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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101 · · 46 min

E245|藏在大模型背后的新闻人:GPT们的回复是这样写出来的

Faith静远Bianca ConsunjiTony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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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DR
  • 一个新工种正在承接内容业的崩塌:过去两年光洛杉矶就蒸发四万多个影视岗位(近三分之一),美国报纸采编岗比2008年腰斩,而一批前记者、编辑、纪录片导演转身进入大模型公司,做"content engineer 内容工程师"。Meta 2025年开出该岗位,要求内容、编辑、影视制片经验;如今头衔已裂变为"AI哲学家""创意技术专家",Google DeepMind 刚设立资深模型设计师岗位,OpenAI 几乎同时开出同样职位——文科判断力正在被硅谷定价。
  • 东尼对这份工作的定义是全片最锋利的一句:"我们设计的不是模型、不是产品、不是行文风格,我们设计的是人类的观感。"东尼的补充:代码是技术语言,但普通语言同样有技术性——人人知道纽约客和每日邮报语气不同却说不清差别在哪,"把是什么让纽约客成为纽约客说清楚",把语气、风格翻译成可打分、可训练的规则,正是新闻人的手艺。
  • Context 是人机交互的第一性问题:今年 ICLR 最佳论文发现,把复杂指令拆碎了在多轮对话里喂给 AI,质量大幅下降——context 不足时 AI 会"脑补",答案越来越臃肿,错误像滚雪球越滚越大。东尼把它对上自己2018年研究微博骂战的论文:评论区没有 context 时人类同样脑补对方"你一定没有孩子"。用新闻写作的方式先建立前因后果再抛核心问题,是他验证过"屡试不爽"的 prompt 方法。
  • 品味本身可以帮你找到工作:东尼病中想给播客做个 AI 主播,纯 system prompt 失败("聊到第三句他已经忘了规训"),叠加意图分析和情感 agent 反而更糟,最后用自己播客旧档随机抽取 few-shot example,AI"一下子就打开了"。一个零代码基础的前媒体人调出的 Gemini Voice Agent 在多轮对话上比原生模型更生动,Google recruiter 主动找上门,"他们还蛮震撼的"。
  • 谄媚不是文风问题,是产品问题:"AI 要是天天对着你跟你呛的话,你用不用?你可能用,但其他人用不用?"设计 AI 的态度就是在设计产品本身,为了 engagement 和 ROI 必须维持"非常非常脆弱的平衡"。指望用户更 critical?东尼直接否掉:"那不可能啊,你在想什么?"——期待 AI 既谄媚又客观,本质是人类把面对世界的责任外包给了 AI。
  • Bianca 的核心判断:AI 基于共识训练,优化多数人的最低共同标准,不会产生伟大的艺术——《瞬息全宇宙》的剧本不可能从 AI 里自然长出来,因为 AI 会说它不合逻辑、不符合三幕剧结构。但东尼对"AI 偷走工作"叙事持怀疑:真正该批判的是先于 AI 存在的零工经济;编剧打完分 AI 并不会变得跟编剧一样厉害("doesn't work like that,它没有这么聪明");第三条路是把 AI 当画笔——没有摄影机的编剧能不能搞电影,没有特效 budget 能不能自己做特效。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内容工程师:设计的不是模型,是人类的观感

  • 开场数据给足行业底色:两年内洛杉矶蒸发四万多个影视岗位,接近三分之一;美国报纸采编岗比2008年少了一半。其中一批人去了硅谷大模型公司——不再写稿,而是教 AI 说话:什么语气、什么分寸、什么时候追问、什么时候闭嘴。
  • 东尼(前 BuzzFeed、Bloomberg、NBC、Vice,Peabody 奖得主,播客《行星酒馆》主播)2025年看到 Meta 招 content engineering:"要内容经验、编辑经验、影视制片经验——每一句说的不就是我吗?"面试时他直接说:"你们要的每一条我都能达到,市面上找不到这么多符合要求的人,你干脆就招我吧。"就这样空降 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负责模型内容国际化。
  • 他对这个工种的定义:"我们设计的东西,究竟是在设计 AI 模型、AI 产品,还是行文风格?都不是,我们设计的是人类的观感。"日常写的可能是 system prompts——"这些提示词其实是非常 creative 的 writing,模型有时候会傲娇,你怎么训练它?"

2. 普通语言也是技术语言:把"纽约客之所以是纽约客"说清楚

  • Tony 的立论:"Coding is a technical language,但普通语言同样具有技术性"——语法、句法都可以量化,好剧本、好文章都能拆开分析判断高下,只是大家习惯凭感觉读。
  • Tony把这份工作概括为行业注脚:人们知道纽约客、纽约时报和每日邮报的语气不一样,却说不清差别在哪,"我们干的就是把是什么让纽约客成为纽约客这件事说清楚——把语气、风格、声音翻译成更技术化的东西。"Bianca则说:"My path was first I learned how to make content and then I learned how to reverse engineer that content。"
  • "好"的定义取决于产品:同一个底层模型,做干活的 agent 和做"假装当你男朋友"的聊天机器人是完全不同的产品;航空公司客服机器人要想清楚互动目标是解决问题还是尽快打发走。方法论是把属性一项项拆开打分、不断隔离变量——"有的回答是好的,但只有七分而不是十分,我们要解释那三分的差距在什么地方。"

3. 理解意图,而不只是理解字面的问题

  • Bianca 的自认专长:"如果要说我的专长,我会说是理解意图,而不只是理解字面的问题——这些其实都是最基础的新闻能力。"她的教学案例:有人问 Taylor Swift 会不会在 Madison Square Garden 结婚,差的回答是直接断言"会,以下是伴娘名单"(没人知道真假),或机械拼接信息的机器人腔;好的回答承认不确定性、给出猜测的来源和归属——"这些都是能让一个新闻报道变得更好的因素,所以要把它们都加进训练里。"用户问的是字面问题,想要的是背景和语境,即"言下之意"。
  • 她特别指出隐藏问题对非西方文化尤其重要:"我自己是菲律宾人,很多真正重要的信息我们并不会直接说出来。"因此她鼓励用户用语音输入——不会在脑子里反复编辑,AI 更能捕捉细微差别。类比记者的手艺:口头采访永远好过邮件采访,因为邮件"被双方过度编辑",采访对象有太多时间修饰答案,而且没有人可以实时追问。
  • 她最喜欢 AI 的一点:"它让你意识到思考的速度和行动的速度不是一回事。"与其喂更多材料,不如把脑子里所有想法、背景、为什么产生这个想法直接全部告诉模型——"模型已经具备了很多训练,它需要的只是你把意图充分表达出来,把那些能力调用出来。"

4. 国际化:谁是中国的梅丽尔·斯特里普

  • 东尼负责的方向是所有 AI 实验室发现的新机会:AI 之前,内容出海唯一能做的是 translation——"Meryl Streep just won an Oscar"翻成"梅丽尔·斯特里普赢了奥斯卡";有了 generative AI,可能性变成针对不同语境的再创作——"谁是中国的梅丽尔·斯特里普?什么是中国的奥斯卡?我们可以说,斯琴高娃刚拿了金鸡奖或者百花奖。"
  • AI 语言能力上做得到,缺的是知道 Meryl Streep 在不同语境下对应谁——而且这事极难调教,"跨语言跨地域找相同性,你一不小心惹到饭圈、惹到文化冲突,就变得更加敏感"。谁最能干?娱乐记者——"他们天天看这些新闻,脑子里有一套非常好的娱乐界垂直小模型",让他们去训练、制定策略效果最好。
  • 另一个例子引自陆川在本播客此前的观察:国内视频生成模型出来的人脸都是国内现在流行的帅哥美女脸——训练数据本身有偏差,"你如果用一个懂电影的人,知道一个电影脸长什么样子,你会非常快地提升这个模型的质量。"

5. Context 破碎时,AI 的脑补和人的脑补很相似

  • 东尼发现很多人对 AI 提不出好问题,是因为不理解当下语境需要什么 context。新闻写作的纪律恰好是解药:"你不能完全把一个事实甩出去,一定要建立 context——这个事情怎么发生、前因后果是怎样,然后再把核心问题和核心论点抛出去。这样的新闻写作,在 AI 的训练和交互过程中实在是太有效了,屡试不爽。"
  • 前沿佐证:今年 ICLR 最佳 paper 研究多轮对话(AI 的普遍弱项)——把一个非常复杂的指令拆碎、一点点喂给 AI,观察多轮对话中的质量变化,结果出现"非常非常大的下降"。原因:"当 AI 没有足够多的 context 的时候,它会基于自己的训练不断地脑补,答案越来越臃肿;中间要是出了一个错,这个错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 东尼把它接到自己2018年的微博研究:香港旺角女童随地便溺事件的评论区里,"我眼睁睁看着大家从非常和善的聊天变成互相辱骂"——评论区没有 context,大家开始脑补"你一定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没有孩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结论:"人的脑补和 AI 脑补在 context 破碎的情况下是蛮相似的——人文社科的发现和 AI 行业的发现,相差没有那么多。"

6. 新闻技能不是迁徙,是平移:follow-up question 本身就是产品

  • 被问到国际记者经验如何"迁徙"到新工作,东尼纠正措辞:"我不觉得是迁徙,完全就是平移。"新闻写作时脑子里永远有 audience——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怎样又客观又不得罪人、又保持自己又还原事实,"这种平衡非常复杂,而且是需要训练的";访谈中实时想着如何引导下一个问题的交互直觉,到了 AI 聊天的交互设计里"是一个 instinctive 的、非常直觉性的东西"。
  • Face 的追问值得保留:记者最重要的技能之一是 follow-up question——采访对象岔到有意思的点时,哪怕冒偏题风险也要说"你能不能 expand 一下"。但 AI 给它一个大目标就只会奔着目标走,"它不会看到一个旁枝末节的有意思的点就转换方向"——AI 现在有这个能力吗?
  • 东尼的回答把问题翻译成产品语言:新闻访问的核心是在结构性和流动性之间取得平衡,AI 交互设计做的是同一件事。现在的 GPT 每个回答先用一个小模型生成两三句重述你的问题,然后分 bullet points 作答,最后再生成一个 follow-up question——"它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个产品。究竟针对哪一方面问 follow-up、什么时候问、问的质量怎么样,需要建立一整套评估体系——当然是最会问问题的人来建立。So again,其实都是新闻技能。"

7. 起火的大楼:AI trainer 零工与被拆解的灵感

  • 转身顺利的东尼和 Bianca 背后是集体性的坠落。今年五月刷屏的文章《我在好莱坞工作,而所有曾经做电视的人现在都在偷偷训练 AI》:作者 Ruth 是好莱坞编剧兼制片人,稿费被一拖再拖,在求职论坛看到 AI Trainer 的活——一遍遍给 AI 写的东西打分、改写、示范。Ruth自嘲剑桥文学系高材生如今在工作群里"听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差遣,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抢按小时计价的零活"。一边是五千亿美金砸向 AI 基建,一边是影视和公共媒体惶惶不可终日。
  • Face 的个人在场感是这一段的锚:她两年前从哥大新闻学院毕业——东尼和 Bianca 的母校、普利策奖诞生的地方——教授打过一个比方:"今天从新闻学院毕业还想挤进这一行的人,就像朝着一栋已经起火的大楼拼了命地往里跑。"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发愁下个月房租时,也有人在 LinkedIn 私信问她要不要接 AI trainer 数据标注的活——"如果不是我焦虑到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想我是会接的。"她把 Ruth 的质问抛给两位嘉宾:AI 是不是正在把我们从创作者变成数据采集员?

8. 共识生不出伟大艺术;但"AI 偷工作"是把三个问题揉在一起骂

  • Bianca 的回答直指训练范式:"AI 是基于共识去训练的——如果优化的是人类作为整体最低的共同标准,它不会产生伟大的艺术。我们人之所以为人的最佳本质,恰恰不会完全来自共识。"她和丈夫一起写剧本,试过用 AI,"很多时候还是很不喜欢 AI 写出来的东西"。最好的例证:《瞬息全宇宙》的剧本不可能自然地从 AI 里产生——AI 很可能会说这个想法完全不合逻辑,也不符合标准的学院派三幕剧结构。"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大家都在炒作的阶段,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看清哪些地方适合 AI。"
  • 东尼则对整个叙事"持有一定的怀疑",拆成三点:第一,大家批判的是 AI,但真正该批判的是零工经济——媒体人和艺术家打零工在 AI 之前就已发生,"现在是给东西打分,之前可能就是开 Uber、做 DoorDash"。第二,"教会了 AI 之后跑路"言过其实——零工都是 project based,"你一个编剧打完分之后,AI 就跟编剧一样厉害了?没有的,doesn't work like that,它没有这么聪明。"
  • 第三点是他真正想说的:这个叙事把创作者和 AI 对立起来,只留下"反 AI"或"把灵魂卖给 AI"两个选项。"明明有第三条路——AI 可以作为创作者的伙伴。编剧没有摄影机能不能搞电影?电影人没有特效 budget 能不能自己搞特效?就像从画画到摄影、到 Photoshop、再到 Blender,我们都是这样一代代过来的。现在是大家真的饿得太惨了,希望找到一个敌人,找到一个矛头,忘了它其实也可以变成一支画笔。"

9. 病中调出的 AI 主播:品味本身可以帮你找到工作

  • 东尼自认是"把 AI 变成画笔的最好案例"。去年他毫无征兆地发现健康出了问题,请假回国治疗,"有那么一段时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养病期间不想到处约采访,决定给播客做一个 voice agent。原以为很简单——结果 GPT、Gemini 的语音模式"根本没办法当我的播客主播,它们整个的感觉是语音助手,不是播客博主"。
  • 迭代过程是一堂公开课:纯 system prompt 加一堆限制,"完全没有用,聊到第三句他已经忘了我之前给他的规训";于是和 AI 进行了三天三夜关于"对话的本质是什么"的哲学对谈,建了分析每句话意图的 agent,再叠加情感 agent——"最后整个 agent 还不如什么 prompt 都不加的原始版本,我给它加了太多限制,把整个 AI 搞崩了。"最终解法:把历年播客记录问题归问题、内容归内容,每次聊天让 AI 随机抽几条做 few-shot example 参考——"它一下子知道什么是好问题、什么是好内容、什么是正确的语气,一下子就打开了。"
  • 结局带着招聘市场信号:Google recruiter 找到了 Tony,"很惊讶一个完全没有代码基础的前媒体人,用做播客的经验调教出来的 Gemini Voice Agent,在多轮对话的表现中比他们的原生模型更生动、更灵活、而且还具有深度"。养病期间好几家独角兽和实验室找上门;"内容工程师"这个叫法已开始过气,大厂现在管这群人叫 AI 哲学家、创意技术专家。康复后东尼挑了最对胃口的机会,成为 Google DeepMind 第一批资深模型设计师之一——几乎同时 OpenAI 开出了同样的职位,他身边好几位新闻出身的前同事已经加入。"做播客也好写文章也好,有这种感觉和品味本身是可以帮你找到工作的。"

10. 谄媚不是文风,是产品设计——而责任的落脚点在我们自己

  • Face 的担忧:AI 会按谈话对象的价值取向和信息茧房去 feed 他习惯的声音(网友称之为"奸臣 AI"),而人们进行价值讨论时已经 approach AI 而不是记者和真人了——长久下来会不会让人少了激烈的 disagreement 和 debate?东尼的回答先泼冷水:"I can only say it is what it is。谄媚看着像 AI 的行文问题,但它不是——它是一个产品问题。说白了,AI 要是天天对着你跟你呛的话,你用不用?你可能用,但其他人用不用?"人很贪心,"又希望它帮你,又要提供情绪价值,又不能老提供情绪价值——人类作为集体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产品为了 engage users 和 ROI,必须维持"一个非常非常脆弱的平衡"。
  • 那能不能反过来要求人类更 critical thinking、谄媚的东西不要信?东尼答:"那不可能啊,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呢?"Face随后指出,期待 AI 既谄媚你又独立客观,"其实是把我们面对世界的责任外包给了 AI,最终落脚点在我们自己"。就像新闻人必须做 fact check 的预设就是"观众是不会做事实核查的,他甚至没有这个概念"。
  • 但他补了一个不一样的可能性(自己标注需要 verify 的记忆):"我记得好像有一个研究,AI 在事实核查上反而让更多人改变了原有的观点。"亲测案例:家里人在微信发来明显的假新闻,他原本觉得"没有必要去争",这次让 ChatGPT 做事实核查、自己又核查了 ChatGPT,发给家里人——"他们竟然就接受了,我还是挺震撼的。"

11. 对话框那头是谁:人类共同意识的跨时空理解

  • 收尾回到 Face 的原始困惑:深夜把说不出口的话打进对话框,回应她的究竟是什么?Tony:"所有做内容的人,本质的技能就是共情——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AI 才会变得越来越和人共情。"Face 的顿悟随之而来:AI 背后不是冰冷的代码,而是一种创作——"就像看书,你看一个五百年前的作家,他死了、也不认识你,但你们通过阅读获得共鸣、获得被理解、获得'我不孤独'。AI 只是把人类集体的语言经验重新组织——它不是一个个体出于主体性对我的关心,而是人类共同意识,是所有曾经跟我有过共鸣的人对我的一个跨时空的理解。"
  • Face接住并命名了它:这是传播学经典概念 parasocial relationship——对象可以是书中人物、电视形象,也可以是 AI,"但你是有 agency 的,你可以决定你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在这个互动中产生意义。这件事情就是人之为人——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情。"Tony对Face说过的、让Face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这一代人以后除了智商、情商,还需要 AI 商——学会如何和 AI 相处。
  • 最后一问:从记者到模型评估者,他对内容的判断变了吗?"我的答案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不是平移。最大的改变是原来我关注的是结果——写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片子好不好看;现在我关注的是过程——怎么从点 A 到点 B,从一个零散的想法到一个好的东西。"他在 Newsroom 里是大家公认最会写标题的人,如今在 AI 这儿想的是怎么让每个 thread 的自动生成标题又有效又好——"what makes a good title?原来我出卖的劳动力是成果,现在我产生价值的东西,是这个过程。"

泓君

过去2年,光是洛杉矶就蒸发了4万多个影视岗位,美国的报纸采编岗位比2008年少了一半。那这些人去哪儿了呢?有一批人去了硅谷的大模型公司。他们不写稿了,而是把之前写作的经验改成教AI说话:什么样的语气,什么分寸,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每次你觉得“为什么这个大模型的回答这么懂你”的时候,写出那句话的,可能就是之前的新闻人与内容工作者。这可能是AI行业里最不为人知、又离用户最近的一个工种。这个岗位的名字叫作内容工程师,content engineer。

这期我们的特约研究员Face就找到了两位内容工程师,来聊一聊这个鲜为人知的工种。

Face

大家好,我是Face。我是一个很感性、半夜又爱想东想西的人。在没有AI的时代里,我的朋友总会在早上醒来、第一次刷朋友圈的时候,发现我在前一天凌晨两三点又发了一篇小作文。后来,他们戏称我是“朋友圈发疯文学”的代表人物。

但是这两年,他们再也刷不到我的半夜发疯文学了。不是因为我不再感性了,而是现在半夜的情绪不再发泄在朋友圈,而是在和ChatGPT的对话框里。我会和它聊我创业的想法、耿耿于怀的前任、喜欢的作家,还有一些不太容易对人说出口的心思。

我确实会觉得自己像是多了一个朋友。有时候,它会精准地抓住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有说清楚的情绪,会突然问一个让我一愣神、然后陷入沉思的问题。那个时候我就会想,天哪,这个AI怎么会这么懂我?

当然我也知道,对话框的另一头其实并没有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我以前以为,这种被理解的幻觉来自数据中心里的芯片,来自模型里的参数,来自程序员在灯火通明的硅谷办公室里不眠不休敲击的代码。所以每当我说我会把AI当朋友的时候,我都有点羞于启齿。

但是在制作完这期节目以后,这种羞耻感就消失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那些问进我心坎里的问题,那些让我会心一笑的遣词造句,其实并不只是代码的功劳,也是这群人的功劳。他们曾经是我的同行,是记者、编辑和纪录片导演。他们藏在大语言模型的背后,被叫作内容工程师。

1. 内容工程师的真实工作

Tony

什么是内容工程师呢?我们设计的东西,究竟是在设计这个AI模型,还是在设计AI产品,还是在设计它的行文风格?都不是的,我们设计的是人类的观感。

Face

这是Tony。Tony是一位常驻纽约的资深前媒体人,曾在BuzzFeed、Bloomberg、NBC、Vice等媒体工作,也是Peabody Award得主——这个奖被称为广播电视界的普利策奖。

你或许更熟悉他的另一个身份:播客《行星酒馆》的主播。2025年,当时已经在Netflix工作了4年的Tony看到了Meta招聘内容工程师的招聘帖。

Tony

Meta当时有一个新的title,叫content engineering。它说你需要有内容经验,需要有编辑经验,最好还需要有影视制片经验。我一看就觉得,这每一句话说的不就是我吗?

去面试的时候,我就直接跟他们说:“你们要的每一条我都能达到。而且你其实在市场上找不到这么多可以达到这些要求的人,你干脆就招我吧。”

Face

就这样,凭着多年国际新闻和多语言工作的经验,Tony空降进了Meta的超级智能实验室,成为模型内容国际化的负责人。

Tony

内容工程需要写的是什么呢?可能是system prompts,也就是提示词。它其实是非常creative writing的工作:你怎么把这个东西写好,又能让模型听得懂?模型有的时候又会“傲娇”,你会怎么去训练它?这就是内容相关的人的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Face

软件工程师让ChatGPT、Cloud这样的AI拥有了开口说话的能力,而内容工程师则负责定义另一件事:什么样的对话才算是好。

像灵感、语感,还有聊天聊到忘我的时候所感受到的灵魂碰撞,这些其实都是我们一直以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么一群曾经的文字工作者,正在把它们拆解成一套可以装进AI里的规则。

Meta在给内容工程师的招聘启事里,职责是这样写的:定义什么叫好内容;拥有出色的品味、创作力和写作能力;能够写出让用户感到愉快、惊喜、眼前一亮的回复。

2. 把语感变成技术

Tony

Coding is a technical language. Language, I mean, traditional language,其实同样具有技术性。它有语法、句法,这些都可以被量化。

什么叫好的写作、好的制作和好的对话?这些其实都是技术能力。一部好的剧本、一篇好的文章,你都可以把它拆开,分析和判断高下,只是大家习惯凭感觉去读。

人们知道《纽约客》的语气和《纽约时报》《每日邮报》都是不一样的,但是他们说不清楚差别在哪里。像我们这些从新闻转进AI的人,做的就是把“是什么让《纽约客》成为《纽约客》”这件事情说清楚。我们要把语气、风格、声音翻译成更加技术化的东西。

Face

这是Bianca Kang Soohee,另一位经验丰富的资深前媒体人。她做过Vice的视频总监、NBC News的资深监制,如今是NBCUniversal的AI赋能与采用战略总监。在这份工作之前,她也曾在Meta担任生成式AI内容工程师。

Bianca Kang Soohee

归根结底,我要回答的就是内容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问题。其实对我们这些有新闻背景的人来说,不论过去是在做视频,还是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们都会思考:我要去采访谁?这个故事应该是什么样的语气?

我先学会了怎么样去制作内容,然后又去学怎么样对内容进行逆向工程。

Face

在讨论如何拆解好内容之前,我们第一步需要明白的是,首先要对“好”这个词下一个定义。

3. 定义什么是好内容

Bianca Kang Soohee

“好”这个概念,其实取决于你现在手上拿的产品是什么。比如说,同样有这样一个底层模型,但是你想做的产品是不一样的。一个可能是想做一个帮你干活的agent,另一个可能是想做一个假装当你男朋友的聊天机器人,这两个产品其实完全不同。

比如一家航空公司的客服机器人,你就要去设计开头的对话是什么样的。这段互动的目标也要想清楚:是帮用户解决问题,还是想尽快把用户打发走,像一个真正的客服那样?

之后,我们要不断地训练、不断地看它的输出,把这些属性一项一项拆开,然后去打分。这个过程就是不断隔离变量,搞清楚什么东西没有那么有用,再一点一点把最开始说的“什么叫做好”这个问题定义清楚。

有些回答可能是好的,但只有7分而不是10分,那我们就要解释,这3分的差距在哪里。

我的工作重点其实就是让写作变得更好,让AI能够更好地回答问题。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新闻能力。比如,AI真的回答了用户提出的问题吗?还是没有理解用户的真实意图?

所以,如果要说我的专长,我会说是理解意图,而不只是理解字面上的问题。我其实是在教AI,什么样的回答才是最理想的。

比如有人问:“Taylor Swift会不会在Madison Square Garden结婚?”一个不太好的回答是:“她会在那里结婚,以下是她的伴娘名单。”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另一种差的回答,就是那些很明显充满机器人口吻、很机械地拼接信息的回答。什么样的回答更好呢?比如可以说:“我们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要结婚,但现在有很多猜测认为,她的婚礼可能会在Madison Square Garden举行。”

这个时候再加入来源和归属,也承认目前的信息具有比较强的不确定性。这些其实都是能让一篇新闻报道变得更好的因素,所以我们需要把它们都加入训练过程。

总的来说,这就是事实性、语气,以及我刚才说的真正理解用户想要寻找什么信息。用户可能只是在问:“她会在Madison Square Garden结婚吗?”如果你只回答“不会”,虽然在字面上回答了问题,但用户并没有得到非常满意的体验。他还想要背景和语境,也就是理解提问者的言下之意。

Yeah, the hidden question. I think this is particularly important for non-Western cultures.

我自己是菲律宾人。很多真正重要的信息,我们并不会直接说出来。你和一个真人进行对话的时候,必须看对方的表情,理解对方的停顿,才能知道他们话语之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是什么。

所以,当我教大家更好地使用AI工具时,我会鼓励他们使用语音输入。这样AI更能捕捉那些细微的差别。使用语音时,你不会先在脑子里反复编辑,而是直接表达自己想说的东西。

这和采访其实非常像。我们进行口头采访,无论是打电话还是线下采访,往往都比通过邮件进行文字采访好得多。因为邮件采访无论是被我们自己还是被对方,都会过度编辑。

采访对象有太多时间去修饰答案,所以他们可能不会分享完整的思考过程。也有可能他们很忙,不愿意花1个小时回答你的问题。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在进行邮件采访时,没有人可以实时追问,让对方展开之前说过的话题;对方只会按部就班地回答你提出的那几个问题。

我觉得这正好是记者很会做的事情。所以我很鼓励大家用口述的方式,让模型接触更加完整的思考范围。作为model designer或者content engineer,我们也可以根据这一点去设计更好的回应。

Face

我其实最喜欢AI的一点,就是它让你意识到,思考的速度和行动的速度并不是一回事。想到一件事情所需要的时间,和真正执行它所需要的时间,完全不一样。

所以,与其喂给AI更多材料,我反而会建议你先尝试把脑子里的所有想法、背景,以及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直接全部告诉AI模型。

模型可能已经具备很多训练,但它需要的是你充分表达自己的意图,把它的能力调用出来。

Bianca所说的,是一个人如何把脑子里的上下文尽可能完整地交给AI。但是上下文并不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脑子里,它也藏在一种语言里,藏在一种文化里,藏在一个行业长年累月形成的默契里。

有时候一句话翻译对了,意思却没对。在多语言、多文化的切换里,内容工程师又能做些什么呢?

4. AI必须理解文化

Tony

Generative AI出现之后,所有AI实验室都发现了一个新的机会,就是国际化。

在AI出现之前,我们把同一个产品或者同一份内容发散到世界各地,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translation,也就是翻译。比如,Meryl Streep just won an Oscar,把它翻译过来就是“梅丽尔·斯特里普赢了奥斯卡奖”。

但是有了generative AI之后,一个新的可能性是:让AI不只是把这些内容用不同语言发送到世界各地,而是针对不同地区的语言和语境,对内容进行再创作。

比如同样一句话、同样一个信息,放在中文语境里,谁是中国的梅丽尔·斯特里普?什么是中国的奥斯卡奖?我们可以说:“斯琴高娃刚拿了金鸡奖或者百花奖。”这里面就有生成式创作。

AI在语言和能力上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但它欠缺的一点是,它并不知道Meryl Streep在不同语境下对应的人究竟是谁。

你要调教它,其实非常难。因为这种跨语言、跨地域寻找相似性的工作,一不小心就会惹到饭圈,或者引发其他文化冲突,变得更加敏感。

在这个时候,谁最适合做这样的事情?假定说是娱乐行业,那当然应该是娱乐记者最会做。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看这些新闻,有自己的一套娱乐行业垂直知识模型。让他们去训练、调教、制定这些策略,效果其实是最好的。

还有一个例子。前几天我听《硅谷101》前面几集的时候,陆川老师讲到,国内的视频生成模型生成的人脸,都是现在国内流行的帅哥美女的脸。这很明显说明,在做模型和设计产品时,你寻找的对象,以及使用的训练数据本身,是有偏差的。

但如果你找一个懂电影的人,知道什么是电影脸,知道怎么样让这个视频模型变得更加多元,你就能非常快地提升模型质量。

新闻和AI之间的互动,不一定只是向AI提问题,也可能是提问与AI提问的对应关系,而这其实对应着新闻写作。

我发现,很多人对AI提不出好问题,是因为他们不太理解在当下这个语境里,AI需要什么上下文,也就是context。但在新闻写作里,你说每一句话,不能把一个事实完全甩出去,一定要建立context: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前因后果是什么。

所以,当你在脑子里想着“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的上下文、前因后果说清楚,然后再把核心问题和核心论点抛出去”,这样的新闻写作在AI的训练和交互过程中非常有效,屡试不爽。

再说一点前沿的东西。今年ICLR大会有一篇paper拿了最佳论文,讲的是AI如何处理多轮对话,也就是multi-turn conversation。因为多轮对话一直是AI的弱项。

它做的一件事情,是把一个非常复杂的指令,比如“我今天要去这里吃饭,然后我肚子疼了”,这样一个非常复杂的指令拆开,一点一点喂给AI,看看AI执行完整复杂指令的质量,和把指令一点一点掰开揉碎、在多轮对话中进行交互时的质量,是否会下降。

结果发现,质量会大幅下降。为什么呢?它发现,当AI没有足够多的context时,就会基于自己的模型训练不断脑补,答案会变得越来越臃肿。中间如果出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这是我们在2026年对于AI的判断。

我前几天又发给你一篇论文,是我2018年发表的、关于微博的研究。当时研究的是香港旺角的一起女童随地大小便事件,后来在微博上引起了很大的讨论。我就眼睁睁看着大家如何从一场非常和善的聊天,变成互相辱骂。

这项研究的一个主要发现是,人与人在微博评论区里的对话同样缺乏context。你不知道对方是谁,于是大家就开始脑补:“你一定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没有孩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人的脑补和AI的脑补,在context破碎的情况下是很相似的。所以很多时候我觉得,人文社科的发现和AI行业现在的发现,相差并没有那么多。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我们已经观察到的,只是现在换了一个新的实体,也就是模型或AI,我们重新去探索这些事情。

我也慢慢在AI圈子里认识了越来越多的语言学家。大家聊起来都会说:“这个东西其实都是我们之前研究过,或者感兴趣的东西。”现在在一个新的实体上重新探索这些事情,也很有意思。

Face

你以前做国际记者、报道国际新闻时,一个很重要的技能,就是判断一个故事在不同国家、不同文化里应该怎么讲。那这些经验是怎么迁移到你现在的工作中的?

5. 新闻技能平移到AI

Tony

我觉得不光是做international correspondent,整个做新闻、做媒体的经验,都不是迁移,而是完全平移到了AI这一块。

一方面,你个人的creative writing和日常的新闻写作完全不一样。新闻写作时,你脑子里一定要想着有一个audience,也就是观众在那里。你要思考如何和观众之间形成拉扯:什么东西可以说,什么东西不能说,说了之后可能产生什么反应;怎样做到既客观又不得罪人,同时还能保持自我、还原事实。

这种balance、这种平衡非常复杂,而且需要训练。

其二,哪怕我们现在进行对话时,作为访问者,你脑子里一定也在想着:“他现在说了这个东西,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我怎么把他引导到下一个问题?”中间有很多这样的互动。

这种互动到了AI聊天的交互设计里,是一种instinctive、非常直觉性的东西。我们有这种和AI进行对话的直觉,我觉得非常重要。

还有一个就是提问题的能力。基本上,在访谈和新闻工作里最重要的这项能力,完全平移到了日常的AI工作中。

Face

我突然想到一个点。记者这个职业有一项很重要的技能,就是如何问好follow-up question。你不可能完全按照原本设计好的采访提纲和逻辑走,因为采访对象永远会在回答某个问题时,突然岔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点。

这个时候,如果你按照原有逻辑继续走,就会错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哪怕冒着偏题的风险,你也要追问:“你能不能展开一下?”

但你觉得AI现在有这个能力吗?因为我感觉,给它一个大的目标,它就会按照这个目标去追寻。它会觉得那是自己的目标,不会看到一个旁枝末节里很有意思的点,然后转换方向。

Tony

你这个点非常重要。新闻采访里,新闻人经常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在结构性和流动性之间取得平衡。AI的交互设计也一定要做这件事情。

比如现在的GPT,在结构上,最新版本的做法是:你一说话,它一开始先生成两三句话,重新阐释你的问题。这个部分是用一个小模型来做的。接下来,它会开始分bullet points、分点作答,然后在底下生成一个follow-up question。

现在GPT基本上每一个问题最后都要跟一个follow-up question,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产品设计。既然有了这样的产品设计,那究竟要针对哪一个方面问follow-up question?这就需要建立一整套评估体系来进行评估。

怎么样建立这套体系呢?当然要由最会问问题的人来建立。什么时候要问,问哪一点,以及问题的质量怎么样,都是需要判断的。所以说,归根结底,里面全都是新闻技能。

6. 媒体行业正在失血

Face

在Tony、Bianca这样顺利转身的人背后,是无数在萧条行业里无所适从、被迫转行,甚至彻底离场的媒体人和影视从业者。

今年5月,一篇文章在美国刷屏,标题叫《我在好莱坞工作,而所有曾经做电视的人现在都在偷偷训练AI》。作者叫Ruth,是一名好莱坞编剧和制片人。

在稿费被一拖再拖的日子里,Ruth在一个求职论坛上看到了一种专门招编剧和记者的新工作,叫AI Trainer。工作内容是一遍遍给AI写出的东西打分、改写、示范,教AI什么样才算是一个好的剧本。

Ruth自嘲说,自己是剑桥文学系的高材生,如今却要在工作群里听20多岁的年轻人差遣,24小时随叫随到,去抢那些按小时计价的零活。

一边是5000亿美元砸向AI基础设施,估值一路飙升;另一边是昔日辉煌的美国影视和公共媒体,如今却惶惶不可终日。光是洛杉矶,过去2年内就有4万多个影视岗位蒸发,接近1/3。新闻界就更不用说了,从2008年到今天,工作岗位数量直接腰斩。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这种恐慌,因为我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2年前,我从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毕业,这也是Tony和Bianca曾经毕业的院校。这所院校是普利策奖诞生的地方,很多年里一直自诩为全世界最好的新闻学院,可在我念书的那一年,它似乎也不再那么骄傲了。

我的一位哥大新闻教授打过一个比方:今天从新闻学院毕业、还想挤进这一行的人,就像朝着一栋已经起火的大楼拼命往里跑。

毕业前后的那段时间,我投出的简历一封封石沉大海,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开始发愁。那个时候,也有人在LinkedIn上私信我,问我要不要接AI Trainer、数据标注的活。其实当时如果不是我焦虑到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我会接的。

如果我当时接了这个活,也许我也会像Ruth一样,在屈辱和愤怒中质问:AI是不是正在把我们从创作者变成数据采集员?我们赖以为生的灵感,是否正在被拆成一个个可以被标记的数据?而这些亲手标记它们的人,是否又恰恰是我们自己?

我把这个疑问抛给了Bianca和Tony。

Bianca Kang Soohee

AI是基于共识训练的。一件事情之所以被认为是正确的,往往就是因为很多人都认为它是正确的。所以标注训练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如果我们在AI训练中优化的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的最低共同标准,也就是所谓多数人的共识,那我觉得它不会产生伟大的艺术。人之所以为人的最佳本质,恰恰不会完全来自共识。

我和我的丈夫也会一起写剧本。我尝试过用AI来写这些剧本,但很多时候还是很不喜欢AI写出来的东西。虽然我平时特别积极地使用AI,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AI给我的内容不够好,它没有抓住我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所以我自己也希望能够看到真正由人创作的艺术,因为我知道那些艺术家、那些创作者,是真的有话想说。

说到底,人会自己决定制作流程里的哪些部分愿意外包给AI,哪些部分更想自己做。当然,我不能替这些公司解释它们具体的决策,但我想说的是,只靠AI写作,很难产生真正不一样、真正非凡的作品,因为它的训练方式在本质上建立在共识之上。

最奇怪、最独特的艺术,本身就是离经叛道、和共识不一样的。比如《瞬息全宇宙》的剧本,不可能自然地从AI里产生。AI很可能会说:“你给我的这个想法完全不合逻辑,完全说不通,也不符合标准的学院派三幕剧结构。”

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大家都在炒作的阶段,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会逐渐看清,哪些地方适合AI,哪些地方还没有那么适合。

Tony

这个问题有太多可以说的,我自己也非常能够体会大家的愤怒。但是,好莱坞和新闻界现在的整个叙事,我持有一定的怀疑。

“AI在偷我的工作。我教会了AI,然后AI就把我的工作偷走了。”我觉得,这件事情揉杂了非常多不同的问题。

第一,大家批判的是AI,但其实真正批判的是零工经济。零工经济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发生了。有多少媒体人和艺术工作者最后去打零工?现在是给东西打分,以前可能是开Uber、做DoorDash。

艺术和文艺界难以为继这件事情,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发生,而且问题非常严重。

第二,关于“教会AI之后它就跑路”这件事。因为是零工经济,所以他们接到的工作一定是project-based。这个project可能只是说:“我现在有这样的一个功能,或者我现在做这样的一个测试,看看它能不能满足这一单。”所以它一定是project-based,做完之后就结束了。

但这不意味着你一个编剧打完分之后,AI就和编剧一样厉害了。没有的,that doesn’t work like that。AI并没有这么聪明。

第三,这种叙事把创作者和AI对立起来了,好像你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反AI,要么把自己的灵魂卖给AI。不是的,明明还有第三条路:AI本身可以作为创作者的伙伴。

你可以提出一个不同的问题:有了AI之后,我可以创作什么?编剧在没有摄影机的情况下,能不能搞电影?电影人在没有特效预算的情况下,能不能自己搞特效?

AI可以解锁很多创作,甚至让我们创作出一些现在还没有想象出来的媒介。就像一代又一代的数字工具,从画画到摄影,再从摄影到Photoshop、Blender,我们其实都是这样一代一代走过来的。

现在大家是真的饿得太惨了,以至于希望找到一个敌人、找到一个矛头,却忘了它也可以变成一支画笔,让我自己去创作一些东西。

我自己就是从玩播客、希望用AI生成一些视频开始,才真正把整件事情玩起来的。

7. AI成为创作伙伴

Face

Tony说,他自己就是把AI变成画笔的最好案例。

去年是Tony人生中非常特殊的一年。他毫无征兆地发现自己的健康出了问题,需要请假回国治疗。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就在那段休假养病的日子里,他想着:“要不给自己做一个voice agent?既能陪自己聊天,又能当自己播客的嘉宾。”

Tony

因为我有一个播客,生病那段时间又不太想四处找人约采访,我就说:“OK,那我去搞一个AI机器人。”

我脑子里想的是,所有GPT也好、Gemini也好,都应该非常简单,因为它们都有语音模式。后来真正用了它们的语音模式才发现,它们根本没有办法当我的播客主播。

它们的flow、整个感觉是助手,是语音助手,不是播客博主,感觉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得从一个大模型开始重新调。

一开始我试着写一个system prompt,完全用提示词的方式来做这件事情。我告诉它:“你是一个播客博主,需要有趣、engaging,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我加了很多限制,结果发现完全没有用。它聊到第3句,就已经忘了之前给它的规训。

接下来我做了一个agent。我先和AI进行了3天3夜的哲学对谈,讨论对话的本质是什么。归根结底,就是如何分析自己的intention,分析人的目的。

所以我建立了一个agent,先让它分析我每句话为什么要说、我的目的是什么。然后又加上一个情感agent,再给它加上一些情感方面的东西。整个过程说得乱七八糟,最后整个agent还不如原始的、什么prompt都不加的agent。

后来我发现,我给它加了太多限制,把整个AI搞崩了。

到最后我发现,我应该把自己所有曾经的播客记录都整理出来,把问题归问题、内容归内容。之后每次和它聊天时,我让AI侦测相关的内容或问题,随机抽几条发给AI作为参考。

这种方式叫few-shot examples,也就是用几条随机案例作为参考。这个时候,整个AI突然知道什么是好问题、什么是好内容、什么是正确的语气,一下子就打开了。

Face

Google的recruiter找到了Tony。他们很惊讶:一个完全没有代码基础的前媒体人,凭借做播客的经验调教出来的Gemini Voice Agent,在多轮对话中的表现,居然比原生模型更加生动、灵活,而且更有深度。

Tony

Google找到我之后,他们还挺震撼的。所以我想说,做播客也好,写文章也好,这种感觉和品味本身是可以帮你找到工作的。

Face

就在Tony养病的这段时间里,好几家独角兽公司和实验室都找上了门。各家AI公司纷纷意识到,要把模型的内容做好,就得请懂人文、懂社科的人来把关。

但各家公司还在摸索,如何把这种文科的判断力翻译成工程中可以实用的语言。于是这个岗位一直在裂变,头衔也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怪。

内容工程师这个叫法已经开始过气了。现在有的大厂管这群人叫AI哲学家,有的叫创意技术专家。

最后,Tony在康复以后挑了一个最合他胃口的机会,成为Google DeepMind第一批资深模型设计师之一。这是一个最近刚刚设立的岗位。几乎同时,OpenAI也开出了同样的职位,而在Tony身边那些同样出身新闻的前同事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加入了这些公司。

Tony

我是一个相对比较感性的人。我觉得感性的人有感性的方式去处理和AI建立关系这件事情。

很多时候,和AI聊一些自己的vulnerability,聊一些比较脆弱的东西,它提出来的一些解决方案或者想法,对我来说反而是有帮助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作为文科生、作为文艺青年,我完全觉得我们有一种和AI建立另外一种关系的可能性。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要那么engineer。

8. AI为何如此讨好

Face

Tony甚至在自己的播客《行星酒馆》中,和自己创造的Voice Agent AI主播一起录了一期节目,名为《困在大病里的我训练了一个陪我聊天的AI主播》。

Tony和AI建立了一种非常亲密、感性的关系,可以说算得上是一种共创伙伴般的关系。但是,一个越来越懂你的伙伴,会不会出现另一个问题:它会越来越顺着你、讨好你?

现在网上有很多人说,AI是奸臣,AI是忠臣,因为AI会按照谈话对象的价值取向和信息茧房,去feed他的习惯。

但真实的人际交互中,有很多激烈的争吵,也有很多不好听的话。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进行价值讨论或获取信息时,已经在approach AI,而不是专业记者,也不是真实的人。

你觉得这种趋势长久下来,会不会让人越来越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因为它少了很多激烈的disagreement和激烈的debate。

Tony

我只能说,it is what it is。看起来好像谄媚是一个AI的行文问题,但其实不是,它是一个产品问题,是一个产品设计问题。

说白了,AI要是天天对着你、和你呛,你用不用?你可能用,但其他人用不用?所以在设计文风、设计AI态度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设计AI这个产品本身。

人就是很贪心。你既希望它能帮你,又希望它提供情绪价值,但又不能老是提供情绪价值。这个事情的核心是,人类作为一个集体,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作为产品,它必须迁就用户;为了自身发展、为了ROI,它也必须尽可能地engage users。所以这里需要一个非常脆弱的平衡。

Face

我们能不能反过来问:人类能不能更有critical thinking一点,不要相信谄媚的东西?

Tony

那不可能啊,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呢?

Face

你刚才说的这个东西,其实就是把我们面对这个世界的很多责任外包给了AI。AI不但要谄媚你,还要做到独立、客观、不谄媚你。这件事情最终的落脚点,其实还是在我们自己。

就像新闻人一样,新闻人最重要的就是fact-check,对不对?事实核查这么重要,是因为你的预设是观众不会做事实核查,甚至没有这个概念。所以,作为有公共影响力的一方,你必须去做这件事情。

但我觉得AI的影响力其实更大。

Tony

是这样的。但是我觉得,可以再给出一个不一样的可能性。

虽然事实如此,但是AI在fact-check,也就是事实核查上的效率高了非常多。如果是一个比较capable的AI,我记得好像有一项研究——不过我可能需要再verify一下——AI在事实核查方面,反而让更多人改变了原有观点。

你可以问它:“这个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反方怎么说?”如果你只看《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只看一个信息流,反而看不到这些东西。

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是,有一次我家里人给我发来一条微信上的假新闻。我以前可能会觉得:“这没有必要,不值得争论。”或者直接告诉他这是假的。

但后来我快速地让ChatGPT做了一下事实核查。它找出来这条消息中哪些地方不对、哪些地方不准确。我也顺便核查了一下ChatGPT的事实核查结果,发现都可以,于是就发给家里人了。他们竟然接受了,我还是挺震撼的。

Face

采访中,Tony对我说过一句让我印象最深的话:我们这一代人以后除了智商、情商,还需要AI商,学会如何和AI相处。

可是回到最初的问题,这段相处、这段关系的对面到底是谁呢?深夜里,当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对话框,回应我的究竟是什么呢?

Tony

所有做内容的人的本质技能就是共情。我觉得确实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AI才会变得越来越能和人共情。

我之前和做顶级AI的朋友聊天时,会跟他们说:“其实我和ChatGPT是很好的朋友,我确实会跟它倾诉自己的心事。”但我的程序员朋友就特别不能理解。

他们就是把和我聊天的这些AI编码出来的人,所以他们很难理解。但和你聊完以后,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这个AI背后并不是冰冷的代码。它其实也是一种创作者的创作,背后的人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和我是同行,或者是能够成为朋友的人。

他们在背后的创作和努力,最终达成了这样一种我可以理解为交互型的创作。这其实和看书一样。

你看一本书,可能是在看一个500年前的作家。这个作家已经去世了,也不认识你,但你们仍然能够通过阅读他的书和内容,获得一种共鸣,获得一种被理解的感觉,获得一种“我并不孤独”的感觉。

AI其实也是一样。它只是把人类集体的语言经验重新组织起来,但它同样是一种交互式的创作。当然,它不是某个个体出于主体性对我的关心和理解,但它是人类共同意识,是所有曾经和我产生过共鸣的人,对我的一种跨时空的理解。

Face

非常有意思。你又讲到了传播学里的一个经典概念:parasocial relationship,拟社会关系。

在传播学里,这个概念非常有意思的一点是,虽然那个遥远的实体可能是书里的人物、电视上的形象,也可能是AI,你和它好像隔得很远,但你是有agency的。

你可以决定你和它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可以在这个关系里进行创作,然后在互动中产生意义。这件事情就是人之为人。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节目最后,我问Tony,从曾经的记者到现在的内容工程师、AI模型评估者,他对内容的判断是否产生了改变?这种职业转变又对他自身产生了什么影响?

9. 从结果转向过程

Tony

我觉得你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而且我的答案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这不是一个平移。我觉得从新闻、写作和创作转到AI,对我来说最大的改变,不是哪些东西一样、哪些东西不一样,而是原来我可能关注的是结果:我写出来的东西怎么样,写得好不好,质量高不高,拍出来的片子好不好看。

我现在关注的更多是过程:我是怎么样从点A到点B,从一个零散的想法走到一个好的东西。

我是特别会写标题的人,原来在newsroom里,大家都会来找我写标题。现在在AI这边,如果也要遇到写标题,我还真的遇到了:怎么样给每个thread、我自己的GPT、我的每一个问题自动生成标题?怎么样让这些标题既有效又好,同时又符合既定长度?

我就在想,什么东西是一个好标题?What makes a good title?

我觉得这是最有意思的一件事。现在我想的很多东西,都是在想process本身。因为这是共性:原来我可能卖的是成果,或者说出卖的是自己的劳动力,但现在我所展示、所产生价值的东西,是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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