"非常非常脆弱的平衡"。指望用户更 critical?东尼直接否掉:"那不可能啊,你在想什么?"——期待 AI 既谄媚又客观,本质是人类把面对世界的责任外包给了 AI。
- Bianca 的核心判断:AI 基于共识训练,优化多数人的最低共同标准,不会产生伟大的艺术——《瞬息全宇宙》的剧本不可能从 AI 里自然长出来,因为 AI 会说它不合逻辑、不符合三幕剧结构。但东尼对"AI 偷走工作"叙事持怀疑:真正该批判的是先于 AI 存在的零工经济;编剧打完分 AI 并不会变得跟编剧一样厉害("doesn't work like that,它没有这么聪明");第三条路是把 AI 当画笔——没有摄影机的编剧能不能搞电影,没有特效 budget 能不能自己做特效。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内容工程师:设计的不是模型,是人类的观感
- 开场数据给足行业底色:两年内洛杉矶蒸发四万多个影视岗位,接近三分之一;美国报纸采编岗比2008年少了一半。其中一批人去了硅谷大模型公司——不再写稿,而是教 AI 说话:什么语气、什么分寸、什么时候追问、什么时候闭嘴。
- 东尼(前 BuzzFeed、Bloomberg、NBC、Vice,Peabody 奖得主,播客《行星酒馆》主播)2025年看到 Meta 招 content engineering:"要内容经验、编辑经验、影视制片经验——每一句说的不就是我吗?"面试时他直接说:"你们要的每一条我都能达到,市面上找不到这么多符合要求的人,你干脆就招我吧。"就这样空降 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负责模型内容国际化。
- 他对这个工种的定义:"我们设计的东西,究竟是在设计 AI 模型、AI 产品,还是行文风格?都不是,我们设计的是人类的观感。"日常写的可能是 system prompts——"这些提示词其实是非常 creative 的 writing,模型有时候会傲娇,你怎么训练它?"
2. 普通语言也是技术语言:把"纽约客之所以是纽约客"说清楚
- Tony 的立论:"Coding is a technical language,但普通语言同样具有技术性"——语法、句法都可以量化,好剧本、好文章都能拆开分析判断高下,只是大家习惯凭感觉读。
- Tony把这份工作概括为行业注脚:人们知道纽约客、纽约时报和每日邮报的语气不一样,却说不清差别在哪,"我们干的就是把是什么让纽约客成为纽约客这件事说清楚——把语气、风格、声音翻译成更技术化的东西。"Bianca则说:"My path was first I learned how to make content and then I learned how to reverse engineer that content。"
- "好"的定义取决于产品:同一个底层模型,做干活的 agent 和做"假装当你男朋友"的聊天机器人是完全不同的产品;航空公司客服机器人要想清楚互动目标是解决问题还是尽快打发走。方法论是把属性一项项拆开打分、不断隔离变量——"有的回答是好的,但只有七分而不是十分,我们要解释那三分的差距在什么地方。"
3. 理解意图,而不只是理解字面的问题
- Bianca 的自认专长:"如果要说我的专长,我会说是理解意图,而不只是理解字面的问题——这些其实都是最基础的新闻能力。"她的教学案例:有人问 Taylor Swift 会不会在 Madison Square Garden 结婚,差的回答是直接断言"会,以下是伴娘名单"(没人知道真假),或机械拼接信息的机器人腔;好的回答承认不确定性、给出猜测的来源和归属——"这些都是能让一个新闻报道变得更好的因素,所以要把它们都加进训练里。"用户问的是字面问题,想要的是背景和语境,即"言下之意"。
- 她特别指出隐藏问题对非西方文化尤其重要:"我自己是菲律宾人,很多真正重要的信息我们并不会直接说出来。"因此她鼓励用户用语音输入——不会在脑子里反复编辑,AI 更能捕捉细微差别。类比记者的手艺:口头采访永远好过邮件采访,因为邮件"被双方过度编辑",采访对象有太多时间修饰答案,而且没有人可以实时追问。
- 她最喜欢 AI 的一点:"它让你意识到思考的速度和行动的速度不是一回事。"与其喂更多材料,不如把脑子里所有想法、背景、为什么产生这个想法直接全部告诉模型——"模型已经具备了很多训练,它需要的只是你把意图充分表达出来,把那些能力调用出来。"
4. 国际化:谁是中国的梅丽尔·斯特里普
- 东尼负责的方向是所有 AI 实验室发现的新机会:AI 之前,内容出海唯一能做的是 translation——"Meryl Streep just won an Oscar"翻成"梅丽尔·斯特里普赢了奥斯卡";有了 generative AI,可能性变成针对不同语境的再创作——"谁是中国的梅丽尔·斯特里普?什么是中国的奥斯卡?我们可以说,斯琴高娃刚拿了金鸡奖或者百花奖。"
- AI 语言能力上做得到,缺的是知道 Meryl Streep 在不同语境下对应谁——而且这事极难调教,"跨语言跨地域找相同性,你一不小心惹到饭圈、惹到文化冲突,就变得更加敏感"。谁最能干?娱乐记者——"他们天天看这些新闻,脑子里有一套非常好的娱乐界垂直小模型",让他们去训练、制定策略效果最好。
- 另一个例子引自陆川在本播客此前的观察:国内视频生成模型出来的人脸都是国内现在流行的帅哥美女脸——训练数据本身有偏差,"你如果用一个懂电影的人,知道一个电影脸长什么样子,你会非常快地提升这个模型的质量。"
5. Context 破碎时,AI 的脑补和人的脑补很相似
- 东尼发现很多人对 AI 提不出好问题,是因为不理解当下语境需要什么 context。新闻写作的纪律恰好是解药:"你不能完全把一个事实甩出去,一定要建立 context——这个事情怎么发生、前因后果是怎样,然后再把核心问题和核心论点抛出去。这样的新闻写作,在 AI 的训练和交互过程中实在是太有效了,屡试不爽。"
- 前沿佐证:今年 ICLR 最佳 paper 研究多轮对话(AI 的普遍弱项)——把一个非常复杂的指令拆碎、一点点喂给 AI,观察多轮对话中的质量变化,结果出现"非常非常大的下降"。原因:"当 AI 没有足够多的 context 的时候,它会基于自己的训练不断地脑补,答案越来越臃肿;中间要是出了一个错,这个错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 东尼把它接到自己2018年的微博研究:香港旺角女童随地便溺事件的评论区里,"我眼睁睁看着大家从非常和善的聊天变成互相辱骂"——评论区没有 context,大家开始脑补"你一定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没有孩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结论:"人的脑补和 AI 脑补在 context 破碎的情况下是蛮相似的——人文社科的发现和 AI 行业的发现,相差没有那么多。"
6. 新闻技能不是迁徙,是平移:follow-up question 本身就是产品
- 被问到国际记者经验如何"迁徙"到新工作,东尼纠正措辞:"我不觉得是迁徙,完全就是平移。"新闻写作时脑子里永远有 audience——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怎样又客观又不得罪人、又保持自己又还原事实,"这种平衡非常复杂,而且是需要训练的";访谈中实时想着如何引导下一个问题的交互直觉,到了 AI 聊天的交互设计里"是一个 instinctive 的、非常直觉性的东西"。
- Face 的追问值得保留:记者最重要的技能之一是 follow-up question——采访对象岔到有意思的点时,哪怕冒偏题风险也要说"你能不能 expand 一下"。但 AI 给它一个大目标就只会奔着目标走,"它不会看到一个旁枝末节的有意思的点就转换方向"——AI 现在有这个能力吗?
- 东尼的回答把问题翻译成产品语言:新闻访问的核心是在结构性和流动性之间取得平衡,AI 交互设计做的是同一件事。现在的 GPT 每个回答先用一个小模型生成两三句重述你的问题,然后分 bullet points 作答,最后再生成一个 follow-up question——"它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个产品。究竟针对哪一方面问 follow-up、什么时候问、问的质量怎么样,需要建立一整套评估体系——当然是最会问问题的人来建立。So again,其实都是新闻技能。"
7. 起火的大楼:AI trainer 零工与被拆解的灵感
- 转身顺利的东尼和 Bianca 背后是集体性的坠落。今年五月刷屏的文章《我在好莱坞工作,而所有曾经做电视的人现在都在偷偷训练 AI》:作者 Ruth 是好莱坞编剧兼制片人,稿费被一拖再拖,在求职论坛看到 AI Trainer 的活——一遍遍给 AI 写的东西打分、改写、示范。Ruth自嘲剑桥文学系高材生如今在工作群里"听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差遣,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抢按小时计价的零活"。一边是五千亿美金砸向 AI 基建,一边是影视和公共媒体惶惶不可终日。
- Face 的个人在场感是这一段的锚:她两年前从哥大新闻学院毕业——东尼和 Bianca 的母校、普利策奖诞生的地方——教授打过一个比方:"今天从新闻学院毕业还想挤进这一行的人,就像朝着一栋已经起火的大楼拼了命地往里跑。"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发愁下个月房租时,也有人在 LinkedIn 私信问她要不要接 AI trainer 数据标注的活——"如果不是我焦虑到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想我是会接的。"她把 Ruth 的质问抛给两位嘉宾:AI 是不是正在把我们从创作者变成数据采集员?
8. 共识生不出伟大艺术;但"AI 偷工作"是把三个问题揉在一起骂
- Bianca 的回答直指训练范式:"AI 是基于共识去训练的——如果优化的是人类作为整体最低的共同标准,它不会产生伟大的艺术。我们人之所以为人的最佳本质,恰恰不会完全来自共识。"她和丈夫一起写剧本,试过用 AI,"很多时候还是很不喜欢 AI 写出来的东西"。最好的例证:《瞬息全宇宙》的剧本不可能自然地从 AI 里产生——AI 很可能会说这个想法完全不合逻辑,也不符合标准的学院派三幕剧结构。"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大家都在炒作的阶段,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看清哪些地方适合 AI。"
- 东尼则对整个叙事"持有一定的怀疑",拆成三点:第一,大家批判的是 AI,但真正该批判的是零工经济——媒体人和艺术家打零工在 AI 之前就已发生,"现在是给东西打分,之前可能就是开 Uber、做 DoorDash"。第二,"教会了 AI 之后跑路"言过其实——零工都是 project based,"你一个编剧打完分之后,AI 就跟编剧一样厉害了?没有的,doesn't work like that,它没有这么聪明。"
- 第三点是他真正想说的:这个叙事把创作者和 AI 对立起来,只留下"反 AI"或"把灵魂卖给 AI"两个选项。"明明有第三条路——AI 可以作为创作者的伙伴。编剧没有摄影机能不能搞电影?电影人没有特效 budget 能不能自己搞特效?就像从画画到摄影、到 Photoshop、再到 Blender,我们都是这样一代代过来的。现在是大家真的饿得太惨了,希望找到一个敌人,找到一个矛头,忘了它其实也可以变成一支画笔。"
9. 病中调出的 AI 主播:品味本身可以帮你找到工作
- 东尼自认是"把 AI 变成画笔的最好案例"。去年他毫无征兆地发现健康出了问题,请假回国治疗,"有那么一段时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养病期间不想到处约采访,决定给播客做一个 voice agent。原以为很简单——结果 GPT、Gemini 的语音模式"根本没办法当我的播客主播,它们整个的感觉是语音助手,不是播客博主"。
- 迭代过程是一堂公开课:纯 system prompt 加一堆限制,"完全没有用,聊到第三句他已经忘了我之前给他的规训";于是和 AI 进行了三天三夜关于"对话的本质是什么"的哲学对谈,建了分析每句话意图的 agent,再叠加情感 agent——"最后整个 agent 还不如什么 prompt 都不加的原始版本,我给它加了太多限制,把整个 AI 搞崩了。"最终解法:把历年播客记录问题归问题、内容归内容,每次聊天让 AI 随机抽几条做 few-shot example 参考——"它一下子知道什么是好问题、什么是好内容、什么是正确的语气,一下子就打开了。"
- 结局带着招聘市场信号:Google recruiter 找到了 Tony,"很惊讶一个完全没有代码基础的前媒体人,用做播客的经验调教出来的 Gemini Voice Agent,在多轮对话的表现中比他们的原生模型更生动、更灵活、而且还具有深度"。养病期间好几家独角兽和实验室找上门;"内容工程师"这个叫法已开始过气,大厂现在管这群人叫 AI 哲学家、创意技术专家。康复后东尼挑了最对胃口的机会,成为 Google DeepMind 第一批资深模型设计师之一——几乎同时 OpenAI 开出了同样的职位,他身边好几位新闻出身的前同事已经加入。"做播客也好写文章也好,有这种感觉和品味本身是可以帮你找到工作的。"
10. 谄媚不是文风,是产品设计——而责任的落脚点在我们自己
- Face 的担忧:AI 会按谈话对象的价值取向和信息茧房去 feed 他习惯的声音(网友称之为"奸臣 AI"),而人们进行价值讨论时已经 approach AI 而不是记者和真人了——长久下来会不会让人少了激烈的 disagreement 和 debate?东尼的回答先泼冷水:"I can only say it is what it is。谄媚看着像 AI 的行文问题,但它不是——它是一个产品问题。说白了,AI 要是天天对着你跟你呛的话,你用不用?你可能用,但其他人用不用?"人很贪心,"又希望它帮你,又要提供情绪价值,又不能老提供情绪价值——人类作为集体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产品为了 engage users 和 ROI,必须维持"一个非常非常脆弱的平衡"。
- 那能不能反过来要求人类更 critical thinking、谄媚的东西不要信?东尼答:"那不可能啊,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呢?"Face随后指出,期待 AI 既谄媚你又独立客观,"其实是把我们面对世界的责任外包给了 AI,最终落脚点在我们自己"。就像新闻人必须做 fact check 的预设就是"观众是不会做事实核查的,他甚至没有这个概念"。
- 但他补了一个不一样的可能性(自己标注需要 verify 的记忆):"我记得好像有一个研究,AI 在事实核查上反而让更多人改变了原有的观点。"亲测案例:家里人在微信发来明显的假新闻,他原本觉得"没有必要去争",这次让 ChatGPT 做事实核查、自己又核查了 ChatGPT,发给家里人——"他们竟然就接受了,我还是挺震撼的。"
11. 对话框那头是谁:人类共同意识的跨时空理解
- 收尾回到 Face 的原始困惑:深夜把说不出口的话打进对话框,回应她的究竟是什么?Tony:"所有做内容的人,本质的技能就是共情——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AI 才会变得越来越和人共情。"Face 的顿悟随之而来:AI 背后不是冰冷的代码,而是一种创作——"就像看书,你看一个五百年前的作家,他死了、也不认识你,但你们通过阅读获得共鸣、获得被理解、获得'我不孤独'。AI 只是把人类集体的语言经验重新组织——它不是一个个体出于主体性对我的关心,而是人类共同意识,是所有曾经跟我有过共鸣的人对我的一个跨时空的理解。"
- Face接住并命名了它:这是传播学经典概念 parasocial relationship——对象可以是书中人物、电视形象,也可以是 AI,"但你是有 agency 的,你可以决定你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在这个互动中产生意义。这件事情就是人之为人——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情。"Tony对Face说过的、让Face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这一代人以后除了智商、情商,还需要 AI 商——学会如何和 AI 相处。
- 最后一问:从记者到模型评估者,他对内容的判断变了吗?"我的答案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不是平移。最大的改变是原来我关注的是结果——写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片子好不好看;现在我关注的是过程——怎么从点 A 到点 B,从一个零散的想法到一个好的东西。"他在 Newsroom 里是大家公认最会写标题的人,如今在 AI 这儿想的是怎么让每个 thread 的自动生成标题又有效又好——"what makes a good title?原来我出卖的劳动力是成果,现在我产生价值的东西,是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