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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 · · 59 min

Vol.206 中美科技精英的精神状态和思想资源:与连长、养鸡漫谈

李翔连长养鸡

Podcast
TL;DR
  • 硅谷科技精英显得“幸福、自信且干劲满满”,不只是个人气质,更来自允许长期公开表达、跨领域思考和持续反馈的内容生态。 连长从纳瓦尔、马斯克及 A16Z 投资人的长文和数小时访谈中感受到,他们能谈政治、历史、能源与健康,而中国创业者往往只谨慎地谈公司和产品;这种“黑暗森林”式沉默,会减少思想与经验产生正向叠加的机会。

  • 中国创业叙事最大的样本偏差,是失败必须等到翻盘后才值得讲。 连长讲连咖啡与瑞幸竞争受重创、仍在“ICU”时,台下创业者因为故事“没有然后”而迅速失去兴趣;等到公司重新跑起来,同一段经历才可能变得励志。“你要不大翻盘,你失败有什么好讲的呢?”意味着公众接触到的公开案例,往往缺少危机进行时的真实信息。

  • 内容正在从企业的宣传附件变成产品、反馈机制和组织杠杆。 learning in public、building in public 把学习、开发和用户校正连成闭环,霍华德·舒尔茨在公司不同阶段写书则是一个范本;连长的判断是“内容和产品是不能分割的”,而工具让团队可以从第一天就完成选题、信息整理和开场留存测试,不必等到后期再补内容能力。

  • 视频播客的核心机会是低成本、高商业价值和高迭代频率,但名人嘉宾本身不是护城河。 在碎片化消费中,制作成本五亿元的电影与低成本播客最终都可能以一分钟切片竞争,“赛场上面都是切片在比赛”;若一档节目的价值有 70% 来自嘉宾,主持人的独特性、判断、关系与共同记忆,以及选择“访”还是“谈”的明确格式,才可能成为可持续资产。

  • 中国科技创业者的思想资源,被概括为硅谷方法论、革命与斗争哲学、本土科幻共同构成的“缝合怪”。 连长尤其推崇《毛选》作为战略文本:会议纪要和电报能把问题、解法、观察方法写得极其准确,以文字协调大规模行动;与此同时,纳瓦尔对“财富和幸福”的直白讨论,恰好暴露了中美文化对“市井雄心”的不同容忍度。

  • 豆包手机展示的不是一条已经走通的产品路线,而是未来的一种 AI 交互方向。 李翔每天用 AI 数十次替代搜索,直接唤醒手机后产生的感受是“就应该这样”;Agent 自己滚动列表、调用 App 仍然低效,但“他费劲,你不费劲而已”,同时还会反向暴露传统 App 流程和产品设计里的冗余。

  • 推荐流正在瓦解共同热点和共同名人的基础设施。 一个人看到南京博物院事件,另一个人的世界却由金莎求婚和《狙击蝴蝶》构成;当“新闻”不再是独立分类,商业人物也越来越难获得中心化大众媒体时代的全民认知,因此李翔提出一个激进判断:“雷军就是最后一个名人。”创业公司也更难仅依靠中心化媒体获得全民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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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幸福、自信且干劲满满”首先是一个表达生态问题

  • 连长从硅谷回来后的疑问,并不只来自一次旅行。他长期阅读 A16Z 万字文章和数小时访谈,甚至直言“播客少于三小时我一般不打开看”,因为信息密度不足时,总量本身仍然重要。

  • 这些内容留下的总体印象是:比尔·盖茨、马斯克、黄仁勋、纳瓦尔以及硅谷投资人,可以从企业一路谈到政治制度、民主演化、能源、健康、历史和人文,并把看似与本业无关的问题讲清来龙去脉。

  • 与一篇中国企业家访谈对照后,连长才明确感到表达范围和方式存在差异;但他保留了关键怀疑:这会不会只是样本选择,或“我把自己的希望变成了现实”,主动把期待投射成了中美差别?

2. 中国投资圈缺的不是赢家,而是公开定义问题的人

  • 连长以 Paul Graham 为参照:他的博客不只是写得好,还在有意无意间定义、引导甚至划定硅谷创业者思考问题的框架。连长问过多位投资人,中国有没有同等意义上的思想领袖,得到的答案基本都是“没有”。

  • 一种解释是,社会氛围会鼓励人压抑本性中的某些部分。即便私下可以继续思考,缺少公开表达及其反馈,仍可能抑制公开表达本身;再叠加前几年的普遍消极,很多人选择退回幕后,连本职工作都少谈。

  • 养鸡借《三体》的“黑暗森林法则”形容这种环境:一旦像马克·安德森或纳瓦尔那样用四小时播客“暴露坐标”,就可能招来攻击。张磊出版《价值》后也遭到质疑:是否按公开价值观完美履行;连长表示自己不知道是否履行,但认为应鼓励更多人公开表达。

3. 五千年历史既是积累,也可能是“文明的时间负债”

  • 连长提到周航的《重新理解创业》:书的核心不是胜利方法,而是失败如何发生、失败能留下什么。出版多年后,仍不断有读者在现实场合向周航复述某个触动自己的章节,说明公开讲失败确实能产生长期复利。

  • 但三人也承认,东亚文化往往同时回避失败与生死。父母衰老、人生意外明明人人都会面对,话题一出现却常常立即停住,“就好像说不开”,连平时最乐观聪明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轻松表达。

  • 讨论借宁高宁的说法推进了一步:“五千年历史的消耗。”悠久文明既提供资源,也让家庭、家族、生死等问题带着沉重惯性;相较之下,美国作为较年轻的文化与国家,“没有背着东西在走路”。

  • 连长记得,互联网崛起时的王兴、张一鸣、黄峥等八零年前后创业者曾令人“耳目一新”:年轻、清晰、熟悉管理理论且富有活力。李翔随后说,如今大家也慢慢变得“成熟稳重”,并认为这与文化底色、制度环境和社会规训共同作用有关。

4. 失败只有接上 happy ending,才会被主流受众接收

  • 媒体长期想做失败叙事,却反复遭遇两端阻力:内容消费者根深蒂固地偏爱成功案例,当事人也有心理障碍。除非失败之后“大成”,或旧故事能给下一次创业加分,双方往往都没有动力。

  • 连长在极客公园创业营分享连咖啡与瑞幸激烈竞争的复盘:错误如何发生、重大损失如何把公司送进“ICU”,以及为什么要“先把伤口盖着,先不要让它发炎”,静静等待公司恢复,而不是急着证明自己翻盘。

  • 当时公司仍在 ICU,“没有然后的时候就没有然后”,只有 to be continued。台下原本情绪热烈的新创业者到后半段明显打不起精神,因为故事尚无转机;连长判断,如今公司重新跑起来,再讲同一个故事可能会受欢迎得多。

  • 养鸡提出值得保留的区分:那些新创业者可能只想学习方法,还没真正进入困局;已经身处危机的人,反而可能对这种内容更敏感。问题不是失败经验没有价值,而是发射器和接收器经常没有处在同一阶段。

5. 真刀真枪的创业故事,通常要等讲述者离场后才能完整出现

  • 李翔以《创业维艰》为例:霍洛维茨写公司最痛苦时如何面对投资人、合伙人、同事,以及如何裁员,细节“非常痛,然后非常真刀真枪”。公司最终可能以十亿美元左右卖出,不算硅谷意义上的大成,却不妨碍经验有用。

  • 霍洛维茨给出的限制也很现实:“当你还是在这个游戏中间的时候,你不能把这故事的全部告诉别人。”CEO 若公开全部困境,投资人和同事都会有意见;卖掉公司、转做投资后,旧故事才不再伤害当时的结果。

  • 连长承认,即使自己喜欢别人开放表达,轮到自身问题时也会设置禁忌,只讲与企业发展规律一致的部分。真实感受未必适合实时发布,“人在其中”本身就是限制,做内容也成为人生的一门功课。

6. 内容与产品已经从分工关系变成同一套反馈系统

  • 连长和养鸡讨论重启“入海口”视频号数月,却迟迟没有真正录制。这段讨论提出的新认识是:对产品经理出身的创业者而言,“内容和产品是不能分割的”,内容不再只是产品完成后的包装。

  • 养鸡举霍华德·舒尔茨为例:创办公司时写书,公司到一个阶段写书,退出和复出时继续写书,几乎是在通过内容持续驱动公司。

  • 硅谷流行的 learning in public、building in public,则把学习和创造 AI 小产品的每一步都公开成更新日记。公开带来反馈,反馈再用于校正产品;长期练习内容,相当于训练出一个“一加一大于二”的杠杆。

  • 连长将内容直接定义为杠杆:电影公司市场定价未必很高,却能撬动巨大影响力和资源;迪士尼从线上 IP 到线下体验、俱乐部和乐园,每一步都发挥了杠杆作用。

7. 工具让内容团队可以从第一天就“武装齐备”

  • 养鸡强调,视频不能只是给音频加一台摄像机。看视频的人要得到更集中、更具主题性的体验,长视频还要能产出切片;真实镜头会让人本能寻找“最美的那一侧”,表演感可能反过来损害谈话。

  • 养鸡想从讲书切入;李翔建议用工具协助搜集热点、整理信息与方法,并训练开头三秒或五秒如何不让用户划走,“上来就是武装齐备”,之后再调整工具组合。

  • 所谓把账号当商业号运行,不等于唯利是图,而是用训练标准持续校正内容和制作方法。效果不好时,不能把原因随手推给“平台又没流量”,因为那既没有回答内容问题,也没有回答平台问题。

8. 视频播客的成本结构,正好适配碎片化消费

  • 连长的判断是,视频仍然是最强势、最主流、商业化价值最高的媒介。对平台而言,视频可能是一种能够相对低成本生产大量内容的方式,这与传统电视、电影和纪录片形成鲜明对比。

  • 李翔以参与腾讯视频纪录片《激流时代》的经历说明,专业团队能做出非常好的节目,但制作成本也确实很高。经济发展放缓时,愿意持续承担这种成本的人减少;他认为长视频网站与电影行业的压力都与此有关。

  • 更根本的变化在消费端:过去制作方按照完整谋篇布局推进故事,今天受众却以点状、碎片方式消费。于是制作成本五亿元的电影和低成本视频播客,最后都可能变成一分钟或三十秒切片,“赛场上面都是切片在比赛”。

  • 李翔回忆早期科技媒体靠软文变现时,大公司高管曾问“谁会看这样的东西”;事实是用户照样会看,因为供给极丰富时,他们会迅速挑出有用部分。创作者可以坚持小众选择,但也要接受自己是否要进入这股洪流。

9. 视频播客的难题不是请到名人,而是把嘉宾流量变成自身壁垒

  • 最直白的打法是请公众人物,但明星为电影或产品宣传时会同时跑多个 channel,各处内容“大差不大”。主持人与嘉宾彼此陌生,也很难自然形成播客需要的放松氛围,肢体语言还会放大尴尬。

  • 鲁豫与窦文涛的长谈提供了另一种路径:嘉宾可以去很多节目,但两人长期共同记忆无法复制。问题是,既有公共性、又与主持人拥有深厚共同记忆的人非常有限,这种优势很难复制。

  • 低制作成本允许节目以更大产量、更高频率试错,让“量最后可能堆出质来”。但职业内容团队仍要回答一个尖锐问题:如果节目 70% 的重要性都在嘉宾身上,主持人自己的护城河究竟是什么?

10. “访”和“谈”是两种产品,流量嘉宾会把节目推向前者

  • 一位做过央视和凤凰卫视节目的前辈,曾把内容分成“访”和“谈”:访有主有宾,被访问者是主角,提问者负责衬托和挖掘;谈则没有主角,价值来自参与者平等交流时的碰撞。

  • 《锵锵三人行》邀请平时少受访、为电影宣传而来的姜文时,节目就从“谈”变成了“访”,口碑反而没有那么好。两种形式都能做好,但嘉宾越偏向公共人物,主持人越容易只能靠连续提问维持节目。

  • 李翔认为,公共人物采访必须交付明确的公共价值;若只复制宣传内容,差异化就很弱。反过来,聊天的独特性可以来自主持人自身思考,而不必把全部重量都压在被访问者身上。

  • 这段讨论最后直接改变了《连锁反应》的定位:继续坚持“聊天”,甚至干脆“找不同的朋友来陪我聊天”,不再挤进已经拥挤的访谈赛道。

11. 中国科技 CEO 的思想资源,是一套有效但复杂的“缝合怪”

  • 李翔提到一篇讨论中国科技 CEO 书单和精神支点的文章,其归纳基本符合他的观察:商业方法和技术演进逻辑来自硅谷,同时接续毛泽东的方法论、革命与斗争哲学,再加入《三体》等本土科幻资源。

  • 相对于硅谷创业者常谈《沙丘》《雪崩》《银河漫游指南》和《基地》,中国创业者一度密集推荐《三体》与黑暗森林。李翔把最终产物称作“缝合怪”,又概括为“土法炼钢,最后震惊世界”,并认为效果还不错。

  • 连长认真读《毛选》后的震撼,首先来自“靠文章治国”:大量文本本质上是会议纪要或电报,却能依次写清问题、解决方法和观察效果的方法,一篇文章就构成可执行的战略纲领。

  • 他尤其推崇其中语言的准确性:战役部署必须让不同军团收到后理解无误,才能“整齐划一,形成一种巨大的群体力量”。《毛选》又很少有长文、可以随处翻开阅读,这一点让他联想到《纳瓦尔宝典》。

12. “市井雄心”能否直说,决定了企业家公共形象的形状

  • 连长认为《纳瓦尔宝典》最好的广告语就是副标题“财富和幸福”,因为这是世俗之人最渴望的两样东西。美国人并不讳言财富和世俗成功,中国人即使内心如此,也常觉得公开说“梦想就是赚钱”显得太俗。

  • 王健林因此成为连长特别欣赏的例子:“小目标”把财富与个人以全国性网络梗的方式连接起来。即使语境被截断,王健林本人也确实足够直接。连长还提到一种说法:在他尚未被各种排行榜奉为首富时,就已经公开表达过财富雄心。

  • 讨论随后主动修正了简单的中美二分:美国企业家也有表达限制,只是旁观者未必感受得到;同时,企业所处阶段不同,表述任务也不同。企业仍在生死竞争中,CEO 谨慎聚焦公司与产品,本身完全合理。

  • 差异仍会在竞争语言中出现:菲尔·奈特可以说早起就想向阿迪达斯“扔石头”,中国企业家却通常称对手为“友商”,私下再激烈竞争。讨论中还提到“带着镣铐跳舞”以及“观众根本不关心你有没有带着镣铐跳舞,只关心你跳得好不好看”的说法;连长曾问这是否是张艺谋导演的名言,具体归属在对话中未进一步确认。

13. 创业者圈层偏爱历史与非虚构,小说仍被视作低效输入

  • 连长周围创业者最重要的精神资源首先是阅读,其中历史占比尤其大。不同人分别熟悉明清、先秦、上古或埃及等阶段,彼此聊天时,历史相关内容会占到很高比例。

  • 其余输入集中在科学、能源科技、科学史、健康养生和哲学等领域,连长也把艺术归入自己所说的广义“自然科学”或非虚构范围。若十个人一年合计读一百本书,他估计小说可能不到五本,因为很多人仍下意识认为“读小说是浪费时间,没什么用”。

  • 连长自己过去几年增加了虚构阅读,后来又有所回归。养鸡一年里推荐或送得最多的,是《纳瓦尔宝典》以及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呼吸》:前者提供财富与幸福的思考,后两本是他特别推荐的小说代表。

  • 他推荐《纳瓦尔宝典》的理由很具体:篇幅短、可从任意位置进入,多由粉丝从 Twitter 内容整理而成;纳瓦尔靠反复打磨 140 字表达提升写作,而书末阅读列表中,特德·姜和一位意大利物理学家的作品又与连长自己的阅读高度重合。

14. 输入渠道会塑造创作者,不能只靠意志跨越媒介

  • 李翔概括自己的精神食粮为“看书和见人”。他喜欢看中国人写的非虚构纪实文学,也在尝试通过社会学等内容理解现实和代际差异;谈到电影解说与碎片视频时,他提到“性时比”,即比较收获与时间成本。

  • 他曾意识到自己读的大部分书是翻译作品,于是刻意增加中文原创。小说中重新读王朔、王小波、史铁生并不困难,但在科技和商业领域,英文世界的表达、创作与信息交换生态确实更丰富。

  • YouTube 及其搬运到哔哩哔哩的内容,让人几乎能找到任何美国科技公司的丰富语料。李翔还提到一本讲 OpenAI 创立过程、由记者写的书,但当时并不确定书名是否为《AI帝国》,且尚未读过;另提到纪录片《思考游戏》(The Thinking Game)。反过来,中文世界还没有同等丰富的梁文峰纪录片或字节跳动公司叙事。

  • 李翔担心自己并不是好的视频消费者,因此难以直接成为好的视频创作者。雷军给他的建议是“爱一行,然后才能干一行,才能干好这一行”;他考虑每天主动看一小时视频,就像曾坐地铁专门读微信收藏、在飞机高铁和走路时创造播客场景一样。

15. 豆包手机把 AI 从回答工具推进成了操作代理

  • 李翔已经把 AI 高频用于替代搜索,“每天用几十次肯定是有的”。豆包手机让这种需求更清楚:无需逐层打开应用,直接唤醒并提出问题或任务,交互成本显著下降。

  • 由于很多应用后来无法正常使用,那台手机在家里一度近似智能音箱;但李翔仍认为它代表趋势。具体产品路线“可能不见得能直接走通”,方向却已经被使用感验证——“你用完之后觉得那个就应该这样”。

  • Agent 调用 App 时,仍在模拟人类滚动七八个、十个列表,过程甚至同样低效笨拙。区别在于“他费劲,你不费劲而已”,用户不再需要亲自介入每一个机械步骤。

  • 这种机器操作还构成对 App 的逆向审计:产品经理若观察 Agent 如何完成任务,会更容易发现流程中不合理的结构化要求和冗余步骤,并重新追问“你需要用户这么去操作吗?”

16. 当“新闻”消失为独立分类,共同热点和共同名人也随之消退

  • 李翔说自己现在较多阅读中国人写的非虚构和纪实作品,用来理解现实与代际差异;他提到“性时比”,即用户衡量的不只是价格,而是单位时间能换来多少收获。88.7 关停也让他感到一整套青春媒介正在消失。

  • 连长被问到新闻来源时甚至愣了一下:“好像现在没有新闻这个分类了。”短视频、视频号和抖音可以让跳舞视频下一条直接变成俄乌战争,小红书则能精确到附近街道一只走失的狗,信息不再被装进传统栏目抽屉。

  • 共同热点因此变得不稳定:有人知道南京博物院事件被广泛讨论,却没有继续获取信息;养鸡看到的最大热点则是金莎在冰岛被小二十岁的男友求婚,并与姐弟恋剧《狙击蝴蝶》的流行叠加。推荐机制让每个人看到想看的世界,也可能让“你的世界越来越小”。

  • 李翔由此提出“雷军就是最后一个名人”:全民名人依赖中心化大众媒体,而这种媒体已经瓦解。连长反问未来仍可能出现新人,但王星星的认知量级远低于雷军;许多人也不知道拼多多或字节跳动的 CEO 是谁,公司仍然很大,掌舵者却不再天然成为公共人物。

李翔

这次一起聊天的朋友,一位是连长,另一位是养鸡。连长是航班管家和连咖啡的创始人,也是天使投资人,投资过包括美团、UC在内的公司。养鸡是连咖啡的CMO,也是《你静不下来》和《连锁反应》的主播。所以我们这次聊天,连锁反应也会同步。

我们今天聊天的契机,来源于连长最近一次的硅谷之旅。他前段时间去硅谷待了一段时间,拜访了一些老朋友,比如易道创始人周航,也聊了很多AI行业的从业者。回来之后,连长跟我感慨,他说感觉在美国经常能看到一些很开心、很自信的企业家和投资人,比如纳瓦尔、马斯克,包括马克·安德森、霍洛维茨等投资人。他的原话是:“幸福、自信且干劲满满。”

相反,他感觉国内的企业家、投资人很少表现出这样的状态。我们的聊天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因为其实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虽然现在国内的AI创业和投资也都很火,但是感觉大家除了出来宣传自己的公司之外,更多时候还是非常小心翼翼。

连长

1. 硅谷为何充满能量

这个问题其实不是我这次回来之后才有的。因为我在学习AI,你会发现过去这些年,在阅读中经常看到万字长文:A16Z又发了万字长文,谁谁谁又接受了4个小时的播客采访。对吧?这些长内容其实对我也很有吸引力。

万字长文我一般都会点开看完,播客少于3个小时我一般不打开,因为我觉得,当信息密度不够大的时候,信息总量是非常重要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就有意无意地留下了这些印象,这可能跟大量的阅读和观看有关,甚至很多内容都记不下来了,我只记得当时的感觉。

我觉得这波美国人、硅谷的人谈论的话题非常广泛,政治、经济、历史、人文等等,就跟当年王兴的饭否一样,话题非常广泛,而且非常深入。说到一个看起来跟企业貌似无关的领域时,他也能够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非常清楚:政治是怎么来的,政治是怎么演化的,民主是怎么变化的,能源是如何演进的,健康产业和能源有什么关系。

这里面有老一派的比尔·盖茨,也有新一派的投资人,比如马斯克、黄仁勋,以及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人物。YouTube本身又是一个承载优质内容非常好的平台。当然,这里面可能会有一些个人主观上的偏差,但整体来讲,我那天跟你提到的一个问题是:我忽然看到了一篇中国企业家的采访,就会想到,大家谈内容的广度,以及谈内容的方式,都会有很大的差异。

所以那天我一时兴起,给你留了语音留言。我说,是不是存在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差别?还是说我站在了某一个偏差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情?或者说,我其实只是把自己的希望变成了现实?

我自己的希望可能是,中国企业家和美国企业家在有些领域具备同样的能量、同样的量级、同样的影响力和带动力。我把自己的希望带入了现实,然后故意产生了一种有差异的判断。我先把这个事情的背景分享一下,因为你做了那么多采访,认识那么多企业家,观察了那么多不同领域,你怎么看这件事?

连长

2. 中国缺少思想领袖

我确实也有同样的感受。我觉得这其实涉及一个层面,就是我们本身的投资人、创业者,包括CEO,他们思考的范围、思考的广度和深度。

之前我也问过投资圈的人,可能还不止一个人。我有一段时间经常看YC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的博客,《黑客与画家》。对,他现在还在更新。每次看我都觉得,他写得非常好。

另外,你能感觉到这个人明显在有意无意地引导、定义,甚至划定硅谷很多人思考问题的框架。他扮演了一个思想领袖的角色。我就问他们:“在中国的投资人里面,有这样的人物吗?具备这样的思考力?”

基本上大家给我的回答都是没有。我们的投资人里面可能有很多赚了很多钱的人,但他其实不会刻意展现这一面。大家会讨论,为什么会呈现出这样的差别。

其中一个人给我的回答是,我们整个社会氛围会有意无意地鼓励你压抑本性中的某一部分。尤其当你思考碰到某一个层面时,你会有意无意地把它抑制住。当然,你可能不能公开表达,私底下当然可以想,但是缺乏公众表达,以及公众表达之后得到的反馈,确实还是会产生某种程度的抑制作用。

另外,这也跟前几年普遍的消极情绪有很大关系。它让很多人有意无意地相信,我应该从公众舆论层面的输出和表达往后退一点,只谈自己的本职工作,甚至本职工作也没必要谈,在后面待着就可以了。

养鸡

我开玩笑说,其实这形成了一种很不正常、很不健康的氛围,就是《三体》里面说的“黑暗森林法则”。我的理解是,大家都在黑暗森林里面,最好所有人都不要暴露自己。

一旦有一个人,比如马克·安德森或者纳瓦尔,通过各种形式,尤其是4个小时的播客访谈暴露了自己,就等于在黑暗森林里面暴露了自己的坐标。其他人可能会注意到你,然后你就可能招来很多不太好的反馈。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张磊那本《价值》?

连长

看过。《价值》我很认真地看了,我觉得对我还挺有启发。但是我也很惊讶,那本书出版之后,其实有很多对他的差评和质疑。很多人的质疑是:你并没有按照你公开讲的那套价值观,完美地去履行。

但是到底有没有履行,其实我也不知道。总之,我觉得应该鼓励更多这样的人去做这样的表达,把自己怎么做事情、自己的价值观,包括做事情的方法,更好地公开表达和阐述。

因为这对其他人会产生正向的叠加效应,其他人可以从里面学习。

另外一个例子就是我的好朋友周航。我刚才提到过,他现在在硅谷创业,做一个新的基金。我有时候带着他介绍一些新朋友时,会开玩笑说:“这是一个畅销书作家。”他的那本书确实挺畅销,叫《重新理解创业》。

他跟我讲,那本书出版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可以在各种场合见到自己的读者。读者会来跟他分享,自己对某个章节的感受特别强烈。周航在那本书里面核心讲的是失败:我们怎么理解失败,失败是怎么来的,失败给我们带来的最大价值是什么。

我猜,虽然失败这个话题不经常被公众拿出来讨论,但可能在东亚文化里,我们尤其在意这一点。

李翔

比如我们这个文化里面不谈生死,不谈失败。虽然失败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生死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事情,但这个文化会刻意回避这些话题。

我们之前录的几期播客里,大家都提到过,有时候父母衰老了,或者人生遇到意外,话题马上就停止了,好像就是说不开。每次这个话题都说不开,也没有办法轻松地去谈论和应对。

连长

确实,我们周围那些再乐观、再聪明的朋友,一旦遇到这个话题,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养鸡

五千年的文化过于沉重了,可能是一种惯性,感觉每个人都会怔住。

连长

3. 五千年成为文明负债

不然就想到宁高宁讲过的一个观点。我当时看到那段话,其实有非常大的触动,像突然被电了一下。他说,我们是“五千年历史的消耗”。

很多中国人在各种场合都会为五千年的历史和文明积累感到自豪,但他点出来说,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过于沉重的消耗。你很多事情都不太能够以一种非常轻松、放松的心态去面对,包括生死、家庭和家族。

你最新的一期播客不是在谈“时间负债”吗?这也算是一种时间负债,一种文明的时间负债。

我觉得美国之所以那么特别,很多时候是因为它是一个年轻的文化国家。它身上没有那么多东西,没有背着东西在走路。这个差别更像是一种文化上的差别,是一种历史形成的文化差别,所以你会感觉,我们在表达的时候是有边界的。

我觉得一度我们曾经有可能比较轻松地谈论很多事情,主要就是互联网兴起之后。因为互联网这波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当然它其实在美国也是嘛,就是哪个作家讲的,不是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合法财富嘛?即使在美国,大家也会认为,赚了很多钱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有所谓的原罪。

但是互联网这波没有。中国当时其实也是一样的:他们不像地产商那样,面对盘根错节的关系。那时候一度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我做记者的时间比较久,所以有一个明显的感觉。比如你去面对那些80年前后出生的人,包括王兴、张一鸣、黄峥,你会觉得这完全是另一代人,耳目一新。他们讲话非常有条理,对各种管理学理论都很熟悉,确实很年轻,又有思考深度和活力。

但是现在感觉大家也都慢慢变得成熟稳重了。

李翔

成熟稳重还是所谓的文化底色。我们假设不把它当成一个挫折来看,当你张扬了一段时间以后,又回归到底色了,就形成了一种新的波段和自我循环。

我觉得这和文化、制度,以及整个社会的规训都有关,是这些因素积累在一起的,并不是某一个单一因素在发挥作用。

包括你刚才讲的失败,也是一样。应该很多年前就有人想做关于失败的叙事。我们做媒体,最常见的就是请一个曾经失败的人来分享经验。你会认为,这个经验很可能会给其他人带来很多启发,对吧?

但是你会发现,这件事情不太行,表现在几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即便真的有人分享,受众的接受程度也不会那么高。我们根深蒂固地还是喜欢成功案例。

如果失败之后有大成,可能会好一点:先经历挫折,但挫折之后还是成功了,最后有一个happy ending。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那些当事人本身也会有心理障碍。除非他接下来又要做一件事情,需要这个故事来给自己加分,失败的故事成为加分项,他才会去分享。

所以作为内容消费者,大家其实不太买账;作为内容创造者,当事人本身也有心理障碍,基本上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连长

4. 失败故事需要翻盘

这个我有一些亲身感受。大概三五年前,有一次周航在极客公园组织了一个叫“创业营”的活动,是对新的创业者进行启发、孵化或者指导。正好把我叫去了,让我分享一下连咖啡的故事。

创业者都喜欢听真故事。当时我重点分享的是,我觉得产品、渠道、策略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分享的,我就把当时跟瑞幸进行激烈竞争的过程讲了一遍。

这场竞争给连咖啡造成了非常重大的损失,使它有相当一段时间处在ICU里。当然后来我又出院了,成功地重新跑起来了。我当时分享的时候,应该还在ICU里。

我分享了当时怎么看待这场竞争,之前是怎么想的,中间是怎么想的,事后又怎么复盘,以及如何小心翼翼地先把伤口盖住,不要让它发炎,不急着把伤口治好,静静地等它从ICU里出来。

当然,我预计得比较准,我们很快就从ICU出来了。看起来这两年连咖啡发展的还是不错。现在我们就在连咖啡北京办公室的一个专业录音间里录播客。

但是那时候现场的反应很有意思。现场有很多原本情绪很热烈的创业者,听完这个教训以后,因为当时还没有“然后”——ICU还没出来——没有然后的时候,就只有续写,还不知道结局,只能说“to be continued”。

到后半段,你会发现下面这些年轻创业者明显已经打不起精神来了。他们已经不好奇了,也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了,因为发现暂时还没有转机,还没有翻盘。

可能我现在去讲,受欢迎程度会更高一点,因为已经有转机了,触底反弹了,从ICU出来,又开始重新奔跑了。

所以你刚才说得特别到位。作为一个企业家、创业者,真正去讲自己挫折和失败的故事,需要巨大的心理挑战。同时,底下和旁边听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感兴趣。

养鸡

你要不大翻盘,失败有什么好讲的呢?一点都不励志。

这就像接收器一样:我们发出信息,但是接收器并不想接收这条信息,于是整个沟通链条就断掉了。

但我会觉得,如果你真的创过业,收听者可能还是有区分的。连长那天去分享时,面对的是一批很新的创业者,他们只需要一些方法。

我觉得在更多时候,他们正在探寻创业的方法和技巧,还没有如此专注,也还没有遇到你遇到的问题。但是,如果你面对的是一群已经处在困局中的人,他们可能会对这类内容相对敏感。

连长

包括A16Z的合伙人本·霍洛维茨写的《创业维艰》,前半部分很大一部分都在写他自己做公司的经验。当然,他最后把公司卖掉了,可能卖了大约10亿美元,算是上岸的创业者。

但10亿美元在硅谷算大成吗?其实也不算。不过他分享的内容,虽然我不创业,也觉得非常有启发。他会讲,公司遇到最大挑战时,怎么跟投资人打交道,怎么跟合伙人和同事打交道,包括怎么裁员。

你能感觉到,那些内容确实非常痛,是非常真刀真枪的经验。但中国好像真的很少有人去讲这样的故事,完整地、特别敞开心扉地去讲。

当然,霍洛维茨也解释过为什么。他说,当你还在这个游戏中间时,不能把故事的全部告诉别人。如果他还是那家公司的CEO,这么讲,投资人会对他有意见,同事也会对他有意见。你一定要出了局才行。

现在他的公司已经卖掉了,他又开始做投资,所以可以把故事事后讲出来,不会有问题,因为不会再对当时的结果产生负面影响。

李翔

我觉得这是一个因素。人在事情当中的时候,比如像我,虽然我喜欢听别人很开放地讲这些问题,但如果遇到我自己的问题,我肯定不会显得那么开放。

我可能会有一些禁忌:哪些东西适合讲,哪些东西和我的企业发展规律一致,哪些东西哪怕是真实的、甚至是我个人的感受,也不适合表达出来。这可能是一个非常真实的现状。

人处在事情当中,是给自己人生上不同的功课。做内容本身也是一种功课。

养鸡

5. 内容开始驱动公司

我和连长最近还说,要把“入海口”这个视频号重新做起来。我跟他说要录视频号这件事已经说了两三个月了,但还没有录过任何一条。我给自己自圆其说的理由就是:谋定而后动,先琢磨着。

连长

我之所以从去年开始花时间做内容,接下来这一年可能会花更多的时间,运用更多工具,关注内容,不仅是我们自己的内容,也关注其他内容,是因为作为一个产品经理出身的创业者,你会逐渐意识到,内容和产品是不能分割的。

以前它们是分开的,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融合在一起了。不只是“内容即产品”,而是内容和产品之间正在变得越来越融合。

养鸡

对。比如霍华德·舒尔茨,你看他创办公司的时候就要写一本书,公司做到一个阶段的时候要写一本书,退出的时候要写一本书,复出的时候再写一本书。他完全是通过内容来驱动公司的。

连长刚才说到张一鸣,包括整个硅谷的这一圈人,他们现在都在“learning in public”和“building in public”,把自己学习的过程,以及通过AI创造小产品的过程,像更新日记一样不断地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然后进度就有一种养成型的状态。

连长

这相当于有了一个很好的反馈机制。我做的所有事情,因为是公开的,或者暴露在一个特定群体面前,他们就会给你各种各样的反馈。拿到反馈之后,再去校正,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有效的机制。

养鸡

我可以理解为,这种机制也是一种需要培养出来的习惯。对他们来说,一边做产品,一边做内容,可能是一件一加一大于二的事情。

你练习做内容,再把反馈作用到产品上。连长一直说“杠杆”,其实你养成这样的习惯,就获得了杠杆本身。

连长

因为内容本身就是杠杆。比如你去看电影公司,会发现非常好的电影公司,市场给它的定价也没有那么高,但是它能产生的影响力,以及它所撬动的资源,又非常大,它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杠杆。

李翔

我前两天刚听了一个讲迪士尼的播客,觉得也很有意思。当然,它最初并不是为了挣钱,但它把整个内容布局从线上的IP,一直做到线下的体验俱乐部,后来发展成迪士尼乐园。

它每一步的杠杆都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把内容无论是线上化还是线下化,都做得很好。

那你们这个视频打算怎么做?《连锁反应》本身不会视频化,是吗?

养鸡

不一定不会。我觉得如果要做视频播客或者视频化,内容一定要想到,看视频的人要获取的东西是什么。它的信息量和整体状态,可能会比音频更加集中,包括会有大量切片素材,再导回一个长视频。

但我们首先要保证这个长视频相对来讲的主题性和状态。我们也尝试过在镜头前面录,会有一种表演的感觉,会影响我们。

你拍一个东西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想找出最美的一面。后来就放弃了,算了。

比如我们做“入海口”的视频,可能不太一样,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相对来讲编辑过的内容。我觉得肯定要练习一些方法,其实我挺想从书开始讲的。

但我要讲书,也不能讲那些没人听的书,或者用没人听的方法去讲书。所以我肯定会有意地去收集什么样的书、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讲,能够让受众得到比较舒服的体验。

李翔

这也意味着,你可以用工具去帮你搜寻热点,整理热点信息,整理热点的方法,帮你训练让观众在3秒、5秒之后不划走的方法。这些都是国际工具总结出来的经验,可以让你在一开始就使用杠杆,而不是逐渐使用。

你一上来就是武装齐备的状态去做,然后在这个过程中调整使用这些杠杆的不同组合和方法。你有一套工具箱,逐个工具拿出来使用,就会有一个更好的起步,不断优化这个组合。

养鸡

这件事情就不是简单地拍脑袋说:“我喜欢特特酱,我们来录10段跟特特酱相关的视频吧。”然后随着我的性子去想,养鸡剪一剪,效果好了就说不错,效果不好了就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平台又流量又怎么了。

这些都是跟事情本身无关的话,既跟内容无关,也跟平台无关,很容易把责任推给与事情无关的因素。

如果把它当做一个商业账号来运行,不是简单的唯利是图,而是非常强调用一种训练标准来训练内容,以及训练我们做内容的方法。

但你们都是看视频播客的吗?

李翔

还是我自己有看?我先想问问你,视频播客这个特别大俗的问题:你怎么看这件事?

过去半年,罗永浩、鲁豫等等的视频播客都得到了非常不错的反馈。它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产品?为什么独特?为什么我们把它当做一个重要的事情来谈?接下来它又会发展成什么样?

连长

6. 视频成为主流媒介

我觉得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视频一定是最强势、最主流的媒介形式,相比于音频和文字。而且对于要做这件事情的人来说,视频也是商业化价值最高的媒介形式,它在上一代媒体形态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对于平台而言,视频可能是一种相对低成本、能够制作大量内容的方式。

李翔

我跟腾讯视频合作做过节目,纪录片第一季叫《激流时代》,第二季叫《激流理论团队》,是“十三幺”团队做的。他们首先做得非常好,其次,你也会觉得这确实是一种成本非常高的操作方式。

它面对的最直接的问题是,在今天经济发展放缓的阶段,没有那么多人愿意支付这样的成本去制作节目。这是第一。

第二,今天所有内容消费者看内容时,心态也在变化。这个变化很有意思,包括长视频网站的不景气、电影行业的不景气,我觉得都跟这个有关。

过去从内容供给者或者制作的角度来看,我们把它当作一个完整的内容来思考,它有完整的谋篇布局,故事应该怎么推进等等。但是今天,大部分内容消费者在看的时候,完全是通过点状、碎片化的方式消费内容。

所以即使是一部制作成本5亿元的电影,它被消费的方式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切片。视频播客也是一样,因为制作成本很低,但它被消费的方式也很可能是一个精彩片段的切片。

养鸡

反正赛场上都是切片在比赛。大家会想,既然比赛的都是这些1分钟、30秒的片段,那消费方式就完全变了。

李翔

所以反过来,我就会降低制作成本。这是另外一个题外话:我觉得内容消费者消费内容时,很多时候不能完全站在内容生产者的角度去看。

我有一个印象非常深刻的事情。好多年前,新的互联网媒体形态出现,包括36氪、虎嗅等各种平台。当时我们跟其中一家媒体的联合创始人,以及一家大公司的高管一起吃饭。

那位高管问:“你们将来做什么盈利模式?商业模式是什么?”当时基本上是以软文的形式完成商业模式的闭环。

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本能地问了一个问题:“你收到这家公司的钱,又写这家公司的报道,那谁会看这样的东西呢?”这是他当时最直接的反应。

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样,大家确实会看。因为内容供给极度丰富,消费者可以迅速地选择,也可以从里面挑出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这已经完全不是过去那种由一个完善的编辑部、各种价值观和规则,共同设计整本杂志布局的方式了。内容消费的变化非常快,内容消费者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现在是一个信息溢出的时代,也就意味着你得冲进洪流里面,不能站在洪流外面。

养鸡

我自己的理解也是看选择。你想要什么,和你的选择匹配就行了,你接受这一点就可以。

比如在商业大片大行其道的年代,不是仍然有导演在拍小众文艺片吗?那是他的选择,你得尊重他的选择,他自己能够自洽就可以。

李翔

你刚才提到,你们在做《高能量》这个播客时,心态是比较放松的,也没有那么急赤白脸地做事情。团队里面已经开始给你提建议了,说我们要不要做视频播客。

连长

肯定得做。我觉得它一定是要做的事情,只不过要看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做,能不能做出差异化。

李翔

你们已经在准备视频播客了,对吧?你们是怎么讨论、怎么规划的?

连长

7. 视频节目如何差异化

这个还挺有意思的,我们正在building in public。对我们来说,这是从零起点,所以我们可以在这件事情上building in public。

目前讨论最大的出发点,还是内容本身要有差异化。它面对的直接问题是,这个东西到底怎么定位。

最直白、也是大多数人会选择的方式,就是找公众人物,也就是所谓的名人。但是公众人物和名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很难有独特性和差异化。

比如一个很有名的导演,他的电影要上映,为了推广电影,会去很多个频道。因为他有自己的工作,大概率分享的内容也大差不差。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做出独特性和差异化,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另外一个挑战是,名人大概率跟你比较陌生。这会导致你们交流的氛围、谈论的话题,可能没有播客本身所要求的那种宜听和放松的感觉。

养鸡

而且录成视频播客之后,各种肢体语言也会被放大,这也是需要考虑的。

连长

第二种方式,就是刚才养鸡讲的鲁豫和窦文涛。窦文涛也可以上很多节目,但是他跟鲁豫的那一期一定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有很长时间的共同记忆,有很长时间一起做事、互动的经历。

这是另外一种方式,但它的风险在于,不可能你认识的每个人既有公共性,又跟你有很多共同记忆。这是我们现在想得比较多的,还在想到底应该怎么切入。

李翔

你刚才提到了一点,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但确实非常有事实根据。比起传统的长视频节目,视频播客天生具备成本低廉的优势。和纪录片相比,成本差距可能非常大。

这也意味着你能承受的内容产量会更大,量最后可能堆出质来。你的内容始终在跟观众和听众见面,就能不断改进和修正;因为成本低,可以改进、迭代更多次,频率也会更高,把它做好的可能性就更大。

养鸡

除去这个因素,你会发现它是不是又回归到一些传统的内容竞争?比如拍电视剧,关键还是谁的故事好。美剧不也是这样吗?前一两集谁的收看率高,谁就接着往下走;收看率不高,就被淘汰。

播客现在看起来大多数都是谈话节目,两个人、三个人谈话。什么样的人有咖位,什么样的人有内容,什么样的人有足够大的切片爆点,大概都会成为内容的关注点。

但对于一个职业做内容的人来说,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你自己的独特性在哪里?

连长

如果大家都认为,一个节目或者内容本身,有70%的重要性都在嘉宾身上,那你就要想,你自己的护城河或者壁垒到底在哪里。

李翔

这其实是我第一个想问你的问题:你自己的特性是什么?

我看过窦文涛和鲁豫的那一期,特别长,但我从头到尾看完了,之后还反复看了一些片段。它就是有独特性在里面。他们两个人反复交流和碰撞自己的思考,产生了非常大的独特性。

还有一点,是我们开始拍视频的时候,一个以前在央视、凤凰卫视做过节目的老节目人跟我讲的。他说,他们会把节目分成两类:访和谈。

连长

那个节目明显是“谈”。

李翔

8. 访与谈不是一回事

对。大部分我的对话还是“访”。那“访”和“谈”中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连长

“访”是问答的方式,或者说有主有宾。被问的人是主,提问的人是宾,提问的人实际上是为了衬托和挖掘真正回答问题的人。“谈”则没有主角。

比如《锵锵三人行》的长期受众,我虽然不是,但有时候能从反馈里看出来,它有时会请来很有独特性的嘉宾,比如姜文。他之前不太接受采访,为了推广电影去了一次。

你会发现,那期节目的口碑和评论都没有那么好,因为它从“谈”变成“访”了。

这两种形式都有做得非常好的节目,没有哪一种一定更好。但是“访”会遇到一个问题:它在内容差异化上可能会有要求。“访”需要有公共价值,不然为什么要访这个人?大家为什么会对你访一个人感兴趣?

养鸡

我觉得你刚才已经道明了其中一个原因。之所以容易变成“访”,是因为你想请一些有流量的人来,大家就会期待谈话产生差异。为了让谈话继续下去,你就得不断用“访”的方式谈下去。

李翔

我觉得《连锁反应》应该坚持自己的定位,把它发扬光大。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是聊天。

以前是聊天,我觉得应该做一个变化:找人来陪我聊天,那就彻底谈下去,不要变成访。我们再去挤“访”的赛道就更难了,所以我现在觉得,别访了,放弃。

连长

对。李强都这么苦恼,这是今天最大的收获。我们当着李强和小宇宙听众的面说,《连锁反应》绝对不做“访”的节目,甚至可以极端一点,请不同的朋友来找我陪我聊天。

李翔

9. 中国科技精英寻找精神资源

我想接续上次我们聊的话题。我转给你一篇文章,也是一个人写的,应该是用英文写的、翻译过来的,讲中国科技CEO的书单,或者精神状态,类似于这样的主题。

我大概看了一下,基本上也符合我的了解和理解。中国科技、科创行业的CEO,他们的精神世界或者精神来源,基本上有这么几类。

一类来源于硅谷的创业方法论,包括对技术演进逻辑的理解,至少在商业逻辑和商业方法层面是这样的。与此同时,他们又接续了毛泽东的各种方法论,或者说毛泽东精神世界里的很多东西。

另外,他们可能还融合了一些科幻作品。比如硅谷很多CEO会读《沙丘》《雪崩》《银河漫游指南》《基地》,而我们可能读《三体》,尤其是其中的“黑暗森林”。

有一段时间《三体》实在太红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推荐过,反正除了最顶尖的CEO没有推荐之外,下面的CEO基本上都推荐过。

连长

我不聊这个,也不是因为我是顶尖CEO。

李翔

它基本上就是一个缝合怪:硅谷的创业方法论、技术演进逻辑、我们的革命哲学和斗争哲学,再加上一些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像“土法炼钢”一样,最后震惊世界。它就是这么一个缝合的产物,效果还不错。

连长

《毛选》我也仔细读过,读完令人震惊。我经常自诩爱写会议纪要,而且擅长写会议纪要。当然,我写会议纪要跟《毛选》的水平差远了,这东西挺难模仿。

你会发现什么叫“靠文章治国”。太厉害了。《毛选》里面很多是电报,或者是真正意义上的会议纪要,比如古田会议会议纪要。

你看他写会议纪要,内容是什么?我们分析到了什么问题,一二三;解决方法是什么,一二三;观察效果的方法是什么,一二三。这样一篇会议纪要,如果仔细阅读、仔细学习,完全就是一个战略纲领。

包括一封电报打给邓小平、打给朱德,告诉他们这仗怎么打、什么军怎么打。我觉得《毛选》里面太精彩了,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家、谋略家。

而且事实和语言都非常准确、精彩。从写作的角度来讲,也可以学习它,一点都不拐弯抹角,讲得极其准确。我们经常说中文不是一种特别精确的语言,但是《毛选》里面的文章大多都非常精确。

只有通过一篇文章准确表达这些观点,各大军团、各个地方收到文章之后,才能准确理解、整齐划一,形成巨大的群体力量。

李翔

我没看过《毛选》,都是短文吗?

连长

它很少有长文,就像一个小故事集锦。你随时翻开这本书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读下去,跟《纳瓦尔宝典》一样。

李翔

《纳瓦尔宝典》你看过吗?

连长

看过一些。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们《高能量》的第一期就是聊《纳瓦尔宝典》为什么做那个。

我有一个朋友,在这本书还没有中文版的时候,中文世界里已经有人自发地把它翻译成中文,然后在语雀之类的协作平台上讨论和分享。他把这份内容分享给我,我看完之后说,要不我们聊一下。

连长

说到这里,我还没听过你那一期播客。后来我听了《高能量》的第一期,讲得还挺好的,叫“时间继承者”。

他说得很好,你问得也很好。每当我脑子里有一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发问,然后他沿着这个问题讲下去,听起来很顺,越讲越清楚。

关于时间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到底是负债还是资产,讲得挺好的。

李翔

那我现场问你一下。如果你向别人推荐《纳瓦尔宝典》,你会怎么推荐?

连长

最好的广告语就是它书名的副标题:“财富与幸福”。这是熟人最渴望的两样东西。

李翔

你刚才说的是“熟人”吗?

连长

“熟人”,哈哈。

李翔

是世俗的“俗”吗?

连长

对。

李翔

这也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美国人的思维方式之间一个比较大的差别。美国人并不讳言财富、世俗成功,或者所谓的“市井雄心”。

保罗·格雷厄姆有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我很喜欢,好像就叫市井雄心。但中国人总觉得,自己的梦想是赚钱,好像有点俗。

一个人内心可能真的这么想,但也不太好意思大张旗鼓地说出来。这是不是一种历史的消耗?

连长

对,它是某种文化加给你的一层外壳,既是保护,也是束缚。

所以我特别喜欢王健林,因为他足够直接。他说的“小目标”太精彩了,足够直白。

我觉得那是互联网时代第一个把财富和一个人连接起来的梗,而且是全国轰炸式的。当然,大家也有对他语境断章取义的理解,但他本人确实是一个非常有市井雄心的人。

我听到过很多说法:在他还没有被各种排行榜奉为首富时,他就已经很公开、堂而皇之地说,自己比李嘉诚有钱多了,类似这样。

他就是一个非常有市井雄心的人,他想做一个很牛的公司,拥有很大的资产,创造很多财富。其实这没毛病,他又不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得的。

美国人会很堂而皇之地讲这些事情。中国如果有一个人这么讲,大家都会觉得这个人太俗了。我觉得这跟历史和文化传下来的一些东西有关。

李翔

这就回到了刚才一开始谈的话题:中国企业家和美国企业家的表述方式,会有很多文化特点。

你说他们没有限制吗?他们也有限制,只是我们没有身处其中,所以感受不到那些限制。

连长

这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有点“跨界审美”的感觉。

李翔

我研究这个话题时也问过别人。有一个观点挺有意思: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是企业发展阶段不同造成的。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以后,企业家必须把自己的企业和人类的未来联系在一起,所以他的表述和思考就会跟这些东西有关。

但有些企业还处在巨大的竞争当中,即使是巨大的企业,也有生死之考。面对复杂的外部和内部局面,面对人心思变的时候,他表达的内容可能就会相对谨慎、聚焦。

你看罗永浩的播客,企业家采访大多数只谈自己的公司和产品,连竞争对手都非常敏感,不愿意谈。我觉得这确实是市场环境和企业发展阶段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的,企业家就应该这样表述,这没有问题。

但这里面肯定有文化差异。我们看很多美国企业家、CEO的采访,会觉得特别精彩,因为他们非常肆无忌惮地谈论竞争。

比如早年采访耐克创始人兼CEO菲尔·奈特,有人问他怎么看阿迪达斯。他说:“我们想一大早起床就冲他们扔石头。”类似这样的表达,你就觉得很可爱。

连长

中国企业家可能私下里也会这么说,这其实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们在互联网上彼此攻击,甚至借助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去攻击别人,但表面上一定不会用这么堂而皇之的方式谈竞争对手。

包括我们发明的这个词,叫“友商”,就很好玩。

养鸡

这属于背后蛐蛐,虽然我们现在是对着麦克风蛐蛐。

连长

对。我们在蛐蛐别人的时候不要点名字,表扬别人的时候一定要把名字讲出来,说这个人非常棒。

所以我们三个人此时此刻也在这种文化的笼罩下。我们说话肯定是有边界的。

李翔

我忘了是不是杭叔来的那一期,反正我们讨论过“带着镣铐跳舞”,还是说在这种特殊环境下,去寻找语言表达的空间。

连长

这不是张艺谋导演的名言吗?观众根本不关心你有没有带着镣铐跳舞,只关心你跳得好不好看。

李翔

我觉得这点必须承认,因为在任何环境中,任何舞者身上其实都带着镣铐。只是有时候我们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有时候能感受到,有时候感受不到。

所以这个世界在宏观上是公平的。你作为一个舞者,面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如何跳得更优美。

虽然我们有时候看别人跳得很美,好像身上毫无负担,但那可能是人家是高手中的高高手。

我想问一下,连长,包括你清华比较熟的创业者圈层里,大家的精神资源是什么?

连长

首先第一点,阅读可能是很重要的精神资源。读得挺广泛,不光是清华的朋友,大家也读历史。

历史是一个特别大的主题。朋友之间谈论历史时,每个人的阅读重点和特长都不一样,甚至擅长的历史阶段也不一样。

有些人对明清了解得多,有些人对先秦了解得多,有些人甚至对更早的上古文化更了解,还有些人对埃及等其他文明更了解。所以整体来讲,聊天内容中跟历史相关的比例非常高。

其次,我觉得科学和艺术都可以叫自然科学,我把艺术假设也叫自然科学。比如能源科技的发展、科技史、过去几百年的科学史、科技、科学、健康和养生,哲学现在好像也正在涌出来。

哲学我也把它当做自然科学的一部分,或者说非虚构类。事实上,大家读得比较少的是小说,也就是虚构类的东西。

假设10个人过去一年读了100本书,可能小说不会超过5本。大家过去读小说时,可能都跟我当年的想法一样:读小说是浪费时间,没什么用。

李翔

他们还没有像你一样发生这样的转变,还是认为读小说没用。

连长

我也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我过去几年读虚构类作品相对比较多,最近又有点回归了。自从读了《纳瓦尔宝典》以后,确实有点回归了。

养鸡

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其实有一个答案,就是《纳瓦尔宝典》。

我过去一年在朋友圈里不遗余力地推荐它。我推荐最多、送别人最多的两本书,一本是《纳瓦尔宝典》,下半年才开始推荐;另一本是特德·姜的两本短篇小说集,《你一生的故事》和《呼吸》。

《纳瓦尔宝典》推荐起来挺容易。关于财富和幸福,这是你关心的问题,书里都写了,而且讲得非常好,你一定会从中获益。

第二,这本书短小精悍。它大多数内容是从纳瓦尔的Twitter语录中摘录出来的,不是他本人写的,而是由他的粉丝编辑的,所以结构非常短,段落和篇章都很短,非常容易阅读。你从任何一个地方翻开,都可以读下去。

第三,这是我个人的感受:读完《纳瓦尔宝典》,我觉得这个人非常智慧,而且很会通过反复写作表达自己。

他说,他写作提高最快的时候,是长期写Twitter的时候。因为要在140个字以内形成好的内容,需要反复打磨,而不是随便发出去。

跟我个人共鸣和连接最强的,是书最后的阅读列表。我发现,阅读列表里有一些书跟我重合度很高,尤其是特德·姜的科幻小说。

特德·姜在你周围的人里,除了我,你还听过谁提到过他?所以你会觉得,你们在这方面有一些联系。

还有一些科学类的书,比如意大利物理学家维洛蒂写的书,他也重点推荐,这也是我经常阅读的。所以他会跟我个人产生联系:一方面,作为读者,你觉得他说得对;另一方面,你会发现,原来你们也在做一些同样的事情。

你有没有下意识统计过,过去一年看的书里,有多少是中国作者写的,有多少是英文作者写的?

连长

还是翻译作品多一些,小说里中文作者多。读王朔、王小波,都是今年重新捡起来读的,包括史铁生的作品,我也会时不时翻一下。

小说里中文世界的比例可能高一点,但其他类别的书,翻译作品可能更多。

李翔

如果有人不读小说,我们可以合理推测,他读的大部分书都是英文世界的作者写的。

连长

他如果读历史,也不一定。现在有很多中国优秀的历史作者,无论是强调自己写的是客观历史,还是虚构历史。

李翔

历史小说的受众也非常大,它是最大的类别之一。

不过明显的趋势是,大家读书少了。至于我的阅读中是不是有大量翻译作品,倒没有那么明显。

养鸡

李翔老师,刚才你问我的问题,反过来我也问问你。你的精神食粮来源是什么?因为我们更多看到的可能是在作品里:你不停地提问。那你的日常是什么样的?你怎么积攒自己的精神食粮?

李翔

基本上就是看书和见人。回到前面讲做视频播客或者做视频的一大障碍,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很好的视频消费者。

养鸡

你不是视频消费者,是因为你不看,也不太爱看视频。

李翔

我觉得这可能会阻碍你成为一个很好的视频内容创作者。这是去年雷军跟我讲的。他说,你要爱一行,然后才能干一行,才能干好这一行。

他说:“你先让自己爱上这件事,然后才有可能把这件事干好。”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对。

所以我可能不太爱视频。包括我们做视频的准备工作,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强迫自己,或者有意识地让自己每天看1个小时的视频。

这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至于其他人到底看不看,我不知道。所以你会听播客吗?

连长

听,但现在听得没有以前多了,因为通勤时间少了。内容输入的方式会极大影响一个人的输入。

李翔

有一段时间我刻意让自己坐地铁,为什么?因为坐地铁可以把微信收藏的文章看一看,不然根本没有时间看。

如果我待在一个地方,肯定会拿本书开始看,不会去看那些文章。

连长

这个我们俩讨论过。上次复盘时我们聊到听播客,我说我的习惯是依靠一些听播客的场景,比如高频的飞机、高铁、通勤、走路。

李翔

你创造了和这些内容产生连接的方式。

连长

还有一个问题我特别想知道。你们的播客做了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嘉宾,用的是什么体系?怎么找到这些人?

李翔

我觉得这个频率确实还蛮高的,虽然今年已经低了很多。有时候我会对很多事情产生好奇心。

比如“时间继承者”那一期,是因为我们定了一个目标,想找一些做出有意思的社会科学研究的学者来聊天。有一段时间,我会让制作人去找各种各样的论文,看有没有好的论文作者可以聊。

这就是我们找到主题的一种方式。

连长

社会科学是你们里面很关注的一大类。

李翔

是,包括我自己也很喜欢看社会学的东西。

连长

你喜欢看,是因为你的朋友圈里也暴露了你的阅读习惯吗?

李翔

包括我刚才问连长那个问题。我也是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开始意识到,我看了大部分的书都是翻译过来的,所以要刻意多看一点中国人写的东西。

原创中文作品有独特的东西,是英文翻译过来找不到的味道。

但是,如果我们关心科技、商业,它确实是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的表达和创作生态更丰富一些。这个也正是我们最开始讨论的事情。

养鸡

那就看YouTube。YouTube上的内容已经非常丰富,五花八门,而且经常会被搬运到哔哩哔哩上,也很全,很多视频还有中文字幕。

李翔

我最近在手机上看一本书,也是很多媒体评选的年度图书之一,讲OpenAI的,叫《AI帝国》,是吗?我还没看。

它也是记者写的,讲OpenAI创立的过程,以及创始人是什么样的人。

最近不是还流行一部纪录片吗?叫《思考游戏》,英文是《The Thinking Game》。

养鸡

对,我觉得这些都是很好的内容。

李翔

它还是回到了同一个问题:他们的内容生态、信息交流生态,确实更加丰富。

如果类比的话,我们今天应该能看到梁文峰的纪录片,或者一部讲字节跳动的纪录片,但事实上并没有。

在美国,如果你想了解几乎任何一家公司,都能找到大量丰富的资料。这也决定了,如果我们关心这个领域,看到的内容比例确实不一样,中文内容相对少,中文原创内容就更少。

养鸡

都是相连的,我觉得内容供给本身也没有那么丰富。

10. AI进入日常生活

李翔老师,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现在生活中或者工作中,有没有跟AI发生一些实质性的关系?

李翔

其实还是会问它各种各样的问题,尤其是把它当成AI搜索来用。替代搜索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应用场景,我每天应该会用几十次。

养鸡

那还挺高频的。

李翔

非常高频。尤其是我用了豆包手机之后,你们有用过吗?

连长

没有,你用过?

李翔

用了之后更方便,因为它可以直接被唤醒。当然,后来豆包手机上很多应用用不了了,所以它很多时候放在我家里,就有点变成智能音箱了。我会问它各种问题,它会回答,挺好玩的。

养鸡

挺代表一种趋势。虽然这条路不一定能直接走通,可能会直接跳过去,但它一定指明了未来的方向之一。

李翔

真的,因为它是一个用户用完之后会觉得“就应该这样”的产品。用户需求就在这里。

它可以调用App,模拟人操作。你会发现,原来我们以前用手机是这么低效、笨拙的方式。

连长

他用得快,是吧?

李翔

它也是以低效、笨拙的方式在操作,只不过不需要你介入。它费劲,你不费劲。

养鸡

但是它得足够低效。你必须把信息结构化,比如买东西时要列一个列表,然后七八个、十个地往下滚。

李翔

而且我甚至觉得,你去看它操作的时候,如果很多App的产品经理去看,我相信他们能发现自己产品设计里的很多不合理之处:真的需要用户这样操作吗?

养鸡

你看的书里面,是不是大部分也都是翻译过来的?

李翔

并不太是。连长说过,我现在还处在一个了解现实世界的过程中,所以我会特别喜欢看一些非虚构类的纪实文学。中国人写的作品会多一点。

养鸡

你前不久推荐的那本书叫什么?《哲学家最后一课》吗?

李翔

对,《哲学家最后一课》。还有《向标》那本新出的书。我还是在尝试理解跟我周边世界非常相关的社会学。

养鸡

就是你感兴趣的领域,偏社会学。

李翔

对。像我听你最新的这一期播客时,一下就觉得特别感兴趣,想把那本书买过来看。

最近我特别喜欢看一些跟代际差异有关的内容。为什么当下的人都喜欢看电影解说,喜欢看碎片视频?他们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性时比”,跟性价比不一样。

性价比是买东西时比较性能和价格;性时比就是比较收获和时间成本。

我还在大量理解这个世界。你是90后、80后尾巴吧?

连长

他的意思是,他还在理解世界,你可能都不需要理解了。

李翔

因为我这个年代的人,经历过早期书信构成的社会结构,一直到使用电脑,经历了非常完整的状态。

前两天我看到88.7关停,还觉得挺唏嘘的。它贯穿了我整个青春,陪着我长大,没想到今天居然消失了。

连长

我都没有听过887。

李翔

我也听过,听了很多年。

养鸡

我觉得我的信息摄取习惯挺奇怪。我们以前做公司的时候,不是也会接触很多央视的人吗?我都不认识,因为我不看电视。

李翔

你确实是个怪人。你从小就不看电视吗?

养鸡

看的非常少。

李翔

你看电影吗?

养鸡

以前会喜欢看电影,现在好像也不太爱看了。

李翔

他不太喜欢那种屏幕。

养鸡

我挺喜欢手机的。

李翔

他喜欢手机,也挺喜欢豆包手机的。

养鸡

有时候就会发现,一个人可能很有名,但你完全没有这种感知。你不熟悉他,说明你接触大众媒体比较少。

李翔

报纸、大众媒体,新浪网算大众媒体吗?

养鸡

新浪网。

李翔

如果你经常看新浪网,应该知道这些名人。现在可以理解成新浪微博,你们用微博吗?

养鸡

不怎么用,很少用。

李翔

那你们现在看新闻都通过什么渠道?

养鸡

11. 新闻不再有统一入口

好像现在已经没有“新闻”这个分类了。你问这个问题时,我还有点愣,我其实没有“看新闻”这个分类。

社会时事之类的内容,短视频、视频号、抖音会大量推送给你。短视频就是这样,你这会儿还在看人跳舞,往下翻就是俄乌战争。

你不需要专门去一个新闻频道。跟你生活相关的新闻,你直接打开小红书,就能知道旁边街道有一只狗走丢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相对来讲,信息密度还是蛮高的。

信息分类完全变了,因为推送机制产生了变化,不需要把信息装进一个个格子里。反正这个抽屉打开就是你需要的,关上再打开又是另一件事。

李翔

或者这么讲,问得更具体一点:你们两个当下,或者上一个你们认为的社会热点是什么?

养鸡

我说一个大新闻热点,是很多人都关心的,但它没有形成我的热点。比如南京博物院那个事情,博物馆那个事情。

群里有很多关于这件事的信息,那么多人在谈论、关注。但我本身没有进一步获取相关信息,只是知道它是一个热点。

李翔

我说一个特别符合我人设的:金莎被求婚了。你们肯定不知道她是谁。

连长

金莎是个唱歌的吧?

李翔

对。她好像跟林俊杰一起唱过歌,反正她找了一个小20岁的男友。这两天小红书上最大的热点,都是她男友在冰岛的沙滩上向她求婚。

最近还有一部最火的剧,叫《狙击蝴蝶》,你们俩肯定也不知道。它是一部姐弟恋的剧,正好赶上她求婚这件事,所以变成了一个非常大的热点。

连长

你看,符合你的人设,就是讲一个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你是故意的吗?

李翔

不是,不是。我是这个播客留住女性用户的一个重要因素。

连长

反正说话没人听。

李翔

我想表达的是,所谓的热点其实也非常不一样。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它会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有人可能会觉得,自己看到的世界更多了,但我的理解可能是,你的世界也越来越小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愿意问别人:你怎么定义名人?或者,你认为的名人是谁?

我感觉,商业类名人里面,雷军极有可能是最后一个名人。

养鸡

为什么?

李翔

因为所谓名人,通俗意义上讲,一定是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谁。之所以有那么多人知道他,是因为当时还存在一个中心化的大众媒体,让大家都知道这个人。

但中心化的大众媒体瓦解了,所以我们现在对很多事情的热点都达不成一致。

连长

金莎是个名人,但很多人也不知道她是名人。

李翔

你的意思是,秦池是最后一代央视标王,有点这个意思吗?

连长

就是因为媒体形态发生变化。

李翔

你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养鸡

我知道。秦池,旧吗?这年代感也太强了,这都不是做旧的照片,已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了。

连长

我同意媒体在变化,但你说雷军是最后一个商界名人,那未来可能还会出现啊。

李翔

你举个例子。

连长

王星星?

李翔

我觉得不是一个量级。知道雷军的人至少有5亿。

连长

你知道王星星,那你知道雷军,我也知道。

李翔

那你知道拼多多的CEO是谁吗?

连长

黄峥,是吧?

李翔

不是。

你知道头条CEO是谁吗?

连长

不知道。

李翔

梁汝波。

连长

梁汝波。张一鸣和黄峥都已经是公司的代表人物,但其实已经不在一线作战了。

李翔

对,至少表面上不在一线作战。

那你之前知道段永平是谁吗?

连长

知道一些。段永平其实挺有社会知名度的。

李翔

也不一定,真的不一定。

养鸡

毕竟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航班管家的CEO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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