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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 · · 56 min

Vol.205 音乐家陈其钢和电影《隐者山河》:与导演郭旭锋聊他的创作

李翔郭旭锋

Podcast
TL;DR
  • 《隐者山河》证明,小众纪录电影的票房曲线未必遵循商业片“首周定生死”的逻辑。 郭旭锋原本认为票房“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都是有可能的”,做到二三百万元便算不错;录制前两天已超过600万元,而且上映二十多天后才出现单日最高票房。它呈现的是低宣发预算、长爬坡、口碑驱动的长尾模型,但片中没有披露总成本,票房超预期不等于已经证明盈利能力。
  • 这部历时七年的作品,与商业业务并行维持艺术创作。 郭旭锋认同陈其钢给年轻创作者的建议:“不要把你的艺术当饭吃”,生计要另想办法,创作时则尽量保持纯粹;他自己的另一条腿就是承接企业和品牌纪录片。疫情令客户削减预算、团队一度无活可做,这套双轨结构也因此承受了现实压力。
  • 七年工期并非可复制的标准周期,而是小团队、首次院线化和反复试错叠加的结果。 拍摄单元只有五六个人,编剧、导演、剪辑均由郭旭锋承担;直到2022年前后粗剪成形,他才询问全国艺联相关人士影片能否进入院线,随后补走备案、立项及技术流程。完成第一部的“摸爬滚打”后,他判断理想情况下下一部可以压缩到两三年。
  • 影片最核心的产品选择,是用“做自己”的思想传记取代苦难叙事和完整人物履历。 郭旭锋从约200个问题和海量资料中让主题自行“浮现”,不把陈其钢失去孩子等经历作为主要叙事来博流量,也承认这样会牺牲故事性与大众入口。其目标是五年、十年后仍能成立,让观众“边看边思考,边感受”。
  • 低预算宣发最有效的一步,不是广撒媒体稿,而是找到已经认识陈其钢的种子观众。 《圆桌派》使用影片片段,使更多人认识陈其钢;上映后,这批观众成为首轮分享者,推动票房在第三周而非第一周见顶。郭旭锋的判断很直接:“今天这么一个信息化时代”,普通宣传发出去也可能根本没人看。
  • 陈其钢的内容价值不只来自成就,而来自“言行一致”所付出的真实代价。 郭旭锋强调,他曾拒绝重要院校职位,在法国也做过给人看帐篷、做园丁等工作;关于取消《如戏人生》首演并变卖父亲字画赔偿的故事,则是他转述躬耕书院戴建军老师的讲述。影片因此把“实干,坚韧不拔地向前走”和“做自己意味着非常多困难”放在同一条因果链上。
  • 郭旭锋仍想拍摄一系列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人物,但目前真正的扩张瓶颈是资金,而非选题供给。 他最初设想在“飞观”上以合理付费、无广告的订阅模式形成循环,如今更接受“小投入、小宣发、小回报”的理性结构;他认为人选意愿、团队流程和创作经验相对可解决,资金却决定能否配置制作与宣发资源。“能做就做,不能做也不会那么纠结”,愿望很强,执念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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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票房过600万元,打破了导演对小众题材的最低预期

  • 郭旭锋对题材和表现手法的判断都偏保守:卖20万、50万或100万元皆有可能,二三百万元便算“还不错”;录制前两天,票房已经超过600万元。
  • 相比票房,他最初更在意两件事:为自己作为创作者寻找答案,以及让年轻人看到“更多的活法和干法”,获得一点心智启发和精神滋养。
  • 这个计划被他概括为“中国群星闪耀时”:记录在各自领域取得足够成就、具有人类文明视角和世界影响力的人,让其精神经验得以传递。

2. 项目源于“信息雾霾”,而非一开始就想拍院线电影

  • 郭旭锋2016年成立工作室,主要为企业和品牌制作纪录片;此前在央视财经频道工作,习惯从商业视角理解世界,并在产生盈余后启动自己的内容实验。
  • 他认为当时的问题不只是信息碎片化,而是“信息雾霾化”:真正有效的信息需要穿越层层迷雾,优质内容很难在信息流中匹配到合适受众。
  • 因此他创办“飞观”App,人工寻找文化、艺术、商业和哲学领域的纪录片、访谈与演讲,理想是建设“一千万人共同的精神家园”,并设想用合理付费而非广告维持运转。
  • 他研究过MasterClass式产品,却认为大师课带有说教感,而中国当时的氛围是“不太喜欢听说教”;真正好的内容需要更好的体验,电影语言由此逐渐替代课程形态。

3. 一封邮件和一次翻山越岭,同时建立了信任与影片气质

  • 郭旭锋选择音乐,是因为小时候曾有三五年想成为作曲家;北漂后的第一份工作又恰好是制作巴赫、海顿、舒伯特等古典音乐家的故事。
  • 他选中陈其钢,不只是因为北京奥运会,而是其音乐把中国古老文化转化为现代语言,其观念也常与学校教育和通行价值不同,却“深入去思考的话,又觉得非常有道理”。
  • 两人并不认识,郭旭锋用电子邮件联系。第一次拜访从北京到杭州,再坐车四五小时、乘船过河;暮色、群山、虫鸣和山上一盏孤灯,让他产生进入“桃花源”的梦境感。
  • 陈其钢穿白衬衣从巷中走来,“笑嘻嘻”“非常干净”;这次真实体验影响了影片后来被称为“散文诗”的性格,也让郭旭锋更警惕用过度修饰制造美感。

4. 合作共识是不消费苦难,让思想走在音乐前面

  • 初次见面没有确定成片形态、上映渠道或严格日程,只大致谈到两三年。陈其钢问了许多问题,助理甚至觉得像在盘问;他则开玩笑解释:“万一他是骗子呢?”
  • 郭旭锋主动批评过往作品借陈其钢失去孩子等经历博流量,直言其最珍贵的不是传奇和悲剧,而是思想;这成为双方开始合作的重要共识。
  • 陈其钢的愿望是把一生所思所想“与有缘的人分享”,哪怕只产生“一丝丝改变的可能性”;他还说“思想要走在他的音乐前面”,正好与导演的目标契合。
  • 陈其钢随后提供了不少资料,影片使用的素材最早可追溯到2014年。郭旭锋强调,他要做的是诚实表达,而非宣传人物或“消费他的光环”。

5. 两百个问题没有预设答案,而是让“做自己”自行浮现

  • 郭旭锋消化资料后设计了约200个问题,并形成初步结构;但“说什么”并未在立项前想好,而是从访谈和海量素材中逐渐发现。
  • 他的工作方法不是主观发明主题,而是让材料里的东西“浮现出来”;前一两个版本解决“到底要说什么”,之后的迭代才处理怎样“说得好、说得巧妙”。
  • 最终答案只有三个字:“做自己。”这既是陈其钢终其一生的思考和实践,也是其老师梅西安给他的提醒——坚持自我。
  • 影片没有把这句话包装成轻松鸡汤。陈其钢自己说它已被讲滥,真正做到的人很少;他的实践也是“走两步退一步”,担任奥运会音乐总监时仍须理解整个项目的定位。

6. “不要把艺术当饭吃”成为导演自己的经营原则

  • 郭旭锋拍片时想解决的现实难题,是一个没有家庭资源的创作者如何同时维持生计、建立自己的事业,并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
  • 陈其钢给中央音乐学院学生的建议击中了他:“不要把你的艺术当饭吃。”要吃饭便另想办法,解决生计需要能力;真正创作时,则应尽量保持纯粹、做自己。
  • 郭旭锋因此坚持“两条腿走路”:纪录片公司承接商业项目,《隐者山河》承担个人追求。商业视角反而使他更清楚,表达首先要解决功能性的“说什么”,艺术技巧是第二层。
  • 他早年在以色列采访时,也因一个缺市场、缺资源的国家拥有强科技、军事而着迷;他还提到,自己印象中以色列上市公司数量当时“好像”排名第三,第一是美国、第二是中国。教育、竞争、科技与市场背后,首先是“人怎么看世界”。

7. 七年工期既是资源约束,也是一次对纪录片可能性的“格物”

  • 项目从2018年延续至2025年,2019至2021年投入了大量时间。编剧、导演、剪辑均由郭旭锋一人承担,无法像成熟剧组那样并行分工。
  • 见面后,他估计用了两三个月消化陈其钢提供的素材、设计两百来个问题和影片结构;实际拍摄时现场约五六人,包括两名摄影师、导演、助理、录音和灯光,已是他认为的最小单元。
  • 郭旭锋想“穷究一下纪录片的道理”:怎样既言之有物,又有艺术表现;每一版都尽量代表自己当时最高的审美和认知,这种“格物”心态也拉长了周期。
  • 疫情又切断商业收入,企业客户削减预算,他却仍要养团队。面对转型焦虑,他几度想改变业务又迟迟不行动,只能先把自己能把握的影片做好。

8. 剪辑既是创作劳动,也是疫情压力下的精神空间

  • 找不到某段音乐或思想的表现方式时,郭旭锋会在睡觉、洗澡和散步时反复推演;一旦想到解决办法,便“特别兴奋”。
  • 更难的是没钱、接不到项目以及团队前途不明。他觉得不少转型方向“不符合我”,甚至一眼便能预感不会成功,却又拿不出新的确定答案。
  • 进入剪辑房、听到陈其钢的音乐后,焦虑会被拉进“另外一个时空”;音乐对大脑的刺激让他安静下来,继续处理眼前具体问题。
  • 陈其钢一度因长时间没有消息,发短信问项目是否还在进行。郭旭锋回复要把它做成纪录电影、按电影标准完成,陈其钢只回了一句:“看你的了。”

9. 首次进入院线流程,真实感最终压过了技术上的完美

  • 约到2022年首版粗剪完成,郭旭锋才请全国艺联相关人士评估影片是否可能进入院线;获得较高评价后,他才开始补走备案、立项、内容审核与技术审核。
  • 熟练团队原本可并行处理这些行政工作,他却是在成片后才学习。第一次拍电影的流程盲区,也是工期从两三年拖到七年的原因之一。
  • 院线化要求更好的调色等技术工作,但画面调得“太漂亮”后,他又要求回到真实自然;多位专业配音者的声音也“完美得一点不真实”。
  • 最终旁白来自工作室一位从未配过音的年轻导演,文字则由郭旭锋撰写。专业程度不是唯一标准,是否与影片的诚实质感一致更重要。

10. 音乐承担结构与情感,未完成反而成为最准确的结尾

  • 全片约90%的音乐使用想法来自郭旭锋。陈其钢少数有效建议之一,是让他避开《逝去的时光》中最常被采用的高潮段落;换用另一片段后,导演认为效果明显更好。
  • 有些建议试过却没有效果,影片并未以作曲家的意见覆盖导演判断。两人保留的是试验关系,而非谁拥有最终解释权。
  • 靠近结尾的《水调歌头》哼唱录于2021年。陈其钢不满意既有歌唱家的呈现,想亲自录制,却唱到一半体力不支,此后身体状态更无法补录,留下一个“未完成的版本”。
  • 郭旭锋收到录音时立即浮现画面,后来找到相合素材;他认为那份不完整的声音、苏轼词的意境及画面共同承载了陈其钢的精神与情感。

11. 放弃强故事,是为了不让导演的画面限制观众想象

  • 朋友认为影片起承转合已经比较好,但部分段落过于松散;郭旭锋解释,松散本身也是刻意设计,想让观众不必费力跟随,而能停留、感受和思考。
  • 他曾为《逝去的时光》搭配更具体的画面,后来认为这会把个人想象强加给音乐:“不能用导演的这种画面去限制大家的想象。”成片因此更趋抽象。
  • 最早的开场设想是以《蝶恋花》配合模拟蝴蝶飞行的摄影机穿越山林,技术结果达不到脑中效果,最终全部放弃;保留的目标只有一个——把忙碌时代的观众带进另一种时空。
  • 首版甚至没有旁白,后来加入,是为不熟悉陈其钢的人快速补足必要信息,而非“证明他很厉害”。

12. 思想性优先于故事性,换来特殊性,也牺牲了大众入口

  • 郭旭锋从一开始便笃定:观念性要强于故事性,故事越多越可能削弱思想。他不要观众“不需要动脑子”便爽快看完,而要其“边看边思考,边感受”。
  • 李翔的追问值得保留:人类天然爱故事,主动放弃故事意味着放弃更广泛的群众基础。郭旭锋接受这个代价,希望五年、十年后再看,作品仍不过时并能提供启发。
  • 李翔举例说,如果有博主分享《隐者山河》,可能很快就能“十万加”;他也认为这类讲述可能已经偏离事实本身。这说明流量叙事的效率,也说明影片为何坚持真实感。
  • 两人都承认,励志、鸡汤和传奇故事即使不断换包装,用户仍会反复消费;《隐者山河》的选择不是否认需求,而是拒绝用演绎出来的戏剧性替代人物本身。

13. 陈其钢的说服力来自“做自己”时真正付过代价

  • 郭旭锋从陈其钢身上得到的精神支撑是:“实干,坚韧不拔地向前走。”没有天才能开心轻松地完成重要作品,做自己通常意味着与普世价值和现实利益抗衡。
  • 他尤其看重陈其钢的“言行一致”:二十多年前,中央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的重要职位邀请,他可以拒绝;这种选择不是因为从未承受生计压力,他在法国也做过给人看帐篷、做园丁等工作。
  • 关于取消《如戏人生》首演并变卖父亲字画赔偿的故事,郭旭锋明确说是听躬耕书院戴建军老师讲述;他据此认为陈其钢付出了很大代价。
  • 对失去孩子、人生短暂与创作经验,郭旭锋用“悲喜同源”概括陈其钢对世界的理解;但他没有直接追问生死,因此也不替陈其钢补出更确定的答案。

14. 集体主义、市场自由与个人英雄之间,没有简单因果关系

  • 李翔观察,陈其钢这样的“五零后”接受高度集体主义教育,身上反而更容易显出自我与英雄性;物质和家庭条件更好的后来者,个人英雄的一面却未必更突出。
  • 他以陈可辛谈李娜和郎平为例:原想从李娜身上拍“做自己”,后来在高度集体主义训练出来的郎平身上,反而感受到更强的个人与英雄形象。
  • 另一个悖论来自艺术赞助: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艺术家接受贵族定制,却留下鲜明自我;艺术家在市场化后看似获得自由,陈其钢却说自己反而没有看到他们因此创作出什么东西来。
  • 郭旭锋转述陈其钢的尖锐说法——严肃音乐是“吃饱了撑的”精神需求,而“我们这个世纪变得轻浮了”;问题或许不只是谁付钱,更在现代人的人生追求发生了什么变化。

15. 焦虑时代需要精神空间,低预算发行则需要种子观众

  • 郭旭锋认为,当短视频里“一堆人教你应该怎么做”、比较和焦虑达到极致时,一个诚实面对局限与脆弱的音乐家,反而可能与时代形成共鸣。
  • 李翔描述了自己的魔幻切换:路上还在看马斯克谈未来三至六年、AGI、人形机器人和智能演进,转眼便进入《隐者山河》的缓慢时空;两种尺度并存,呈现的正是世界的多元。
  • 没有宣发经费,团队放弃广撒媒体稿,先寻找认识陈其钢的人。《圆桌派》使用影片片段、扩大人物认知后,这些种子观众看完再向身边分享。
  • 商业电影往往押注首周,《隐者山河》却在上映二十多天、第三周达到单日票房最高峰;郭旭锋把它归因于需要时间积累的口碑爬坡。

16. 影像留存价值凸显,但系列化仍卡在资金

  • 陈其钢因身体原因无法参加首映等活动,中央音乐学院邀请录视频时也只能提供音频。2023年最后一次补拍,郭旭锋明显感觉他的身体不如前几年,一度“有点绷不住”。
  • 他难过的不只是衰老,而是一位长者耐心地“倾其所有”分享后,几十年间一切都可能烟消云散;影片保存下其状态、声音和思想,因此具有超出上映周期的留存价值。
  • 郭旭锋仍希望拍十位左右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人物,也相信不少人愿意留下精神财富;若条件理想,下一部应可从七年缩短到两三年。
  • 真正瓶颈仍是钱:制作和宣发都要靠资金配置资源。他接受“小投入、小宣发、小回报”的理性模式,也保留“能做就做,不能做也不会那么纠结”的边界。

17. 8.3分背后,批评集中暴露了思想传记的表达边界

  • 一类批评认为纪录片不够完整:既说陈其钢经历挣扎,为何不讲他如何赚钱、做过品牌代理商等具体事实?郭旭锋的回应是,这不是写实履历,而是关于性格、思想和精神的诗意表达。
  • 他也承认,过度专注思想可能让自己对其他细节“视而不见”,增加生活层面或许更好,也可能损害影片性格;这仍是下一次创作需要探索的问题。
  • 对豆瓣上的部分批评,他认为批评者没有理解导演为何这样拍;但他也明确承认,这本就是带有导演个人表达的艺术电影。
  • 影片豆瓣开分8.3,谈话时仍为8.3。李翔认为这种特别本身有力量,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不喜欢的人可能直接无视;郭旭锋随后致谢收尾。
李翔

欢迎来到《高能量》,我是李翔。这一次请来聊天的朋友,是纪录片《隐者山河》的导演郭旭锋。《隐者山河》是一部传记纪录电影,主角是音乐家陈其钢。陈其钢大家都知道,他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音乐总监,也是中国最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音乐家之一。

我是先看了这部电影和陈其钢老师的自传,然后认识的郭导。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还感慨,中国需要更多这样的纪录片。虽然它可能不是那么大众,加上现在电影行业也很不景气,但是这是我们这个时代自己的记录,非常珍贵。我也推荐大家,如果感兴趣,都去看一下。

导演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郭旭锋

大家好,我是《隐者山河》的导演郭旭锋。

李翔

好,你开始要不要先卖个惨?比如《隐者山河》现在的票房大概是多少,有没有达到你的预期?这样大家可能也会支持一下你。

郭旭锋

其实票房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无论是题材还是表现手法,我觉得它都是一部比较偏小众的电影,所以我觉得它卖到20万、50万、100万都有可能。

当时其实我没有跟很多人说过自己的期待。人家问我有什么期待,我说我真的没有期待。但如果它能卖个两三百万,我觉得就还不错。在今天这样的电影市场里,尤其是一些文艺电影,我觉得似乎还不错。

前天,票房已经超过600万了。而且从全国去年发行的电影情况来看,它也算比较名列前茅。很多事情都有点超出我的预料。

李翔

如果你对票房的预期比较低,那你做这件事情本身的目标是什么呢?

郭旭锋

1. 电影不只是生意

这个电影其实是一个非常不常规的做法,它本身不是一部商业电影。当然,我也有维持生计的项目要做,但是我希望除了日常工作、接项目,完成一个社会人的功能之外,还是想做一份自己的事业。

这个事业至少对我来说,作为一个创作者,我有一些需要寻找的答案。第二个,我希望如果它能对社会上的一些年轻人产生帮助,我就会非常开心。

这个项目我是从2018年开始筹备的。当时我在想,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其实需要看到更多不同的活法和做法。如果我们要向某一个人学习,他有可能是谁?

我提出了一个概念,有点像《中国群星闪耀时》:这些人在某一个领域取得了足够的成就,而且要有人类文明的视角,有世界影响力。他们的视野足够开阔,经历也足够丰富。我希望把他们的一些所思所想和他们的故事分享出来。如果能达到启发心智、滋养心灵的功能,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李翔

2018年就是你起心动念,想要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当时你在做什么,是什么状态?

郭旭锋

2. 创业催生了电影

2016年我做了一个工作室,专门做纪录片,主要聚焦企业和品牌。原先我在央视财经频道工作了几年。当然,那是一个以商业视角去理解世界的工作。

做这个事情的过程中,我可能会产生一些盈余,也就是赚到一些钱。然后我就想做一点事情。

当时大家经常讲信息碎片化,我觉得更像是信息雾霾化。真正有效的信息要传达到受众面前,需要穿越层层迷雾。由于是一种信息流推送,真正的优质内容要匹配到一个人群,其实特别难。

当时我就做了一个叫“飞观”的App。这个App的内容也和文化、艺术、商业、哲学相关,主要以纪录片、访谈、演讲这样的形式呈现。所有内容来源,都是我们在网上人工寻找一些不错的内容,和对方交流之后,分享在飞观上面。

我的本意是想打造一个一千万人共同的精神家园。

李翔

这其实相当于当时你在创业,可以这么理解吧?

郭旭锋

对,创业。创业的过程中,我又想到想去拍这个纪录片。

李翔

当时是怎么回事?

郭旭锋

一方面,我觉得自己的文化视频平台需要一些内容。我的想法是找到这些有世界影响力的人,做成类似订阅制的感觉,把这些内容做出来之后放在平台上,大家可以去观看。

但在做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把这件事情想得有点简单了。毕竟它不是一门课。我也想了很久,要不要把它做成大师课的感觉,但我觉得大师课不太成立。

今天中国的氛围是,大家不太喜欢听说教。一个真正好的内容如果要影响更多人,不是一种讲课的方式,而是需要更好的体验,才能触达到这个人群。

所以在做的过程中,我慢慢意识到,我需要做一个体验非常好的作品,要通过电影的语言去传递那种感觉。

李翔

当时我记得,美国有一家创业公司做大师课,对吧?MasterClass。

郭旭锋

对,我也关注到这家公司了。中国好像也有人尝试做,我记得他们也拍了一些人。

我做飞观的时候应该还比较早,但这个事情我反复思考过。我觉得它和一个地区的受众、阅读习惯都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想来想去,始终没有下那个决心去做。

李翔

在拍陈其钢老师之前,你认识他吗?

郭旭锋

我不认识他。我找他的过程还真的有点像电影一开头的描述,那是一次物理世界里的翻山越岭,就像进入桃花源的感觉。

但我找到他,是通过一个很古老的办法:写信,写电子邮件。

李翔

开始为什么是他?

郭旭锋

3. 选择陈其钢

在有了这个计划之后,其实我考虑过非常多的领域,比如作家、电影导演、音乐家或者哲学家。

我本人最喜欢音乐。我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想成为作曲家,这个念头大概持续了三五年。而且我的性格也不是那种在台前表演的人,所以我想做一个幕后的工作者,首先就选择了音乐这个领域。

但为什么是陈其钢?因为我觉得陈其钢的音乐里有很多中国古老的文化,而他的表现又非常现代。这让我觉得,中国文化是如此有魅力。尤其是奥运会的那些音乐,我觉得根本上来自于他的思想。

我们看他的一些采访和访谈时会发现,他的很多观念,和学校里传授的一些东西不太一样,跟普世价值里认为正确的一些事情也不一样。但是如果深入思考,又觉得非常有道理。他会带给人一些启发。

李翔

所以你在找他之前,已经对他有了很多了解和认识,不仅仅局限于知道他是北京奥运会音乐总监这样的新闻事实,对吧?

郭旭锋

当然,和今天相比,我当时对他的了解还是很少,但当时我肯定把全网的资料都看过了,还是做了一些准备。

李翔

你刚才讲,找他的过程,无论是联系的过程还是真实见面的过程,都有点像翻山越岭。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

郭旭锋

4. 翻山越岭去见他

我记得当时从北京出发到了杭州,那时候已经差不多中午了。然后我们需要坐车,我印象中开了四五个小时,经过一段山间盘山公路,就像翻山越岭。停车之后,我以为差不多到了,下车却发现前面横着一条河。

河水波光粼粼,对面是一层一层的山,感觉非常美丽。当时天色已晚,我看着对面开过来一条船,应该是一条画舫,上面还亮着一盏灯,很有一种梦境的感觉。

当时我一个人坐着船,去了那个小山村。在船上的时候,看着河水流动、天空中的星星,真的像在做梦。

到了山上之后,陈其钢是坐在对面的一个山上。我感觉那片山上只有他家的房子亮着灯,是一盏孤独的灯。再加上蛐蛐叫,或者说某种虫鸣的声音,让我觉得非常有意境。

李翔

整个场景都非常有影像效果。

郭旭锋

我觉得这个经历对我创作这部影片确实有影响。后来我见到陈其钢,他穿着一件白衬衣,从一条巷子里走过来,笑嘻嘻的感觉。

在和他互动的过程中,我觉得这个人非常干净,而他的音乐又那么美丽,所以整体上,他对影片的性格产生了一些影响。

大家都说这部影片像一首散文诗,但我自己其实并不那么在意特别美丽、特别漂亮的东西。我觉得过分的修饰、过分的设计有点不够真实。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真实的,只是因为我确实感受到了那种美,所以大家会说影片的画面很美、意境很美,这确实受到了那段经历的影响。

李翔

我能理解。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有些美是非常刻意地被做出来,让你感觉到美。你本来是不想要那种效果的,对吧?

你见到陈其钢的时候,大家已经有共识了吗?接下来要拍这个片子,可能要经过一个什么样的过程?

郭旭锋

其实没有。他对将来成型是什么样子,也没有概念。他只是看过我做的一些作品。

因为我平时做影片,也希望尽可能真实、自然地表达。我不太喜欢把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带节奏,或者去歌颂的感觉。所以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我只是有一个强烈的愿望,也有自己的一些手法,但最终能呈现成什么样子,其实我没有特别强的把控力。

当然,我觉得陈其钢老师也不知道这个影片什么时候能做完、什么时候上映,他也没有这个概念。

李翔

但开始的时候没有聊过吗?比如大概多久能做完,大概会是什么样子?

郭旭锋

我会聊。我印象中可能就是两三年,时间周期大概是两三年,从零到完成。大家只是对这件事情有一些共识,但最终怎么成型、在哪里上映,其实都没有那么明确。

李翔

你觉得他自己为什么想做这件事情?

郭旭锋

我觉得这是非常有缘分的一个点。当时我想分享他的真实故事和真实的所思所想。陈其钢老师自己也说,他认为一生的所思所想,如果能与有缘的人分享,哪怕能产生一丝丝改变的可能性,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

他还说过,他的思想要走在音乐前面。他有这样的愿望,我也有这样的愿望。

同时,我的创作手法也不是去宣传他,或者消费他的流量、消费他的光环,而是非常诚实地表达。我觉得我们在理念上可能也有一些共识。

李翔

他会有这种警惕性吗?可能有其他人要来消费他的名气、光环或者流量。我猜一开始建立信任关系,肯定是有一些过程的。

郭旭锋

大部分人的思维其实很正常,大家就是追逐热点、流量,追逐一些人的光环和传奇。

所以一开始见面时,我印象中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有一个细节印象比较深,他问得比较多,他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一句:“这样问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他也开玩笑说:“万一他是骗子呢?”

李翔

有没有什么问题会让你觉得难堪?

郭旭锋

没有,没有难堪的问题。只不过他可能想了解对方具体的想法。可能有些问题在他的助理看来比较尖锐,所以助理才会觉得不太礼貌。

具体问了什么,我也没有印象。只是问题累积得有点多之后,会有一种盘问的感觉。

之前也有一些团队给他做过影片,但和他心目中的想象有一些差距,所以他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达成共识。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见面,聊一下这件事情。

当然,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答应我去做,但我觉得这和他想分享的心有很大关系。

李翔

他有没有讲过,这个片子在他的预期里要达到什么样的呈现效果,达到什么程度他会比较满意?

郭旭锋

一开始没有。一开始我有自己的表达。当时我批评过一个曾经拍过他的片子。我说,我一看那个片子,就觉得那个团队应该只是借着您的热点去博流量。

比如大家抓住他失去孩子的事情大说特说。我当时说,在我看来,他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不是这个故事,而是他的思想。

他应该是认同的。反正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就开始做。

而且他给我提供了不少资料和素材。这个影片应该是从2014年的一些素材开始,陆陆续续积累下来的。

李翔

你见完他之后,真正开始拍摄,前后用了多长时间?

郭旭锋

我感觉可能得有两三个月,时间有点久远了。回去之后,我差不多先消化了一下他给的素材,然后看素材,设计了两百来个问题,也设计了一个结构。

所以今天大家看到的影片结构,其实和最开始的构思有关系,它是从那个时候延续下来的。

李翔

你前面也分享过,其实小时候曾经想过去学作曲。但我不知道,你自己是非常懂古典音乐的吗?

郭旭锋

我只能说了解。非常巧合的是,我当年来到北京北漂的第一份工作,就接到了一个关于古典音乐家的项目。

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做这样一个系列。当然,接到那个项目我也挺兴奋,因为我可以了解很多古典音乐家,刚好我也喜欢音乐。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还在心里嘀咕,会不会将来有一天,我做的某件事情会和今天做的这件事暗合。

可能因为我记得这个问题,所以在做这个计划时,首先就把它放在了音乐领域。

李翔

但你当时拍的古典音乐家,应该都是历史上的人物吧?

郭旭锋

都是历史上的,比如巴赫、海顿、舒伯特这一类。

李翔

你北漂一上来接的活儿都这么高大上?

郭旭锋

所以我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很多事情就是冥冥中的缘分。

李翔

我记得你应该在某个地方讲过,说你开始拍陈其钢的时候,当时有一些困惑,想要寻找答案。那个困惑是什么?

郭旭锋

5. 做自己也要谋生

一方面,作为一个创作者,如何在自己的生存和发展中前行,如何去平衡。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追求,但很多时候毕业之后,大部分人首先要维持生计。

对于一个没有资源、家庭条件一般,也不认识其他人的人来说,你还是很想除了生存之外,做一份自己的事业。那这件事情应该怎么样去做?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寻求一些观念性的东西。过去我在央视财经去过不少国家,采访过一些企业家。尤其是我在以色列的那段经历,让我很受启发。

以色列既没有市场,也没有资源,但科技很强大,军事很强大,包括上市公司的数量,在美国当时好像排名第三。我的印象是,第一是美国,第二是中国,第三是以色列。

我就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如何看待教育,如何看待竞争,如何看待科技,如何看待市场?这些种种看法都给了我很大启发。

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由人的看法构成的,所以我对这些观念性的东西非常着迷。我也很想了解,陈其钢是怎么理解艺术的,怎么理解这个世界,包括他的人生追求和人生选择。我想了解创作和生计之间的张力,以及这些问题。

李翔

你今天找到答案了吗?片子都已经拍完了,还是说它本身就是一个永恒的问题,很难找到答案?

郭旭锋

他也会有一个探索的过程,我现在也是一个探索的过程。但我比较清楚地明白,我认同陈其钢说的一句话。当然,这也是他自己的经验,是他分享给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同学的:

作为一个创作者、作为一个艺术家,不要把你的艺术当饭吃。如果要吃饭,就另外想办法。你要先解决自己的生计问题,得有这个能力。当你有艺术追求,去创作某种东西时,要尽量保持纯粹,做你自己。

李翔

就是两条腿走路。

郭旭锋

对,两条腿走路。

李翔

那你的另外一条腿是什么?

郭旭锋

我有一家纪录片公司,依然靠它赚钱,也依然会做一些商业项目。

李翔

相当于2018年底开始拍陈其钢的片子,也就是今天大家看到的《隐者山河》的同时,你的公司还在继续并行运转,对吗?

郭旭锋

对。但是比较悲催的是,刚好我这个计划进行的时候,突然疫情到来了。我的很多客户都是商业公司,他们一旦砍掉相关预算,我们就没活了。

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日子。你需要养一个团队,但怎么样都接不到活,特别焦虑。

李翔

但你同时做这两件事情,精力不会分散吗?

郭旭锋

我觉得还好。我过去以商业的视角看待世界,反而觉得这会对我的创作有帮助。我试图在另外一个领域找到一些答案。

有一天我意识到,我们做一个表达时,首先要解决的是到底要说什么,其次才是说得好、说得巧妙。其实这和建筑很像:我们要先解决功能性,满足功能之后,才可能夹杂一些个人表达,做一些艺术性的表达。

我觉得这些观念对我做纪录片很有帮助。

李翔

你刚才讲的这些,比如先解决说什么的问题,再解决技术上怎么讲得好的问题,也适用于《隐者山河》这部片子吗?

郭旭锋

当然适合。前面一两个版本,我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但后面所有的迭代,都是在想如何把它说好。

“说得好”已经进入一种感觉、一种尺度的拿捏,甚至是如何表达同一个意思。可能我有两三种办法,到底要选择哪一种?

李翔

但“说什么”这个问题,在你立项做这件事情之前,不是已经想明白了吗?

郭旭锋

当然没有。说什么的问题,是我在大量访谈和海量资料当中需要去发现的。

我很早就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发明创造的过程,而是通过海量资料和访谈,让那个东西自己浮现出来,而不是我主观地说,要把它做成什么样子。

李翔

那“说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做片子的过程中有变化吗?

郭旭锋

没有。因为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在采访他之前,我没有预设任何答案。但在访谈过程中,我从这两百个问题里慢慢找到,他到底在说什么。

李翔

所以你觉得,他回答的这个问题是什么?这部电影要表达的东西,也就是你最开始说的“说什么”,到底是什么?

郭旭锋

三个字:做自己。

这是他终其一生的思考和实践。同时,这个答案也是他的老师梅西安告诉他的:坚持自我。

当然,他在电影里也说过,这句话听上去有点烂,讲得有点烂。但真正能做到的人有几个?他自己也说,他是走两步、退一步的感觉。

我觉得陈其钢在奥运会的时候,也很难完全做自己。他当然有自己的风格和感觉,但他必须理解整个奥运会的定位。

李翔

感觉你是完全带着乙方思维进来的。

郭旭锋

对。

李翔

6. 七年完成一部电影

为什么这部片子的整个工作周期会拖这么长?从2018年到2025年。

郭旭锋

一方面,我们是一个比较小的团队。大家可以看到,片子上标注的编剧、导演、剪辑都是一个人,都是我。我们不能分工,也不能让大家协作完成。

而且在那个阶段,因为我没有其他项目,2019年、2020年、2021年,我有大量时间都投入在这个项目上。

李翔

你说的就是在《隐者山河》这个项目上,零零星星接一些其他项目。

郭旭锋

对。第二个原因是,作为一个创作者,虽然我过去做过很多商业题材的纪录片,而且当时觉得那些片子也有自己的感觉和思考,但我拍摄它们时,还是以知识性为主,不是去讲故事。我一直很想和大家分享一些知识性的东西。

做这部片子时,我想穷究一下纪录片的道理:纪录片的可能性在哪里?一部真正好看、言之有物,又有艺术表现的纪录片,它的可能性在哪里?

刚好那个时候我也不是那么忙。如果我有一堆商业项目,可能也会影响我。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有一种“格物”的心态。每一次做,我都希望尽量做到自己当下最高的标准,让它代表我当下的审美和认知。

第三个原因是,这是我第一次做电影,我对很多行政流程不太清楚。

我记得是做完差不多两个小时的版本之后,才拿去给全国艺联的一些老师看,让大家评估这部电影有没有可能上院线。几个人看完之后觉得不错,评分也挺高。

那时候我才开始走行政流程,比如怎么备案、立项,怎么通过内容审核和技术审核。这中间其实都要花很多时间。

李翔

相当于这些行政流程,如果是熟练的导演,或者做过类似项目的导演,就可以并行推进,对吗?

郭旭锋

对。他应该一开始就会去做立项。

比如我们要做声音、色彩等技术工作。我要上院线,就得请一个好的调色师,把画面调得更好一点。但调完之后我发现太漂亮了,又得回到真实、自然的状态。

包括片子里的旁白,我们也找了很多老师。找来找去,我都觉得太完美了,声音太完美了,完美得一点都不真实。我还是希望找一种真实的感觉。

李翔

刚才你讲的旁白,不是你的声音,是另外一个专业配音老师来配的,对吧?

郭旭锋

不是,他不专业。他是我们工作室里一个从来没有配过音的年轻导演的声音。

李翔

你为什么不自己配?

郭旭锋

因为我的声音感觉不太行。我现在自己说一段,都觉得有点受不了。

李翔

但那些词是你写的,对吧?

郭旭锋

对,词是我写的。

李翔

你们做《隐者山河》的团队有多大?你一直强调团队很小,到底有多小?

郭旭锋

拍摄的时候差不多是五六个人。两个摄影师、一个导演、一个助理、一个录音,还有灯光。灯光也是在我的指挥下完成的,我会告诉他想要什么样的感觉。

李翔

导演就是你。

郭旭锋

对,导演就是我。这应该是一个最小的单元,已经不能再小了。

李翔

这个片子做到哪个阶段,你会想让它去上院线?第一版粗剪出来,大概是什么时候?

郭旭锋

大概是2022年。

李翔

之前从来没想过上院线,是吗?

郭旭锋

之前它还没有成型。那时候结构已经设计好了,剪辑也在进行。但我越做越上头,就越来越希望把这些东西分享给更多人。

那时候我和陈其钢老师的沟通也不是那么频繁。加上疫情,如果我没有一个成型的想法和思路,还没有完成的时候,我不太想经常打扰他。

我记得隔了很长时间,应该是在陈老师的父亲陈书良先生120周年诞辰活动时,陈老师突然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郭导,你这个项目还在进行吗?”

李翔

他是不是以为项目要黄了?

郭旭锋

对,因为我很长时间没有和他联系。后来他说,他父亲有一个活动,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一看、拍一拍。

我回复他的时候,项目还在做,我想把它做成一部纪录电影,以电影的标准去做。他说:“看你的了。”

李翔

这个过程中你会遇到什么瓶颈或者实际困难吗?

郭旭锋

整个7年的过程里,如果从创作上说,主要是我要表达某一段音乐的感觉,或者他要表达的某一段意思,但我找不到特别恰当的表现手法。

这不算困扰我,因为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过程。我在睡觉、洗澡、散步的时候,都会反复思考这些问题。想到一些方法之后,我会特别兴奋。

另外一方面就是现实层面的压力:没钱了。

李翔

现实层面的压力?

郭旭锋

对。接不到项目,但还要养着团队。那时非常焦虑,大家也都在讨论要不要转型。可是转型的时候又一筹莫展,有时候我觉得那种转型不符合我,我一眼就能看到它不会成功。

这段时间我会反复思考。当然,我觉得很幸运的是,我有这样一个项目可以做。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能把握的事情做好。

《隐者山河》这个项目,让我那些焦虑和慌张的情绪,在进入剪辑房、听到陈其钢的音乐时,慢慢平静下来。他的音乐对我的大脑有一种刺激,让我进入一种非常平静、甚至像处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感觉,让我可以很安静地剪这个影片。

李翔

你说的转型,其实是你自己公司的业务转型,对吧?

郭旭锋

对,业务转型、公司转型。

李翔

现在转过来了吗?

郭旭锋

放弃了。我几度想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行动,反而先把片子剪出来了。

当然,这一两年我又进入了宣传发行阶段。因为没有宣发经费,我还需要向很多业内人士请教。既然片子出来之后,大家都觉得不错,接下来就是如何宣传发行的问题。

我觉得这和创作一样重要,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宣传发行。

李翔

纪录片怎么做宣传发行?尤其是在内地上映的纪录片,好像都比较难。我印象中没有特别炸的纪录片。

郭旭锋

7. 小预算完成上映

这就是一个策略问题。我们的预算非常少,不可能花钱找媒体发稿、做宣传、广而告之。

而且当时我们觉得那样也没有意义。在今天这个信息化时代,东西发出去之后,根本就没有人看。

我觉得非常幸运的是,陈老师上过窦文涛的节目《圆桌派》,让很多人认识了陈其钢。窦文涛老师也看过《隐者山河》,他很喜欢,所以他们来问我能不能使用一些片段和素材。我当时也没怎么考虑,就说你们要用就用。对我来说,这可能是一次很大的宣传。

李翔

但当时片子还没有公映,对吧?

郭旭锋

没有。但那个节目效果非常好。

所以在宣传过程中,我们第一步就想着找到知道陈其钢的人。这些人看了之后,如果觉得影片好,就会分享给身边的人。

我们上映20多天的时候,反而达到了单日票房的最高峰。对于商业电影来说,主要是第一周冲一下,第二周、第三周差不多就没有了。但我们是到第三周才达到最高峰,需要一个积累、爬坡和口碑传播的过程。

很可惜,如果陈老师身体状况好的话,也许可以出现在一些场合,比如首映礼。但他不具备这个条件。上次中央音乐学院请他录一段视频,他都觉得出镜不太方便,最后录了一段音频。确实是身体原因。

李翔

所以你看,这部片子的价值就更凸显出来了。怎么理解?

郭旭锋

因为它是在陈老师身体条件允许的时候,留下了他一个非常好的状态,能够让更多人看到一个音乐家、一个艺术家是什么样子,他的状态、思考和表达是什么样子。

虽然是这样,但我心里其实会非常难过。

李翔

难过?

郭旭锋

会非常难过。我记得最后一次补拍是在2023年。那一次我有点绷不住,因为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体已经不如前几年了。

一个长者、一个长辈,对你那么有耐心,倾其所有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分享给你。你会觉得人生短暂,过不了几十年,什么都会烟消云散。

但此时此刻,有这样一个长者真切地在你面前,和你分享他的所思所想,我会非常感恩,但也会觉得非常不是滋味。

李翔

他自己对于生死这件事情,看得很透吗?

郭旭锋

我没有和他聊过生死这个问题。人的肉体其实是思想的载体,身体状态会产生影响。一个非常健康的人,他的身体和思想之间也会相互影响。

李翔

我看《隐者山河》,也看了他自己写的那本书,我的感受是,他对于这些事情非常达观。对于人生的短暂,以及如何在并不长的人生里去做事情,他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也经历过儿子不幸去世的事情。我看他书里谈到这件事,包括电影里也谈到,感觉他还是一个看得很透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和他交流过这些事情?

郭旭锋

基于他对世界的理解,有4个字叫“悲喜同源”,代表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一些理解。

李翔

《隐者山河》里使用了大量他的音乐作品。这些音乐的使用,完全是导演自己的意志和想法,还是陈老师也会给建议,或者其他朋友也会给建议?

郭旭锋

8. 音乐塑造电影

基本上90%是我自己的想法。偶尔有一些小的地方,我印象中唯一一次,是在使用《逝去的时光》时。

中间有一段非常高潮、非常抒情的音乐,我用了那一段,而且那一段可能很多人都会使用。陈老师给我的建议是,可以试试另外一个片段,看看感觉。因为原来那一段大家非常熟悉,所以我就试了一下。

用上之后,我觉得效果比之前的感觉好很多。但也有一些时候,他说“你可以这样试一下”,我们试完之后,大家都觉得没有效果。

李翔

片子快结尾的时候,《水调歌头》那部分人声,是他专门录的吗?还是采用了之前的录音?

郭旭锋

那段声音是2021年录的。

他写完这首作品之后,虽然有很多优秀的歌唱家演唱过,但似乎都不符合他心中的声音,所以他想自己哼唱一遍。

但他唱到一半时有点体力不支,就停下来了。后来再想录的时候,他已经更加录不了了。所以那个版本,我觉得是一个未完成的版本。

他把录音发给我时,我脑海里实际上已经出现了一些画面。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苏轼写的那种意境,整体的氛围都让我想,应该用什么样的画面去表现。

今天大家看到的感觉,就是当时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感觉。恰好我有一段素材,加上之后,我觉得效果很好。而且作为结尾,它很能代表陈其钢的精神和情感。

李翔

你之前也讲过,这部电影剪了很多版本。每一版之间的改进、迭代,主要体现在哪些地方?

郭旭锋

有一些是结构方面的调整。朋友们也提过意见,觉得影片的起承转合已经比较好,但有些地方过于松散。

当然,那个地方我本来就是想表现一种松散的状态,让大家看起来不用费力。

还有一种是感觉上的调整。比如表现《逝去的时光》时,我曾经采用了一些画面。那些画面现在看来太具体了,把我脑海里的画面放在那段音乐上是不对的。

我们不能用导演自己的画面去限制大家的想象。

李翔

所以整个影片其实偏抽象一点,但大的结构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对吧?就是你分享的那几个不同方面:先讲他在古典音乐里的地位、价值和贡献,然后讲他为什么去法国,类似这样。

郭旭锋

差不多。但第一个版本其实没有旁白。

李翔

加入旁白是因为,对于不了解陈其钢的人来说,需要一些必要的信息交代和补充,快速让大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不是为了证明他很厉害,对吗?

郭旭锋

对。旁白仅仅是信息交代和补充,不是证明式的表达。

我一开始用的是他的另一首作品《蝶恋花》,那首作品现在已经没有出现在电影里了。最初我想以《蝶恋花》的音乐进入场景,让摄影机模拟一只蝴蝶的飞翔,穿行在山中。

但做来做去没有实现,技术效果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后来就放弃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在今天这么忙碌的时代,影片一开始就把大家带入另外一个不同的时空。我觉得现在的开头能达到这种效果。

李翔

你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这部片子的观念性要强于故事性,对吗?

郭旭锋

对,这一点我一开始就非常笃定。

我总觉得,故事性越多,可能越会削弱思想性的东西。今天我们看到很多电影,通过技术手法和分镜头,让每个人都看得很爽,不需要动脑子就能把电影看完,是比较娱乐化的东西。

但这部电影追求的是一种感觉,是一种留白。大家在看的过程中,要边看边思考,边看边感受。

李翔

这个和陈其钢老师也是有共识的,对吗?就是要把观念性放得更重,传递他的思想,而不是把人物的经历完整地呈现出来。

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做出这个选择之后,它的得失是什么?

郭旭锋

我希望这部影片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5年、10年之后,有人重新打开这部电影,看完之后依然觉得它不是一部过时的作品,依然能给他一些启发。

如果把它讲成一个故事,可能会有更广泛的群众基础,因为人类都爱看故事。这是它“诗”的一部分。

但我觉得它保持了自己的特殊性。放在今天的电影里,它也是一部比较特别的电影。

李翔

因为其他人都太想讲故事了,想讲一个快节奏的故事来吸引人。

郭旭锋

是的。

李翔

我自己有一个感受,不知道准不准确,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类似的感受。我会发现,无论多么好的故事、多么离奇的故事,或者多么让人赞叹的故事,后来都会发现它没有那么独特。任何一个故事,总能找到类似的故事,被人一遍一遍地讲。

我有一段时间有很强烈的这种感受。你有没有?

郭旭锋

有。

李翔

比如有一个博主分享《隐者山河》,马上就可以过十万加。我就觉得,他很会讲故事,很会安排起承转合,也很会在一开始抓住人。可能他讲的内容有一些已经偏离事实本身了,但大家爱听。

我们看到的很多故事都有传奇性。我在生活中倒没有遇到那么多传奇的事情。有些朋友跟我分享很多故事,我听得津津有味,但听到某些地方,就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演绎:真的假的?

郭旭锋

对,会有这种感觉。我的审美还是追求一种真实感。

李翔

之前有一位朋友,是一个非常大的内容网站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他说,他们公司做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不断和同事讲,以后不要再发那种励志、鸡汤式的文章了。

他说,从一开始做这个事情,到后来继续做这个事情,用户会厌倦。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用户永远都爱看这种东西:不断地发,不断有人看;不断地发,不断有人看。

郭旭锋

对,很好玩。

李翔

包括畅销书也是。同样的题材、同样的内容,换一个包装、换一套说法,依然是畅销书。

人民群众喜欢听故事,也向往自己会遇到那样的情况、拥有那样的运气。

像这部片子,它放到现在,票房反而还是比你的预期好一点,对吗?

郭旭锋

是的。我原本觉得,这部影片卖个20万、30万,我也能接受,我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李翔

拍这个片子,你自己能得到极大的满足,对吧?

郭旭锋

能,而且我觉得它对我的影响非常深,深深地影响了我。

除了创作观念、人生追求之外,它也给了我一些精神上的鼓舞。我特别喜欢陈其钢说的那句话,当然那是他自己的经验分享:实干,坚韧不拔地向前走。

我在遇到很多困难时会觉得,没有哪个天才可以开开心心地把事情做好,一定要经历非常多,甚至是痛苦的过程。

我觉得,做自己意味着要面对很多困难,要和很多普世价值抗衡。

第二点,我觉得陈其钢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他不仅理解这些东西,同时也这样去做,这是不容易的。

我们有太多的人,对这个世界有很深的理解和认识,但做起事情来就会变形。这一点,我觉得陈其钢非常了不起。

而且我可以跟你讲,在我们这个时代,有这样一个人非常难得。他对世俗的名利没有那么强的追求。

比如20多年前,中央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的一些重要职位邀请他去做,他都可以拒绝。

但我觉得,并不是很多人说的那样,陈其钢因为出生在一个很好的家庭,所以才有这样的条件。他去法国,也需要给人看帐篷、做园丁,也需要赚钱养家糊口。

有人说他取消《如戏人生》的首演,是因为他有这个条件。这个故事是我听躬耕书院的戴建军老师讲的。其实他付出了非常大的代价,不得不变卖父亲的一些字画,才能把赔偿的钱支付给人家。

我觉得这确实是一般人做不出来的,但他可以一以贯之。他有这样的追求,也这样去做了。

李翔

我也在想,陈老师是20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人。50后那一代人接受的教育特别强调集体主义,但反而在他们身上,经常能看到“自我”“做自己”以及个人、英雄的那一面。

郭旭锋

你一说,我脑海里能想到很多这样的人物。

李翔

反而是后来,无论家庭环境还是整个社会的物质环境变得更好之后,英雄的那一面没有那么凸显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玩、也非常值得研究的话题。我觉得可能它涉及到教育,涉及到无意识的潜在的一些影响。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比如你看琼瑶小说看多了,它会塑造你的爱情观;你看家庭剧里那些家长里短,就会觉得一个家庭可能就是那样的。这些东西会无形中影响你。

陈可辛导演不是拍了李娜吗?当然,到今天为止也还没有上映。他分享过为什么特别想拍李娜的故事,因为他想拍一个比较“做自己”,或者说个人主义的题材。

李娜从各种素材和新闻里呈现出来,大家都会觉得她是那样一个形象。但后来陈可辛又去拍中国女排,他发现郎平才是那个角色。

郎平也是在一个特别集体主义的环境里受教育,包括训练都特别强调集体主义。但她身上个人的那一面、英雄的那一面,反而更打动导演。

郭旭锋

所以这件事非常有意思。

李翔

我今天晚上分享的时候还看到,陈其钢老师在《悲喜同源》里讲,大家知道的那些艺术家,比如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他们全都受到过资助,无论是贵族还是贵妇人。他们画画也可能是给贵族画,某种程度上相当于客户定制。

但那时候反而有很多今天仍然知道的伟大艺术家,他们的自我和个人英雄形象都能被感知到。

后来市场化之后,艺术家获得了自由,不再需要某个贵族资助,不需要依靠这种方式谋生。陈老师又说,他反而没有看到他们获得自由之后创作出什么东西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悖论。

他在电影里还讲到,严肃音乐是“吃饱了撑的”。欣赏艺术,是物质得到满足之后的一种精神需求。

我不知道,是不是古代的艺术家解决了生计问题之后,才有可能去追求人生意义。也许今天人的追求,已经和当时的人不一样了。

郭旭锋

而且他也说,我们这个世纪变得轻浮了。

李翔

他一开始就说,严肃音乐本身是一个非常小众的事情。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大家要关心这样一个小众领域里的小众人物?

郭旭锋

9. 电影成为精神世界

这个时代的浮躁好像已经发展到了极致。大家东张西望、互相攀比,自己心里很焦虑,身边还有一堆人教你应该怎么做。

我打开手机,发现抖音、视频号上有很多人在教别人做事。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焦虑的时代。

但当有一个人诚心诚意、非常诚实地面对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局限性和脆弱性,同时又是一个音乐大师,真实地和大家分享他的所思所想,分享他终其一生的认识——做自己——我觉得这可能会和一个时代产生某些共鸣。

还有一点,我觉得越是在浮躁的时代,尤其是近几年,当经济等各方面出现一些问题,大家普遍在现实世界里比较焦虑的时候,可能越需要一个精神世界。

《隐者山河》我觉得就是一种精神世界。你一进入电影院,音乐响起,画面和场景感出现,就会被拉进一个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觉得它有这样的可能性。

李翔

对。我经常会有这种感觉,包括看《隐者山河》,包括今天来到现场,有时候会觉得很魔幻。

我来的路上在看马斯克接受采访,谈未来3到6年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AGI已经在来的路上。到二零年底,大家可能已经看到人形机器人的投入使用,甚至人类这种生物可能只是智能演进过程中的一个先导。

我刚看完这些内容,突然又看到《隐者山河》这样的片子,就觉得很魔幻。这个世界确实是多元的。

这些呼啸而来的信息,会不会给你造成焦虑?看到这么多信息,会不会觉得有些处理不过来?

郭旭锋

肯定会,尤其因为我也是做这个行业的。

至少大家对我的认知,是我主要在商业、财经和科技领域做报道、写书、拍片子,所以一定会有这种感觉。

你会觉得自己学不过来、处理不过来,也会焦虑:为什么这件事我没有注意到?为什么这个人我不认识?肯定会有。

李翔

纪录片现在的商业模式是什么?

郭旭锋

我也不知道。

李翔

你不是一直在做吗?

郭旭锋

10. 纪录片寻找新模式

一开始我有一个想法,当然成功的概率很小。我想把它做成一个系列,放在飞观上,大家可以付费订阅,形成一种循环。

因为我不想让一个平台只靠广告组成。大家其实不需要付很多钱,合理地付费就好。

这种商业模式我也在探索。它可能需要很多个像你这样的导演,去拍很多个陈其钢,或者不一定是陈其钢,而是很多类似这样的主题。当然它们都是长尾内容,不可能像《长津湖》或者《哪吒》那样,几亿人观看。

李翔

你现在还有这样的想法吗?比如拍10个中国具有世界级影响力的艺术家?

郭旭锋

有,而且有很大的愿望。

做这个事情需要一些机缘,包括有这样的人愿不愿意分享,他的性格怎么样。第二,我还能不能有条件、有资金继续做这件事。

一件事情的成立,是有条件的成立。我觉得能做就做,不能做也不会那么纠结,没有那么强的执念。但愿望还是有的。

李翔

主要还是时间。比如一部片子如果要做7年,你其实做不了几部。这部片子本身其实可以不必花这么长时间。

郭旭锋

对。其实《隐者山河》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东西,里面有很多摸爬滚打的经验。如果下一次再做,我就清楚了,肯定会比这次7年短一些。

李翔

各方面条件都理想的情况下,你觉得大概需要多少成本、多少时间,才能做出一部自己满意的片子?

郭旭锋

我还没有复盘。等这部电影做完之后,我得好好想一想,等条件具备之后,它应该是什么样的面貌和状态。

但我感觉,两三年出一部电影是可以做到的。

李翔

正常的商业电影也大概是两年的节奏,对吧?

郭旭锋

对。但商业电影有非常成熟的流程和非常好的团队配合。

比如你这部片子上映之后,自己的精力还要放在宣发、跑院线这些工作上。成熟的商业电影有成熟的流程和解决方案,可以更好地分配主创的时间和精力。

郭旭锋

你说的情况,主要还是因为有钱。有钱,在宣发上才能配置资源、配置人员。

但实际上,这几年的电影市场让我挺担心的。往后到底还有没有人愿意拍电影?电影市场确实挺难。

李翔

那应该还是有。

郭旭锋

应该还是有,只不过我觉得它可能要重新回归到一个稳定状态。之前大家对它希望太高了嘛?

李翔

你说得非常对。大家得回到一个理性的状态。

就像我们做《隐者山河》,小投入、小宣发、小回报。如果有可能,它就是这样一种模式,一种合理、理性的状态。

李翔

陈老师自己也没有对你们提出商业电影那样的要求。商业电影有一整套要求,让大家去估算要达到什么票房,需要付出什么努力、投入多少预算。

你们一开始把这些都控制得比较好,没有那么大的欲望放在里面,很像陈老师本人。

其实我觉得,是因为你做这件事情本身有他的能量在,它会吸引很多人来帮助你完成这件事。

郭旭锋

这是一个艺术的状态,不是一个逻辑性的东西。反而如果你的方法论非常清晰,要去算账,可能这些事情都不会出现。

因为你算账了,别人也要给你算账,这些东西怎么能算得过来?

李翔

所以还是很大程度上靠运气。

郭旭锋

对,不知道我后面还有没有这么多运气。

李翔

你觉得未来限制你去拍那10个有世界级影响力的艺术家,把他们拍成类似《隐者山河》这样的纪录片,并让大家看到它,最大的限制条件是什么?

郭旭锋

主要是资金。

李翔

钱?

郭旭锋

对,主要是钱的问题。其他的我觉得都相对容易解决。

李翔

这么乐观?

郭旭锋

根据我的经验和感觉,是这样。而且我接触过很多大家,他们其实都有分享的意愿。

我觉得物质财富留下来和精神财富留下来,根本不能比。精神财富的传承和分享太珍贵了。

我们可以大胆想象一下,如果当年《隐者山河》拍的是孔子,那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孔子的影像,看到他如何给大家讲,那会多么震撼。

李翔

你拍《隐者山河》的时候,有参考过或者受到过哪些其他影片、书籍的影响吗?它们有没有给你一些启发?

郭旭锋

没有。坦白说,我看纪录片很少,电影也看得很少,书也读得很少。

我有一些欣赏的纪录片,但它们对我的参考意义比较小。之前奥斯卡获奖的、也是讲音乐家的纪录片《寻找小唐人》,我看过。它讲的是一个音乐家,是摇滚乐队相关的故事,我觉得那个纪录片很不错,但对我的参考意义不大。

李翔

你自己也是一个创作者,会羡慕陈其钢的这种状态吗?

郭旭锋

我和他的性格不太一样。陈老师对很多事情都极度认真,而我的整体状态比较松散。

我有很多需要向他学习的地方,但我不太想成为那样的人。这可能和我们的人生追求、性格都不太一样。

李翔

现在对于这部片子,有哪些批评是你觉得比较有建设性的?哪些批评会让你特别难以理解?

郭旭锋

11. 批评揭开影片得失

不同社交平台的氛围完全不一样。比如小红书、视频号,好评太多,真正的批评声音比较小。

前段时间有一位观众说,作为纪录片,应该更完整一点。陈其钢既然经历过挣扎,那他的挣扎是什么?他是怎么赚钱的?

他曾经做过某个品牌的代理商,也赚到过一些钱。为什么这些事情不讲?作为纪录片,这是一个巨大的缺陷。

这种批评,我觉得和影片本身的性格有关,也和它的思想性、精神性有关。很多地方的处理没有那么写实,而是诗意化的。

我做这件事的初衷,不是向大家分享一个故事,也不是赚大家的眼泪,而是希望大家看完之后能得到一些启迪。

豆瓣上我看到的批评有很多条,但其中有一些是我能够意识到的。比如因为我过于想分享他的思想,可能对他其他一些细节有点视而不见。如果增加一些这样的内容,也许会更好,但也不一定,这是我需要继续探索的问题。

大部分批评可能是没有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部电影。有些艺术电影就是导演自己的表现和表达。我的愿望是,用很巧妙的电影技术,把陈其钢的思想分享给大家。这是我的追求。

李翔

现在这部片子的豆瓣评分是多少?好像是8点几,8.3吗?

郭旭锋

对,8.3。

李翔

开分就是8.3,到现在也没有变化?

郭旭锋

对。

李翔

我自己的感受是,这部片子很特别,而这种特别本身是有力量的。喜欢它的人可能会非常喜欢,不喜欢的人可能就直接无视了。

好,谢谢导演。

郭旭锋

好,谢谢。

李翔

谢谢,谢谢。

Vol.205 音乐家陈其钢和电影《隐者山河》:与导演郭旭锋聊他的创作 | BidClub