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中国产品如何从 0 到 1 搭海外品牌?| 对话国际品牌操盘手 Eric
品牌出海不是“降维打击”,难点在于先叩开消费者认知、宗教和本地文化这扇门。 印尼约九成人口是穆斯林,Halal certification可能决定能否规模化生产与销售;斋月里主播因禁食状态低迷,漱口水却因特殊需求走强。Eric的判断是:“出海这件事情本身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容易”,但理解并尊重市场、找到合适伙伴后,中国团队在内容、投放和产品上的竞争优势才会显现。
能长期撑住海外溢价的不是抢先发现一个品类,而是产品力叠加品牌资产。 北美制冰机的先入者可以在品类爆发时获取超额利润,但供给涌入后价差会逐渐收窄;品牌则是延长溢价周期的“护身符”。从成分、步骤替代和平替定位,到创始人或研发故事,再到由洁面扩展至面霜、精华,这是一条需要耐心、思考和持续资金投入的路径。
东南亚单国市场小、基础设施弱且高度分散,却可能给新进入者提供比国内更高的增量效率。 中国电商渗透率约33%,东南亚多国约10%或更低,部分东南亚国家的物流效率据Eric转述可能只有中国的40%—50%;但陈晶指出菲律宾、越南等市场增长很快,Skintific线上线下GMV据称已达15亿—20亿。关键并非它能否替代中国市场,而是“经济下行掉下来的那批人,不一定是经济反弹时候再能弹回去的那部分人”,新周期可能奖励新品牌。
东南亚的渠道组合不是三选一,而是用TikTok造心智、用Shopee和Lazada承接需求与利润。 TikTok同时覆盖Awareness和Interest,单渠道更贵、早期甚至不挣钱,却能产生Halo效应;货架平台的旗舰店、C店和分销则负责承接需求。随着内容、价格、offer和转化改善,Eric认为TikTok ROAS可以从0.1逐步做到1、3乃至4—5,“整体来讲,就是需要开始做起来,你才能有进化和迭代”。
海外TikTok更大的缺口是数据工具、原生达人和完整商业生态。 海外版虽镜像了国内工具,却难以抓取完整5A人群,运营带有“盲打”成分;头部达人昂贵且产能不确定,腰部达人反而更有效率。Eric强调,从YouTube、Instagram搬达人或引入中国MCN都不等于生态成立,“一定是要它自己里面的原生达人能够长出来”。
日本和北美都不是更富裕就更容易做:前者慢,后者贵,而且原有零售体系足够强。 日本修改一个PDP可能花两三周,而国内可能六小时甚至更短;北美一个商品运营的成本可能是国内的七倍,品牌又可继续依靠Amazon、Target和沃尔玛,没有非做TikTok不可的紧迫感。TikTok在北美仍处于证明期,政治风险也拉长投入周期,但Eric对其“活下来并且能活得好”没有质疑。
TikTok只是催化剂,真正可持续的品牌出海必须升级为创始人或CEO负责的“入海”工程。 钩子品、sample size和mini size应在产品设计阶段完成,核心品则守住价格;海外收购后要尽快派出强团队,并让财务、法务强制进场。Eric的底线是“产品这件事情就是你的本心”,而战略上则不能浅尝即止:“出海只是第一步,入海才是后面需要做的事情。”
1. “技术出海”的任务是把中国电商能力翻译给全球组织
Eric有十五年工作经验,其中十年围绕中国及亚太电商,做过运营、数据、投放和中台;过去三年又覆盖美妆、健康护理、婴儿护理等多个品类。从今年一月起,他逐步把重心从国内电商转向海外。
变化背后是中国平台集体外扩:TikTok、Temu、Lazada等把国内形成的电商能力带往全球,而跨国消费品公司需要理解如何与这些平台合作,特别是如何使用TikTok这种把media与sales整合在一起的渠道。
因美妆约占其公司生意的接近三分之一,北美、东南亚、日本和欧洲的TikTok能力都变得重要。Eric因此把自己定义为“技术出海的工作者”——不是输出某个品牌,而是把中国电商技术和经验带给海外团队。
2. 出海不是天然的“降维打击”
面对陈晶关于中国打法是否全面领先的追问,Eric先拆掉了最乐观的假设:“出海这件事情本身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容易。”一旦真正理解当地消费者,它未必很难,但“怎么叩开这扇门,然后怎么往里走”本身就有门槛。
Eric把美国和中国概括为两个较大的单一市场,东南亚却是多民族、多宗教、多节庆并存。国内验证过的商品、内容和传播方式,不能因为竞争强度更低就直接复制。
以印尼为例,Eric说约九成人口是穆斯林;是否拥有Halal certification,可能直接影响产品能否在当地规模化生产和销售。“没有一个Halal certification的话,那可能就没有任何的销路”,是他对宗教合规重要性的强表达。
他的结论仍然偏积极:理解并尊重市场,再找到合适伙伴之后,中国团队在内容、投放和产品上“卷出来”的能力会显现;优势成立的条件是进入当地,而不是站在中国遥判当地。
3. 宗教日历会直接改写“人货场”
陈晶转述的教育产品案例里,面向马来西亚等穆斯林市场的教材不能随意用猪作示例;食品品牌还可能分别面对品牌、门店和单品层级的清真认证,其中整品牌最难。Eric说有些品牌办理整体花费约1—2年,随后又说前期准备好后办标可能还要3年,具体时长存在歧义。
Eric第一次赶上东南亚斋月时发现,白天禁食禁水令TikTok主播普遍缺乏精神,常规直播产能会下降;但只能在日出前和日落后进食的生活节奏,反而让漱口水成为旺销品。
这个案例在他的方法论里不是文化趣闻,而是“人货场”:人在特殊场景下产生新需求,再由合适产品承接。进入市场前要笃定长期投入,进入后则要不断探索、快速迭代。
4. 品类红利制造短期价差,品牌才能延长溢价
海外市场确实可能容纳更高售价,但Eric区分了品类机会和品牌溢价。前者来自供给暂时稀缺,后者才可能形成更长期的利润空间。
他以北美Amazon夏季制冰机为例:这个此前并不畅销的品类突然爆发,最早进入的人拿到最大利润;随着更多卖家涌入,溢价会逐渐缩小。“当你有了品牌这件护身符的时候”,高价才可能撑得更久。
在消费品中,Eric提到Skintific及节目中称作Me Too的漱口水品牌。它们未必已经达到华为、小米那样“品牌完全立住”的程度,但相对白牌,已经取得明显的定价和利润空间。
无论品牌故事多漂亮,最终都要映射为产品。成分强度、护肤或个护步骤的替代效应,以及“某个大牌产品的平替”,都是可以被消费者理解的产品定位。
5. 品牌从一个可复述的故事和一件好产品开始
Eric列出的第一类故事是创始人叙事:伊菲丹讲法国创始人为日本妻子定制护肤方案,围绕精准护肤讲故事,可能在日本生产,产品覆盖精华、防晒和面霜,价格达到四位数。
创始人的经历可以早于品牌形成资产。Eric把雷军和小米也列为代表:“哪怕你的品牌刚刚成立不久,但是你的经历和沉淀所带来的故事,一定可以让你的品牌本身有更多的色彩。”
第二类是成分与研发起源:草本来自哪里、科学家为何开发这项成分、产品解决哪一步问题。重点不是套模板,而是把品牌落在“大家都能理解和认知的点上”,再通过媒体触达和内容厚度逐层建立记忆。
产品线扩张应跟随已经形成的信任:一支洁面立住后,再延伸到面霜、精华。Eric给出的三个前提是“耐心、思考、资金投入”,资金覆盖研发、投放、运营与持续产品升级,而不是只购买一次声量。
6. 东南亚的低效率既是成本,也是增量空间
陈晶的pushback很实际:东南亚由多个小市场组成,印尼虽有两亿多人口,泰国仅约六千六百万人;每国文化、宗教和产品本地化要求不同。对国内年销数亿乃至十几亿元的品牌,继续深挖中国市场可能比重新搭建多个小市场更有效率。
Eric理解这种选择。中国电商渗透率约33%,电子支付、物流园、高速公路和信息网络都已高度成熟;他转述一项比较称,美国卡车行驶速度最快、中国第二,东南亚部分市场的效率可能只有中国的40%—50%。
但“难”不等于盘子小到不能做。Skintific据其对外口径,线上线下GMV已达15亿—20亿;其团队并非国内成熟大品牌原班人马,而是看到海外新机会、在国内没有那么多基础的新进入者。
Eric对周期的判断是:“经济下行掉下来的那批人,不一定是经济反弹时候再能弹回去的那部分人。”他类比1977—1978年恢复高考和1998—1999年前后的下海潮:变化初期并无确定回报,但最终获得红利的往往是抓住新路径的人。
7. “时光机”不会线性复刻中国电商
陈晶指出,东南亚电商渗透率可能只有约10%甚至更低,但菲律宾、越南等市场增速很快;不少消费者没有完整经历PC购物时代,却已经熟练使用TikTok和移动App购物。
Eric借用“时光机理论”,但修正了线性叙事:发展中国家不一定依次复刻PC、移动互联网和社交电商,完全可能跳过PC,直接进入移动与内容电商。
印尼大选后的代际分歧让他感到“TikTok稳了”:二三十岁年轻人从社交内容里看到的是“kind to grandpa”、非常和蔼的老爷爷;四五十岁一代基于其军人和军阀经历形成的却是强硬印象,两代人甚至不在一张桌上讨论这些分歧。
Eric没有评价这种信息茧房的善恶,只给出商业判断:能塑造并持续加固观念的社交媒体拥有更长的商业道路。
8. 海外第一项基础设施是可靠的本地伙伴
Eric说自己在东南亚少踩坑,部分原因是国内抖音已经替他“踩过足够多的坑”。真正的第一原则,是找到懂平台、有平台关系、并能准确理解品牌指令的合作伙伴。
他改变过对“靠关系找人不体面”的看法:海外最可靠的资源往往来自关系网。他会先找平台同事,再通过TikTok团队查看内部排名和推荐名单;成熟华人圈也是中国企业不可轻易放弃的优势。
关系背书仍不能代替竞争性筛选。Eric主张“大大方方地比稿”,因为不同服务商能力参差,同一agency在不同market的强弱也可能完全不同,不能因一个市场表现好就交付所有国家。
品牌方还要用自己的专业能力补agency短板,而非把工作完全外包。Eric把理想关系定义为战略伙伴:“他们告诉你更多当地消费者的认知,你告诉他们如何做好这个平台”,最终是教学相长。
9. 本地团队管理的坑常常与收入无关
越南一家TSP只对王牌主播说“今天播得不好、不够用心”,对方就骑一个半小时摩托车回家并表示不干了。这个例子提醒Eric,中国团队习惯的反馈强度,在当地未必被视为正常绩效沟通。
印尼开斋节后会有大量员工认为钱已挣够、无需继续辛苦,令企业培养一年的人突然离开。陈晶还转述泰国主播一个月赚约20万元人民币后立即辞职买包,钱花完又回来问能否复工的故事。
Eric把中国人“这个月赚二十万,下个月更努力赚四十万”的惯性视为竞争力,并夸张地说“中国一定会征服世界”。他随即承认这可能“有失偏颇”,请持不同看法的听众保留自己的判断;有效信息是,激励结构必须按当地文化重新设计。
10. 适应平台规则之前,要先理解平台想赚什么钱
Eric建议商家反向思考:“如果今天你是TikTok,你希望商家做什么?”只从商家立场出发,就只能被动适应规则;站到平台侧,规则变化会显得更可预测。
商家最常抱怨推流不准和佣金过高。Eric把前者归因于系统仍在磨合,把后者理解为平台提升利润率的需求;TikTok在印尼收购Tokopedia后,也需要面对更快实现收支平衡的挑战。
平台的核心诉求包括更丰富的商品供给和更多收入。商家若愿意投入高于行业平均的广告预算,就可以与AM沟通争取更多organic traffic,也可以参与达人资助或支持计划:“熟读一个平台的规则,先要从理解这个平台的诉求开始。”
11. TikTok负责制造需求,货架平台负责承接需求
在5A或AIPL路径里,TikTok能同时拉升Awareness和Interest,因此一定比纯货架渠道贵;单看TikTok可能暂时不挣钱,但它会通过Halo效应帮助Shopee和Lazada把生意做起来。
Eric把TikTok归为“花大价钱、重心智”的生意,把分销归为低成本生意。品牌既要做TikTok,也要在Shopee、Lazada同时布局旗舰店和C店,才能用货架利润平衡内容投入。
平台之间打得越凶,商家越可能获得两边补贴和机会:TikTok扶持自播和达人时,Shopee也会加码相似资源。陈晶转述家居卖家的典型路径是用户在TikTok看视频、去其他平台搜索比价,可能最终在Shopee下单;Eric认同,但笑称“Lazada不行这句话一定不能从我嘴里面说出来”。
内容互动率、免费点击、价格、offer和产品转化逐步改善后,Eric认为TikTok ROAS可以从0.1提升到1、3乃至4—5。对应的消费者心态是:“我可以买贵的,但是我不能买贵了。”
12. 海外TikTok运营仍带有明显的“盲打”色彩
国内抖音已有云图、抖店商家中心和更完整的数据维度;海外TikTok虽镜像了不少工具,实际效果仍较弱,平台对5A体系的支持也不完整。
Eric所说的5A依次是Aware、Appeal、Ask、Act、Advocate;节目里将其概括为了解、吸引、种草、购买和后续传播或复购。国内最关键的是A3 Ask的深度兴趣人群,因为这部分资产最容易转化。
海外受消费者数据管制和系统建设影响,很难完整抓取这些人群。Eric更现实的选择是十四天复购、七天复购或过去七天多次广告触达等行为指标,而非依赖年龄、职业和城市画像。
他把电商比作打游戏:只有看清自己的状态,才能决定下一步出手。海外工具缺口意味着“有一些盲打的过程”,品牌需要用更小实验和更快复盘弥补不可见的数据。
13. 海外达人生态的高性价比区间仍在腰部
国内已经形成头部、腰部、尾部递进的达人体系,大促先锁头部slot再向下补量;除泰国P姐等少数案例外,印尼、越南还很难复制这种层级,更接近大范围覆盖的open plan。
Eric观察到,头部达人报价更高,产能和销售结果却带有更多uncertainty;腰部达人费用较低、合作确定性更高,综合效率反而更好。这与品牌在国内优先争夺头部的惯性不同。
海外头部达人本就能从Instagram、YouTube或品牌广告获得收入,不必在直播间播五小时赚佣金;不少人更愿意做自有品牌。Eric的解释是当地供给不够丰富,达人又自带流量,做自有品牌的毛利远高于佣金。
他用宠物食品说明供给差异:北美主流仍以膨化粮为核心,中国却已卷到冻干、鲜食等复杂形态。Eric由此判断,中国真正竞争出来的产品出海会很强,但海外达人也更容易利用相对稀疏的供给创建品牌。
14. 达人搬运不能替代原生生态,直播电商更不是靠一个明星长成
Eric带着明显主观色彩说,东南亚“绝对不会出现李佳琦”,随后承认这可能有失偏颇,并说明这是个人感受。更可验证的判断是,当地达人在专业讲解、逼单和长时间直播上仍有提升空间。
东南亚自播可能更花钱,质量也参差不齐,达人直播基本仍约占一半;国内自播则已经发展起来,尤其在高客单、美妆等品类。平台从YouTube、Instagram迁入达人能补短期供给,但原生达人未长成前,生态不能算完成建设。
陈晶认为罗永浩同时具备名气和还债驱动,是抖音电商早期破圈的关键。Eric同意它是标志性事件,却反对把增长归因于一个人:更早期连接天猫、京东的RTB广告,已经让消费者学会“在抖音看到内容后点击购买”。
这不是单一达人带来的爆点,而是场域扩张:从娱乐内容到种草短视频,再到真正完成交易。平台先建立购买心智,达人直播才有可能把它放大。
15. 日本DTC正在向Amazon、Rakuten和Qoo10迁移
Eric主要帮助日本团队重建DTC网站;公司在日本大约经营了二十年,他本人介入八九个月。日本电商渗透率仍不高,传统DTC又面临Google、Facebook不再稳定提供流量的问题。
当自有网站难以持续获客,很多品牌会转向Amazon、Rakuten和Qoo10等平台,从原有DTC场域进入拥有现成消费者的市场。
Rakuten即乐天,线上线下零售和CRM体系较完整;Qoo10更面向Gen Z,形态接近大量C店集合,也容纳品牌旗舰店。不同品类的第一平台并不相同,不能只按全国总规模下注Amazon。
16. 日本电商最昂贵的成本是流程速度
Eric遇到的极端案例是修改一个产品的PDP,即商品详情页,需要两三周;当地团队会解释设计师已经用完quota。同一项工作在国内电商可能六小时甚至更短。
他对日本工作方式的概括颇尖锐:“兴趣是我建立了一个系统,然后我有一个非常清楚的SOP”,至于SOP最终产生什么结果,反而未必是兴趣所在。“在日本旅游和在日本工作是两件事情。”
陈晶用新加坡创业者的经验对照:当地人可能想清70%—80%才推进,中国团队往往想清5%—20%就先做,再在执行中修正;实际管理需要把两端调和到约30%—40%。
Eric认为中国团队更接受learn by doing,遇到阻塞会继续找路;一些海外团队则停下并等待上级指方向。其公司的应对包括任用中国人担任日本IT head,并在本地大型agency内寻找能理解中国电商节奏的华人团队。
17. 日本消费者仍认国民品牌,但年轻人更在意同质低价
陈晶称,SHEIN在日本的市场份额已超过优衣库,原因是价格更低、款式更多。Eric没有核验这一数字,而是从需求侧回应:“多快好省,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他的消费者逻辑很直接:质量相当而价格更便宜时,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年轻一代对品牌溢价的认可在下降,更关注质量能否满足需求,以及价格是否处于合理区间。
日本的特殊性在于资生堂、花王等国民品牌仍有深厚基础,国际美妆品牌面对的不是空白市场。品牌资产依然有效,只是不再能自动覆盖所有年轻消费者。
Eric所在集团在日本的应对之一,是收购本地美妆品牌,借本地品牌完成品类迭代;他坦言,直接依靠母公司原有品牌与日本强势玩家竞争,“比较挑战”。
18. 北美TikTok要同时穿越零售、人口和法规三重结构
Eric介入北美约三个月,判断TikTok仍在证明自己。与东南亚不同,北美的Target、沃尔玛等本地零售商依然强大,开架美妆消费者没有离开这些传统渠道的迫切理由。
做“人货场”时,品牌要分别理解西班牙裔、本土消费者、Gen Z、千禧一代及更高年龄层,而不是把美国视为一个同质市场。先确定谁在TikTok活动、谁拥有购买力并愿意在这里购买,再决定产品和内容。
他当时协助一个美国大型美妆品牌发布新产品线,目标人群是Gen Z。执行包括寻找达人、逐条与达人沟通,以及制作品牌宣传、包装解释、成分说明和相对竞品优势等不同短视频。
北美法规进一步限制可说与不可说的内容,达人选择和产品claim都要反复摸索。Eric因此承认,北美比东南亚“做得更辛苦一些”。
19. 北美服务商的高成本压在尚未成熟的达人供给上
TikTok曾尝试样品中心模式:商家只寄一份样品,主播到集中格子间试播,服务商统一提供具体指导,从而降低逐个寄样和培训的成本。
但陈晶从服务商处听到的门槛是“不准备好上百万元,不要去美国做服务商”。Eric补充,北美一个商品运营的成本可能达到国内的七倍;达人生态未成熟时,成本又太高,难以在短期内把达人或品牌接进来。
遥望、交个朋友等中国MCN可以输出方法,却无法单独搭出生态。Eric的比喻是:平台搭台,服务商带着品牌和达人唱戏;只有观众、收入和原生创作者同时增长,系统才会真正成立。
拜登政府和此前的特朗普政府时期不断出现的ban讨论和全球化逆风,给TikTok带来额外不确定性。Eric下一阶段的核心工作恰在北美,因此直言“它千万别被ban掉”;但总体上,他并不怀疑TikTok能活下来并活得好,只认为需要更多时间。
20. 价格架构与产品内功必须先于TikTok投放
面对品牌是否担心TikTok破价的追问,Eric的回答是“首先我没有顾虑”。sample size、mini size等产品本来就应被设计为钩子品,核心品则“打死我也不能破价”;flash sale、赠品和不同size都是进入这个场域前应完成的端到端设计。
美国品牌之所以投入慢,不只是不会做,而是还没有到“死局”:Amazon、Target和沃尔玛仍能贡献生意。Eric举例称,雅诗兰黛用收购的The Ordinary试验TikTok创新,听说在八九月份一天卖了100多万美元GMV,先用成功案例证明渠道。
他在印尼也经历了类似的internal sell:一年内把一项生意从零做到250万—300万后,更多区域才愿意相信这套方法,并允许他去其他market乃至北美试验。原文未说明这组数字的币种。“做出一个successful case、viable model,再教给不同的人。”
TikTok终究不是沃尔玛或Costco,无法像传统零售商带着泰森等供应商走遍全球;它只是催化剂和舞台。平台可以把质量问题推给供应链,品牌却不能,因此“产品的质量和品控非常非常重要”,而“销售很累,证明市场部没好好干;市场部很累,证明R&D没好好干”。
21. 真正的终点不是出海,而是把全球化变成CEO工程
Eric要求先完成心理建设:海外生意可能不大、细碎、前期需要容忍亏损,也可能遇人不淑,但战略决定一旦作出,就不能交给某个业务负责人下面的一名员工试水。“它一定是一个CEO的项目,它一定是一个创始人项目。”
“出海”只描述从中国往外走,“入海”才意味着扎根。办事处、当地人员、组织架构、生产线、研发和规模化制造都可能成为载体;产品还要在当地持续迭代,而不是让中国团队永远漂在海上遥控。
对海外收购,Eric建议尽快派出最强的人,改变文化、实操习惯和节奏;成熟集团可能在六个月内调整CEO及领导班子,并让财务、法务强制进场。跨国公司还依靠系统化、数字化与双线汇报,让当地职能同时接受local CEO和区域或全球function管理。
最后的落点既是商业判断,也是个人选择。Eric从国内集团电商负责人转向“技术出海”后,心理状态和健康反而改善;他劝同龄职场人偶尔“拔直整个躯干”,因为“大家都在头破血流争着的东西,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把视野放到三年、五年、十年,可能比守住眼前一亩三分地更重要。
Full transcript
今天我请来了一位好朋友,他叫 Eric。Eric 现在是一家跨国消费品公司的全球社交电商负责人,主要负责 TikTok 这个渠道。他之前在国内有多年的电商经验,先请 Eric 自己介绍一下。
谢谢陈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陈晶用这样的神情和语气来说话。
大家好,我是 Eric。我现在在一家跨国消费品企业工作。过去 10 年,我一直负责中国以及亚太地区的电商业务,做过运营、数据、投放,也帮公司搭过中台。
过去 3 年,我主要负责整体的电商业务,从美妆、个人消费品的健康护理,到我们自己的婴儿护理和客户这样的品类,基本覆盖了全品类电商。
Eric 可能不太方便直接讲他负责的品牌名称,但是大家平时非常熟悉的那些跨国品牌,基本都耳熟能详。我们在这里就不直接点名了,都是非常大的品牌。
Eric 现在主要把更多精力放在出海上,对吧?
是的。从今年 1 月开始,我逐渐把工作的重心从国内电商业务转向海外。
背后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对于公司来讲,现在有大量中国电商平台正在完成出海。比如大家都知道,字节旗下有抖音的海外版 TikTok,拼多多有 Temu,阿里则很早就有 Lazada。
对于海外的跨国公司来讲,如何和中国这些先进的电商平台打交道,如何做好 TikTok 这种能够把媒体和销售整合在一起的渠道和平台,是大家非常想知道的事情。
尤其对于我们这样的公司来讲,美妆大约占到接近三分之一的生意体量。所以,如何在 TikTok 这个平台上,把北美、东南亚、日本以及欧洲的业务做起来,非常重要。
所以我更多像是一个“技术出海”的工作者,把中国的电商技术带到海外,帮助本公司的海外业务成长。
技术出海,就是把中国的电商技术带到海外,帮助本公司的海外业务茁壮成长。
最近有很多人去做出海生意,大家普遍有一个心态:不管是技术层面的东西,还是各种方法论,都会觉得中国的东西出海是一种“降维打击”。我不知道你做了一年之后,有没有这种感觉?会不会觉得中国的技术出去以后特别强,各个维度都比海外做得好?还是说你在和海外同事合作的过程中,有一些不一样的体验?
1. 本地文化决定成败
我觉得,大家肯定会觉得出海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情,因为国内特别卷。但我首先想和大家讲的是,出海这件事本身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容易。
它虽然不难,但当你掌握了当地消费者的认知,真正设身处地地进入这个市场去看一看之后,会发现这件事还是比较容易的。可是,怎么叩开这扇门,怎么真正走进去,其实有一定困难。
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以东南亚市场为例,那里有大量穆斯林人口,节庆节点、生活习惯以及消费者的理解和认知,和中国本土有非常大的区别。
在全球范围内,最大的两个单一民族市场,一个是美国,一个是中国。但东南亚明显存在多民族融合、多宗教文化共存的情况,所以复杂得多。
比如在印度尼西亚,你有没有清真认证,也就是 Halal certification,决定了你能不能在当地大规模生产、制造和销售。如果没有清真认证,在印度尼西亚这个大约 90% 人口是穆斯林的市场里,可能就没有任何销路。
这就是非常明显的差异。但一旦你理解并尊重这个市场,真正走进去,同时找到好的合作伙伴,我觉得对中国的企业团队和个人来讲,一定会如鱼得水。
因为在当地市场,无论内容、投放还是产品,竞争都没有那么激烈。我们这些从中国的竞争环境里卷出来的人,一定有非常多的机会。
关于各地的差异,我之前听过几个很有趣的故事。
一个是我之前和一位在新加坡做业务的人聊过。他所在的是一家中国教育公司,现在把产品卖到新加坡。他提到,在马来西亚等有穆斯林人口的国家,教材里不能出现猪,不能用这个动物来举例。
前段时间我在马来西亚还聊过一个茶饮品牌的当地市场负责人。他也是中国一个知名茶饮品牌的负责人。他告诉我,尤其因为涉及食品,如果你想在马来西亚把产品卖给本地人,就一定要接受清真认证这件事。
除非像海底捞一样,在马来西亚不做清真认证,主要服务中国人,也能活得很好。
是的。但如果你想卖给本地人,真正做本地市场,就一定要去申请清真认证。
而且清真认证还分不同等级:整个品牌的清真认证、单个门店的清真认证,以及单个产品的清真认证。整个品牌的认证是最难的。
我听说有些品牌办下来大概整体花了 1—2 年。也就是说,前三年各种准备好了之后,还要花 3 年时间办好这个标,才能真正进入本地市场。所以这个时间长度,可能超过很多人的想象和预期。
完全同意。
我也可以分享几个小故事。刚开始做东南亚生意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他们的斋月,也就是 Ramadan。
你会发现,在斋月期间,TikTok 上很多主播其实都没有什么精神,因为他们不吃东西,确实很饿,而且还不能喝水,所以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那段时间什么东西卖得特别好?漱口水。
因为只有在太阳升起之前和落下之后,他们才可以进食。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现,漱口水对于他们保持个人健康非常有用,所以这个产品会卖得很好。
这说明,当地不同文化造成的消费者习惯差异非常重要。我们在国内经常讲“人货场”:人在不同场景下的需求被激发之后,要用什么产品去匹配他们,这件事非常重要。
所以我觉得,这既是一个学习过程,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先坚定自己要做这件事,然后不断探索、快速迭代。
今天请 Eric 来聊,更多是想给那些想出海做品牌的人一些参考。不管是厂二代、在国内已经称得上是品牌的品牌商,还是一些在国内被称为白牌、但现在不仅想在国内,也想在海外把品牌做起来的人,大家确实都有一个很大的痛点。
很多工厂和商家已经疲于竞价,疲于卷低价,大家都卷累了。所以很多人觉得,海外是一个很好的市场。它认品牌、认可品牌,也可以做长期生意。
大家很想知道,怎么样从零到一搭建一个品牌,怎么样总结出一些可以落地的实操方法论。请 Eric 来,是因为他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都有非常资深的操盘经验。
Eric,你可以先从目前做得比较多、也比较熟悉的东南亚市场讲起。你在国内做这些品牌时有很成熟的经验,而且你做的是国际化品牌,它在东南亚也不是完全从零开始,之前可能只是渗透得没有那么深,尤其是在电商渠道上。
你们当时针对一个稍微有一些认知度的国际品牌进入东南亚市场,想了一个什么样的大致电商策略?比如先推哪些渠道,在这些渠道上怎么定位商品,怎么讲品牌故事?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个过程?
这是一个挺复杂的过程。在讲之前,我先“叠个甲”:我做了 10 年电商,但在过去 15 年的工作经验里,更多是销售工作。
如果今天要讲如何把品牌从 concept 做到 equity,并且把它做好、做大,这一定不是我的擅长。但如果只是讲从零到一,把产品做出来,再把品牌立住的过程,凭借过去 10 年的电商操盘经验,还是有一些可以讲的。所以先声明一下。
谦虚。
2. 产品先于品牌
我觉得,对于做产品,尤其是供应链上的厂二代来讲,现在比较难的一件事,就是刚才陈晶说的:如果产品没有创新,或者没有踩到新的风口,就会不断往下卷价格,最后卷到成本上。
因为今天出现了拼多多这样的平台,大家会无限制地往里面卷。
对于东南亚,或者说海外市场来讲,我们的产品确实有很大可能出现溢价。这个溢价是否来自品牌,我觉得有很多种可能,但在我看来,品牌溢价一定更长期。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今年夏天,我们在北美亚马逊上看到一个制冰机品类卖得非常好,因为这个品类之前在美国从来没有畅销过。当这个产品在北美一路畅销起来之后,就会产生溢价,先进去的人可以先拿到最大的利润空间。
但随着更多人进入,整个溢价空间会慢慢变小。当你有品牌这张护身符时,能够撑住溢价的时间就会更久。
现在出海品牌里,我觉得华为、小米这样的先驱者和老前辈做得非常好。在消费品行业里,美妆领域可能有 Skintific,个护品类有 Me Too。这些品牌也不能完全说已经把品牌立住了,但相对于纯白牌来讲,它们确实有足够多的溢价空间。
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第一步永远是把产品打磨好。任何品牌往下映射到消费者层面,最终一定是产品。你的产品有什么卖点,能讲什么故事,这非常重要。
比如大家认为你的产品具有比较强的成分,或者在护肤、个护乃至大健康的整个使用步骤中,具有很强的替代效应;也可以讲它是某个大牌产品的平替。这些都需要在产品质量和产品定位上逐渐打磨。
完成产品打磨之后,一定要通过自己的思考,把品牌故事先想清楚,然后把它立住。
现在市场上比较常见的套路,第一种其实是创始人故事。无论是在日本、法国还是国内,我们都会看到这样的品牌。
比如国内有一个叫伊菲丹的品牌,它讲的是创始人是法国人,娶了一位日本妻子,于是为妻子打造了一款量身定制的品牌。伊菲丹可能在日本生产,同时围绕为妻子提供精准护肤、整体护肤的理念来讲故事。
它现在主要卖什么产品?
伊菲丹在海外和中国都有销售,主要是护肤类产品,比如精华、防晒、面霜等,是一整套产品。
大概什么价位?
四位数的价位,还是挺贵的。
另一种是成分故事。有些人会讲自己原来是科学家。在中国,大家可能知道第十四章这样的品牌,它背后可能是德国籍科学家,出来之后帮助大家讲透精准护肤的理念。
如果跳开消费品行业看,小米创始人的故事也讲得非常好。雷军现在在短视频里有很多创始人 IP 内容,雷总讲了很多自己的故事,从吃、穿、住、用、行到各个方面,都非常清晰。
创始人故事比较容易切入,因为你有经历、有沉淀。哪怕品牌刚刚成立不久,你的经历和沉淀带来的故事,也一定能让品牌本身拥有更多色彩。
第二种是成分故事。通过成分讲到产品的起源:产品来自哪里,这个成分代表什么,无论是草本,还是某种成分的研发,都可以讲出故事。
我总觉得,你需要把自己的品牌落在一个大家都能理解和认知的点上,然后通过媒体触达,以及内容不断发展、叠加的厚度,把品牌从产品层面完全立住。
一旦有了品牌,产生了一定溢价,就可以从品牌映射到新的产品线上。
比如很多国内新锐美妆品牌,刚开始可能只有一支洁面产品。在洁面产品发展的过程中,它有了创始人故事和品牌故事,之后自然会从洁面延伸到面霜,再到精华,逐渐发展起来。
如果你问我怎么做品牌,我觉得有千百种方法,没有唯一答案。但总体来讲,第一要有耐心,第二要有思考,第三要有资金投入,把它逐渐做厚。从研发到投放,再到整体运营,产品的各个维度都要不断提高,这非常重要。
你刚刚讲到资金和长期思考。前段时间我去泰国,聊了一个在当地做美妆集合店的品牌。他做的有点像线上版的美妆集合店,同时也在做自己的美妆品牌。
因为他对接了大量想进入东南亚渠道的中国品牌,很多都是大家熟悉的品牌,比如相宜本草。很多中国美妆品牌的创始人去东南亚考察了一圈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市场太小了。
东南亚是好几个国家,每个国家都不大。印度尼西亚有两亿多人口,泰国也就 6,600 多万人,肯定不能和中国相比。每个市场又很分散,还有不同的文化和宗教差异。
也就是说,你还是要做产品本地化和品牌本地化,过程非常复杂,不像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大市场。
所以很多国内一年能卖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的品牌,去海外考察一圈之后,会觉得东南亚这么多小市场做起来太费劲,还不如继续把国内市场做好,继续渗透国内还没有覆盖的区域和价格带。
所以,今天我们聊品牌出海,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需要明确:它不是投几个广告、买一些流量,就能迅速得到很好效果的事情;也不是找几个本地代言人,马上就能卖出溢价。
它可能见效不会特别快,甚至不如在国内投 1 块钱能得到那么高的 ROI。你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亏损,容忍一段时间看起来比较慢、效率比较低的阶段,才能把这件事搭建起来。
3. 东南亚仍有增量机会
我首先很理解国内这些大品牌,尤其是美妆品牌的创始人和操盘手。他们会觉得东南亚的生意太复杂,或者更准确地说,生意太小了。
如果看印度尼西亚,它的人口已经是全球第 4 大,但整体来看,相对于中国仍然比较小,更不要说泰国等市场。
做生意无非是在增量和存量之间做选择,要看效率到底怎么样。中国是一个非常大的单一国家市场,不得不说,在中国做生意的效率很高。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中国电商整体渗透率大约能达到 33%,也就是三分之一。但在东南亚这些国家里,基本没有哪个国家能达到中国这样的状态。
这背后有很多原因,比如电子支付的支撑能力、物流体系。中国的物流园区在整个基础设施建设过程中,通水、通电、信息网络,以及出了园区之后接入高速公路的能力,都非常强。
我记得看过一篇报道,大概意思是,全球范围内卡车行驶速度最快的是美国,第二是中国;东南亚一些国家的效率,可能只有中国的 40%—50%。
所以你问这件事难不难,我肯定会说很难。但从另一个方面讲,纯粹看这个生意有没有机会,我觉得一定有。
比如 Skintific 做东南亚市场,对外宣称的规模可能已经达到 15 亿—20 亿,拥有 15 亿—20 亿的 GMV 盘子。
这个规模其实并不小,而且是线上线下一起算的。
对,线上线下加在一起,并不是一个小盘子。
但关键在于,做 Skintific 的这群人,原来是不是国内大品牌的人?他们不是。对他们来讲,出海意味着一个新机会,他们看到的海外机会效率,可能比国内更高,因为他们在国内没有那么多基础。
大家之所以去看出海,是因为在这一轮经济周期里,国内出现了比较明显的下行趋势。我们也知道,下行一定会有底。随着下行越来越剧烈,政策也会越来越强。
但正如我们刚才聊的,经济下行时掉下去的那批人,不一定就是经济反弹时能够弹回去的那部分人。
可能是一些新涨起来的品牌。
对,可能是新涨起来的品牌,也可能是抓住新机会的人。
所以我觉得,出海相对来说是一个可以看到的、比较确定性的机会。当然,很多东西都需要复盘。
比如 1977 年恢复高考,当时没有人觉得成为大学生之后就一定能怎么样。但实际上,1977 年、1978 年那一批大学生,甚至之后 3—5 年的大学生,都拿到了非常大的经济红利。
1998 年、1999 年,很多国企发生变化,有很多人下海。当时很多人也会觉得,他们是不是失去了依靠,好像要背井离乡。但实际上,这批人也拿到了机会。
我始终觉得,当发生变化时,权衡利弊之后,应该向新的机会走,找一个相对确定性高一点的地方往前走。这样总还是有拿到新机会的可能性。
我们刚才提到东南亚市场。之前晚点也写过几篇关于东南亚的报道。中国电商渗透率大概在 30%左右,东南亚确实比较低,可能只有 10%左右,甚至不到 10%。
但它的好处是增长非常快。如今全球电商盘子增长率最高的国家,不是中国,也不是美国,而是菲律宾、越南这样的国家,增长速度非常快。
我之前也聊过一些东南亚的大卖家。他们说,真正去东南亚待过之后会发现,当地人没有经历过 PC 时代,可能都不知道怎么用 Windows,但知道怎么用 TikTok,知道怎么在移动 App 上购物。
他们实际上跨过了 PC,再直接进入手机和移动互联网阶段,开始用社交电商购物,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方式。等东南亚的基础设施逐渐完善之后,增长机会会很大。
你刚才提到,东南亚做得比较好的护肤品牌,一个是 Me Too,一个是 Skintific。
Me Too 是一个漱口水品牌,Skintific 是一个美妆品牌。
这两个品牌是什么背景?是怎样的中国人做起来的?
Skintific 应该是在广州,他们自己做了完整的生产链。背后的创始人应该都有平台背景。
Me Too 的创始人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但我觉得他们都是中国人,而且是非常年轻一代的中国人,这一点确实很明显。他们在印度尼西亚最初谈的核心合作伙伴,也是我们公司现在的服务商。
我觉得陈晶刚才讲到了一个很好的点,就是所谓的“时光机理论”。孙正义当年提出过一个“时光机理论”:所有发达国家发生过的事情,都会在发展中国家再发生一次。
这个理论本身非常好。但当你到了海外之后会发现,时光机理论不一定是线性叙事,也可能是跳跃性的。它可能跳过 PC 时代,直接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
尤其在这个过程中,TikTok 这样的平台其实有很大的机会。
我今年四五月份刚到印度尼西亚的时候,他们去年刚完成总统选举。我问当地人,新总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结果发现,四五十岁的父母一辈和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对他的观念和理解完全不一样。
二三十岁的人会觉得,他是一个非常 kind to grandpa、非常和蔼的老爷爷,因为这是他在社交平台上呈现出来的形象。
但四五十岁的人知道他曾经是一个军人,同时是一个军阀,所以认为这个新总统是一个非常强硬、铁血的人。
听完这个故事,我的第一感觉就是:TikTok 稳了。它能够塑造人的观念,而且你会发现,这么大的一件总统选举,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甚至不讨论。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也不讨论,因为年轻人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老年人也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么,是什么让年轻人更加相信自己是对的?其实就是社交媒体和社交网络。
不只是 TikTok,也包括 Instagram、Facebook 等平台。信息茧房的产生,确实给这一代年轻人提供了很多心理舒适区。而能够制造和缔造这种信息茧房的社交媒体,未来一定还有更长、更远的路要走。
我们不去讨论它是否应该这样发展,我只是从生意和商业的角度讲,我觉得它一定有很大的前景。
你们在东南亚做 TikTok 大概有一年了,对吗?
对,一年。
这一年做下来,有没有什么比较大的坑?
4. 本地伙伴决定成败
我觉得在东南亚这部分,我没有踩过很多坑,因为我们在国内做抖音时已经踩过足够多的坑了。
第一,如果不想踩坑,最重要的是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尤其要找到懂平台、有平台关系,并且能够准确理解你指令的合作伙伴,这非常重要。
说实话,在东南亚这样的国家,找到靠谱的合作伙伴并不容易。但东南亚距离中国比较近,实际来说,很多 MCN 去那里的成本,远低于去日本或北美。
我知道当地已经有一些做得不错的大型 MCN、TSP 以及服务商机构,整体发展得还可以。
但还是很难,确实不简单。
我同意。当地已经形成了做这件事的圈子,但真正扎根当地、做得好的 TSP 有,没能扎根下来的 TSP 和 MCN 也很多。
我举几个例子。中国其实还是比较大的,从地理范围来讲非常大。一个年轻人离开家乡到北上广深打工,走出来之后再回去,代价很高。
比如一个到上海打工的年轻人,要回老家可能光坐飞机就要两三个小时。但东南亚没有那么大。
越南有北越和南越。在胡志明市,我们下面有一家 TSP。有一次,他们可能对自己的一个主播说话重了一点,而这个主播还是他们的王牌主播。结果这个主播骑了一个半小时的摩托车就回去了,说不干了。
怎么叫说话重了一点?
可能只是告诉他:“我觉得你今天播得不好,原因是你今天不够用心。”他就觉得这话太重了:我已经是你这里很厉害的主播了,你还这么说我,那我不做了。
在印度尼西亚,开斋节结束之后,也就是 after Ramadan,会有大量的人辞职。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赚够钱了,不想再这么累地工作。
你花一年时间培养出来的人,可能 suddenly 就跟你说拜拜。这种坑会有很多。
所以第一件事是找到合适的、已经趟过这些坑、了解当地市场的合作伙伴来帮助你把事情做起来。
我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之前我去泰国,和一家在当地做公司注册服务的律所聊过。他们说,泰国有一家做 TikTok 做得不错的服务商,一个女主播播了一个月,可能赚了 20 万人民币左右,当天就马上辞职,说要把这些钱拿去买包。
钱花完之后,她又回来了,问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上班。
是的,因为中国人的想法是:我这个月赚了 20 万,下个月要更努力,赚 40 万。
我出海之后觉得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我认为中国一定会征服世界。
中国人的勤奋、努力、刻苦,以及对多巴胺的控制和对内啡肽的渴求,是我看到的所有国家里最强的。
我每次从海外飞回中国,落地上海的时候,总会觉得要赞美祖国,赞美上海。
这个问题你们怎么解决?这一年里,合适的合作伙伴是怎么找到的?
首先,大家不要觉得依靠关系、通过关系网找到合适的人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
可能很多人没有这个意识,但我一开始也有类似的问题。慢慢你会发现,在海外真正可靠的,往往就是关系网中合适的人。
比如在这个过程中,我先找到平台的同学,让他们帮我看,再介绍 TikTok 的同学。通过 TikTok 的同学,我看到他们内部的排名,知道他们认为哪些合作伙伴比较好。
我觉得中国人在海外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当地已经有华人圈子,而且这些人懂得如何把生意做好,所以这种关系一定不要轻易放弃。
第二条线,是持续保持好奇心,大大方方地比稿和寻找机会。
不同地方的服务商,能力高低和差异都很大。即便是同一家服务商,在不同市场的状态也可能不一样。所以不要只用某一家,要学会做不同的比较,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
第三件事,当这些都做完之后,你需要用自己的专业能力,看到不同人的优点和缺点,帮助不同的 agency 补足短板,让长板更长、短板也逐渐变长。
除了把他们当成合作伙伴或 agency 使用,更重要的是把他们当作战略伙伴,一起培养、一起进步。
他们告诉你更多当地消费者的认知,你告诉他们如何做好这个平台,这是一个教学相长的过程。
比稿在海外容易做吗?因为国内有一些 agency 明确不做比稿。
可能因为我的工作性质,作为我们集团来讲,如果要开一个标,并没有那么难。
如果是国内品牌想往外走,觉得这件事比较困难,至少前面这条路完全可以照搬照做。
除了合作伙伴比较难找之外,做了这一年 TikTok,还有哪些经验可以和大家分享?
大家可能比较疑惑的是,TikTok 的平台规则变化很快,不知道怎么顺应这些变化。还有,要不要在当地搭建团队,应该怎么管理本地团队?你有什么建议?
5. 平台运营要换位思考
我觉得这已经进入如何更好运营的平台层面了。
我一直建议大家反向思考:如果你是 TikTok,你希望商家做什么?而不是只站在商家角度,想今天我希望 TikTok 为我做什么。
如果你永远站在商家一侧,就永远是适应规则的人。只有换位思考,从 TikTok 的角度去看,才会有新的视角。
这一年里,我听到最多的对 TikTok 的抱怨,一是推流不准确,二是佣金太高。
如果换个角度看,背后的原因都在于系统本身还在磨合和建设过程中,需要更多时间。平台也在成长。
佣金不断提高,也说明平台希望提升自己的利润率。任何平台都希望赚钱,尤其是在印度尼西亚,TikTok 收购了 Tokopedia,最终要让收支尽快打平,还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你就要重新问自己:我用什么方法,才能在这一众商家中脱颖而出?
比如,我是不是能够在广告投入上做得更多,用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投入去和 TikTok 的小二或 AM 沟通?我能不能争取更多 organic traffic 的支持?有没有达人资助或支持计划可以参与?
熟读一个平台的规则,首先要从理解平台的诉求开始。无论是平台、客户还是个人,逻辑都是一致的。
因为我们之前在国内做抖音有比较多经验,所以在这件事上没有踩过太多坑。回到你刚才的问题,面对不断变化的规则,我觉得基本点还是:第一,平台一定希望有更丰富的商品供给;第二,它一定希望有更多费用和利润。
从这个角度切入平台的痛点,就一定能找到新的机会。
说到预算分配,很多商家非常实际的问题就是资源有限。预算有限,但做海外市场,前期肯定需要投入。
在东南亚几个主要渠道——Lazada、Shopee 和 TikTok——之间,你会建议大家怎么分配预算?重点应该放在哪些渠道?每个渠道分别应该用什么策略,才能成长得更快?
虽然 Lazada、Shopee 和 TikTok 都可以被称为电商平台,但 TikTok 和它们有一个本质区别。
无论用 5A 模型,还是 AIPL 这样的逻辑,TikTok 都能够把 Awareness 和 Interest 做起来。所以它一定更贵,单独看这个渠道也一定不赚钱。
但当你在 TikTok 上做起来之后,它一定会产生比较大的光环效应,也就是 Halo effect,帮助 Shopee 和 Lazada 把生意做起来。
这点上,陈晶刚才也启发了我。大家会看到,在很多市场里,Shopee 和 TikTok 打得非常激烈。TikTok 支持商家做自播、找达人,Shopee 也会花更多钱做类似的事情。
平台和平台竞争时,商家也有机会同时吃到两边的补贴和机会,把生意做得更好。
回答刚才的问题,生意上一定有需要花大价钱做的生意,也有需要用小成本做的生意。
分销型生意就是小成本生意;需要重心智、建立品牌和渠道认知的生意,比如 TikTok,就一定要花大价钱。
花大价钱的事情一定要做。同时,如果想让利润更好,就必须把分销也做起来。
所以,要理解 Shopee 和 Lazada 的消费者,同时布局它们的旗舰店和 C 店。通过 TikTok 的光环效应,把整体利润打平。
有了这些之后,你还可以继续提高 TikTok 投放的 ROAS,也就是广告效率。可以从 0.1 做到 1、3、4,甚至 5。
当然,这又要回到前面讲的:你对消费者的认知达到什么程度,对市场是否理解,什么样的内容能抓住消费者、提高互动率、带来更多免费点击和流量,以及基于消费者、产品和转化,能不能把这些环节做起来。
广告效率能不能基于内容、产品价格和 offer 进一步提升,帮助 TikTok 这个生意变得更赚钱,这些都需要一步一步去做。
但整体来说,还是要先做起来,才能不断进化和迭代。
先跑起来,先试错。
我分享一个你刚才提到的溢出效应案例。我和一位东南亚年流水几千万的大卖聊过,他们做家居品类,其中一个产品的溢出效应就很明显。
因为卖这个产品的商家不多,用户在 TikTok 上刷到他们的视频后,第一反应不一定是马上在 TikTok 下单,而是先去其他平台搜索、比价。
一比价,用户就很容易搜到他们的产品,因为其他商家卖得不多。这个视频虽然是在 TikTok 上刷到的,但最终可能是在 Shopee 下单。
所以他们有动力做 TikTok,虽然很多时候成交不一定直接发生在 TikTok 上。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Lazada 不行”这句话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但你可以说。
在国内抖音的环境里也是这样。前两天我看到一个公众号文章,标题大概是:“今年双十一我可以买贵的,但不能买贵了。”
我可以买 luxury 的产品,但不能在价格上吃亏。
这也是为什么拼多多越来越有市场。
但拼多多的商家也要付出属于拼多多商家的代价。
拼多多我不能评论。
所以在东南亚几个渠道里,我理解你们现在在 TikTok 上投入的精力比较多,另外两个货架电商也有自己的角色。
TikTok 实际做下来,和你在国内做 TikTok 的经验相比,有哪些本土化改进,或者适应当地市场的明显调整?
6. 海外平台生态仍在建设
从方法论来讲,没有太大差异。但第一个挑战是,海外 TikTok 的系统还没有完全搭建好。
在国内,有云图,抖店的商家中心也比较完善,能看的数据维度比较清楚。但海外虽然镜像了很多工具,实际效果比较一般,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做出来,包括 5A 这个概念也没有完全普及。
5A 是 A1 到 A5,类似 AIPL 这样的概念。能不能给我这个小白解释一下?
5A 模型里,A1 是 Aware,A2 是 Appeal,A3 是 Ask,A4 是 Act,A5 是 Advocate。
就是 A1 了解,A2 吸引,A3 种草,A4 购买,A5 复购,对吗?
对,是整个消费者路径上的 5A 模型。
你说 5A 模型还没有搭建起来,是指商家,还是平台?
平台。因为平台还没有工具把人群全部抓取出来。
比如在国内,我们最重要的其实是 A3,也就是 Ask 人群,所谓深度兴趣人群。这部分人群是核心资产,因为他们最容易被转化。
对于人群取数,国内有比较高的要求。但在海外,可能因为消费者数据管制等各种原因,抓取没有那么容易,加上当地系统建设还不完善。
这对我这种在国内做了很多年电商、后来出海的人来说,是一个比较大的挑战:想看的数据不容易看到。
我一直说,做电商有时候像打游戏。你只有非常清楚自己的状态,通过数据总览看到各种信息,才能做出更好的动作。
但在海外,有一些事情只能盲打。
数据看不到,是不是可以简单理解成:像我这样的用户,可能在电商平台上留下的标签包括独居、1996 年出生、白领女性、生活在大城市等。这些标签在抖音上可以被标注出来。
而在东南亚,你可能看不到每个用户的标签,所以不太容易知道应该卖什么样的产品给他。
对我来讲,我可能更多会选择看 14 天复购、7 天复购,或者过去 7 天广告触达了几次,这种基于购买行为和购买路径的指标。它相对更容易获得。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用户标签,在当地确实比较困难。
这是一部分系统问题。另一部分是,海外的达人生态并不健全,还没有 well-developed 的达人生态。
国内无论是头部达人、董宇辉,还是现在已经不在的“小杨哥”,都存在比较明显的递进和层次效应。
在海外则很难。除了泰国可能有 P 姐这样的当地大网红,她有自己的品牌,也在做 TikTok 直播。除此之外,印度尼西亚、越南等地,整体达人的产能都比较有限。
国内习惯的做法是,在一场大促里先锁定最大达人的生意 slot,然后如果头部达人没有产生足够产能,再往下找中腰部和尾部达人。
但在海外,可能更像一个 open plan,是一种覆盖计划,而不是单独找一个达人,做大客户管理。
尤其我们看下来会发现,从 flex KOL 的角度来看,腰部达人效率相对更高。头部达人费用更贵,但产能不一定高,反而有很多不确定性。
腰部达人有更多确定性,费用也没那么高,整体效率相对还可以,大概是这样的情况。
原来我以为东南亚会更好一些。我们之前写过 TikTok 在美国和英国遇到的问题。
TikTok 最早做的是英国和东南亚两个市场,但东南亚整体进展比英国更快。因为在美国、英国这样的发达国家,最直接的问题是,头部达人有很多粉丝,但他们有更明确的变现渠道。
他们可以在 Instagram 或 YouTube 上直接变现,发一个视频,平台就可能给奖励,或者直接和品牌做广告合作。他们不需要在 TikTok 直播间里播 5 个小时,再拿一点佣金。
他们有更明确、也更省力的赚钱路径,所以对直播没有那么大的热情和投入。但腰部达人可能没有那么高效的变现路径,所以更愿意和平台一起做直播。
我觉得东南亚的情况还不太一样。
首先,东南亚绝对不会出现李佳琦。这可能有些偏颇,是我个人的感受。如果听众不这么看,那他们一定是对的。但如果你问我,我觉得这和当地人的文化、性格特征有很强的关系。
同时,内容生产需要氛围和生态。YouTube、Instagram 这些平台在这件事上走得比较前,也比较极致。
TikTok 对达人的扶持计划,尤其在电商领域,更多是给优惠券,让达人把销量做得更多。它默认达人赚的是佣金。
但现在无论北美还是东南亚,都有大量达人在做自有品牌,做自己的品牌、讲自己的故事。佣金给得再高,也不如自己的品牌毛利高。
而且,如果你看过更多东南亚达人的直播,会发现他们的专业度、逼单能力以及各类直播动作,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有很多地方需要继续提升。
TikTok 确实花了很多精力,希望把 YouTube、Instagram 等平台的达人吸引到 TikTok 直播。但不同平台的流量规则和用户群体都很不一样。
在 TikTok 原生达人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我觉得当地的达人生态还不能说已经完成建设,还是需要自己的达人真正成长起来。
你刚才提到,很多海外达人,包括欧美和东南亚的达人,都想做自有品牌。
国内的大网红也是这样。很多 MCN,比如交个朋友、遥望,都想做自己的品牌,因为中国的供应链和工厂能力很强。
为什么海外达人反而走得更快?
我觉得是因为当地供给不够丰富。
不像中国,产品力的要求非常高。我经常说,过去看产品可能看欧美,但今天看产品,可能得看中国。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宠物行业的猫狗数量增长依然非常快。但如果看猫粮、狗粮的整体情况,北美核心还是膨化粮;而在中国,冻干、鲜食等产品已经非常丰富和复杂。
所以,真正能在中国卷出来、再走向海外的产品,一定非常强势。
本质上,海外品牌相对还是一个弱竞争环境。达人自带流量资源,有更大的杠杆把品牌做起来。
对。
所以你刚才讲到,TikTok 虽然已经可以说是中国最成功的出海产品,但在东南亚,达人体系仍然处在建设过程中。
是的,这需要时间。
我也很坦诚地说,虽然我知道 TikTok 内部给 TikTok Shop 的压力很大,但如果你问我,我觉得这件事真的需要时间。
中国速度也必须符合经济常识和当地的人文状态,不可能一下子就挤出来。
我们之前也梳理过,抖音早期为什么能在电商环境里成长起来。
除了有一个重要节点,就是罗永浩进入抖音。当时罗永浩欠了很多钱,愿意努力;他又有知名度。这两个条件非常重要,让他成为早期拉动抖音电商、让圈外人知道抖音开始做电商的爆发点。
就像你说的,东南亚确实缺少一个既有知名度、又有努力必要的人。
同时,抖音能够成长起来,也不只是因为罗永浩这样的达人。它很早就开始推动自播。我现在不知道具体比例,但知道它一直想把自播比例推到超过一半,我相信现在已经是很高的比例。
东南亚市场的自播情况怎么样?如果达人体系还在建设过程中,达人直播可能更花钱。
自播可能更花钱,而且质量参差不齐。达人直播基本上还能够占到一半。
国内的自播确实已经拉起来了,尤其是高客单、美妆这类品类。
但你刚才说,国内抖音电商依托于罗永浩入局,我觉得这确实是标志性事件,但它背后的内容和变化可能更复杂。
比如我们也会看到,小红书电商之所以变得很厉害,可能是因为章小蕙突然出现。董洁、张小慧这样的主播出现之后,带动了整个市场破圈。
但从我们这些做了多年电商的人来看,当年 RTB 的广告只投天猫和京东,这些事情其实也帮助抖音电商在消费者层面立住了心智。
虽然广告外链链接到阿里或京东,但它让大家形成了一个认知:我可以在抖音上看内容,然后去买东西。
这其实是一个心智上的突破。它完成了从看娱乐主播,到看种草短视频,再到点击之后真正购买的过程。
这不是简单的迭代,而是一个场景的衍生过程。所以我觉得,里面一定还有很多内容和变化。
我们刚才讨论了很多东南亚市场,包括商家怎么选渠道、怎么分配预算,以及达人直播的整体环境。
Eric 熟悉的另一个市场是日本。除了 TikTok,你们在当地还做了一些其他平台。可以讲讲日本电商现在做得怎么样,以及策略上有哪些不同吗?
7. 日本电商推进很慢
在日本,我主要是帮助当地团队重新搭建 DTC 网站,因为当地原本就有 website。
日本电商的品类缺口比较低,电商渗透率也不高。我觉得这和年轻人的购物习惯有关系。
从 website 本身来看,核心问题是:当 Google、Facebook 这些传统流量入口不能再给 DTC 网站带来更多流量时,品牌应该怎么办?
于是很多品牌会转向 Amazon、Rakuten、Qoo10 这样的本地和国际平台去做生意。
我们也是这样一个过程。原来作为一个药妆品牌,更多是通过 DTC 做生意。现在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从原有 DTC 场域进入 Amazon、Rakuten、Qoo10 等平台,抓住那里的消费者,把生意做起来。
Qoo10 和 Rakuten 都是日本本地的平台,对吗?
Rakuten 线上线下都有自己的零售业务,大家熟悉的“乐天”就是它。它的 CRM 系统也非常完善。
Qoo10 更多针对 Gen Z,有点像淘宝 C 店店群的状态。当然它也有旗舰店,但 Qoo10 本身更多是 C 店的集合,类似个人卖家销售的模式。
你们在日本电商做了多长时间?
我们大概做了 20 年。
我是问你实际操盘的时间。
大概 8—9 个月。
做下来,日本电商市场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我的状态更像是在做技术出海。实际操盘一定还有当地同事协助。
运营下来会觉得,日本是一个相对比较慢的市场。
有什么具体体现?
他们改一个 PDP,可能都要花两三周。
什么是 PDP?
PDP 就是商品详情页。改一个详情页都可能要两周,才能完成。
是改单个网站,还是所有网站?
一个产品的详情页。他可能需要花两周时间。
他会告诉我,设计师已经用完了自己的 quota。
用完了 quota?
对。光改页面、出新的设计线稿,他就需要花很长时间。
这在国内电商可能是 6 个小时,甚至更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事情,但在日本,从设计、上传到整体完成,可能要花两三周。
AI 没有给这件事带来帮助吗?
日本真的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国家。先声明一下,我对日本文化的各个方面还是很认可的。
没关系,我们的读者素质很高,不会骂你的。
但在日本旅游和在日本工作是两件事。
在日本工作,你会发现日本人会针对非常细碎的事情花特别多时间。他们的兴趣在于:我建立了一个系统,有一套非常清楚的 SOP。
但这套 SOP 产生之后做了什么、能产生什么结果,并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有点“买椟还珠”的感觉。他们非常在意细碎的事情。
所以对我来讲,日本相对于东南亚更难。
很多人会觉得日本更发达,也更容易沟通,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和日本人沟通、做生意、推进事情,效率都会更低。
我之前听过一个创业者描述新加坡市场。他说,和当地人打交道的感觉是,他们可能会先想好 70%—80%,再推进事情。
但在中国,我们习惯想好 10%、20%,甚至 5%就先干,然后在执行过程中调整。他后来做的事情,就是尽量把这个过程调和到 30%—40%。
这又是我认为中国人必将征服世界的一个重要原因:中国人有无限向前进的动力,有很强的 motivation。
你会发现,learn by doing 是中国人普遍接受的方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是,当你发现一件事没法推进时,中国人会想尽办法把它继续推进。
但在海外,很多人被卡住之后就不往前走了。他会回来告诉你:“我被卡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往前,你得给我指方向。”
我和很多当地非常高级的管理者,比如 GM、CEO 聊过。我觉得这和教育、文化有很大关系。
日本和东南亚可能教育大家要 follow,要有流程,要有责任感。但中国过去 10 年、几十年的教育,更多是告诉大家,只要足够努力,就有机会打破一定的阶级限制。
你看到了那些很厉害的人,在商业环境里脱颖而出,有了榜样,就有动力;有了动力,就会想办法,最后形成正循环。
但在海外,我觉得第一是阶级过于固化,第二是教育内容不太一样。他们教的可能不是生存技能,而是一些更形而上的东西,所以很多事情在推进过程中会比较困难。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说,你一定要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和你一起工作。否则,单靠当地招聘的同事和团队,其实很难。
也就是说,你们在日本也找了中国团队来帮忙?
日本的情况不完全一样,但我们的确调整了人员。比如现在日本公司的 IT head 已经变成了中国人。
我们也在内部让更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现在做 DTC 改进,或者在当地做 TikTok 项目时,也会找有一定中国背景的公司一起做。
它可能仍然是一家非常大的、拥有 4A 能力的公司,但我们会看里面有没有中国团队,能不能理解我们讲的东西,能不能适应我们的要求,做出我们想要的内容。
所以在 TikTok 这个场景里,有中国背景的人更好沟通?
对。因为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没见过它是什么样,就很难靠想象理解。
我有时候刷短视频,会刷到北美的直播间,出现一些和中国直播间类似的操作。
比如国内大家已经看腻的“烧窑”:烧出来特别漂亮的杯子,然后直接拍卖,卖出很高的价格。但在美国,大家会觉得这个杯子非常漂亮,愿意出很多钱。
还有直播间的氛围、话术和逼单方式,下面经常有人评论:“背后一定有华人团队指导。”
那是肯定的。凡是能在海外电商领域做得好的,不只是 TikTok,其他平台也是一样,我觉得有华人和没有华人,还是会有非常本质的差异。
你做下来这几个月观察到,大家去东南亚旅游比较多,对那里更熟悉。很多人会觉得,东南亚电商是一个非常追求低价的市场,品牌卖得没有那么好,整体客单价偏低,大家更喜欢比价。
日本电商市场有什么特征?日本年轻人喜欢什么?你更熟悉美妆品类,他们在这个品类上有什么偏好和特点?
我觉得“多快好省”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类共同诉求。
如果我能买到一个和你质量相同、但价格更便宜的产品,我为什么不买它?
当然,日本还是有一些国民性品牌,比如资生堂、花王。这些集团拥有根深蒂固的产品和品牌,所以品牌确实有很大的效果和作用。
但如果说年轻一代,其实各个国家都差不多。他们对品牌溢价的认知在减弱,更关注产品质量、能不能满足需求,以及能不能在合适的价格买到。
大家都知道优衣库这个品牌,它在日本是非常占主导性的快时尚品牌,但事实上今天在日本 SHEIN 的市场份额已经超过优衣库了,因为 SHEIN 有更便宜的价格和更加多样的样式。日本本地化妆品品牌很强,而且很多已经做到了全球。对于你们这样的国际品牌来说,和本地品牌竞争难度大吗?有没有可能出现 SHEIN 超过优衣库这样的情况?
我当然希望有,但很难。
我们在当地是通过收购本地美妆品牌,来完成在美妆业务上的迭代和发展。单靠母公司的品牌在日本市场发展,挑战比较大。
日本和东南亚市场,你还能找到一些中国人对接。你做的另一个市场时间比较短,只有 3 个月左右,那就是北美。
北美是大家想做品牌的高地,因为它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也更容易卖出溢价。能不能讲讲你在北美做 TikTok 的这 3 个月?
8. 北美仍在证明自己
我觉得北美的 TikTok 还处在证明自己的过程中,并没有那么容易。
东南亚的 TikTok 基本已经是整个东南亚第二大的电商平台。第一大可能还是 Shopee,Lazada 在一些国家比较难,尤其是 TikTok 进入之后,竞争更明显。
日本有自己的国家属性,TikTok 电商也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
日本最大的平台是不是 Amazon?
从平台整体来讲应该是,但具体到不同品类,有些品类可能 Rakuten 更大。
北美的情况更复杂。首先,北美本地零售商非常强,比如 Target、沃尔玛。
尤其对我们这种做开架美妆、非精品美妆的品牌来说,很多消费者还是会去这些线下渠道。最终还是回到一个问题:谁在你的平台上活动,他们有没有足够购买力,愿不愿意在这里买东西。
对我个人来讲,北美也是一个学习过程。我们没有特别成熟的华人供应商可以带过去,在当地直接开展工作。
但无论处在哪个阶段,生长过程其实是一致的。
首先要理解当地消费者,知道西班牙裔消费者是什么样,美国本土消费者是什么样;还要看 Gen Z、更年轻的消费者、千禧一代,以及更年长的消费者分别是什么样。
还是要把消费者放在人货场里的“人”这个部分,先定位清楚,再回到平台和场域,决定要做什么。
今年我主要帮助美国一个规模很大的美妆品牌推出一条新产品线。核心目标是 Gen Z,所以把 TikTok 作为非常重要的平台,希望获得更多爆发。
这包括寻找合适的达人、制作合适的内容,逐条和达人沟通。有品宣类型的短视频,也有向达人讲解产品的短视频,包括包装、成分,以及为什么这个产品相对于其他品牌更好。
在这个过程中,你还要了解当地法规,知道哪些可以讲、哪些不可以讲,要找到什么样的人,都是摸索过程。
我觉得北美市场确实更辛苦一些。
我知道 TikTok 也在尝试把一些国内供应商和服务商带到北美。我们之前聊过,国内一些 MCN,比如遥望、交个朋友,都想去北美做。
TikTok 在北美曾经尝试过一种形式:租办公楼,做所谓的样品中心。请一些主播来,类似义乌的格子间模式。
商家只需要寄一份样品到样品中心,不用给每个主播寄样品,降低成本。主播到样品中心集中直播,服务商再给他们具体指导,比如怎么做话术。
但实际问题是,让服务商搭建样品中心,成本非常高。我和一个服务商聊过,他说如果没有准备上百万元,不要去美国做服务商。
所以这是一个高投入、也可能高回报的事情,服务商的门槛一下子就被抬高了。
美国确实是一个成本非常高的地方。
我和美万有聊过,在北美找一个商品运营,相对于国内可能是 7 倍的价格。
但达人生态还没有完全建设起来,你即使做服务,也可能处在亏损状态。成本太高,又没办法在短期内把达人或品牌接进来,所以这是一个比较困难的过程。
我之前听说,遥望已经在西雅图 TikTok 办公地点附近租了楼和办公室,做类似的事情。行业里很多人都在做。
但如果只是把其他平台的达人迁过来直播,并不能说明达人生态已经完整或成立。
我觉得一定要等 TikTok 自己的原生达人真正成长起来,生态才算完成从零到一的建设。
这也不是找一些中国服务商、进入 MCN 就一定能做开的。它需要懂抖音生态、懂 TikTok 生态的中国服务商,带着当地服务商一起做,产生协同和带动效应,吸引更多人进入这个行业。
同时,达人本身的努力和品牌的支持也不可缺少。因为这是一个生态,不是服务商单独能搭建的。
平台搭台,服务商带着品牌和达人一起唱戏,才能吸引越来越多观众和参与者。
所以北美还需要更多耐心和时间。
过去几年里,TikTok 也经历了很多波折,包括会不会被 ban。拜登政府、此前的特朗普政府,都曾经表达过一些意见。
这些年的政治意识形态冲击、全球化浪潮的反推,都造成了 TikTok 在北美遇到的问题。
但 overall 来讲,我不怀疑 TikTok 能活下来并且活得好。我只是觉得,它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你刚才提到被 ban 的顾虑。现在看来,特朗普的支持力度似乎让前景又光明了一些。
我明年的核心工作就是在北美做 TikTok。它千万别被 ban 掉,不然我怎么办?
没事,你可以出来创业。
我们之前分析过北美市场各方的顾虑。达人的顾虑刚才提到了:头部达人有更明确、更省力的赚钱路径。
一个内容场域,达人为什么要投入时间和精力?核心就是你要让我赚到钱。
我和非常早期做抖音的人聊过。他说,他们当时做电商,除了战略层面的考虑,比如这是一条很好的变现路径,最本质的出发点就是要让达人赚到钱。
只有让达人赚到钱,达人才能持续生产优质内容。
品牌商的顾虑,我们之前也提到过。品牌会觉得不确定这个平台能带来多少回报。
国内常见的“一毛钱钩子品”“9.9 元钩子品”,很多品牌不愿意破价做。这可能就是品牌商的顾虑。
你作为品牌方,在 TikTok 北美投入时,会有哪些顾虑?
首先,我没有太多顾虑。
不会担心破价吗?如果要做促销怎么办?
这取决于你要控制什么产品的价格,以及在产品设计阶段就想清楚哪些产品可以作为钩子品。
比如 sample size、mini size,也就是样品装、小规格产品,它们就可以作为钩子品。
但有些核心产品就是不能破价。你今天就算逼我,我也不能破价。
所以这件事应该在前期设计阶段就想清楚,而不是到了执行阶段再做选择。
既然要在这个场里玩,就要符合它的规则。要做 flash sale,做 B 单时需要有赠品,还需要准备不同 size 的产品,帮助自然流和商业流同时提升效率。
这些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而是要从端到端回到最前端,在所有设计阶段就把它设计好,而不是最后陷入两难。
我觉得这是真实存在、但可以解决的两难。
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让达人成长起来,也让品牌愿意投入更多预算到这个渠道。
这和国内一样。
国内大品牌会觉得,我在国内已经能把生意做好,也能赚钱,为什么一定要去海外?美国本土品牌也一样:我在 Amazon 上能把生意做好,为什么一定要去 TikTok?我可以在 Target、沃尔玛做好,为什么一定要去 TikTok?
第一,大家还没有走到死局,没有到非破局不可的状态,所以没有这种心理压力。
第二,在增长点、增量和存量的平衡中,确实可以看到不同可能性。
比如雅诗兰黛使用 The Ordinary——这是他们收购的品牌——去做 TikTok 创新和突破,包括做 Super Brand Day。听说在八九月份,一天卖了大约 100 多万美元的 GMV。
我始终觉得,工作就是先做出一个 successful case,形成 VIP model,再教给更多人,让更多人加入,一步一步推进。
在东南亚,我们在印度尼西亚一年里可能从零做到 250 万—300 万的生意。有了这样的突破,才有更多人相信:“可以让你去其他市场尝试”,然后把你派到北美。这是一个内部 sell 的过程。
海外其他市场也是一样。
说白了,美国商家还没有处在当年抖音电商成长起来的背景里。
当时抖音电商挖来的商家,一部分来自天猫。天猫商家当时已经苦天猫久矣,投入的 ROI 明显下降。
另一部分来自拼多多,以及疫情期间外贸不景气、国内产能消化不掉的商家。大家需要新渠道,愿意投入精力做抖音。
但今天美国商家可能没有面临同样的情况。美国依然是线下占主导的消费市场,线上电商渗透率远没有中国高。
大家更多精力还在商超、沃尔玛等线下渠道,所以没有足够精力投入 TikTok。这也决定了 TikTok 很难像疫情期间国内抖音那样迅速增长。
但很多中国厂二代和品牌依然想进入北美,把品牌做起来。对于那些产品质量很好、但在海外没有影响力的厂二代,你对他们做 TikTok 有什么建议?
9. 出海必须真正入海
大家要往外走,首先要想清楚:一定会踩坑。要有这个预期和准备。
在心理建设上,不管是亏一些钱、遇人不淑,还是在当地招到不够好的员工,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其次,商业本质没有变化,还是从品到牌,从消费者认知到品牌故事,再到不断向前推进。
TikTok 是催化剂,能够帮助你把这些东西放大,但它一定不是最基本的那一部分。
TikTok 出海,和二三十年前欧美的 hypermarket 向全球做 globalization,不是一回事。
过去,泰森的冷冻肉、冷鲜食品,可能跟着沃尔玛走遍全球,最后变成一个非常大的公司。也有人跟着 Costco 走遍全球,成为非常大的集团。
但 TikTok 本质上不是零售商,所以它不能用这种方式带着品牌一起向外走。
当然,它在一些事情、一些品类里一定有机会。但理解平台的本质很重要:它是催化剂,是搭台唱戏的舞台,但平台终究只是平台。
更重要的是练自己的内功,把产品、品牌、故事和研发做好,然后找到放大器,把事情做起来。
我们看到很多中国产品在海外销售,包括 SHEIN、Temu。它们在海外都有好的声音和坏的声音,也会遇到产品质量问题。
尤其当你做品牌时,更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产品质量和品控非常重要。平台可以说这是供应链问题,但品牌很难说“我的供应链出了问题”。
第三件事是要“入海”。
我们一直讲出海,但出海是从中国向外走的过程,不能永远漂在海上,还要真正进入市场、扎根市场。
这可以是办事处、人员和组织架构调整,也可以是生产线、研发能力和规模化生产。出海之后一定是一个入海的过程,要真正扎进市场里去理解当地。
无论怎么打磨,都需要不断迭代、适配当地市场。这是入海,不是单纯出海。
我记得之前我们讨论过,有些中国已经做得很大的品牌,现在会直接在海外收购一个团队,或者收购北美当地有一定影响力的品牌。
这样可以直接获得本地市场,之后再把中国的产业链优势接入,慢慢把中国品牌输出出去。你觉得这是一个好方法吗?
很巧,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上市公司的创始人,最近刚买了一个北美品牌,想做类似的事情。他还问过我怎么看。
我的建议是:牌子买了,团队有了,办公室也有了,就尽快把你认为最厉害的人派过去,把那边从文化到实操的习惯和节奏,所有这些东西全部换掉。
我觉得,中国对收购的理解,相对于成熟海外集团,仍然有一些差距。
中国是礼仪之邦,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要以礼待人。即使涉及人才和组织,也可能一步一步接入。
但成熟的海外集团可能一步就到位。上面的 CEO 和整个领导班子,可能 6 个月内就全部调整;财务和法务也必须强制进场。
一些做并购比较多的公司,比如复星,已经在按照这样的步骤和节奏做了。但很多中国本土公司,即使是上市公司,也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这是不是一个好方法?我觉得它一定是短期内快速在市场上发出声音的方法。
但长期如何做,既让品牌带有中国的勤劳、刻苦和竞争文化,又不违反当地合法合规要求,同时把我们最本质的东西带出去,是大家都在学习的过程。
你刚刚提到一个点。今天我们讲了很多出海,但真正做成功,入海其实就是本地化。
你在一家国际化的大型化妆品公司工作了很多年。对于从美国出发的国际品牌来说,它们其实也在出海、在做国际化,进入中国这样的大市场时,也做了很多本地化。
你能不能分享一下,这些国际品牌怎么做本地化,又怎么管理中国本地团队?
我只能说我自己看到的东西。
首先是系统搭建:有没有好的财务系统,如何看当地税务。系统层面有很多需要打磨的内容。
只有全部系统化、数字化,才能在更高层面拥有更多掌控力和理解力。这是第一点。
第二是人才筛选和组织架构建设。
大部分公司采用平行双轨制。供应链、财务、法务、人事等职能,虽然会向当地 CEO 汇报,但在亚太或全球层面也有各自的职能老板。
所以无论绩效考核还是年终述职,都需要和两位老板沟通,不是某一个人可以单独决定。
当你把 supporting functions 这些职能抓起来后,公司的基本架构和发展方向就不会出现特别大的问题。
当然,任何管理方法都有不稳定因素和特例。近两年我们也看到,不同消费品集团、医药集团都会出现各种问题。
但不可否认,对于已经存在了接近 100 年,至少 50—100 年的跨国公司来说,无论当年通过经销进入一个市场,还是搭建 trading office,再到现在建立强大的团队和 legal entity,它们的经验都非常丰富。
国内的华为、小米也有丰富经验。我相信有很多人可以把这些讲得更清楚。
如果你问我,首先是系统,其次是组织结构,最后是对指标和费用的掌控。没有钱,就做不了特别大的事情;如何控制费用,也是管理的一部分。
现在中国品牌做得比较好的,还是刚才提到的华为、小米。它们确实在当地组建了自己的团队,而且很多时候会使用本地人,让本地人担任很高的职位,而不是全部使用中国人。
但我们提到的这些电商平台,说实话,本地化还没有做得特别好。
TikTok 虽然在全球很多区域都有 CEO,但它进入东南亚或英国时,第一步通常也是先做本对本,而不是先做跨境。现在看来,它依然遇到了很多问题。
更不用说 SHEIN 和天猫这样完全跨境的平台。天猫今天在海外几乎没有本地市场,很多平台一开始还是采取“空军打法”,再慢慢落地本地团队。
和成熟的国际大公司相比,中国公司要走的路还很长。
今天我们讲了很多出海经验,包括品牌、电商平台、渠道策略和方法论。
Eric 还有很多国内电商平台的经验。我觉得下次有时间,应该请 Eric 再来聊一期,讲讲怎么做国内的抖音、拼多多、阿里和小红书,尤其是小红书这样的新渠道,大家应该都很关心。
好,没问题。
最后想请 Eric 给大家做一点心理按摩,或者大力打气。
现在出海已经成了显学,成了大家做生意时都非常关心和好奇的事情。你也是实际在一线参与其中的人,有没有什么最后想提醒、叮嘱或者分享给大家的?
10. 出海需要长期投入
我们刚才的沟通已经讲了很多逻辑和观点。如果把刚才的内容结合起来,我觉得有 3 个重点。
第一,你在心理上有没有做好准备。生意可能不大,也可能很细碎,但它可能是一个确定性比较高的成功机会。你有多大的魄力和决心,把这件事做起来?
今天在中国做品牌很难,但在东南亚并不是做不起来。你拥有媒体、先进的技术和打法,当你把故事讲圆满,就会有很多机会。
所以心理建设永远是第一步。
第二,出海只是第一步,入海才是后面真正要做的事情。后续的迭代是永恒不变的。
你需要快速应变的团队,需要持续投入,也要持续跟进自己的想法。不要把出海当成浅尝即止的试水。
但凡一件事是战略性方针,就应该贯彻到底。它一定不是某个业务部门负责人下面找一个人帮你做的事,而应该是 CEO 项目,是创始人项目。
如果大家真的认为这件事要做,就应该认真做好。
第三,不要觉得海外市场在数字层面上对中国人有很多优势,就可以在产品上随意。
我做消费品很多年,始终认为产品的打磨和质量非常重要。只有产品过关,品牌才有可能变好。
我们经常说,如果一家公司的销售很累,说明市场部没有好好工作;如果市场部很累,说明研发没有好好工作。
真正好的产品,最怕你不卖。只要大声吆喝,它也会有自己的受众。
有了电商和社交媒体平台之后,产品传播变快了,迭代变快了,产品生命周期也变短了。但无论如何,最本质的东西一定要对,产品就是你的本心。
最后,我想说一个关于个人成长的观点。
我 2010 年毕业,到今天一直在做这件事。我知道,很多和我年龄相仿、在大企业和大厂工作的人都有困惑和迷茫。
有的人觉得要加倍努力,避免被裁;有的人正在被裁,思考接下来怎么办;还有一些已经被裁的同学,也在努力生活。
我觉得自己比较幸运。我们上次沟通时也聊过,虽然这一年有很多糟心和困难的事情,但总体来说,我是快乐的。
尤其是从一个国内集团的电商负责人,到今天成为技术出海的工作者,我觉得无论心理状态还是整体人的状态,都好了很多,个人健康程度也提高了。
所以我想说,今天你目力所及的那一亩三分地,既可能是你前行的动力,也可能成为你的执轴。
如果眼界只停留在这一块,最后拖住你的可能也是你自己。
当然,出海只是方法之一。但我更建议大家从原来躬身入局的状态里,偶尔拔直身体,站直了往外看一看。
那些大家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不一定是最好的,可能现在已经不是了,更不要说 3 年、5 年、10 年之后。
保持一个更自洽的状态,持续学习,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达到更高效率,这会让自己更舒服。
这是我今天最后想说的。
特别好。我听 Eric 讲也很有收获。
确实,大家在国内卷累了,往外看不一定意味着必须去海外市场做什么。但至少可以站到更高的地方,从更大的范围看一看。今天整个全球市场依然很广阔,能够做的机会也很多。
更重要的是,不要只把视野放在这几个月、这个季度或者这一年。把时间拉长到 5 年、10 年,思考未来真正大的机会和趋势,可能会帮助大家解决很多眼前困扰。
感谢 Eric 今天的分享,特别有收获。期待下一次再和 Eric 聊更多有意思的话题。
好,拜拜。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