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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聊 LateTalk · · 71 min

162: 批量生素材、模型筛网红|与飞书深诺Meetsocial沈晨岗聊AI时代的出海营销

沈晨岗高洪浩

Podcast
TL;DR
  • 沈晨岗认为,2025年是中国企业出海从“商品到产品”转向“产品到品牌”更明显的分水岭,但并非一夜突变。 流量涨价、同质化竞争,以及媒体与流量生态对商品合规和质量要求的提高,堵住了继续“下卷”的路,企业必须从即时卖货转向用户研究、产品迭代和心智建设;最终走向全球的不只是商品、产品或品牌,而是“一家有灵魂的、有生命力的企业”。

  • 飞书深诺的 D-MES 模型中,数字化 D 不是并列能力,而是放大销售、产品和品牌能力的乘数。 数字化既提升支付、供应链、交付等流程的效率,也提高决策速度和质量;沈晨岗的竞争判断是,对市场反应更快、认知更准确、行动更到位的一方更可能胜出。

  • 营销业对 AI 的最大共识是“很重要、现在就上”,最大非共识却是它究竟能解决什么问题。 麦当劳荷兰 AI 节日广告的争议说明,能生成图片或视频不等于能完成商业创意;若内容不能带来点赞、注册、下单或购买,“为了做而做有什么意义呢?”

  • AI 已显著降低内容生产的成本和门槛,却仍难独立承担高价值、低容错的预算与投放决策。 一个优化师每天面对成百上千个去留、出价、媒体和市场预算判断,AI 目前更多从后台提供信息,再逐步“从后端走向前端”;将高风险客服或投放判断交给 AI,一次错误就可能产生致命商业后果。

  • 飞书深诺把创意拆成需求理解、策略规划、图片或视频制作、质量检查等多个 agent,并由人调度成 agentic flow。 原先一名创意师每天产出 5—10 个素材,现在标准化场景可达数百甚至上千个;春节期间,一个短剧客户一周收到 6,000 个剪辑创意,日广告消耗从几千美元升至十几万美元。

  • 批量生成之后,真正稀缺的是能判断和提升商业效果的质量能力,而非生成能力本身。 沈晨岗称,“质量差百分之一,最后的效果可能就会差百分之十以上”;AI 能给素材打成百上千个标签,却不能自行创造判断好坏的基础框架,人仍需抽象知识、定义方法并把反馈教给模型。

  • 服务商的潜在护城河不是拥有一个通用模型,而是可复用的基础设施、跨客户数据和与客户业务相连的数字闭环。 飞书深诺称其能力可分摊到超过 10 万家客户、系统每天沉淀超过 2,000 万美元广告花费数据;修正客户自身的网站或数据采集链路,可能带来 10%—20% 的提升,远高于只在投放端争取的 1%—2%,形成“相乘的,不是加”的效应。

  • 沈晨岗预判,未来三至五年营销将从独立投广告变成企业经营的数字神经中枢。 用户的观看、点赞、注册、购买和复购会反向驱动产品、订单与供应链,AI 同时降低全球营销门槛;但先机取决于组织能否真正重组流程,“我们都觉得很难,其他人可能觉得更难”。

Digest · the substance, structured for research

1. 出海 2.0 的核心不是换市场,而是沿价值链向上攀升

  • 沈晨岗把出海对象分为商品、产品、品牌和企业四层:商品只有原始功能,产品形成综合价值,品牌增加身份与情绪价值,终局则是“一家有灵魂的、有生命力的企业”走向全球。

  • 手机若只是华强北组件的组合,就是商品;贴上白牌或 Logo 仍不自动成为品牌。小米把研发、产品与自身精神结合起来,才逐渐形成产品品牌并走向企业全球化。

  • 飞书深诺成立后的前十年,主流客户仍以商品和卖货为主;沈晨岗认为,从 2025 年开始,更多企业由产品走向品牌,因此可称为从出海 1.0 进入 2.0。

  • 两个阶段的营销目标不同:过去只问能否当天、一周或一个月回本,现在必须兼顾销售的“销”和经营的“营”,用更长时间建立持续竞争力。

2. 流量涨价和合规收紧迫使企业停止“下卷”

  • 程曼祺追问早期企业是否没有意识到营销价值。沈晨岗的回答是,当买流量就能立即卖货时,企业自然会最大化这个机会,不会优先思考“让用户记住我、认识我、喜欢我”。

  • 随着流量成本上升、同质商品增多,单靠低价、便宜流量和更精细化的销售继续扩张,边际效益不断下降。一个年销售数亿元甚至超过 10 亿元、拥有数千万海外用户的卖家,也可能发现原路径“看得到头了”。

  • 转向产品设计和用户运营需要额外投入,早年没有铺垫的企业会在分水岭处转型困难;有些能继续向上,有些会遭受重大挫折,“甚至就会死掉”。

  • 从媒体与流量的角度看,商品质量与合规要求也在提高。成本竞争曾诱发偷工减料和违规擦边,如今这条路“堵得越来越死”,企业只能做更难、更长期的事情。

3. 安克的样本说明,品牌能力必须在卖货阶段提前建设

  • 沈晨岗以安克为例:创始团队最初资源有限,只能从商品销售起步,但在积累收入时已同步投入研发,持续改进充电线接头工艺、充电宝效能等具体产品能力。

  • 这种路径的关键不是成功后才谈品牌,而是“在做第一步的时候,已经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为第二步做准备”。产品优势与消费者的记忆、喜爱同时积累,最终形成长期差异化。

  • 他也观察到代际变化:第一代企业家受既有生产、销售和市场认知约束,二代可能因在海外接受更市场化、更前沿的营销技术教育,更容易从消费者需求出发,甚至另起一个出海品牌,以不同方式重新组织产品和营销。

4. 从“我生产什么”到“用户需要什么”是 2.0 的认知切换

  • 商品逻辑是“我生产出来,想办法卖掉”;产品与品牌逻辑则是先理解海外用户需要什么,再决定生产什么。沈晨岗认为,这是两代主理人和两个出海阶段最根本的销售起点差异。

  • 进入产品与品牌阶段的主理人会持续追踪消费者关注点、产品应如何迭代,以及怎样在满足需求的同时获得利润,而不是把用户研究视为上市前的一次性动作。

  • 安克和小米每年都进行大量用户调研;飞书深诺也为企业提供全球数字化调研,让市场反馈进入产品演进,从而尽量走在竞争对手前面。

5. D-MES 倒序呈现价值链,D 则乘在所有能力之上

  • 飞书深诺以 D-MES 衡量出海品牌潜力:S 是 Sales Performance,E 是 Product Evolution,M 是 Mental Dominance,分别对应商品销售、产品迭代和品牌心智。

  • 这个顺序是对“商品—产品—品牌”路径的 reverse 描述;名称顺口是一层考虑,同时也呈现了从销售结果、产品能力和品牌心智反向描述企业竞争力的结构。

  • Digital Competence 被单独提出,因为销售、研发、用户心智和企业运营都需要数字化。沈晨岗称,D 是一个乘数,不是第四个并列加项,而是乘在其他维度上的放大系数。

  • 他以欧莱雅为例:渠道、产品和品牌能力都强,但其近 3—5 年仍投入巨量资金连接线上线下店铺和业务流程。塔尖竞争中,数字化可能成为支撑所有表象能力的核心差距。

6. 数字化先提高流程效率,再提高决策质量

  • 第一层数字化是在既有框架内提高效率。星巴克把小程序、电子支付、会员档案、消费历史和优惠连接起来,既缩短交易流程,也让忠诚度运营自动反馈到用户。

  • 同类改造还覆盖供应链、商品交付和产品设计:过去依赖冗长团队协调的任务,通过数字化可以更高效地完成。

  • 第二层价值是提升决策效率与质量。数字化后的供应链能更快、更高质量地作出判断,美团也依赖大量数据来分配骑手、运力、时间和激励,并根据结果持续调整。

  • 沈晨岗给出的竞争结论是:同层企业之间,谁能更快感知市场和消费者、更准确理解变化,并采取更到位的行动,谁就更可能胜出。

7. AI 的共识是立刻采用,非共识是它到底有什么用

  • 沈晨岗用一幅管理群漫画概括现状:“AI 重不重要?很重要。AI 能解决什么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上 AI?现在。”潜在价值已有高度共识,业务边界却远未厘清。

  • 他的态度不是等到答案完备才行动,而是进行有成本意识的尝试:先明确目标和预期产出,再判断 AI、人工或人加 AI 分别承担什么工作。

  • 程曼祺提到麦当劳荷兰 AI 节日广告因廉价、偷懒和缺乏诚意的观感而下架。沈晨岗把它视为能力与目标严重错配:生成工具能做出片子,不代表能完成品牌要求的商业沟通。

  • 商业创意必须回答要让用户喜欢、点赞、注册、下单还是购买;一件作品即使漂亮,若不能服务这些目标,“做这个广告的目的和意义何在呢?”

8. 高价值决策的低容错率,限制了 AI 从辅助走向负责

  • 简单客服依赖通用知识,AI 较容易回答;涉及是否应在某个媒体花钱等专业决策时,一次错误就可能严重伤害客户,不能用平均正确率掩盖尾部风险。

  • 沈晨岗以自动驾驶类比:即使系统出错概率可能低于人,只要一次事故的后果足够大,合规与责任问题就不会消失。

  • 更根本的约束是“谁来对商业结果负责”。AI 很难为高价值决策承担责任,因此高风险场景不能直接交给 AI,人工审核和人工判断仍不可替代。

9. ChatGPT 改变知识分发,Claude Code 展示能力跃迁

  • ChatGPT 给沈晨岗的第一重冲击,不是立刻看见营销行业会怎样改变,而是知识被通用化,并以过去不可想象的效率进行个性化分发。

  • 客服因此成为较早落地的场景:成本较高、对知识或能力的要求相对有限、对话形式天然匹配。但进入复杂或高价值工作后,幻觉和判断标准缺失很快暴露。

  • 他坦言行业认知经历过反复:最初以为 AI “马上能解决问题”,后来发现它并不能简单替代知识工作,商业落地是一层层推进的过程。

  • 他认为,这两年 Anthropic 的 AI coding,尤其是 Claude Code,应该是一个非常革命性的变化:原来可能需要 100 个工程师写代码,AI coding agent 可以在很短时间内以较高水平完成;据他观察,全球领先科技企业已经把大部分编程工作交给 AI coding,人更多负责审核、校验和管理。

10. 营销 AI 先改变内容生产,策略与预算仍主要由人掌舵

  • 文字、图片、视频和创意制作是最先受到影响的环节:原本高成本的生产变得成本更低、门槛更低、效率更高,也让一次性交付大量素材成为可能。

  • 更深层的数据策略仍在演进。营销优化师每天面对成百上千个决策:广告是否保留、出价是否调整、Google 预算是否减少、日本市场预算是否增加,累计判断直接改变最终结果。

  • 由于花钱决策容错空间很小,AI 目前更多在后台整理信息、辅助判断,再逐步“从后端走向前端”,而不是直接承担这些账户决策。

  • 沈晨岗把 AI 比作刚毕业的大学生或博士:必须跟师傅学习为什么这样投、为什么这样调,再把经验沉淀为业务模型;调用通用大模型不能跳过这段训练。

11. 中国的应用速度可能领先,因为业务包袱更轻

  • 沈晨岗在硅谷走访 Meta、Google、英伟达和多家创业公司,看到咖啡馆里都在谈 AI、大厂人才大量创业;美国更重视基础模型,包括具身智能模型和基础模型上的研究。

  • 他的观察是,中国在部分行业应用上的速度和迭代更快:消费及 To B 场景更多、竞争变化更快,企业也更有动力把 AI 真正嵌入流程。

  • AI 是一种智力能力,不是外挂按钮;要创造成本、效率或效果价值,就必须像互联网出现时一样,重新设计业务和服务流程。

  • 美团餐饮管理系统进入美国时遇到的阻力说明了先发包袱:当地门店、结算和上下游已嵌进旧系统,即使新流程更好,整体调整成本仍巨大。中国原有业务流程相对没那么成熟、固定,反而更容易重组。

12. 传统广告集团的数据割裂,可能成为 AI 时代的结构性负担

  • 飞书深诺在 2015 年开始建设第一代数据仓库,采用惠普与 Tableau 系统,并在当时投入约 100 万—200 万元;沈晨岗称,那对公司还是一笔“巨款”。

  • 公司从第一天就开始把媒体、创意、广告运营等营销活动沉淀进统一系统。AI 到来后,可以直接叠加计算与分析能力,而不必先完成一次基础数据重建。

  • 相比之下,传统大型广告集团的客户与业务数据常分散在不同子公司,彼此既不连通又存在竞争。理论上的客户服务可以整合,底层却没有真正的数字连接。

  • 要给客户提出预算建议,必须知道历史资金花在哪里、哪些有效、哪些无效。沈晨岗判断,许多传统机构需先“打碎、重组自己”才能用好 AI,而这种组织转身近乎不可能,类似诺基亚明明知道方向,却看着自己失败。

13. 飞书深诺不急着卖 Agent,因为结果还无法被清楚定义

  • 沈晨岗先反问“什么叫 AI agent”:市场上的定义往往不能对应明确任务和商业结果,只能承诺“做市场调研”这类抽象能力。

  • 如果所谓调研只是搜索同行信息并汇总,仍无法回答怎样算合格、是否可被客户采用、最终创造了什么价值;agent 的能力边界和结果衡量都过于模糊。

  • 因此飞书深诺把很多 agent 留在内部,与人类专家共同使用。专家负责把中间产出转化为客户可理解、可交付、可负责的结果;直接宣称技术已能让客户自行创造价值,在他看来是“不负责任的说法”。

14. 创意被拆成 agentic flow,一周可以交付 6,000 个素材

  • 一个商业创意会被拆成需求理解、目标识别、策略规划、内容形式选择、图片或视频制作、Logo 位置和质量检查等小任务,各节点由不同 agent 协助完成。

  • 产品经理或项目经理负责调度这些 agent,并把人工判断嵌入标准化流程。客户输入想达到的目的,最终看到高质量交付,中间则是“人和 AI 在结合”的 agentic flow。

  • 原先一名创意师每天可能制作 5—10 个素材;现在根据标准化程度和复杂度,可生产数百甚至上千个。所有节点继续数字化沉淀,结果反馈给 agent 学习,人再告诉它什么好、什么不好。

  • 春节期间,团队一周为一个短剧客户交付 6,000 个短剧视频剪辑创意;客户日广告消耗从几千美元升至十几万美元。沈晨岗以持续放量作为效果信号:“广告花得越多,意味着效果越好,它才会持续去投。”

15. 生成能力商品化后,质量框架和规模数据构成新杠杆

  • 沈晨岗认为,真正稀缺的不是“能不能做很多”,而是素材究竟是一分、三分还是五分。制作成本之外,创意还会撬动更大的媒体预算,因此细小质量差异会被投放放大。

  • 他的估算是,“质量差百分之一,最后的效果可能就会差百分之十以上”。大模型能为素材打成百上千个颜色、场景和元素标签,却不等于知道怎样做出好创意。

  • AI 无法自行长出基础认知框架;人必须先抽象知识和场景、定义方法与流程,再让 AI 在框架内迭代。人才结构因此需要增加更上层的抽象思考能力。

  • 计算器类比解释了这种迁移:人可以忘记多位数乘除和手工开平方根,但桥梁工程师仍须知道何时可以使用计算工具。与机器竞争那些已被工具化的简单能力,其价值“基本上没有价值了”。

16. 未来的营销将成为企业经营的数字神经中枢

  • 飞书深诺称,其 AI 基础设施可复用于超过 10 万家客户,系统每天沉淀超过 2,000 万美元广告花费数据;单一企业很难承担同等成本,也无法达到相同学习速度和样本规模。

  • 但沈晨岗拒绝通用的“ROI 至少提升 30%”承诺。只有理解客户当前 ROI、产品、相关输入变量和问题原因,并与客户自身 pattern 匹配后,才可能给出有条件的判断;把 AI 当成接上就增长的 “magic” 模块,是危险幻觉。

  • 飞书深诺还通过 Meet Experience/蜜悦科技帮助客户建设网站、数据采集、用户数据管理和运营系统。广告端反复争取 1%—2% 时,修正客户自身数字化链路可能带来 10%—20% 的提升,价值是“相乘的,不是加”。

  • 沈晨岗预判,AI 会继续降低创意和全球获客门槛,让小企业与大型企业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营销也会连接观看、点赞、注册、购买、复购、产品、订单和供应链,成为实时反馈的“数字神经中枢”。

  • 他的焦虑不在战略方向,而在组织执行:构想 AI 流程容易,让整个团队理解并改变既有做法远比预期困难。机会也恰在这里——“我们都觉得很难,其他人可能觉得更难”。

  • 给新出海者的三点提醒是:兼顾生存与长期主义,从第一天重视数据和技术,别等中后期再高成本补课;同时善用专业伙伴,因为全球竞争已不是“小团队包打天下”,合作同样能产生乘数效应。

沈晨岗

但这两年我觉得,Anthropic 做的 AI coding,Claude Code 应该是一个非常革命性的变化。沿着 AI 的发展方向,它的能力有一个跃升式的提升,可以把程序员编程的能力 AI 化。原来可能需要 100 个工程师写代码,但 AI coding agent 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情做到很高的水平。

我觉得 ChatGPT 出来的时候影响是最大的。它的影响不是说我马上能联想到,它能够对我的行业产生什么直接的改变;它的影响是,它把很多知识通用化以后,变成了一种极其高效地分发知识的能力。

程曼祺

大家好,欢迎来到《晚点聊》,我是本期主播程曼祺。

今天我们要聊一个又老又新的话题,那就是出海。其实出海对于中国企业来说早就不新鲜了。无论是早年的华为、中兴,还是大疆、影石、拓竹这样的消费硬件公司,再到 TikTok、腾讯游戏等互联网公司,成功的例子其实有非常多。

但之所以说它是一个新的话题,是因为今天我们来到了 AI 时代。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大批 AI 创业公司正在积极向海外拓展,AI 其实也在改造它们出海的路径和方式,无论是做增长还是做营销。

比如我就知道,有一些扫地机器人品牌在做新品营销的时候,会用大模型去分析和研究海外博主、达人的画像,试图精准匹配适合自己产品的优质达人,结果获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当然,也有很多借助 AI 营销翻车的案例。比如去年麦当劳在荷兰上线的一支几乎完全由 AI 生成的节日广告,上线后就迅速遭到了大量吐槽。这个争议其实不仅仅是画面看起来比较粗糙,更在于这个广告传达出来的气质被认为是廉价、偷懒、没有诚意,所以大家对此有一定的反感。

今天我们也特别邀请到了飞书深诺的创始人兼 CEO 沈晨岗先生,来到《晚点聊》和我们一起聊一聊,AI 在今天究竟是如何改变中国企业出海模式的。

另外,飞书深诺作为一家帮助中国企业出海的营销公司,一边在教大家如何拥抱 AI,另一边也在被 AI 改变,这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话题,我们后面会展开聊一聊。

Charles,你可以先跟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然后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沈晨岗

大家好,我是飞书深诺的 CEO Charles 沈晨岗,大家都可以叫我 Charles。

飞书深诺已经成立了大概 12 年的时间。我们是中国最早开始进行出海服务以及营销的企业之一。在过去的十多年里面,我们从出海营销的媒介,到基于媒介之上的整合营销,包括优化、创意、红人营销以及数字化的整个服务,来帮助中国出海企业进行全方位、全链路的出海。

中国现在这些头部的出海企业,包括电商品牌,比如安克、SHEIN、Temu、阿里等,还有游戏和 App 出海的企业,包括大家耳熟能详的米哈游、莉莉丝、字节、美图等。这些头部出海品牌,以及超过 10 万家的中小企业,都在我们的服务范围里面。我们希望在这样一个大的群体里面,帮助中国企业一起开展全球化征程。

程曼祺

可以看到,飞书深诺跟 Charles 帮助中国企业出海的经验非常丰富。我有一个非常好奇的点是,Charles 之前有一个关于行业的判断,就是你会把出海分成 1.0 阶段和 2.0 阶段。进入 2025 年的时候,你认为现在已经正式进入了 2.0 阶段。

我想首先请你介绍一下,1.0 和 2.0 阶段大概的分类标准是什么,然后为什么到了 2025 年,又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新时代?

沈晨岗

1. 出海迈入品牌阶段

在说 1.0 和 2.0 的时候,我想把我们对出海的一些认知跟大家做一些分享。

我们认为,从出海的角度来讲,出海的内容不管是产品还是服务,可以分成几个阶段。最早的时候我们叫商品阶段,就是把货卖出去。第二阶段是产品阶段,这个产品不仅仅是一个商品。商品上面只有最原始的功能,而产品形成了一定的综合价值能力。

第三个阶段,它不仅仅只是一个产品,还会对用户心智有更多身份和情绪上的附加价值,这就会产生品牌,我们叫品牌阶段。

最终我认为,出海的已经不仅仅是商品、产品或者品牌,最终出海的是一家真正的企业,是一家有灵魂、有生命力的企业。我觉得这才是最终的竞争状态。

我举个手机的例子。手机如果只是商品,那就是华强北把组件组合出来,它就可以卖。我们最早出海的有很多类似的产品,不管是手机还是服装,最开始可能只是把它变成一个贴有品牌 Logo 的产品。

这里还要强调一下,品牌不是说有个 Logo 就是品牌了。你贴个白牌、白标,做个手机,它只是一个产品,它开始进入产品阶段。这个产品贴了一个品牌,就可以进行更多销售。

如果它要形成品牌,那就像小米一样,把产品结合自己的精神和研发能力,逐渐形成品牌。现在小米已经全球化了,它是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全球化。我用这个例子跟大家分享一下,感受一下我们自己的企业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从长期主义的角度来看,所有产品最终的目标,都是希望沿着价值链向上攀升,到达这个状态。

回到刚才讲的 1.0 和 2.0。我们公司大概是在 2013 年、2014 年开始运营,成立前 10 年,大量都是中国商品,部分处于产品阶段。我说的是主流产品,并不是说没有个别产品做得非常好。

比如 SHEIN,最初也是商品,然后在交付产品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品牌。SHEIN 形成的是渠道品牌,小米是产品品牌。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个从商品到产品,再到品牌的过程。

过去 10 年当中,我觉得更多属于商品阶段,更多是在卖货。现在我们觉得,从 2025 年开始,更多进入了产品和品牌阶段。如果前 10 年是从商品到产品,现在就是从产品到品牌,这个阶段所占的比例会更大。

前 10 年做商品的时候,大家最注重的就是流量。我只要有流量,就能把货卖出去;当天能回本,或者后来一个星期能回本、一个月能回本,我就能大量去卖。这是一种销售思维下的营销。

现在更多的是,不仅要考虑“销”,还要考虑“营”,所以叫营销。我们要在产品和品牌上花更多时间、更多精力,打造自己的持续竞争力。我觉得这是从 2025 年开始,越来越多企业开始认知和意识到的变化。

程曼祺

其实我比较好奇,更早的时候,那些公司在卖所谓的商品时,难道没有注意到营销的力量吗?或者说,那个时候所谓的宣传营销,跟今天我们所谓的宣传营销,本质区别是什么?

沈晨岗

我觉得那个时候的营销,更多是希望马上把货卖出去。他想的是我马上要卖出去,而不是我怎么先让用户记住我、认识我、喜欢我,最终再把货卖出去。

当你只是买了流量就能把货卖出去的时候,根本不会思考后面那些更复杂的竞争力。这是一个即时反馈之后形成的动作,我觉得无可厚非,也是正常的。任何一个人,当你有这样的机会时,一定会最大化地利用这个机会,把所有资源投入到这个阶段。

但是随着流量成本逐渐上升,同质化竞争也逐渐加剧,情况就不一样了。你卖一件衣服,我也卖一件衣服;你卖充电宝,我也卖充电宝。这个时候,大家最容易获取的生存和发展路径,也就是竞争力,越来越小了。

简单来讲,最初靠的是价格竞争力。商品阶段靠的就是价格竞争力。当这个阶段的竞争力越来越弱时,那些领先的企业,或者前面有危机感的企业,就会意识到需要建立更高阶的竞争力。

更高阶的竞争力,一定是在产品功能、产品设计和产品品牌上不断往上攀升。一方面是流量价格上涨,倒逼大家去寻找更高的竞争力;另一方面,我们也在沿着价值链向上攀升。我认为整个市场就是这样一个发展的过程。

程曼祺

说白了,还是以前赚钱相对容易一些。

沈晨岗

是的,可以这么想。

程曼祺

但为什么是 2025 年?其实我们谈内卷、谈流量厮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 2025 年在这个时间节点发生变化,更本质的原因是什么?

沈晨岗

2. 2025成为转型分水岭

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突变的。我觉得 2025 年只是相对更明显一点,其实它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前两年已经有很多品牌开始往这个方向调整了。

比如我们有一个典型客户,早期在流量时代成为了一个大卖家,一年销售额几亿元,甚至超过 10 亿元,在平台上有几千万海外用户。但它会发现,成本越来越高,竞争带来的利润越来越少。

如果沿着原来的路径继续扩张,比如招更多人做更精细化的销售,或者想办法找更便宜的流量,这条路也已经能看到尽头了。这个时候它就会想,怎样在产品设计和用户运营上做更多动作。

但这需要额外投入,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完成的。这个时候它会发现,过去少做了一些铺垫工作,导致现在转型非常困难。所以在这个分水岭上,我们看到有些企业能够往上迈一步,有些企业则会遇到重大挫折,甚至死掉。

另一方面,从媒体和流量的角度来看,大家对商品合规和质量的要求也在上升。早期卖货阶段,竞争主要在成本上,成本竞争不断加剧的副作用,就是大家会偷工减料,或者违规擦边。

现在媒体也在把这方面的竞争空间堵得越来越死。你不能再靠这些方式进一步内卷,或者说“下卷”,把下限做得更低。这样的路被堵死以后,很多企业只能去做那些难而正确的事情。

程曼祺

我觉得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在驱动。当然,也有很多能够提前认知到变化、有远见、坚持长期主义的企业家,加入到这个行业当中。

有没有哪一个企业,是你观察到它很早就意识到变化的来临,同时迅速做出了转变和转型,让你印象比较深刻?

沈晨岗

3. 安克提前布局品牌能力

其实每个企业都有这样一个发展过程。我们拿安克的例子来说,当然它已经是一个比较成功的例子了。

安克最开始运作的时候,就是商品销售。因为创始人一开始没有更多资源去做产品和品牌,但他们在积累商品销售的同时,已经有意识地在打造产品能力和品牌能力。

安克最早做的是充电宝、充电线之类的产品。他们会把前面获得的收入,持续投入到研发当中:充电线怎样才能做得更好,充电宝的效能怎样才能做得更好,甚至充电线的接头怎样通过工艺进行改进。

因为我跟他们有很多交流,所以看到他们在这方面持续投入。在产品竞争力上,他们就可以在市场中形成自己的优势。同时,他们在营销上也建立了更多打造品牌的能力,思考如何让消费者喜欢你、记住你,最终爱上你。

品牌就是在这样一个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创始团队在这方面有很好的认知,即使在做第一步的时候,也已经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为第二步做准备、做铺垫。对很多企业和品牌来讲,这最终会形成持续的、长期的差异化。

这类企业在认知上一开始就处于比较高的位置。现在我们也看到,很多企业在变化过程中,会出现第一代企业主要做商品,但二代开始帮助他们进行更多延伸的情况。

二代可能在海外接受过更加市场化、更前沿的营销技术教育,拥有这方面的视野。他们会重新组织产品或品牌,向更高维度延伸。

美特斯邦威的创始人之子就是一个例子。他从创立一个新品牌开始,做一个出海品牌,但做法会和上一代非常不一样。

程曼祺

你刚才提到美特斯邦威,它的二代开始在海外做一个全新的品牌。从你的角度来看,两代企业做事的方式有什么不一样?

沈晨岗

我觉得一代企业原来做产品或做销售,已经形成了比较强的惯性,包括怎么组织生产、怎么看市场、怎么运营,都有很强的惯性。

二代可以更好地认知海外消费者。因为从商品到产品和品牌阶段,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更多了解用户:用户到底需要什么?

简单来讲,从商品到产品,问题是不同的。第一种是我生产出来,想办法卖掉;第二种是我的用户需要什么产品,我来生产什么产品。

后面进入产品和品牌阶段的主理人,都会很关注用户到底需要什么,用户在产品上关注什么,我们的产品应该怎样迭代,才能更好满足消费者需求,从而把产品卖出去,获得价值和利润。

我觉得,考虑销售的出发点会发生很大的转变。像安克每年做非常多用户调研,小米也做非常多用户调研。我们也会支持这些企业做很多数字化的全球调研,了解消费者、了解市场,了解产品应该往哪个方向改进、演进和迭代,从而不断走在竞争对手前面,获得利润。

程曼祺

这也是 1.0 到 2.0 一个比较重要的变化。

4. 数字化决定品牌上限

你刚才提到很多成功转型的企业,比如安克,也有在做新尝试的企业,比如美特斯邦威。我看过飞书深诺发布的一份叫《Mid Brand》的报告,里面提出过一个叫 D-MES 的模型,用来衡量出海品牌的发展潜力。

D 是 Digital Competence,数字化能力;M 是 Mental Dominance,心智影响力;E 是 Product Evolution,产品创新力;S 是 Sales Performance,商业转化力。

我有几个好奇。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 D-MES 这样的排序?我发现 D 和 MES 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连字符,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模型形状?

沈晨岗

首先是为了这个名字叫起来顺口,我觉得这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点。

但实际上,你可以看到,D-MES 和我们刚才讲的从商品到产品、到品牌、到企业竞争力的阶段,是一个反向的描述。

我们刚才讲的第一个阶段是商品,它对应的就是销售;产品阶段,就是产品力上的迭代,包括产品功能、设计和外观;M,也就是 Mental Dominance,指的是影响用户心智,对应的更多是品牌。

那为什么把 D 单独拿出来?因为我们认为,D 是贯穿前面所有能力的一个企业竞争力核心,也就是数字化。

销售过程需要数字化,产品研发和迭代需要数字化,影响用户心智需要数字化,整个企业运营也需要数字化。它是一个乘数,是对各个维度进行加成的系数,所以特别重要,最终会形成数字化竞争力。

这是我们从一些全球领先品牌身上总结出来的。比如欧莱雅,渠道销售能力很强,产品迭代能力也很强,品牌影响用户心智的能力也很强。

但大家没有看到的是,最近 3 到 5 年,欧莱雅在数字化方面投入了巨量资金,进行业务流程和企业运营的数字化转型,包括线上、线下店铺的数字化能力。

它为什么把 D 放在最前面?这也说明,数字化是所有表象能力背后的支撑,是一种持续且非常重要的能力。

所以我认为,最终能够走到金字塔尖的企业,这几个能力都要非常强,而数字化能力可能会决定企业在那个层面上竞争的核心能力。

程曼祺

关于数字化,大家也很感兴趣。你能不能再详细拆解一下,数字化背后蕴含的能力是什么?

比如我们以前经常讲星巴克的案例,它很早就接入小程序,把服务、点单和交易线上化。但大家可能天然会把数字化理解得比较浅。数字化有没有更深层次的作用?它怎样影响一个企业,帮助它做好销售、营销以及整体运营?

沈晨岗

我认为数字化能力分成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提高现有企业运营框架下的效率。比如刚才提到的,如何在门店里使用小程序或电子支付,并且和用户忠诚度计划绑定在一起。

我也用星巴克的会员系统,直接用支付宝支付,它就可以把你的信息、用户档案和消费历史整合在一起。你可以快捷支付,同时获得优惠;企业也可以根据忠诚度计划给你更多反馈。

原来可能需要一个冗长、复杂的团队去做这些事情,现在通过数字化,可以把效率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这不仅包括门店效率,也包括供应链、商品交付,甚至商品设计等环节,都可以应用数字化能力。

第二点,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数字化能够提升企业销售和品牌经营过程中决策的效率和质量。

举例来说,星巴克后面的产品供应链,数字化之后就可以进行更高效、更高质量的决策。很多成功企业都是这样进行数字化决策的,不一定只是出海企业。

比如美团的外卖业务,需要大量数字化能力来分配骑手运力和时间,也需要通过数字化来设计激励机制。这些事情都可以快速做本地化决策。

决策的效率和质量、决策是否正确、是否有效,都可以通过数字化程度的反馈来不断调整。这个就是数字化对企业竞争力造成的影响。

如果两家企业在同一个层面上竞争,而我可以比竞争对手更快地响应市场和消费者,更准确地认知市场和消费者,并且采取更到位的行动,那我就会赢得竞争。

我觉得,企业需要不断在竞争层面上使用数字化来提升这种差距,从而保持自己的竞争力。

程曼祺

5. AI必须服从商业目标

我们今天聊到数字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现在一谈到数字化,就会想到 AI。

从你最熟悉的营销行业来看,最近整个全球营销行业都在面对一个共同命题:怎样迎接 AI 时代?包括我们开头提到的麦当劳荷兰 AI 广告,也引发了很大的争议,最后因为受众的反感而下架。

我很好奇,从你的角度来看,现在整个营销行业受到 AI 的影响有多深?最大的共识和非共识分别是什么?

沈晨岗

我先讲共识和非共识。我觉得最大的共识就是,AI 很重要,明天马上要用。这是共识。

最大的非共识是,AI 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AI 起到的作用是什么。每个人心里的标准不一样,很多人对这件事情的认知差异很大。

所以问题就变成,AI 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很多人心里其实并不清楚。昨天我还在管理群里发了一个漫画:AI 重不重要?大家说很重要。AI 能解决什么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上 AI?现在。

这个漫画很有意思。它形象地描述了现在大家对 AI 应用的状态:大家对 AI 的重要性和潜在价值有高度共识,但到底 AI 能在自己的业务中解决什么问题,很多人并不清楚。

程曼祺

你个人倾向于哪一种?是知道怎么用之后再用,还是不知道怎么用,但先拼命上了再说?

沈晨岗

我觉得可以做很多尝试,但要知道尝试也是有成本的。

就像刚才讲的麦当劳广告,问题在于使用 AI 的方式,以及 AI 要用到什么程度、解决什么问题,出现了严重的不匹配。AI 能做的事情,和它希望 AI 做到的事情之间产生了巨大差距,这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

第一,你可以在 AI 能力的范围内做一些尝试;同时要思考,怎样把 AI 纳入现在的目标体系。我要达到什么目标、取得什么结果,或者期待什么样的产出?在这个过程中,AI 能做什么,AI 和人怎样配合,或者人加 AI 怎样把这件事情做出来?

我觉得这是现在需要更多思考和讨论的问题。

刚才麦当劳的例子其实很好。在营销行业,我们现在已经大量使用 AI。比如我要做一个创意,现在大家都会说 AI 做创意很容易。Sora 还有现在 C 三 S 都可以用。我跟 AI 说一下要做什么创意,它就做出来了,好像什么都能做出来。

但这里面有一个误区。如果我只是做一张图片或一个视频,那确实可以。但如果我要做一个商业图片或商业视频,它是有商业目标和约束条件的。

这个创意是要让更多人喜欢、点赞,还是让更多人购买、注册、下单?不同商业目标下,应该做成什么样的创意?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很好的回答。

程曼祺

你的意思是,做出来的东西要精准服务于商业目标,而不是单纯为了做而做。

沈晨岗

对。为了做而做有什么意义?你做了一个很漂亮的东西,但是没有人因为这个广告来买你的东西,那做这个广告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你投入这笔钱的产出又是什么?

这就需要和商业目标结合。如果不能和商业目标结合,AI 的价值就无法在商业上体现出来。

程曼祺

有没有一些具体例子可以跟大家分享?成功的案例可以,不那么成功的案例也可以。

沈晨岗

比如我们后来用 AI 做客服,目标是解决客户的问题。一般的简单问题,AI 的通用能力比较强,可以很好地解决或者回答。

但它会遇到一些专业问题,尤其是涉及重要决策的问题。比如要不要让客户在某个媒体上花钱,这样的判断和决策交给 AI,如果它全部回答正确当然没问题,但只要有一次出错,对客户的影响就可能是致命的。

当客户承担的风险是致命的,就不能把这件事直接交给 AI。这和自动驾驶一样。自动驾驶的判断能力可能比人的出错概率低很多,但它仍然不能完全合规地上路,因为只要出一次问题,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背后还有一个问题:谁来对商业结果负责?AI 很难对高价值的商业决策或者商业价值负责。

程曼祺

从飞书深诺自己的角度来看,你最早什么时候意识到,AI 可能会在营销行业掀起一场革命,或者对大多数公司造成冲击?当时你认为可能带来的冲击是什么?

沈晨岗

6. AI能力持续跃升

这个事情不是突然发生的,也是层层递进的。我觉得 ChatGPT 出来的时候影响最大。

它的影响不是说我马上能联想到,它能够对我的行业产生什么直接改变;它的影响是,它把很多知识通用化以后,变成了一种极其高效地分发知识的能力,而且是个性化分发。这种能力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客服属于很早开始应用的场景。ChatGPT 对话式 AI 的应用,自然延伸到了客服,而客服本身成本较高,对知识或能力的要求相对没有那么高。

当时这个场景出现以后,你就会想到,各种内容、各种信息都可以被 AI 学习,也可以被更高效地组织和分发。可以想象,它对很多知识工作的冲击将会是巨大的。

我们只是意识到它可能产生冲击,但在实际应用时会发现,取代那些工作并没有那么简单。

发展到今天,这两年大家的认知也在不断迭代。一开始认为 AI 马上就能解决问题,后来发现它还有很多问题解决不了。

就像刚才讲的客服,如果是非常标准化的客服,比如银行电话客服,或者一些行业的电话客服,比较容易解决。但如果进入复杂、高价值的场景,就很难做出更好的判断。

AI 出现幻觉,本质上是因为它对事情的知识理解深度不够。在理解程度不够、还没有建立判断一件事情做得好还是不好的标准时,它就很难进一步扩展。

但这两年我觉得,Anthropic 做的 AI coding,尤其是 Claude Code,应该是一个非常革命性的变化。沿着 AI 的发展方向,它的能力有一个跃升式提升,可以把程序员编程的能力 AI 化。

在 AI coding 里面也要分层级,什么层级的 coding 能够交给 AI 来做,影响是不同的。但现在可以看到,全球领先的科技企业,已经把大部分编程工作交给 AI coding 来完成。大部分工作量由 AI coding 承接,人更多是在上面做审核、校验和管理。

这说明 AI 在不同领域逐渐释放和延伸能力。即使它有很大的能力和潜力,在实际商业场景中落地仍然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程曼祺

过去 3 年,你觉得现在的 AI 能力对于整个营销行业最大的影响或变化是什么?

沈晨岗

我觉得营销行业首先受到影响的,一定是内容生成。刚才讲到的创意、文字、图片、视频,这些方面的变化会非常大。

它把原先高成本的创意制作场景,变得成本更低、门槛更低、效率更高。我可以同时交付很多创意,这方面的影响非常明显。

剩下更深层次的影响,我认为是在基于数据的营销策略层面,这方面的 AI 能力还在演进和打磨。

简单来讲,我把 AI 在营销场景或其他场景中的作用分成两个层面。第一是提高整体效率、执行速度和执行量。这就像程序化广告一样,执行速度可以很快,执行量可以很大。

但如果要做更复杂、价值更高的决策和判断,难度就大很多。比如做广告营销时,我要决定在一个市场上应该在哪个媒体多花钱、少花钱,这个阶段应该投入多少钱,才能获得最好的收益。

根据市场变化,我应该做什么判断和决策?这些都是营销服务人员每天要做的事情。我们的营销运营优化师每天要面对成百上千个决策点:这个广告是否继续投放,要不要调整购买方式上的出价,要不要减少 Google 上的预算,要不要增加日本市场的预算。

这些决策累积起来,都会影响最终结果。目前大部分决策还是需要人来做,因为 AI 决策的容错空间比较小,尤其是涉及花钱的商业决策。

现在 AI 可能只会应用在容错能力比较大的企业或场景里,作为前台或后台支持。AI 在后台提供支持是肯定有的。人在做决策时,AI 可以提供大量辅助信息,但如果让 AI 直接做决策,难度就会大很多。

所以 AI 的能力会从后端逐渐走向前端。就像招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怕是刚毕业的博士,也很难一下子独当一面做这些决策。他可能要跟着师傅学习,为什么这样做营销,为什么这样调整广告,为什么这样安排,逐渐积累经验和认知之后,才能开始做自己的决策。

我觉得 AI 也有这样一个学习过程。没有这个过程,不可能直接调用一个大模型,就让它帮你做决策。

你还需要在自己的业务和决策环节里构建模型。模型构建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学习和迭代的过程。

程曼祺

你之前也去硅谷观察了好几个星期。因为硅谷和国内一样,对 AI 的整体拥抱程度都非常高,全球最头部的几家 AI 公司也都在那里。你可以分享一些见闻吗?

沈晨岗

7. 中国更快重塑业务流程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包括 Meta、Google、英伟达,还有很多创业公司,也见到了不少硅谷前沿的优秀领导者。

我们看到的情况,和大家在行业里的观察类似。硅谷首先是对 AI 非常热情高涨。你可以看到咖啡馆里到处都在讨论 AI 项目,大量大厂出来的人去创业,这在硅谷非常普遍。

但整体来讲,从我个人看到的情况来看,硅谷比较重视基础模型,包括具身智能的模型、基础模型上的研究。它在特定行业的应用,以及在具体业务中的应用速度和迭代程度,我觉得中国还是更快。

因为中国有更多应用场景和消费场景,有更多 to C 的消费场景,也有更多 to B 的场景,所以可以更快地把 AI 应用到具体业务中。

一方面是中国有更多场景,另一方面是美国市场发展程度比较成熟,很多业务流程已经非常固定。对美国企业来说,需要引入 AI 来改变的场景,反而比较难调整。

我认为 AI 是一种智力能力。如何把这种智力能力结合到业务和服务过程中,需要重组或改变业务流程。AI 是一种需要让企业重塑业务、重塑业务流程的能力,就像当年互联网出现时,也重塑了业务流程一样。

你要重新思考,AI、AI agent 或者其他应用,怎样在业务流程中帮助你创造业务价值。不管是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提高效果,还是实现其他目标,都需要先调整业务流程。

在这方面,中国有后发优势。先发者早年的业务流程已经固定下来,调整非常困难。而中国原先没有那么成熟、固定的流程,反而更容易进行调整。

我可以举一个例子。这个例子不完全和 AI 相关,但能说明一些问题。

美团有一个很强的餐饮管理系统,这是它非常重要的数字化能力。它希望把这个能力应用到海外,应用到美国市场,但会发现,美国餐饮店的结算和管理系统已经沉淀下来。

它要应用新的流程,明明知道新的系统更好,但改变和调整的成本巨大。因为上下游都嵌套在原有业务流程里,大家也不愿意改变,没有改变的动力。

中国有大量变化和竞争,大家改变的动力远远高于美国同类型企业。所以你会发现,很多应用场景会先在中国推进出来,将来再向全球扩散和影响其他地方。

我相信美团之后还会不断尝试,但它要用更先进的生产力、流程或能力去改变现有系统,阻力会很大。

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中国现在应用 AI 的一个很大机会窗口。

程曼祺

因为我们的包袱会更轻一些。

沈晨岗

对,包袱更轻,同时我们的数字化原生能力和意识会更强。大家会有很强的动力和意愿。

程曼祺

如果从营销生态来看,你观察到美国 AI 介入营销的方式,或者 AI 对这个行业的改变,和国内相比有什么不一样?

沈晨岗

刚才讲过一点,国际营销公司有很强的惯性,有非常强的历史运营惯性。它们要做调整,首先从组织和意识上就很难。

第二,这也是我们很大的一个优势:我们是数字化原生企业,从成立第一天就是数字化的,也是全球化的。

我们在 2015 年就开始建设第一代数据仓库,当时用的是惠普和 Tableau 的系统。2015 年我们投入了大概一两百万元人民币做这件事,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我们从第一天就开始积累数字化数据,把所有媒体、所有创意广告、所有广告运营,以及企业营销需要做的事情,都数字化沉淀在一个系统里。

这对传统广告公司来说,是很难克服的困难。全球六大、后来合并为五大的广告公司,数据分散在不同旗下公司里。一个客户的信息也分散在集团不同企业之间,彼此不互通,甚至彼此竞争。

它们可能只是在客户服务层面,从理论上进行整合和连接,但本质上没有数字化连接。

当你要使用数字化和 AI 时,基础是数据。比如我希望给广告客户提出更好的策略或预算调整建议,就需要知道它过去所有的钱是怎么花的、花在哪里、哪些花得好、哪些花得不好。这样我才能建议客户该做什么高质量决策,提高成功概率。

以前我们有数据,但没有计算和分析能力。现在 AI 提供了大量分析和计算能力,可以帮助我们做出更快、更及时的决策。我们是在既有基础上叠加 AI 能力。

但对美国很多传统企业来说,它们需要先打碎、重组自己,才能用好 AI。这个任务对它们来说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是我的观点。

程曼祺

所以这是两种企业不同的行事方式吗?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差异?

沈晨岗

这是历史业务流程造成的、与数字化时代脱节的困境。刚才我也讲了,为什么后发会有优势。

我觉得这是所有企业,或者说所有生物在演进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情况。我们适应当下的组织和数字化状态,演进自己的业务流程。但哪一天出现了另一种新技术,需要用不同流程做事时,就很难改变。

这就像当年诺基亚为什么在智能手机时代看着自己失败。它明明知道方向,却转不过来,没有办法完成这样的转身。

我觉得现在 AI 其实提供了一个行业或产业重组的机会窗口。数字化原生能力更强、历史包袱更少的企业,就有更好的机会去影响、塑造和改变行业,形成新的结构。

我对我们这个行业有这样的愿景和看法。

程曼祺

你刚才也提到了 agent。我发现有一些出海营销平台正在做自己的 AI,甚至做 agent 产品,但飞书深诺在这方面相对比较谨慎,或者说比较克制。我不知道自己的理解对不对,想问一下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沈晨岗

8. Agent必须交付明确结果

那天我们在一个场合讨论时,我提出了一个问题:能不能定义一下什么叫 AI agent?其实现在我认为,没有人能把它说得非常清楚。

我觉得最终还是要和它能完成的任务,或者要解决的问题对应起来。现在市场上大部分所说的 AI agent,很难把自己和某个明确的工作目标、商业结果对应起来。

或者它只能定义一个更加模糊、抽象的结果。比如说,我做一个 agent 来做市场调研,那市场调研的结果是什么?怎样才算有价值的市场调研?什么样是合格的市场调研?什么样的结果可以被客户使用?这些事情都讲不清楚。

如果我只是说,一个 agent 能做市场调研,就是通过大模型搜索同行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汇总起来,那也可以叫市场调研。但对 agent 工作结果的衡量,其精确化和量化程度远远不够,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能力衡量 agent 的结果。

我认为 AI agent 只是一种能力,只是说它能够做一些事情。但这个能力有多大、价值是什么,其实都是模糊的。

所以我们为什么没有直接讲 AI agent?因为对客户来讲,你讲了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如果它不解决客户的问题,或者只解决表面问题,和客户想解决的问题之间落差很大,那这个 AI agent 就没有意义。

现在我们很多 AI agent 都是在内部使用,和人类专家结合起来使用。专家使用 agent 之后,把结果变成用户需要的、明确的、可交付的有价值结果,交付给客户,这才是我们要追求的目的。

现在大量 AI 应用都在内部各个环节中使用,但不能说 AI 技术已经可以直接拿出来让客户自己使用,然后就能创造价值。我觉得那是不负责任的说法。

你可以给客户做一些测试,让他们体验一下,但真正能够创造价值的过程,还是需要更严谨、更负责的态度。

程曼祺

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使用 AI 的核心,还是要服务于最终的商业目的。

沈晨岗

是的。

程曼祺

你刚才也提到,内部会使用大量产品,和人互相配合。能不能分享一些具体的工作流?除了传统的编程之外,具体是怎么运用的?

沈晨岗

我举一个创意产品的例子。

如果把创意变成一个大的任务,其实我们会把它拆成很多小任务节点和小 agent。Agent 是一个不断嵌套的过程。

做创意时,首先需要知道客户想做什么创意,达到什么结果;然后要确定用什么形式来做,创意策略是什么;策略就是要通过什么内容来表达什么结果。

到了具体制作阶段,还要确定用什么方式来制作,是图片、视频,还是实拍;每一个步骤应该用什么方式完成,效率最高,怎样才能规模化。

这里面会形成若干个 agent:理解客户需求的 agent、规划创意的 agent、创意制作过程中的 agent。做图片有一个 agent,做视频可能有不同的 agent,质量检查还有另外一个 agent。

这些 agent 的调度,需要由产品经理或项目经理进行管理,最终交付给客户想要的结果。

客户可能还有特别要求,比如要加上 Logo,Logo 应该放在什么位置。这些都会变成标准化作业流程,嵌入创意过程中。

我们在每个节点上都有不同能力的 agent,帮助执行同学提高效率。这样一来,做一个创意的成本会大幅降低,效率也会大幅提升。

原来一个创意师一天可能做 5 到 10 个创意,现在可以做几百个,甚至上千个,取决于需求和产品的标准化程度以及复杂程度。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把整个过程数字化管理下来。数字化管理是为了学习哪些步骤可以做得更好。这些数据可以反馈给 agent,让它在这个过程中学习。

有时候 agent 自己不知道对错,就需要人告诉它这样做是好的,那样做是不好的,它才可以在这个方面学习。

整个流程就是一个 agentic flow。客户看到的是交付结果,我们向他交付大量高质量创意;前面输入的是客户希望达到的目标;中间则是人和 AI 结合形成的一套大的 agentic flow。

我们希望它能够覆盖更多不同的 AI 创意产品,满足更多需求,以更大规模提供服务。这是我们对创意业务的 vision。

你越 AI 化、数字化的沉淀越多,迭代速度和效率就越高,成本就越低,量能获得更大,这就形成了正反馈,最终形成更大的能力竞争力。

当然,我们还没有做到非常完美,但正在沿着这条路前进。

程曼祺

能不能分享一个最近超出预期的案例?

沈晨岗

春节的时候,我们给一个做短剧的客户提供短剧视频剪辑创意。一个星期,我们给他做了 6,000 个创意并交付给他。

他的广告花费从每天几千美元增加到每天十几万美元。广告花得越多,意味着效果越好,否则他不会持续投放。这是最近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

你想想看,春节期间不可能靠人同时加班来完成这件事。

程曼祺

刚才你提到,在生产创意的环节,效率变高、成本变低。但在便宜和高效之后,你认为真正稀缺的能力是什么?

沈晨岗

真正稀缺的是质量。

9. 质量成为新的稀缺能力

我可以做很多创意,但怎样做得一分好、两分好、三分好、四分好、五分好,这里面的差距会非常巨大。

这就像我刚才提到的,我能做创意,和我为客户做出效果好的创意,本质上有很大差别。

而且对创意来说,成本不仅仅是广告制作成本,还包括在这个创意上要花多少钱进行广告投放。它的正确率、准确度和质量,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杠杆。

这个杠杆意味着,如果质量差 1%,最后的效果可能差 10% 以上,因为它会放大广告投放效果的差异。

怎样做出更高质量的创意,涉及对创意制作流程更多的认知和拆解,里面有更复杂的维度。

大家知道,一个创意包含颜色、场景等各种元素。让大模型给一个创意打标签,它可以打出无数个标签,几百个、上千个都可以,描述这张创意的特点。

但如果没有方法、逻辑和流程,去描述怎样做出一个好的创意,这件事情 AI 自己无法进化和学习出来。它需要人先把知识和场景抽象出来,再教给 AI。AI 才能沿着给定的知识框架,进行进一步迭代。

这个知识认知框架,AI 自己发展不出来。简单来讲,AI 可以做很多计算,算力也很大,但它没办法自己创造一个新的算法。算法一定是人先整理、抽象出来,再交给 AI。

AI 无法突破你整个认知基础和理论框架,这是它自己做不到的。

程曼祺

当我们讲到创意时,经常会说人的审美、人的认知可能会越来越重要。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 AI,主动思考和主动判断的机会可能会慢慢减少。

对于新入行的人来说,如果没有传统工作的经验去积累审美,积累对整个逻辑的思考,那未来人才结构是不是也会发生变化?

沈晨岗

人才结构肯定会发生变化。但刚才讲的,不需要思考的部分,应该都是可以商品化的知识。

这部分知识已经可以通过 AI 进行更广泛的传播,所以不需要再花精力去思考这部分能力。它可能不需要很强,但同时需要增加更上层的抽象思考能力,需要去理解更复杂的问题。

我觉得计算机出现时的变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现在很多人不会做多位数乘法,因为有了计算机就可以完成。

从这个角度讲,你的某些能力确实退化了。你不需要学习多位数除法、开平方根、平方这些东西。我以前学过的很多内容也都忘了,因为这些知识已经变成可工具化、可商品化的能力,或者变成一种外化的基础能力,不需要记住,外部有工具就可以。

但我需要知道,在什么计算场景下可以使用这些工具。比如我是一个桥梁工程师,可以用计算机计算桥的承重是多少。我可能已经不知道怎么开根号了,但我知道用计算机可以准确算出根号。

在这个基础上,我可以搭建更复杂的业务思考和逻辑。这是我对这件事情的理解。

如果只是和机器竞争那些简单能力,这种能力的价值已经变得很低。你会开几次根号、会算几位数乘法,这种能力基本上已经没有价值了。

程曼祺

如果有客户问你,能不能给一个明确承诺:上了 AI 以后,我们的 ROI 至少能提升 30%。你会怎么回答?

沈晨岗

这需要基于对客户目标和情况的了解进行评估,然后才能做出判断。

比如,客户是什么类型的产品,当前情况下 ROI 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是这样的 ROI。理解这些输入之后,我们可以和模型进行匹配,判断在某些情况下做出什么调整,能不能达到超过 30% 的 ROI。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做承诺,因为可以把相关变量都考虑进去。但不同客户的情况不一样,没办法做一个通用承诺。

如果有人可以做通用承诺,那一定不是在很高价值的层面解决问题。一定需要输入用户自己的 pattern,才能对具体情况进行预测和反馈。

程曼祺

从你和客户接触的情况来看,现在行业或客户对于 AI 营销落地,最大的幻觉或错觉是什么?他们对于 AI 最大的误会是什么?

沈晨岗

最大的误会是,他们觉得 AI 能解决超过它当前能力范围的问题,有点把 AI 神化了。

实际上,AI 不可能解决真正高价值、复杂的问题。很多客户会想,我接入一个 AI,接上一个什么东西之后,它就会产生 magic,然后收入提升百分之多少。

这是一种比较危险的幻觉。比如,AI 能不能帮我做决策,明天就让企业利润率提高 10%?这样的复杂命题,不可能直接交给 AI 回答。

它一定要把问题逐层拆解,找到能够和 AI 能力匹配的环节,再让 AI 去解决。

刚才讲创意时,我们也在拆解:AI 在哪个环节里、具有什么能力、能够帮助解决什么问题。

解决复杂问题时,需要有多个 AI agent 组合起来,形成一个更大的 AI agent,帮助解决相对复杂的问题。AI 的能力就是这样逐步向上延伸的,不可能一蹴而就。

它一定是沿着问题的表层,逐步深入到自己的业务里面。我觉得这是事物发展的过程。

程曼祺

10. 服务商价值来自规模化

对于飞书深诺这样一家服务出海企业的公司来说,竞争力是变得更强了,还是可能变得更弱了?因为很多事情企业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解决,不需要再找我们做?

沈晨岗

这里有两个层面。

第一个,同样做一件事情,我们的能力和性价比,对客户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像刚才说的创意,我们可以一个星期做 6,000 条视频,这只是一个客户、一个项目上的能力。

但我们为这件事情建立的 AI 基础设施和 AI 能力设施,可以复用给 10 万家客户。简单来讲,我建立的能力可以复用,也可以把成本分摊到 10 万家客户身上。

如果企业自己做,就要自己承担所有这些成本。所以从成本产出来看,企业自己做这些事情,账是算不过来的。

第二,即使企业自己做了这些事情,我们还有更多客户积累下来的数据和训练能力,这是单个企业无法达到的。

我们每天有超过 2,000 万美元的广告花费在系统里沉淀和学习。单个企业不可能具备这样的学习速度和学习质量。对企业来说,用好我们,或者更好地使用我们的能力,是更高效、更好的策略。

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企业对这方面服务的需求,所以在输出经验,帮助企业建设 AI 能力。

现在我们有一个独立业务,叫 Meet Experience,也就是蜜悦科技,是我们的独立子品牌。这个业务是帮助企业用好数据和数字化工具,服务企业自身的数字化能力,同时把企业的数字化能力和我们的营销数字化能力结合起来。

比如我们可以做好很多创意,但企业如果不能管理这么多创意,不能查看、分析和应用这些创意,对它来说,创意的价值就会降低很多。

我们的数字化流程,或者 AI 能力,要和客户自身的数字化、AI 能力结合起来,才能最大化客户价值。客户要用好我们的能力,自身也要具备良好的数字化和 AI 基础。

这部分工作包括帮助客户建立数字化基础设施,比如从网站开始,建立用户数据收集系统、用户数据管理系统以及用户运营管理系统。

这些底层数字化基础设施,也是我们正在帮助客户建设的。现在已经有很多客户在做这件事情,效果非常好。

很多时候客户会问,为什么广告效果不好?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调好。比如网站上的数据收集都有错误,那怎么可能把广告做好?

我们帮助客户把这些问题调好以后,可能真的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客户和我们一起研究如何把广告营销能力提高 1%、2%,但没想到自身数字化能力简单调整一下,就可能提高 10% 到 20%。

这也是我们在过程中,从不同角度看到的盲点。对客户来讲,这些盲点也非常重要。

程曼祺

所以相当于我们要先帮他们做一定程度的数字化。

沈晨岗

对,这也是我们赋能客户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们的目标是最终帮助客户取得最大的成功。

仅仅做好我们自己的部分还不够,还需要帮客户做好它自己的部分,才能形成乘数效应。这个效应是相乘的,不是相加的。

程曼祺

11. 营销成为企业数字中枢

如果设想一年后、3 年后和 5 年后,你觉得 AI 会怎样进一步改变整个营销行业?

沈晨岗

我觉得整个营销效率还会在更大程度上提升。

这里的效率,是指怎样把产品或服务的价值,通过营销内容和不同用户沟通渠道传递给消费者,最大程度地获得消费者反馈。

比如我有一个好产品,希望通过一个好广告,在一个好的媒体上,让用户在手机上看到。看到之后,我希望他喜欢我的产品,然后购买产品。

简单来讲,营销过程的匹配效率还会不断提升。我的产品能够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找到合适用户,向用户展示合适内容,提高转化率。这个整体效率还会不断加速。

所以接下来几年,全球数字营销的增长率还会不断提高。因为会有更多用户加入数字世界,也会有更多产品通过数字营销推广。

同时,创意执行成本也在降低,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第二,更多中小企业可以和大型企业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进行全球营销。

最早的数字广告、视频广告和 TVC 广告,只有大企业才能花大钱做。现在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企业,也可以通过 AI 高效制作高品质创意,以低成本面向全球合适的用户进行营销,门槛极大降低。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 digital marketing,或者 AI-driven marketing,进一步推动了营销平民化,也就是 democratize。所有企业都可以使用这些工具,进入成本会越来越低。

第三,营销数字化程度和整个商业数字化的连接,会变得更加紧密。

未来 3 到 5 年,营销不仅仅是数字营销,甚至可以等同于企业经营。营销会把企业所有数字链路连接在一起。

比如我们现在给 SHEIN 做营销,会从最终广告投放后的用户反馈中知道,用户到底喜欢什么产品,什么产品的喜欢程度在增加,什么产品的喜欢程度在下降。

通过这些信息,它可以反馈给上游:应该生产什么产品,增加哪些订单,减少哪些订单,取消哪些产品。然后这些信息又会和供应链、上游生产的数字化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数字神经中枢式的反馈系统。

在这个反馈系统上,企业能不能响应更快、决策更好,就构成了它在新的全球化竞争时代的竞争力。

这是一个比较高层面的竞争状态。我们看到,很多企业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运行,它的边界已经没有那么明确了。

我做营销不只是投广告,还要做大量商业决策;上下游链路的数据要贯通;需要 AI 实时响应;需要评估决策的有效性;还要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更多策略调整。

我觉得这是一种比较终局的竞争状态,是以营销为驱动的。因为营销环节汇集了大量用户和企业产品交互的信息。

用户有没有看到产品、喜欢产品、点赞转发、注册、购买、复购,所有这些行为都发生在营销界面上。这个界面对企业来说,会成为极其重要的数字运营和决策入口。

程曼祺

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让你焦虑的事情?自从 AI 来了以后,你会不会觉得有焦虑?

沈晨岗

首先从战略上讲,我觉得没有太大焦虑。更大的焦虑是在具体场景、战术和执行上。

刚才讲到,AI 会带来数据、业务流程和方法的重组。我能够想象,创意流程从一开始就可以按照这样的逻辑调整,但要在实际业务流程中做出改变,需要让大家理解 AI 转型的意义和逻辑。

还要在实际工作中改变已有做法,加入 AI 流程。我觉得这个难度比我想象的更大。

我的一部分焦虑就来自这里。因为我知道,谁能够更快、更好地完成调整,谁就可能占据竞争先机。

但这个调整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需要整个团队一起调整,需要整个公司的组织能力适应这样的转变。

我一方面觉得这很焦虑、很难,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机会。因为我们都觉得难,其他人可能觉得更难。

程曼祺

飞书深诺从成立开始,基本上就是以数字化为基础走过来的。

沈晨岗

但回过头来看,我们当时对数字化的理解和应用,仍然有很多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我觉得这就是一个人学习和认知的过程。我们怎样加快自己、团队以及客户的认知调整,从不断实践中解决问题,让自己更快迭代,形成一个学习速度更快的组织,这是我们希望推进的事情。

程曼祺

如果请你送给今年准备迈出出海第一步的创业公司或创业者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沈晨岗

AI 的到来降低了很多创业和出海的门槛。一方面这是机会,同时也意味着竞争范围变得更大。

刚才开篇时也提到,出海正在从 1.0 走向 2.0。首先,对业务和长期主义要有更长远的认识。当然,我们也要考虑眼前第一步、第二步的生存和发展,但怎样平衡好这两件事非常重要。

第二,从一开始就要足够重视数据和技术。到了中后期才发现问题,再去补,成本会非常巨大。

第三,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小团队包打天下的时代。如果要获得更长期、更有竞争力的发展,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是选择并用好合作伙伴。

我们遇到很多客户,其实并不相信合作伙伴能帮他解决真正的问题,这反而会给自己造成很大障碍和影响。

我们肯定会给客户提供尽量低门槛的了解、认知和建立信任的过程。但如果客户能够和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合作,一定会事半功倍、加速发展。

因为大家各有各的竞争力,这里面是乘数效应。

程曼祺

好的,非常感谢 Charles 今天做客《晚点聊》,给我们分享了很多经验和实践。我们也期待飞书深诺在接下来的一年,甚至 5 年以后,通过 AI 带给出海企业更多惊喜。

沈晨岗

谢谢。

162: 批量生素材、模型筛网红|与飞书深诺Meetsocial沈晨岗聊AI时代的出海营销 | BidCl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